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朝瑜那微妙的笑意, 似乎有些想法,皇上心中略有不快:“怎么,你有异议?”
傅朝瑜端正态度:“没有, 我亦觉得圣上是明君。”
被当面拍了龙屁的皇帝陛下心情甚美。
傅朝瑜心中浮现万千猜测, 但是这些也都仅仅只是猜测,暂且不能被证实。况且,是与不是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别。
二人分别之后, 傅朝瑜便将这事儿给忘了。
又几日, 新一期《国子监文刊》顺利印好,乘船送往各地的书局。经过前两回的进货之后,各地的书商直接同文丰书局签订了合同, 新一期《国子监文刊》印出来后直接发给他们就成,他们按期交钱,如此也省的他们一趟一趟地往京城跑。
来回往返, 实在不便。
现如今看《国子监文刊》, 已经成了不少人固定的消遣之一了, 一来这上面的文章确实每篇都是精品,二来么,如今市面上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并不多, 文刊之类除了《国子监文刊》, 便只剩下大公主她们创办的《女谈》了, 后者女子看的多一些, 尤其是这一期涉及到绣娘,买的大多都是女眷。
听闻哪些上京的绣娘回乡后,所作绣品几乎千金难求。
言归正传, 待学子们翻看到手的文刊后,很快便被一篇文章所吸引。
吴之焕的名字在这上面出现的次数并不多, 但是有心人还记得,上回那本科举参考书上面就有他的名字。如今这篇文章是他与扶风郡其他学子合力所作,不同于别的文章,这篇竟然是像普罗大众介绍春闱的。
前头侧重介绍春闱来源,后面着重记录了京城之中与春闱有关的诸多事项。包括饮食、租房、交友、常办的诗书宴会等,以及通过春闱之后即将面临的种种应酬,考试等。
其中尤其提到,京畿以及外地的学子闲来无事时常来国子监图书馆看书,吴之焕等推测,这一届春闱的考生若是入京之后,多半也都会聚集在图书馆内。若是有学生想要结交同年同乡,国子监图书馆倒是个不错的去处,且近来国子监又在图书馆后修建几座小亭,常有人学子在此温书交友,讨论文章。
文章介绍得无不详尽,哪怕是对京城一无所知的人考生,拿着这篇文章也能将自己照顾得好好的。
外地考生们又一次感受到了国子监的贴心。
远赴京城的考生心中多多少少是有些怯意的,不仅仅是因为那场未知结果的考试,更是因为京城是天子脚下权贵富人无数,小门小户出身的骤然去了京城总免不了担心惧怕,害怕自己哪儿做的不好被人瞧不上。
可如今看到这篇文章后,那份未知的恐惧忽然削减了许多。早一步已经赶往京城的人已经按着上面做了,以至于这些日子国子监不得不加派人手前去图书馆,因为每日来图书馆的人比平常足足多了一倍不止。
国子监外的小商贩也多了起来,尤以烧饼馒头这类最多,便宜管饱,吃着还方便。因为人多,孙明达不得不在旁边又造了一个休憩厅,每日备好热水,专门给学子吃饭用的。
如今国子监图书馆一下成了最受学子欢迎的去处,晚些到的人也纷纷都打定了主意,等他们去了京城一定先去看看国子监图书馆,说不定真能找到同乡呢……
一月时间飞驰而过,京城也从深秋转为寒冬。
今儿下了一场雪,外头银装素裹,冰天雪地一般,出了门冷风刮得刺骨,仿佛要将人割裂。监生们庆幸之前户部拨了款,让他们赶在入冬之前将门窗都给换了一遍,新换上的门窗可比从前的保暖多了。
他们每日除了上课的时候出门,其余时间都恨不得一直缩在学舍里头,连平日里最活泼、最喜欢去马场上闲逛的一批人,如今也都消停了下来。
傅朝瑜也怕冷,这长安城比扬州可冷多了,他恨不得一直缩在被屋子里不出门,每日看书都要抱一个暖手壶。
其他三人也不惶多让,杜宁直接躺在床上背书。他们学舍四个人,傅朝瑜与陈淮书钻研进士科,杨毅恬转投明算科,杜宁如今就在死磕明经科,基本就是死记硬背。国子监先生留的功课、尚书府三位大儒留的功课,杜宁都得做ʟᴇxɪ。他现在整天忙得要死,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时候,脑子里想的还是经书。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傅朝瑜也就在学舍窝了几天,等安叔传话过来,说暖棚里头蔬菜都已经长成了,傅朝瑜便坐不住了。
他得起来赚钱!
