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一眼万年。
萧翎狭长的眸中,唯有那一抹红。
龙凤金绣的嫁衣曳地数尺,华美绝伦。赤金凤冠之上点缀着宝石珍珠, 流光溢彩。金绣与宝石珍珠将那张绝色的小脸衬得越发的光华耀眼,一如耀世明珠般璀璨。
心之所愿近在咫尺, 一身嫁衣艳丽如火, 一双美目如水潋滟, 这般装扮这般姿态正是嫁给他的模样。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上前。
纵然侍卫无数, 下人众多,他眼里仿佛只有一人。
谢姝身形未动, 心却是激荡得厉害。她看着那白衣胜雪的男子走近, 到了自己面前后拿出了一枚戒指。
确切的说是指环。
羊脂白玉的指环, 雕刻着缠枝叶纹, 正中是一朵精美的牡丹花。无论玉质还是雕工, 皆是不可多得。
她下意识伸出自己的手, 动了动自己的无名指。
萧翎心领神会, 立马将玉指环套在她的无名指上。肌肤相触之时, 似冰火相融,不断地碰撞拉扯,迸发出绚丽的火花。
风动, 云动,心动, 情也在动。
“白马圆梦, 不知小殿下可喜欢?”
“还不错。”
虽然不太一样, 但心意和仪式感都有了。
“小殿下喜欢,臣亦喜欢。愿来日悠悠, 小殿下也能替臣圆梦。”
“……”
他的梦可是春梦!
所以他此举是有图的,图的就是日后那天天活春宫,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美梦成真。
“小殿下,你可愿意?”
谢姝不看他,心肝都在颤。
食色性也,她也不能免俗。
所以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不过是早晚而已。
“且等着吧。”
这是她的回答。
公主府威严雄伟的门庭之下,那一红一白的两人离得极近,仿佛是冰与火完成了融合,幻化出奇丽的风景。
所有人看着他们,皆是一脸莫名其妙。
不远处,长公主扶着向嬷嬷的手,亦是一副看不懂的样子。她眉头一紧聚拢一时舒展,皱眉是因为看不懂萧翎的操作,欣慰是因为那一对金童玉女实在是好看。
一红一白,红的如火,白的胜雪,一热一冷原本最是不相宜,但混在一起仿佛是雪上火在烧,浓烈而艳丽,竟是说不出来的赏心悦目。
“这两孩子,真是越看越让人喜欢。”
她感慨着,忽然想起一事。
“当初芷娘在万福寺见到娇娇,一是喜爱娇娇的小模样,二是喜欢娇娇的命格,这才邀请娇娇去王府小住。那签文是怎么说的?命中有时终须有,富贵荣华自由天,千里姻缘一线牵,葫芦石榴俱双全,如今前三句都成了,就差这最后一句了。”
“殿下放心,小殿下的福气还在后头呢。”向嬷嬷道。
这话长公主爱听,闻言开怀一笑。
她反复呢喃着那签文,“好一个千里姻缘一线牵,这根红线从京城到月城,又将我的娇娇带回了京城,这都是天意啊!”
谢姝和萧翎一过来,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二人对视一眼,似有什么东西呼啸而过。
那是一道雷!
【如果说真有什么把你我连在了一起,一定是九年前的那道雷。如果不是那道雷,你如何会读心术,又如何会因为我的透视眼而注意到我。】
所以那道雷电就是他们之间的姻缘线。
萧翎的手动了一下,表示认同她的说法。
离得近了,长公主看着眼前这对璧人,自然是越看越满意。
“翎儿今儿这一出倒是新鲜,这白衣白马的不知有什么讲究?”
“回殿下的话,这没什么讲究,不过是小殿下喜欢而已。”
谢姝:“……”
这人居然就这么把她给卖了!
长公主闻言,哈哈大笑。
一边笑一边打趣自己的孙女,“这白衣白马一相配,确实是与众不同,我家娇娇儿眼光极好。”
她笑着笑着,忽然打了一个哈欠,神情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困倦起来。向嬷嬷赶紧催她回去歇一歇,她强打着精神让谢姝自己招呼萧翎,扶着向嬷嬷的手往回走。
谢姝望着她的背影,渐渐皱起眉来。
“娇娇,刚才你祖母很是内疚,她不愿你看到她这个样子。”
“我知道。”
“她好像是还有些后悔,后悔没吃什么东西就来见你。”
谢姝心一惊。
“你有没有听出是什么东西?”
萧翎摇头。
谢姝心沉了沉,看了他一眼。
“萧翎,我就不留你喝茶了,你快回去吧。”
萧翎岂能不知她有多担心长公主,便是再想和她多待一会,此时也只能走人。她送也不送,不等人离开,提着嫁衣的裙摆往自己的院子走。
一番折腾之后换上常服,迫不及待地去看祖母。
原本她想着祖母应是睡了,她正好找向嬷嬷了解一下情况。没想到祖母不仅没睡,反而一副精神气十足的样子,一扫之前的倦乏之态。
见此情景,她不仅不喜,反而心下一个“咯噔”。
“祖母,您方才不是泛了吗?怎么不歇着?”
