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他？
问他什么。
黎漾舔了舔唇, 握着笔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而一旁的人已经抽手回去接着刚刚的那道公式往下写题了。
神态自然，仿佛刚刚那两句不是他写的。
？
黎漾手指按在桌面上小幅度地搓了搓, 盯着他。
片刻后, 男生不明所以地看回来, 声线冷冷：“看我干什么？”
“......”
黎漾把那张写满字的演算纸抽走：“没什么。”
她和大多数女生一样，除了喜欢买文具以外还喜欢买发绳，扎马尾的夹子每天都换, 今天是粉色的草莓球。
因为转身的动作，草莓球一跳一跳, 池璟昭注视着那处看了两眼, 几秒后挪开视线, 拎着拉链扣提高衣领。
黎漾没找池璟昭问这道题, 当然，也没问展杨, 最后是舒瑶自己跑去和展杨核对完, 又回来讲给黎漾的。
前前后后绕了十八个弯。
周三比其它几天少一节晚自习，八点半放学。
黎漾收拾好包, 背起来, 抬头喊舒瑶, 周启水听见声音，一口气把手里的奶茶吸完，拦住两人：“你们俩要去楼下？”
奶茶杯扔到垃圾袋里, 随便找了张纸抹手, 往书包里塞书：“等等我, 我也去。”
回家就他一个人，学习效率不高。
舒瑶以一种格外嫌弃的眼神看他：“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邋遢。”
踢了脚他的椅子：“快点, 过时不候。”
因为等周启水，黎漾被迫背着收拾好的书包站在原地，她胯骨倚着自己的桌沿，没往旁边看，但余光扫到男生把合了笔帽的笔压在桌子上，从桌侧面提起背包，勾在肩膀上。
他总是穿很薄的冲锋衣，布料挂在宽而不厚的肩膀上，有有种清冷感。
黎漾努力克制自己想偏过去的视线，随后想起来，今天还没和池璟昭定回去的时间，她往墙壁上靠了靠，低头摸出手机，借住桌子的遮挡，给身旁隔她半米的人发消息。
黎漾：[我要和舒瑶在自习室待到十点半。]
黎漾：[你是等我一起，还是先自己回去？]
发完等了几秒，没得到回音，抬头瞄了下前排还在收拾东西的两人。
身旁的人冷不丁捡了手机转头问她：“离这么近，你给我发微信干什么？”
他语调不高，但前后桌子就这么点距离......舒瑶扭过来，一脸古怪地看了她和池璟昭一眼。
“什么微信？”
黎漾尴尬到小腿都在抽搐，摆手打哈哈：“没什......”
旁边的声音盖过了她：“刚她给我发微信。”
“......”
黎漾觉得他今天病了。
她从鼻子里呼出气，按着池璟昭的胳膊往下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我问他题，问他题。”
池璟昭垂眸看了眼她掐在自己胳膊的手，细白的手指捏在他的小臂，陷进衣服布料里。
他眼神抬起来，顺着黎漾压自己的力道往下放了放手。
周启水咬着半袋豆浆转过来：“昭哥去吗？”
黎漾一听这话，手连忙放下来，蹭了蹭自己的裤缝，低头装看手机。
去什么去，自习室人那么多，他能去就出鬼了。
大概是看池璟昭没说话，周启水这个热心肠的又开始劝：“去吧，一起，人多热闹。”
“再说有不会的还能相互讨论，一楼阶梯教室贼大，咱几个坐一起......”