暖房在并不罕见,富贵人家也能造,只是价格高些罢了,但是傅朝瑜这个造价便宜的暖棚却鲜少有人知道。这暖棚其实建造起来一点都不难,用的是之前的高粱干做成“风帐”将菜地圈起来,四周密闭,而后在菜地上洒满马粪、草木灰,发酵可生热保温,届时便可以种些黄瓜、芹菜、小白菜等鲜蔬了。傅朝瑜这暖棚也不过是参照自己在后世看到的农书取了巧,不过支起来之后却意外的好用。
他听安叔带话过来,说那些蔬菜都已经可以拿出去卖了,暖房的花儿也开得正好,屋舍造景虽然只完成了一半儿,但是里头已经休憩一新,可以住人了。
傅朝瑜抽了个空吆喝了一声,把其余几个人一道带出去了。
对傅朝瑜来说是为了赚钱做准备,对他们几个人来说则纯碎就是为了撒欢。这些日子缩在学舍里,就连常年不爱出门的周文津都觉得闷,只希望冬天早点儿过去。
一行人赶到了农庄,安叔已经带着几个木匠在那儿摘菜了。
放眼望去,一水儿绿油油的叶子,鲜嫩的白菜跟黄瓜长势正好,茄子冬瓜个头也大,在冰天雪地的冬日里还能见到这样生机勃勃的一幕,给了没见过世面的几个人极大的震撼。
“原来这小棚子还真能种菜啊……”陈淮书都惊了。
杨毅恬甚至上手捏了一下,茄子还挺饱满的,捏了个小坑立马弹回来了。这要是过一下油,跟肉一炒,他都不敢想象有多好吃。
傅朝瑜招呼道:“动手帮忙的才有的吃,不动手的,一根都分不到。”
杜宁后背一僵,默默放下了捏紧鼻孔的手。说实话,这里真的好臭啊,粪味十足……但是为了合群,他还是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开始摘菜。
别说,杜宁为了赶紧完事儿,手脚还怪利索的。
中午,几个人换了身干净衣裳,直接留在了农庄用午膳。
新修好的屋舍干净亮堂,里头还有个特殊的床,听傅朝瑜说那叫炕,烧柴火便会升温。具体什么玩意儿反正他们也没见过,不过坐在上面一点儿都不冷,坐久了甚至微微有些发热。
安叔下厨,炒了几道小炒,煮了个锅子。新鲜的时蔬在冬天本就罕见,这段时间他们吃够了干萝卜之类,实在是馋得慌,菜一上桌,便被几个人瓜分得干干净净。
人越多,抢得越厉害,而且傅朝瑜这里不是外头,都是熟人,他们压根不在意面子,一个比一个放得开,恨不得就着锅子这里的那点汤水再泡一碗米饭。
平日里在膳堂也没见到他们如此哄抢,傅朝瑜看着他们猛吃的那个劲,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养猪。
傅朝瑜给他们都备好了两篓菜,又备好了车送周文津出城,至于其他三位,各回各家就是了。陈淮书那儿还多了个任务,陈国公府跟崔家住得近,傅朝瑜托他给崔狄也送些。
毕竟是小外甥的师傅,尊师重道他还是懂的。
其他国子监的先生也各自备好,他先生必然是最多的,柳师兄也不能忘了。
傅朝瑜给的这菜却扎扎实实地引起了各家轰动。
周文津还好,周母得知这菜是他朋友种的,念叨了一下儿子好友有能耐,便赶忙将菜拿到后厨准备给儿子女儿做顿好吃的,也没别的念头。然而其他几家却不缺钱,尤其是杜尚书还偏偏好吃素食,杜宁拿回来的这些菜真的送到了他的心坎儿里。
杜尚书追问:“傅贤侄这些菜还卖不卖?”
