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朝瑜猜测, 第一批赶来凉州谈论生意的应当是京城那边的商人,除他之外,衙门里的人也是天天等夜夜盼, 惦念着京城的商贾赶紧来凉州同他们讨论生意经。
结果头一个造访的, 反而是邢台一位商人,还是位做陶瓷生意的商人。
傅朝瑜听说有人来访,立马将人请了进来。
邢台啊……他记得后世邢台有邢窑, 乃是官窑, 又是七大窑系之一,还一度名满天下。其中白瓷最为有名,烧制技法极为精湛。不过如今的邢窑还只是初创阶段, 也远没有被官府收编,只能算是小有名气的民窑罢了。
来人是邢台内丘县的一位专门贩卖瓷器的商户,姓叶名周, 年岁不大, 瞧着不过三十来岁, 到了凉州衙门之后甚是拘谨,尤其是看见傅朝瑜后,越发得没了底气。
傅朝瑜见他紧张, 先道:“无需紧张, 咱们衙门里头经常接待商人, 你也不是头一个来此处的, 前些日子我们还接待了不少布料商人。”
傅朝瑜让人上茶。
叶周抿了一口热茶,热气氤氲,微微缓解了他的紧张情绪。
边上的马骞又问起了路上的情况, 叶周知道这位是凉州的通判,是傅大人下面的二把手。凉州的两位大人都来见他, 属实是让人受宠若惊了。
叶周道:“路上一路顺利,尤其是到了长安之后,向西的官道整个重修了,比东边的路好走了许多。我原以为带过来的瓷器少不得要折七八成,没想到碎的还挺少。多亏了这路修得平整,若还跟从前一样,便是有货也难运到西北一带。”
马骞对于修路可是出了大力气,不过他也不邀功,只说这些这都是圣上的功劳。
闲扯了几句,三人才开始切入正题。
叶周擦了擦手心的汗,他虽然是做陶瓷生意的,但是他们邢台的白瓷名声远没有大到可以供他来凉州走一趟的地步。他此番过来,也是破釜沉舟了。
村中的瓷器比起往年生意一落千丈,他们几个村都是靠着烧瓷过日子的,若是生意不好,年景就难了。叶周在这方圆十几里都算是能说得上话的人,乡亲们烧的瓷器大多都是托他卖出去,可叶周如今也卖不动了。前些日子机缘巧合听到了万国博览会的名头,又在《国子监文刊》中得知这博览会可以交一笔钱便能入馆,叶周遂动了念头。
如今民间的陶瓷生意不好做,他们烧瓷的技术好,还有比他们更好的。与其苦思冥想琢磨着大魏的销路,不如将目光放长远一些,直接与西域商人做生意。大魏这边不论是民间还是官府用的多是青瓷,白瓷兴起也不过就是这十来年的事儿。
不过,他们邢台的瓷虽然不如往年畅销,但还是赚了些钱的,也拿得出入场费,至于东西如何,他也都已经带了过来。叶周说明来意之后,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取出带过来的瓷器。
白瓷摆到桌上之后,傅朝瑜跟马骞都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目光黏在瓷器之上。
胎色洁白细腻,釉色莹润如玉,宛如象牙一般。
傅朝瑜拿在手中的白瓷净瓶细长流畅,瓶身没有一丝瑕疵,有种简约之美。马骞手里捧着的则是烧制成的白色海螺摆件,上面有白釉波浪纹,造型之精美,世所罕见。
另有好些白瓷粉盒、印花盏、广口瓶,无不精美。
叶周将东西拿出来之后,忐忑不安地望着两位大人,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入傅大人的眼。但若是能放入展馆,叶周笃定他们都邢窑能够翻身,甚至能够扬名!
傅朝瑜放下手里的白瓷净瓶,回头看了一眼叶周,发现对方神色又紧张起来,不由地笑道:“我如今便可以给你个准话,若是你们当地的瓷器都能有这个水准,万国博览会必定能给你ʟᴇxɪ们留一个席位。”
叶周一喜,当即起身表决心:“大人放心,草民愿以性命担保,邢窑出产的瓷器绝不输于这些样品!”
