多日焦灼, 此刻终于有了定数。
这封信虽未署名,可傅朝瑜的字迹,身边亲近之人都能认出来。崔狄将信仔细收好, 当即派人将消息传去常乐。
傅朝瑜既然说“一切安好”, 那平安脱险的应当不仅有他,还有圣上,否则傅朝瑜不会轻易送出这封信的。
消息传到都护府, 杜宁等人都高兴得快要疯了。这阵子废太子犯上作乱, 京畿一带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时至今日还没分出胜负,整个西北也为此时刻绷紧。如今总算得了傅朝瑜的消息, 他既然能送信回来,说明他离回大魏已经不远了。杜宁再三盘问,得知傅朝瑜是托了一位焉耆人送来的信, 焉耆与大魏之间, 只隔着一个小小的高昌。
周景渊再三确定他舅舅没事, 小小的脸蛋上写满了庆幸。只要舅舅没事儿就行,至于父皇如何,周景渊觉得无所谓。只要舅舅回来, 废太子也蹦达不了多久的。至于淮阳王, 那更不必考虑了, 便是落在外头回不来也挺好的。
要不是他拖后腿, 舅舅也不至于遭这份罪。
“咱们现在就得将消息散出去么?”周景渊抬头,询问林簪月。
林簪月还没开口,杜宁便接道:“自然要传出去了, 他们人在焉耆,离咱们也近, 要不了几日便能回到大魏。这消息传出去后正好挫一挫废太子的嚣张气焰,他如今附庸众多,正得意着呢,只怕早忘了头顶还有一位圣上压着吧。”
说完,杜宁摸着下巴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不能亲眼看到废太子得知这一消息的反应,实在遗憾。
方爻犹豫了一会儿:“半真半假地透出一点消息就行了。”
他怕废太子会丧心病狂派人弑父。
杜宁想了想,最终还是听了他的话。
而京城废太子如今的境遇,远没有杜宁想象一般胜券在握。久攻不下后,废太子已有些焦头烂额。
身边人都在催促他尽力攻城,其中又属东.突厥的探子叫得最欢。
他们是奉命前来协助废太子,将废太子从行宫里就出来之后,废太子尚且保留几分血性,想口口声声说要手刃敌人,然而拖了两日之后他反而犹豫起来,不肯对京城中人下死手。他们最瞧不上这等优柔寡断之人,成大事者,不心狠怎么行?东.突厥的探子恨不得废太子直接将偌大的京城彻底摧毁,每日都在游说:“您又舍不得用抛石车,一日只投那么几块石头,甚至没有人家抛出来的多,如何小心谨慎有什么用?”
废太子烦不胜烦:“这抛石车根本用不了,咱们有这东西ʟᴇxɪ,里头也有!”
“那就换别的,里头不是有人想要投靠您吗,直接让他想法子烧了粮仓就是了,一把火烧干净,最好连皇宫也烧了。”
那什么皇太后、皇贵妃,看样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若能将她们一并解决便再好不过了。
废太子满目惊疑。
然而东.突厥还有更狠的:“或者再做绝一些,如今整个京城的水源都靠外头的几条河,要么拦截河道,要么直接在水里投.毒。一旦水源污染,城内所有人都会跟着遭殃。又或者寻几个天花病人丢进城里,让他们不战而降的手段多得是,甚至不必您亲自出手,交给我等就足够了。”
废太子:“……!”
他忽然后悔跟东.突厥扯上关系了。
废太子虽然戾气深重,但也不至于毫无理智可言。京城可不仅仅是大魏的京城,是历朝历代,数百年、数千年的经营与心血凝聚而成的京城,若他能顺利登基,日后国都依旧位于此处。一旦用了这等手段,日后史书会如何记载,他又拿什么登基?