长公主听出她语气中的担心,眉眼之间全是慈爱,“祖母没事,坐了一会儿就好了,你别担心祖母。”
她岂能不担心。
尤其是在祖母的袖子里看到一包东西时,心情瞬间无比沉重。
“祖母现在瞧着,气色确实好了一些,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或是喝了什么东西?”
长公主一怔,暗道不会吧。
娇娇儿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刚刚确实是吃了一点东西,为怕等会又精神不济,她还故意带了一点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你这孩子,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向嬷嬷惊呼起来,“殿下,您吃什么了,奴婢怎么不知道!”
“岂能让你看出来。”长公主说着,将袖子里的那小包东西取出,“诺,就是这个,安神花。你最近一直念叨说这东西不好,还把枕头里面的全换了,也不知搞什么名堂。”
谢姝急问,“那祖母是用这花泡了水喝吗?”
长公主摇了摇头,面有羞赧之色。“我那日在床上捡了一朵落下的,也不知怎么想的放在嘴里嚼了嚼。这一嚼瞬间神清气爽,人也不困了,身体哪哪都舒服。”
向嬷嬷一听这话,急得不行,不停自责,“小殿下,是老奴失职,老奴竟一点也没有察觉,老奴真是该死。”
“这安神花有宁神静气之用,你们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
“祖母,事情不是您想的这样。”谢姝递了一个眼色给向嬷嬷,向嬷嬷赶紧把颜老夫人的事说了一遍。
长公主听完,神情渐渐凝重。
“你的意思是,当年颜老夫人之死或许和安神花有关?”
“老奴也不清楚,但万一呢?殿下您是千金之躯,万不敢有一点闪失。”向嬷嬷越说越自责,后悔自己一时大意,居然没发现主子的异常。
若不是小殿下察觉不妥,一旦酿成大错,这可如何是好?
“向嬷嬷,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话和祖母说。”谢姝道。
她想,有些事已不能再瞒着祖母了。
长公主从未见过她这样,莫名一阵心慌。心慌之时浑身也跟着难受起来,下意识就想去吃安神花。
“祖母!”她扑过去,制止长公主的动作,“你是不是觉得不吃这花就浑身不舒服?”
“娇娇,这……母吃过,并无不妥之处,反而颇有效果……”
“正是因为如此,这花才有问题!”
谢姝也是刚想明白这一点。
这花有药效,但更有瘾!
先不说这花,她要说也要从更早说起。深吸一口气后,她说起当年听到的那个声音,以及对温华所有的怀疑,只除了那幅画。
“祖母,温华很可疑,他的母亲颜知雪亦如此。”
长公主震惊不已,尔后叹息,“娇娇,这些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自己想多了,我怕自己冤枉了好人,我更怕祖母伤心难过。”谢姝靠过去,依偎着她,“祖母,我知道您念着旧日的情意,对颜知雪印象极好,我不忍心破坏祖母心中的这份美好,便想着等事情查清楚了再告诉祖母。”
“你这孩子……”长公主因为她的靠近而心头一软,“祖母什么风浪没见过,无论什么事,祖母都受得住。”
丧夫丧子这样的事自己都能挺住,又有什么事是承受不住的。
“我知道祖母厉害,但人生若梦,骨肉亲情和知己情谊最是难得。所以我希望祖母心有所依,有亲情亦有知己之情,纵然岁月无情亦隽永不散。”
谢姝的这番话,似雨露洒在长公主心间。
宫闱之深,人心之杂,长公主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有经历过。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那些数不清的魑魅魍魉,她从未惧怕过。
她一生荣华,半生孤苦,世人羡慕她的尊贵荣耀,也怜悯她的亲缘浅薄,所有的尊贵与孤苦将她托举在高处。尽管高处遍地霜寒,她也没有软弱过。
而今她的孙女啊,竟然想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替她遮风挡雨,如何不让她动容感恩。
颜知雪……
如果真是一个包藏祸心的,她绝对不会姑息!