贤侄贤侄,叫得可真是亲热,杜宁酸溜溜地嘀咕着:“我哪儿知道,我只负责摘菜跟吃饭。”
杜尚书没好气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除了吃还能知道点什么?”
杜尚书等不了,等打听到傅朝瑜的庄子在哪儿时,当天下午便让管家带着钱过去买菜了。管家到那儿的时候,还碰到了早早过来已经买好了一车菜的其他家管事。
杜家管事拉过一个人连忙问了里头还有没有,对方道:“应当还有,只是头一茬的菜瞧着不多了,听说还要留一批送进宫,眼下怕是先到先得了。”
杜家管事忙不迭地进去抢菜,心中纳闷这些人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事实是,谁家还没几个亲近的亲戚啊?冬日里的蔬菜多稀罕啊,其他几家得了之后便分了些给家中亲眷,一来二去,傅朝瑜这农庄里有菜的消息便传开了。
这些菜除了自家可以吃,还能送人,怎么着都得买几车回来。众人生怕自己来得晚了便没了,早早地就过来抢这一茬。
傅朝瑜的菜虽然多,但也架不住他们买得凶,这一下午就卖出去一半儿了。他赶忙先带人将送进宫的那一拨先摘出来,再不敢耽误,连忙叫人送去了太府寺。再晚一点儿,他外甥都没得吃了。
就连安叔都没见过这个架势,乐道:“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去城里开一家铺子专门卖菜,如今瞧着是不必了。”
安叔是个心有成算的,见来这儿的非富即贵,于是从暖房里搬出了几盆牡丹跟芍药。
寒冬腊月,姹紫嫣红的牡丹芍药竞相开放,真乃奇景。
众管事不敢擅做决定,却默默记下这事儿,回头便跟家主禀报。
于是没多久,安叔搬出来的花边卖得差不多了,甚至有人折返过来买了一盆后,又再次折返回来新添了几盆。安叔给每盆花定的价格还都不便宜,物以希为贵,但定价高半点儿不妨碍求花心切的人愿意花高价买回去。
傅朝瑜农庄里头自产的蔬菜与鲜花,不仅在京城掀起小范围的热潮,更在宫中引起不小的轰动。
除了皇上那儿送了菜,宫中也就只剩下五皇子也得了十篓新鲜蔬菜。那菜送过去的时候不少宫人都瞧见了,菜叶上还滴着水珠子呢,鲜嫩嫩水当当绿油油,跟春夏见到的那些菜没什么两样,重点是新鲜,才刚从菜地里摘下来便送进宫了。
如今宫里倒是也有菜,好种的譬如豆芽韭菜,亦或是去年夏秋储存的窖藏菜。后者虽然还算新鲜,但是耐储存的也不过都是萝卜之类,水分已经流失了不少了,吃起来总还是欠缺了些味道。他们不是不知道暖房,但是暖房造价高得很,大魏这位皇帝陛下是个节俭的,不仅对自己节俭,对后妃皇子也一向节俭。
皇上吃的蔬菜也就只吃萝卜豆芽之类,至于花费多的蔬菜,一概没有。皇上都只有这样的分例,谁还敢超过皇上?
这样高价的菜,五皇子的舅舅说送就送了,怎不叫人惊讶?前段时间不都说五皇子的舅舅是个穷光蛋还一无所有么,怎么如今瞧着……似乎不大像啊,真穷的话出手能这般阔绰?
该不会是,传言有误?
那几篓子菜加上两盆牡丹送去了翠微殿,可是惹得不少人羡慕不已。
周景渊听说这是舅舅送来的,欢喜得不行,掰着手指头算自己这边的人能吃几天。
贤妃那儿沾了儿子的光,也收到了翠微殿送来的一份,她叫人打听过,说是两位公主那儿也被秦嬷嬷送了一份,只是没他们这儿的多。
贤妃娘娘望着胖乎乎的傻儿子,头一次感觉自家这喜欢当跟屁虫的儿子跟出了点门道来。
起码之前给三皇子当跟屁虫的时候,啥也没捞着,这次好歹人家有了好东西还分他一份,长进了。
后妃也就这三位沾了光,剩下的愣是没有分到半点儿。愤愤不平的贵妃娘娘还没有修炼成皇后、端妃那般心性,见着旁人有自己无,心中别提多怄气了,当下就派了人悄悄出宫打听情况。
然而等他们到那儿的时候,头一茬的菜已经卖得干干净净了,暖房里头的花也只剩下了两三盆海棠罢了。
各宫宫人不甘心:“真的一点儿都不剩了?”