他们几个村中都是世世代代烧着瓷器,技术精湛,只不过缺了个机会而已,绝不会做那等糊弄人的事儿,再说了,他们想做的是长久的生意,而不是一锤子买卖。
傅朝瑜端详着白瓷,一时又想起来,往后似乎还有个十分厉害的技术,能够烧出来透影白瓷。这类白瓷薄如纸,白如雪,似美玉无瑕,透光度和白度极高,手放在瓷器内部,外部甚至清晰可见,是瓷器工艺的集大成者。
可想而知,这种瓷器烧制起来必然极其困难,想要保存下来也属实不易,但是未尝不可以一试,
傅朝瑜将自己的要求提出,询问叶周可否能将这样的瓷器烧出来。
叶周面露难色,担心傅朝瑜失望,但又不能在没有保障的情况下夸下海口,支支吾吾道:“大人勿怪,您说的这种我们还从未做过,也不知究竟能否做得出来。”
“那就先回去试一试,你们的白瓷我收了,但若是能烧出透影瓷,博览会里头可以再给你们一个展位,且这个展位还是不收钱的。”
叶周眸光一亮。
傅朝瑜继续鼓动:“你们邢窑在当地也是小有名气,不缺技艺精湛的老手,你让他们回去试试,只要用心,总能做得出来。我这儿便有一位木匠,因为做出了轧棉机而被圣上赏赐,如今他有多番改进,已经能将棉籽和里棉给分离开。若说聪慧,肯定比不得朝中聪明绝顶的高官们,可他的不凡之处在于其善于观察,更善于动手,如今衙门但凡做些什么,都会请他过去帮忙掌掌眼。他能做到,你也一定能做到。”
马骞听他说得天花乱坠,便知道傅朝瑜是真心期待这所谓的透影白瓷。他也不知傅朝瑜究竟哪儿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这东西一听便知道不好做,他也不怕折腾人。
他怎么就能如此笃定这些人一定能做得出来呢?真那么容易,兴许早就做出来了。
傅朝瑜怕自己给的甜头还不够,又添了一剂猛料:“你们若是真能做得出来,明年圣上来燕支山封禅,我替你将此物呈给圣上,没准还能给你们讨一回赏赐。”
竟然能给圣上过目,这可是天大的荣幸!
叶周再不为难,一把撩开袍子,激动地立马跪下来:“多谢傅大人厚爱,草民必定尽心竭力,尽快做出此物!”
傅朝瑜甚是满意,真是孺子可教啊。
叶周也正亢奋着,心想自己这回真的来对了。不仅拿到了博览会的入场资格,甚至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若是将来他们的瓷器能入圣上的眼,跟官府沾上边,这生意便再也不愁做了。本来叶周对于烧制这样精美的透影瓷不抱什么希望,但有圣上的前面吊着,他无论如何也得将这东西给烧出来。
如此机会,若不把握岂不可惜?
叶周晕晕乎乎地给了钱,又晕晕乎乎地离开了。他真没想过一切能如此顺利。
马骞也没想过他们收钱能收得如此顺遂。这邢台的商人看着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可掏钱却挺爽利。他毫不怀疑,方才傅朝瑜所谓的展位费便是再添一倍,对方也会掏得心甘情愿。
马骞忍不住问道:“所有展位费都是一样的吗?”
傅朝瑜诧异:“怎会都一样?”
自然是要根据对方财力如何,给他们量身定制喽。有钱的多要一些,大不了日后将它摆到显眼的位置。没钱却有潜力的,自然也得收着,没准人家西域的使臣们就喜欢这种呢。
傅朝瑜理直气壮道:“若想办好,品位跟眼光都得放长远,一物一议。”
马骞:“……”
他竟能把贪心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傅朝瑜都已计划好了,西北一带的土仪特产肯定是一个都不能少的,但即便将西北五州的展馆都摆满了,不是还有另外五个吗?空地儿有的,就等着其他人送上门来了。
叶周开了个好头,自他之后,又陆陆续续有人心甘情愿过来送钱的。其中尤以各地的茶商、丝绸商、玉器商跟酒商,掏钱掏得最利落。江南那位最大的茶商甚至一掷千金,包揽了整个场馆里面最大、最气派的展位,一整面墙都是他们的。
因他给的钱足够多,傅朝瑜甚至安排人给他们单独造景。
对方虽然花了大价钱,但被人如此郑重其事地对待,也都觉得值。
商人是最趋利的,他们料定了不论是万国博览会,还是燕支山封禅都会是万众瞩目的存在,且未来几年应当没有什么热闹能超过明年一年。这回错过想再等下次,还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他们既给了钱,便不怕凉州不会给他们办事。傅朝瑜不仅在读书人间口碑良好,在商人面前也有一份好口碑。从前同他合作的商人有不少,未曾听闻哪一位抱怨过,每次都是客客气气有来有往,给足了体面也赚够了口碑,因而外头商人也都道安平侯乃是个公道人。同他合作,也不怕亏本。
况且人家家中世代经商,更不会瞧不起商人。
短短一个月时间,凉州便已经筹够了所有的花费,不仅能包揽本州开销,甚至还能支援隔壁张掖。
建造行宫与建造祭台都是费钱的差事,皇上既然暗示了不能丢了大魏的颜面,傅朝瑜也不好不帮衬,此事他也交由马骞负责,令李成从旁协助,务必尽快完成行宫建设。
张掖那边也不好都托凉州帮忙,连夜加派人手配合。
凉州境内也都没闲着,陆陆续续开始重修庙宇、桥梁,兴建客栈,甚至已经开始在北边治沙了。官府办事,百姓赚钱,整个凉州城再没有停下来过,恨不得用几个月的时间再次让凉州改头换面,比肩京城。
从前他们不敢比,现在胃口被傅大人给撑大了,没什么是他们不敢想的。
西北其他几个州也不遑多让,好容易有一场盛世,他们怎能让自家输给别人?便是比不得凉州,也不能是最差的。
傅朝瑜再次忙了起来,又过了几日竟然收到了扬州的来信,躲了几个月的安叔终于有了动静,且还给傅朝瑜带来了一个喜讯——他爹终于被找到了!
虽说如今还不愿意回来,但人好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