“呆到什么时候？”一旁人出声问。
黎漾切了手机界面，转头看他，男生唇线绷着，看不出来情绪。
周启水看有戏，连忙接着推销：“十点半呗，舒瑶她俩经常都这个时间。”
“咱几个坐一块。”周启水又重复了一遍。
黎漾觉得他八成有失忆症，这话他刚刚已经说过了，他忘了吗？
“去吗，池璟昭。”周启水挎上包给舒瑶让位。
“嗯。”被问的人也戴上表，最后从座位上站起来。
黎漾看他一眼，跟着从座位里绕了出去。
高三楼一层有两间很大的阶梯教室，每间都有楼上三四个小教室那么大，因为是可以讨论的自由活动室，部分学生嫌吵，不会来，所以一般情况下都坐不满。
几人从后门进去，找到东南角的空位。
近段时间变天，流行性感冒肆虐，黎漾和舒瑶也前后中了招，黎漾的刚好，舒瑶又开始打喷嚏。
周启水走到地方，指了下，对黎漾和舒瑶：“你俩别坐一排了，有一个挨着窗，吹凉风再反复。”
“行吧。”舒瑶不拘小节，一手拿着面巾纸搓鼻涕，另一手把自己的书包放到前面那排靠过道的位置，转头对黎漾：“你坐我后面，咱俩还前后排。”
黎漾点头应了一下，书包放到舒瑶说的那个位子，再接着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哦对，还有一个池璟昭。
她转身，和男生对视。
周启水因为走在最前面，自然而然地把手上的零食饮料都放到了舒瑶旁边的座位，和她坐一排。
那现在......黎漾眨巴着眼看着池璟昭，他们俩坐一起？
黎漾不明白池璟昭为什么非要跟着来自习室。
她往旁边站了站，给他让出靠窗的位置，指了下：“你坐里面？”
“嗯。”池璟昭勾在肩膀的包拿下来，走进去。
虽然已经放学，但因为留下上自习的这批学生，学校还是按时按点地打铃。
九点一刻，下课铃如约打响，黎漾被舒瑶拉去上厕所，这安静的角落只剩了周启水和池璟昭。
周启水话唠加多动症，憋了四十分钟没说话，现在身上下都特别的不舒爽，此时夹在鼻子下的笔拿下来，挠挠头又抓抓耳朵，终于决定——转过去和池璟昭聊两句。
都答应跟他们一起来自习室了，证明这人也没有多难相处，跟他说两句话总不至于被打死。
“昭哥......”他眯眯眼笑着看过去。
池璟昭签字笔划在纸面上，掀了掀眼皮，周启水这张脸这么笑......属实不太美观。
他盯着看了半秒，眼睛不堪重负，落回卷子，然后觉得自己的病确实挑人。
就比如周启水，他实在抱不下去。
周启水是个非常没有眼色的二逼，完全看不出来别人眼睛里的意思，此刻粗糙的手指敲在池璟昭的卷子表面，开始跟他漫天胡侃。
“你说你都被降到一本线了，还这么用工干什么？回家睡大觉啊，你还能考不过一本线？“
池璟昭没理他。
“不过话说舒瑶你们应该都能上很不错的学校，到时候我咋办？”
“没事，不行我就去你们上学的城市找个技校，回头毕业了当技工，再不行就卖鸡蛋饼，边卖鸡蛋饼边当技工。”
池璟昭还是没理他。
周启水看到外面走廊的黎漾和舒瑶，身体往池璟昭桌前再次斜了斜，话题跳回来：“你说黎妹有没有男朋友......”
“关你屁事。”男生冷淡的声音。
周启水一愣神，看过来。
他还以为今天晚上他都不会得到池璟昭的回复，要自说自话一个课间了。
周启水是个厚脸皮，此时看池璟昭说话，手捏着嗓子开始拽文腔：“此言差矣，关心每个同学的感情生活是我的使命，再说有的话我能八卦八卦，没有的话我也能给她介绍一个，凑成年人了，谈个恋爱......”
身旁人笔扔在桌子上，皱着眉心，十足的不耐烦：“你闲的吧。”
周启水一摆手，一副高深莫测：“不能你清心寡欲的像个和尚，就也不让别人谈恋爱。”
话音刚落，黎漾两人走过来，舒瑶竖着耳朵看过来：“什么谈恋爱？”
周启水从善入流地抬头：“我正在和昭哥讨论给黎妹介绍男朋友的事情。”
池璟昭：.........
这货是个二逼。
他眼皮抬了抬，扫一侧站在过道的女生，宽大的白色校服外套穿在身上，里面是浅粉色的毛衣和水洗蓝牛仔裤。
头发没有再扎马尾，而是放了下来，不长，发尾搭垂在肩颈的位置。
此时正眨了眨眼，懵懵然的看自己。
“什么......什么男朋友？”特别纯情，有点脸红。
池璟昭刚想说自己没他妈的跟周启水讨论这破事儿，结果嘴还没张，听到那傻逼又来了一句：“我俩都觉得展杨不错。”
“你觉得怎么样？”傻逼敲着桌子补充。
边说还边冲池璟昭使眼色，让他配合自己。
池璟昭：.........
舒瑶平时打他不亏。
黎漾脸都熟透了，挤开椅子坐下来：“不，不怎么样......我不谈恋爱。”
周启水拖长声音哦了一声，斜眼扫到池璟昭，开始摸老虎屁股：“那你觉得昭哥呢？”
池璟昭看到女孩儿小幅度地瞄了他一眼，视线收回去，很小声的：“更不怎么样。”
她嘴唇动了动，嗫嚅：“还不如上一个......”
“......”