安叔摊手:“真的没了,今儿来了不少人,最后一点白菜都卖光了,若想买只有等下一茬了。”
黄瓜茄子倒是有些小的挂在藤上,但是总比不能为了卖钱将这些没长大的嫩瓜秧子都给薅了吧?
不等他们追问下一茬是什么时候,ʟᴇxɪ安叔便下一步回答:“下一茬最少得等半个月。”
得了,各宫宫人无功而返,又惹得后妃白生了一场冤枉气。
怪只怪他们去的晚,东西都被抢光了。想来也是,好东西谁不抢,他们宫里消息比人家晚到许久,便是有好东西也赶不上热乎的。五皇子那儿的指望不上,如今宫妃们便盼着皇上能分出点儿来。
皇上不好口腹之欲,他一个人应该也吃不了这么多吧?不匀点儿出来?
被众妃惦记的皇上只分出一部分给太后,余下的直接让人藏在地窖当中了。
他的确吃不了,不过可以慢慢吃。皇上不挑,对饮食更不讲究,从前行军作战的时候跟着士兵同吃同睡,饿极了连野草都啃过,如今的饮食在他看来已经很不错了,但是,好东西谁不喜欢呢?
比起这些菜,最让皇上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儿,傅朝瑜不像是有钱的样子,这些菜的成本应当不高,但是售价肯定不低,几乎可以看作是一本万利。这样赚钱的事,傅朝瑜怎可独享?
不成,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赚钱。
皇上心痒难耐,招来成安:“你明儿便出宫,问问这些菜是怎么种出来的。”
若是可以,他必也要掺和一脚。
晚上,傅朝瑜跟安叔算了账,再次惊叹于京城贵人何其多。
菜倒是其次,那几盆花却是真的贵,竟也都卖出去了。光今儿一天挣的钱,便将他前期投在农庄里头的钱全都赚回来了。
手里有钱,傅朝瑜心思便活泛开了。他要准备春闱没空管庄子,可是安叔不是在吗?安叔审美也不差,最重要的是人比较靠谱,将农庄交给他完全没问题。
既然如此,傅朝瑜脑中浮现了一个新念头。
所以……游乐园加上农家乐,能否在大魏复刻一个呢?
毕业(一更)
傅朝瑜画好草图, 将自己的想法跟安叔说了一遍。
安叔对着稿纸端详了半天,想了想农庄的地形,忽然问:“若是建造这些, 岂不是要将那些暖棚全拆了?”
“拆吧, 明年春天就拆,只留下暖房跟东北角的空地就是了。到时候一边儿种上果树,底下套种别的, 另一边儿种稻子跟小麦。其实这暖棚也种菜也就今年稀罕, 到了明年大家都学上,兴许就不缺菜吃了。”
傅朝瑜今年挣得足够多,明年便不准备掺和这门生意, 他吃完了肉,总得让外头那些老百姓喝口汤吧。又不是什么多难得东西,种过地的人稍微瞟一眼便明白怎么回事了。傅朝瑜甚至都准备过两日就叫周围村民过来观摩, 然而这一切都被宫里的成安公公给打断了。
成安公公跑去农庄见过暖棚的廉价方便之后, 便知道皇上肯定舍不得放手。
他还特意去国子监找了傅朝瑜, 言明皇上对此事很上心,非常上心,并且暗示傅朝瑜明年春天之前不许让别人知道这暖棚种菜的法子。
傅朝瑜沉默半晌, 提醒:“这法子简单, 外头的人早晚都能学会。”
“那也无妨, 圣上说了, 只要今年冬天没人学得会就够了。这法子,今冬绝不可叫各地商贾富贵人家知晓。”否则谁都能掺和一脚了。
傅朝瑜:“……”
不愧是那个死抠门的皇上,只顾着自己赚钱, 完全不管别人死活。