但是她用这花的事,全是她自己做主,并非是被人算计。
“娇娇,祖母的事与她无关。”
“真的无关吗?”谢姝反问,“当年祖母想用这花充枕头,不是问过范太医吗?据我所知,范太医与颜知雪的外祖父曾有过师徒之情。”
长公主一怔,然后想起了这茬。
半晌,她喃喃着:“祖母真的是老了。”
……
一夜斗转星移。
翌日一早,祖孙二人便出了门。
公主府的马车直奔鲁国公府,听到她们登门,温家上下顿时忙碌起来。
鲁国公为首,其后是温夫人,一家人浩浩荡荡出来迎接。这等情形落在外人眼中,无一不认为是长公主与谢姝祖孙二人对温家的看重。
进到国公府,长公主开门见山要见颜知雪。颜知雪如以往一样,还是借口自己卑贱之人不能污了贵人的眼,拒绝来见长公主。
温夫人陪着小心,道:“两位殿下莫怪,姨娘就是那样的性子。她不是有意怠慢,而是真的不愿见人。”
长公主站起来,淡淡地说:“也罢,既然她不肯来见本宫,那本宫就去见她。”
说完,也不等鲁国公说什么,直接命温夫人带路。
温夫人自然不敢再推辞,领着她们前往颜知雪的住处。
远远看到那院子匾额上不知二字,长公主脸上划过一抹怅然之色,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不多时,有人从院子出来。
那人素面朝天,身上无任何的首饰,清瘦的脸庞之上,一双让人过目难忘的眼睛正朝她们望过来,隐隐可见一丝水光。
她遥遥地行着礼,一直到她们到了跟前还没直起身体。
“妾给殿下请安。”
“知雪。”长公主唤着她的名字。
她半抬着头,含着泪望着长公主,“妾卑贱之身,恐污了殿下的眼。”
“这么多年未见,你还是这么的多礼。”
“殿下也还是这么的平易近人。”
进了院子,花香扑面而来。那些菊花有的开败了,有的正盛开着,红的白的黄的绿的,依旧争奇斗妍着。
长公主左右环顾一番,然后随颜知雪进到屋子里。
檀香幽幽,窗明几净。
颜知雪半跪着,娴熟地沏茶,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是紫笋。”长公主闻了闻茶香,道:“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本宫的喜好。”
“妾如今居于这后宅之中,成日无所事事,除了养茶读书之外,便是回顾过去的种种。这一日一日,年复一年,又如何能忘。”
无论是言语,还是语气,字字动人心,亦安人心。
这样的人,很难让人去揣测。
长公主恍惚了一下,然后似不经意地提及,“本宫记得你提到过一种花,那花名为安神花,用那花泡茶喝也是极好的……”
颜知雪瞬间色变,“殿下,万万不可!”
“为何?”长公主装作疑惑的样子。
“因为……那花不妥。”颜知雪看了一眼温夫人母女和谢姝,欲言又止。
温夫人立马会意,说是前些日子庄子上送了一对孔雀过来,邀请谢姝去观赏一二。
谢姝想了想,点头同意。
赏孔雀虽是借口,但国公府确实有一对白孔雀。她们去的时候,那公孔雀正追着母孔雀跑,一边跑一边抖着自己的尾羽,然后开了屏。
温绮欢喜不已,“这孔雀倒是个机灵的,前几日无论臣女如何逗它,它都不为所动。今日公主殿下来看它,它立马开了屏。”
谢姝看着那开着屏神气活现的公孔雀,不知为何想到了萧翎。
当然,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身在温家,岂能真的放松自在。
赏了孔雀,温绮邀她去自己的院子坐一坐。
一路上,温绮说起一些京中的趣事,她一边听着,一边眼观八方。穿过假山园子,一座好像没人住的院子空空荡荡地坐落着。
“那是哪里?”
“……是沈祖母的院子。”
鲁国公有两任妻子,发妻郭氏,继室沈氏,为了区别二位已故的老夫人,府里的孙辈称她们为郭祖母和沈祖母。
这沈祖母,指的就是沈氏。
谢姝对沈氏所有的印象,就是一个崇拜脑。
“我从未见过外祖母,不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祖母去的时候,臣女年纪还小,许多事也不记得了。听母亲说,沈祖母不爱出门,成日里最喜欢的事就是吟诗作对。”
若不是痴迷诗词,也不会因为崇拜一个人而不管不顾。牺牲自己的终身不说,还让自己的女儿由一个妾室教养。
母亲的院子找不到任何破绽和痕迹,那沈氏那里呢?
谢姝如是想着,向温绮表示自己想去沈氏的院子看一看。温绮不疑有她,只说那院子多年未住人,怕是有些残破。
说是残破,其实也只是旧了一些。
推开门,积年的灰气扑面而来。
这院子显然不常有人打扫,比不得母亲的院子。
一应家具全落了灰,门窗房梁之上结满蜘蛛网。桌上摆放的梅瓶之中,干枯的枝条已看不出原本的面目。
绕过四面折屏,进到内室。内室布置简单,最为显眼的就是一排书架。书架满满当当,同样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温绮怕她生气,小声道:“沈祖母生前不喜欢人打扰,所以这院子不常有人来打扫……”
“死后万事空,这些事都不打紧。”
人都死了,生前所有的痕迹迟早都会消失。
何况沈氏身为当家主母,不住在正院,反而居于这等偏僻之地,想来对身外之物并不怎么看重。
她一寸寸地看去,不漏过任何一个角落。
蓦地,她目光一凝,看向床头的一个小布偶。
那是一只布老虎,拍干净之后才可见精湛的绣工。这样的布偶一看就是孩童之物,而沈氏只有一女,所以这布老虎应是温容小时候的玩具。
“这东西会不会是我母亲的?”
“……应该是的,殿下你要不要拿去留个念想?”
温绮的话,正中她下怀。
她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布老虎揣进袖子。
垂眸之际,眼底一片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