东.突厥并非大魏人,自然希望他们起内讧,最好让整座京城毁于一旦,可废太子为了以后考虑,还是没有轻信他们的谗言,攻城的步伐相对保守。加上韩相与留守京城的心腹们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守城的功夫一流,几乎找不到什么突破口,叫废太子生生耗到如今。
直到听闻江南的援军就快赶到时,废太子才有些慌了神。一边是对京城的重视,一边是援军胁迫,废太子左右为难。
东.突厥人还在鼓动,再三表示若不抓住机会,等到援军赶至便来不及了:“不过是一座城而已,毁了就毁了,如今这样小打小闹根本打不进去,下官听闻,如今户部囤积的粮食足够京城中人吃上两年,他们能拖两年,咱们能吗?”
他们从周边搜刮的粮草仅仅只够三个月,一旦战事往后拖,对他们百害而无一利!
东.突厥的探子见废太子还在犹豫,下狠心道:“如今援军都已经快要赶到,再不攻城,回头就会被别人团团围住。难道殿下还想跟从前一样,被关在暗无天日的行宫?只怕即便您愿意,那位大皇子也不会留下您与小皇孙的性命。一旦输了,您与小皇孙性命堪忧。殿下,如今正是生死存亡之际,您可千万不能手软啊!您对他们手软,他们便会要了您的命!”
废太子也不想下狠手,可随即想到京城中处处与他作对的大皇子兄妹,想到百般阻挠的韩丞相,想到父皇的那堆忠心耿耿的走狗,又想到对他仇视不已的京城百姓。这些人如此怨恨于他,倒也没必要再跟他们心存怜惜了。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即刻火攻!凡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东.突厥人稍显遗憾,其实他们更愿意投.毒,亦或是让京城中人感染天花,这样一来才能迅速扶持废太子登基,他们也能早日撤出京城去料理西北。
可就在废太子准备火攻的当日,西北突然传来消息——圣上与傅朝瑜不日即将回来。
一石击起千层浪。
废太子比京城中人更听说这一消息,并且西北那边毫不遮掩,再有心人的散布之下,很快便传得人尽皆知了。废太子根本不相信,亦或是不愿意相信。
先前他还能狡辩自己并非谋反,而是国不可一日无君,他得为了江山社稷考虑,可一旦父皇平安归来,一切就都变了。
他再没有了冠冕堂皇的借口。
“你们不是说我父皇已经死了吗? ”废太子听闻军中人心浮动,就连那些援军也生了退意之后,恼怒地对着东.突厥发难。当初就是他们信誓旦旦地跟自己保证,他父皇已经命丧疆场了。可如今这算什么?死而复生?
东.突厥的探子也一头雾水,但是眼下不得不先稳住废太子:“殿下您急什么?这多半是西北那边使的障眼法,为的就是动摇军心的。您父皇是在东.突厥境内失踪,达坦王子亲自带人前去捉拿,随行有数千侍卫,而您父皇跟淮阳王、傅朝瑜加起来才有几个人,凭他们能从达坦王子手里逃出来?想想也知必不可能。”
废太子冷静了下来。
是啊,父皇都已经被逼至绝境了,又怎会轻易逃脱?比起父皇能回到大魏,他更愿意相信父皇已经死了,亦或是如今还在东.突厥手上。而如今这消息,必然是旁人故意散播出来迷惑军心的,他万不能别骗。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废太子暗示自己不能信,随即下令,全速火攻。
可军中到底还是有人萌生退意,比起废太子,依然是皇上更有权威。几十年皇帝生涯攒下来的威信,可不是废太子几句话能动摇的。万一皇上真的回来了,那他们会有什么下场,不言而喻。
京城中也得知了这一消息,以韩相为首的官员众人不疑有他,坚信这消息是真的。他们不仅自己相信,还在军中与坊间大肆宣扬。一时间民心高涨,士气大涨,即便知道废太子要发起新一轮攻势,众人也是不再怕的。
只要圣上能回来,废太子这点手段又能算得了什么?乱臣贼子罢了,不足为虑。
大魏西北的高昌如今也陷入了战乱。今日一早,焉耆王竟像是抽风了一半,携军进攻高昌边境。
他们是怎么敢的?