鉴于往后还得在这位手底下做事,傅朝瑜并不敢得罪皇上, 一切照做。
于是当日成安公公折返皇宫后,又带着宫人再次出宫办事儿。
皇上手头上的真金白银或许没有那么多,但是皇家的田产却有的是,京郊一带大片大片的土地都是皇上的。
如今为了赶上今年冬天这一波赚钱的机会,皇上令成安公公将能用上的地全都用上了。人手不够,就从太府寺抽调,从司农寺抽调,再不济就从兵部抽调。总之,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暖棚弄好。接着又雇了京郊一带的老农,让他们撒上种子种上蔬菜,趁着开春之前狠狠赚上一笔。
反正这赚的都是富贵人家的钱,不赚白不赚。至于皇庄的百姓是否会学会这个法子,倒也无妨,反正皇上也不准备长久地霸占这赚钱之道,他只要先赚一笔,剩下的才能留给旁人。
鉴于暖棚要用到大量的马粪,牛粪,导致马粪、牛粪这些牲畜粪便都变得供不应求了。京城内外一下子多了许多收粪便的人,无形之中倒是给他们多了一项短暂的生计。
傅朝瑜安心温书,不理会这些,只是下一茬菜开始采摘的时候,又让安叔备好分给各家,至于剩下的,便是谁家来得早谁家先得了。
先前那一波菜买到的人着实不多,因为前面买菜的都是几车几车往回拉的,完全不考虑旁人的活路,许多后来者连影子都没见着。只依稀听闻宫里的太后娘娘就格外喜欢这一口,皇上见她喜欢,最后将自己的那份也都送去了未央宫。这等口腹之欲的小事上,皇上一向孝顺。
外头多的是没吃到的,满心眼里就等着下一茬菜长出来他们好尝个新鲜。冬日里新鲜菜太罕见了,且这农庄里头的菜听说还比别的菜好吃千百倍,传来传去,傅朝瑜这儿的菜都快传成山珍海味了。
他们这回的确准备抢,然而不少人依旧来得慢了一步,人家早几日便已经打听到什么时候有菜了,今儿天没亮便已经在农庄外头排队守着。
菜拉出来一批,他们便买一批,以至于后面来的人连一根黄瓜都买不着。
惨,太惨了。
安叔不知听到了多少唠叨跟抱怨,只是再抱怨也没用,他们实在没有了。往后剩的菜也不多了,黄瓜茄子都摘没了,只剩下些白菜,因为五皇子爱吃嫩菜烫锅,他们家公子便没准备再卖了。
众人趁兴而来,败兴而归。
事情演变成如今这样,早已经不是能不能吃上一口新鲜菜的事儿的,而是旁人家有自家却没有,总觉得低人一头。平常也就罢了,眼瞅着都已经快到年下,回头若是年节摆宴,自家的席面明显不如别家的,那得多难看?
好在,峰回路转,没过半个月,市面上竟然出现了一批新鲜菜,数量极多,似乎根本都买不完。
品种虽没有傅朝瑜庄子上那些蔬菜多,大多都是白菜,茼蒿之类,但是有总比没有强。
冬日的蔬菜比肉还要贵,但富贵人家不缺这点钱,尤其是听闻今年蔬菜紧俏,他们害怕旁人都买完了回头自己没得吃,恨不得一次买够一个月的量。
皇上每日都要招太府寺的人问问每日进账如何。鉴于他们种菜的时候已经晚了,皇上压根没考虑那种生长时间长的菜,选的都是白菜茼蒿这种一个月速成。时间短,来钱快,收益不菲。
皇上得意于自己的睿智,惊叹于傅朝瑜的巧思,同时算盘还敲得很响:“等这一批菜全都卖完了之后,便让司农寺去各地县乡教授百姓暖棚之法,如此既可以给他们一个挣钱的营生,也能让他们知道朝廷为了百姓生计劳心费力。”
杨直连连夸赞圣上英明,实则却想:这法子不是傅朝瑜想的吗,皇上就这么理直气壮占用了?