她声音特别小，但周围三个人都听到了。
周启水嘴巴一咧，笑得非常开心，转头对池璟昭：“你看人就得逼一逼，一对比，这承认展杨不错了吧。”
池璟昭踩了脚他的椅子：“滚。”
上课铃正好在这个时候打响，周启水哦了一声，夹着尾巴转了过去。
铃声落，教室再次安静下来，因为刚刚周启水的插科打诨，黎漾这会儿有点静不下来心，手肘不小心碰到旁边人的时候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男生眉心轻皱，眉宇间有那么一丝烦躁。
黎漾想到今天没问过他题，又想那关于那个协议，今晚就可以不履行了。
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有那么一丝失落，很微妙，怪怪的。
晚上十点半，几人一起从自习室出来，往学校外走，四个人在学校门口分道扬镳。
周启水盯着黎漾和池璟昭的背影，撞了撞一旁的舒瑶：“我怎么感觉他们俩每次都一起。”
舒瑶瞥了一眼：“他俩不是一个方向的吗，车在那边儿好停。”
周启水揉了揉后脑，哦了一声。
回去的一路上很安静，黎漾没主动跟池璟昭搭话，池璟昭自然也不会跟她闲聊，司机李叔训练有素，开车就是开车，也很少跟他们讲题外话。
回程只有十分钟的时间，黎漾闲着也是闲着，把放在书包旁侧的单词本拿出来，开了手电，照着背。
手电的光晃了下照到池璟昭，黎漾刚想说对不起，男生把盖在脸上的鸭舌帽拿下来，侧身帮她勾开了她那侧的头顶灯。
手臂蹭着她的肩膀收回去，还是那股淡淡的薄荷气。
黎漾仰头看到他的侧脸，再接着还没等她开口，池璟昭已经收手盖上帽子，重新倚了回去。
黎漾的谢谢卡在了喉咙里。
回到住处，她因为接黎明威的电话，晚了一步下车。
“嗯，都挺好的，我会听池叔叔的话。”黎漾搓着脚下的泥地，偏头看了眼池璟昭离开的方向。
“黎漾？”察觉到她的走神，黎明威在对面叫了一声。
黎漾母亲去世得早，一直是黎明威带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黎明威和池鼎嬴有点像，自觉很关心孩子，但从来关心不到点上。
而且封建，保守，觉得自己作为家长要有家长的威严，就比如现在，感觉到黎漾走神的第一反应，不是问她在学校生活怎么样，是不是高考压力太大，心情不好，而是——教育她。
黎明威声音严厉起来：“大人说话你怎么能跑神呢？”
“我以前都是怎么教你的？”黎漾叹了口气，略微有点敷衍。
她觉得黎明威这话说得欠妥，因为他好像没怎么教育过她。
但她一向是无论在任何场合都表现得很乖，从不让任何人操心，这会儿鞋底再度在地面搓了搓，回到：“对不起，我错了。”
黎明威听到黎漾的认错，语音放缓，又交代了几句，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黎漾嗯了两声，跟黎明威挂断了电话。
回到别墅，跟还在一楼的赵姨打了招呼，摘了书包上楼，早就不见了池璟昭的身影。
黎漾站在楼梯口，扶着扶手愣了愣，想起自己这电话打了有一会儿，池璟昭确实应该早就回自己的房间了。
正愣神，斜前方她刚看了好几眼的那扇门打开了，池璟昭身上换了黑色T恤，头发依旧是顺毛，左肩膀挂了条毛巾，右手捏着杯子，像是要下楼接水。
黎漾看到他走过来，往旁边站了站，让开楼梯。
两个人即将要擦肩而过时，池璟昭突然停住了脚。
黎漾疑惑地抬头看过去。
站得近，黎漾一仰脸，视线先是落在他的唇上，有不明显的干纹。
再接着她开口，长时间没喝过水似的干哑：“作业做完了？”
黎漾寻思池璟昭什么时候跟黎明威一样了，见面第一件事先问她作业。
但疑问归疑问，黎漾没有别人问话不好好回答的习惯
“还差英语。”她如实点头。
不喜欢读阅读，所以总是剩到最后写。
“嗯，”男生微压下巴回应，随后偏头看过来，“其他的呢？”
黎漾用目光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写完了。”
“差不多是差多少？”
“就基本都做完了。”
“基本，那就是有没做的？”微微沙哑的嗓音，又问。
池璟昭什么时候转性，和周启水一样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黎漾觉得奇怪，抬头往他，说话声和走廊的光线一样柔和：“你到底想问什么？”
池璟昭按了按嗓子。
晚上例行的活动，今天如果突然没了，他有点受不了。
特别是在经历过昨天那场酣畅淋漓的“抚慰”之后。
此刻他垂眸盯着身前的人，视线从她头发上的草莓球滑到她的脸上。
清了清嗓子，闷哑的声线：“明天月考。”
黎漾眼神动了动，盯着他静等下文。
“要不要考前辅导？”池璟昭问。
“考前全科辅导。”他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