焉耆人不一向都是缩头乌龟吗?
且他们这回打起来还不像是以往毫无章法的那一套,似乎有高人在背后指点,用兵之道高深莫测,叫人防不胜防。
高昌人口本就不多,如今更有将近一半的军队被派去了寒元关围剿大魏军了,城中守卫本就不够,再加上焉耆打得又凶猛,一日之间被打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慌忙之间,高昌王只能让人急召寒元关的军队回国,共御外地。
高昌人虽不知焉耆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可眼下毕竟不是开战的好时机,高昌王能屈能伸,亲自写信叫人即刻送去给焉耆王,阐明自己愿意和谈。
只要焉耆退兵,一切都好商量。
焉耆军队头一次体会到原来打胜仗竟是这种感觉。
焉耆王信任傅朝瑜,一直让傅朝瑜全权指挥。事实也证明了他的选择没错,大魏人才辈出,连一个文官都能熟知军法,用兵如神。那要是换了个武将过来会是何种程度,他们都不敢想。
大魏官场,可怕如斯!
焉耆王越看傅朝瑜越喜欢,这年轻人不仅地位高,还有勇有谋,更孰知待人接物的本领,不管同谁都能相处得好。这样体贴的下属,不怪大魏的皇帝将其视为心腹,就连他也想将傅朝瑜收入麾下。想归想,不过焉耆王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配不上。
其实比起崔狄等人,傅朝瑜这点小心计实在是不够看。但是高昌地盘太小,精锐又全都调去了外地,攻打这样的地方不过是小菜一碟,甚至都比不上当初的吐谷浑。
傅朝瑜这一日不知听了多少赞赏,焉耆随行官员打了胜仗,看他的眼神似乎都能发光。
傅朝瑜才刚听完了先前那位使臣的马屁,转头便听闻高昌派了人过来准备和谈。
傅朝瑜望向焉耆王,担心他顺势和谈,笑着道:“看来高昌国内守卫已经不堪一击了,从前气焰嚣张的高昌王,原来也不过如此。”
焉耆王听得舒坦极了,可不是么?高昌王比起他来就是个废物,然而这样的废物从前却压着他们欺负,实在是一种耻辱。想想从前他们是如何欺辱焉耆的,这回若让对方轻易逃脱,自己从前的委屈不都白受了吗?
进攻,必须全力进攻!非要把高昌打得落花流水才行!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心照不宣,就在高昌国内深陷战乱时,大魏那边又出其不意地派兵征讨高昌。
高昌先前与东·突厥串通一气,大魏内部不是不恼,只是顾忌着边境安稳一直未曾追究,不想如今怎么突然就开始发难了。
崔狄带着西北的一半军队,以摧枯拉朽之姿强势讨伐高昌,根本不给对方丝毫反应的机会。
他们下手可比焉耆狠多了。
而此刻,寒元关外的高昌军甚至都来不及往回赶,他们压根想不通为何焉耆有胆子进犯高昌,为何大魏还跟他们一唱一和。
这两面包夹的态势,实在是太熟悉了。毕竟没多久前他们也是这样包抄大魏的西北军,风水轮流转,如今倒霉事儿也落到他们头上了。
他们想不通,身处异乡的淮阳王也ʟᴇxɪ想不通。
他本来打算做一些短工赚点回去的盘缠,结果刚找好了主家,还没来得及上工,焉耆便跟高昌开战了。这一仗打得猝不及防,焉耆不少壮丁都被征进军营,直接将淮阳王好不容易找到的差事给打没了。
他有心想要趁乱回去,可又担心被敌人发现后,会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结果。突觉人对他的憎恶比傅朝瑜跟皇上二人加起来都要深,他们二人若是被抓,或许还有生还的可能,自己若是被抓,必死无疑。
与此同时,淮阳王又觉得这场战事来得诡异,若有人蓄意挑拨,那这手段还真有些似曾相识呢。
该不会,真是他想的那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