倘若真的要推行,直接让傅朝瑜在《国子监文刊》上面写一篇文章不就得了?还省的司农寺的人两地奔波了。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厚脸皮把这个功劳给占了。杨直心里闪过诸多大不敬的腹诽,面上却还笑的谄媚:“百姓们若是知道圣上体恤之心,必定感恩戴德。”
皇上听得一本满足,越发觉得自己真不愧为当世仁君。待傅朝瑜那小子顺利通过春闱跟吏部试,他们明君贤臣、上下一心,必能心想事成,所向披靡。届时他在前线作战,傅朝瑜在后方给他揽财,甚妙。
皇上挣了不少钱,旁人可能不知道,不过掌管户部的杜尚书却心知肚明,因为前段时间才跟他说了要囤积粮草。
杜尚书意识到皇上准备北伐了,两军开战伤亡不少,于户部来说更为头疼,杜尚书遂委婉提醒,道今年收成不好,民间只怕也没有什么余粮。
皇上听闻倒是默默良久,终究是没有再提此事,反而与杜尚书商议低价放一批仓库里的陈年旧粮,以及如今税法的事。
如今用的是丁税,即按照人丁来收税,不论ʟᴇxɪ财产多寡。定税沿用的是前朝旧例,多少年来都是如此,可杜尚书怎么听着觉得皇上的意思似乎是要改这税法?
他吓了一跳,偏偏又不好多问。
皇上想改国子监生源也就罢了,怎么如今连税法都要改?步子迈的太大,就不怕圆不回来?
此事指皇上与杜尚书商议过,杜尚书回去之后并未向任何人提及,只是心里终究埋下了一件事,一年好几日都忧心忡忡。
外头卖菜卖得热火朝天,傅朝瑜也有所耳闻,他的菜都已经卖光了转而又有人顶上,如此也好,省的那些没买着的人继续闹事儿。
又过两日,国子监岁考应约而至。
对于其它学生而言,岁考虽然比从前紧张了些,也不过就是一场考试。但是结业班却不同,这将是他们在国子监面临的最后一次考试。若不能通过,便得留在国子监继续读书,再不通过,兴许就要被劝退了。而一旦通过,他们的国子监求学生涯也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众人便也不是国子监的监生了。
他们的确嫌弃过国子监,抱怨过功课,埋怨过国子监诸位先生,更对严厉的孙大人颇为不平,但是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在国子监读书,如何能没有感情?尤其是今年以来,他们还同国子监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的大事。人生前十几二十年来,他们还从未有过如此波澜壮阔的经历。
这些都是国子监留给他们的回忆,临别之际,怎能一点触动都没有?正因为珍视,所以这次结业考,没有一个人心存敷衍,散漫了事的,都是全心全意的准备。
等到了考试那日,所有监生端坐于考场,全神贯注,一笔一画地答题。
没有先前的交头接耳,也没有左顾右盼,整个学堂似乎都沉浸了下来。
王纪美与孙明达监考结业班,看到这一幕,二人心中感触颇深。
曾经最让他们头疼的一批人,如今也学会听话懂事了。
王纪美冲着孙明达扬眉:“说了让你相信年轻人吧?”
孙明达“嗤”了一声,却也没反驳。
两个小老头就这么坐着看了一天,心中感慨万千。
他们为这些孩子头疼了这么久,猛然以后都见不到了,除了如释重负,竟然也开始惆怅起来。
大抵他们天生就是操心的命吧,要不怎么总有操不完的心?
这回结业考,六学竟大多都通过了。
其实历届莫不如此,只是今年后来居上的人多了些。国子监不像地方官学一样限制人数,既因为生源本就不多,也因为这里的学生非富即贵。只要不差,都能通过,这也是朝廷给予高官之后的一项特权,权贵子弟凡是进入国子监,便已经半只脚踏进官场了。
相较于往年,今年的监生进步还是不小的。即便不看在他们父辈祖辈面子上,这些人的学问也足以毕业,至于往后能够通过春闱,那就得看天赋了。
春闱可要比国子监的岁考难多了。
杨臻收到了点消息,开始向身边散播:“我听说,明年国子监的结业考试就没有这么简单了,以后一年难过一年,说不准以后就跟地方学生考乡贡一样,先刷掉一大半人再说,能过的也不过十之一二罢了,兴许还会更少。”
往后他们这层身份就不顶用了。
安阳侯世子松了一口气:“幸好咱们走得早。”
几个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出了庆幸。
岁考考完,便意味着他们正式毕业了。
这日,结业班的所有监生们集聚明义堂,认真聆听孙大人与王大人留给他们的教诲。同样在此处,当初开学的时候也有一场课,只是那会儿的情况跟如今的情况简直是云泥之别。
王纪美说得简单扼要,全是鼓励之言。
孙大人也想鼓励,但是他也跟就不是会鼓励学生的人,前面耐着性子说了两句中听的,到最后不由得话锋一转,又开始说教起来。为防他们结业之后就丢了课本,孙大人还特意告诫,明年的春闱非常之难,被刷掉之人只会比往年更多,望他们各自珍重,切莫丢了国子监的脸。
众监生:“……”
果然,这才是孙大人。
本来挺有离愁别绪的意思,但是被孙大人这么一搅和,一下子浑忘光了。
比起孙大人,他们果然还是更喜欢好说话的王大人。
傅朝瑜听他们私下说过这样的话,心里想的却是柳师兄听旁人闲聊时记下的事儿,说当年他先生跟孙大人先后入朝为官,他先生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要跟人争论;孙大人却因为出身世家,彬彬有礼。时过境迁,这两人性子竟然完全调了过来,如今谁还能想到他们当年的模样?
漫长的一节训导课结束之后,傅朝瑜被孙明达给单独留了下来。
孙明达先前一直憋着没说,今儿若是再不说便来不及了。他总觉得,傅朝瑜这小子最近似乎又些飘,又是修农庄又是种菜的,孙明达已经跟王纪美抱怨好多回了。无奈吃人嘴短,嫌弃起来都显得中气不足。
但该如何还是得如何,孙明达仗着自己国子监祭酒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教训了一顿傅朝瑜,让他戒骄戒躁,别整日在外四处乱蹿,回头若是名落孙山,他们国子监可不收结了业的学生!
傅朝瑜听完,有点想笑。
孙明达见他还敢走神,恼怒异常:“你先生就是这么教你的?”
“不是。”傅朝瑜收起嬉皮笑脸,“只是想到往后不再是国子监监生了,有些遗憾。既然如今都快离开了,总得有个仪式吧?”
孙明达警觉:“你又要做什么妖?”
翌日,国子监外停满了马车,今日过后,这些结业班的监生便都要离开国子监了。
早起时,各家便派人守在国子监外,准备接自家孩子回家。可等了许久,愣是没等到一个人。
结业班诸学监生门都守在授课的经师堂外“合影”。
这是傅朝瑜一力促成的,他让孙大人掏钱请了几位画技卓绝的画师,让国子监的先生们与各学考生一同入画,以作留恋。
原本孙明达只想着六学每个画一幅,偏偏国子学那边的人爱折腾,非说国子监的衣裳太单一,他们要穿着自己喜欢的衣裳多画一幅,愣是逼得国子监多出了一份钱。
前面穿着国子监校服的都还行,能够入眼。等到后来各监生换上自己的衣裳后,场面便有些古怪了。
别的班,古怪也古怪不到哪儿去,等到了国子学,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都有。傅朝瑜跟陈淮书几个还算正常,只是换了鲜亮的颜色,杜宁直接一身嚣张的紫红色,杨毅恬换上了他爹作战的铠甲,杨臻换上了道袍,有人着一身江湖草莽的样式,后来还有人顶着一个稀奇古怪的帽子……
已经入完画的周文津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头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合群。
这都什么东西,简直群魔乱舞,孙明达险些看瞎了眼。他能确定,这回的春闱国子监肯定会全军覆没,一个不留!
王纪美都只是好脾气地让他们赶紧站好位置,免得晃悠太久冻着了。孙大人却坐在前面,越来越生气,后面直接笑不出来,板着一张脸杵在那儿,一直催促画师能够快点画完,他受不了了。
于是等到画作好后,这最后一幅便显得格外,与众不同。明明是一副无声且静止的画,但不知为何,这幅却总能看出一股喧闹感来。
花里胡哨的监生们中间,簇拥着几个无奈的先生,包容的王司业,还有一位垮着脸、不苟言笑的小老头孙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