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宁璎身上的衣服已经差不多晒干了, 她盘腿坐在大石头上，盯着平静无波的潭水发呆。
“小苏姐姐？小陆哥哥？”不远处传来狗蛋的声音。
苏宁璎转头，看到小孩手里拿着一个拐棍, 一瘸一拐的从林子里出来，焦虑的满脸热汗, “我刚才看到一群修士上山来找什么蛇妖，小苏姐姐，你没事吧？小陆哥哥呢？”
修士早走了，也难为这孩子瘸着腿, 爬了那么久的山路找到他们。
“我没事。”苏宁璎从石头上滑下来, 感觉自己的尾椎骨滑得有点疼。
狗蛋终于走到她面前, “那些修士加入了邪修的门派，每日里不是猎杀路过的修士挖丹，就是寻找妖兽杀掉它们, 然后挖出它们的内丹提升修为。”
顿了顿, 狗蛋压低声音，语气之中带上了一抹后怕, “每月一次，他们还会出来抓小孩, 交给那邪修教主，放进炼丹炉里。”
“小苏姐姐，你说那个邪修教主为什么这么坏呢？”
苏宁璎伸手摸了摸狗蛋的脑袋，“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天生的坏，有些人后天的坏。”
她轻轻笑了笑, “希望他们午夜梦回之际，能睡得着。”说完, 苏宁璎左右看了看这块地方，虽然因为下过雨有点湿漉漉的，但地势平坦，又靠近水潭，晚风习习，非常舒服。
“夜色正好，我决定今天晚上在这里露营。”
狗蛋：？？？
“你先回去吧。”
一边说着话，苏宁璎一边从乾坤袋内掏出露营设备。
因为她老是跟陆琢玉住在野外，所以像野外帐篷这种东西也会备上一个。
古代早就已经有安营扎寨这种操作了，因此苏宁璎拿出一个类似于现代科技的帐篷也不是什么大不了事情。
这是一个被陆琢玉改装过的帐篷，苏宁璎记得当时她给陆琢玉画了一个草图，然后又告诉他这东西不仅需要方便收纳，而且解开上面的暗扣，它就能自己膨胀展开，变成一个完整的小帐篷。
当时，陆琢玉想了一会儿，然后花费一个时辰给她改好了。
小帐篷还能随着扎营地方改变颜色，跟周围环境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听陆琢玉说是他在上面设定了一个小小的阵法，只要更换帐篷上面的小灵石就好了。
苏宁璎取出一颗灵石镶嵌在小帐篷上，小帐篷果然随着青翠的草地变成了同色系的绿色。
如果想彻底隐蔽自己，只需要再贴上一个隐身符就☆仙☆女☆整☆理☆好了。
面对小帐篷这种变色龙一样的功能，没见过世面的狗蛋发出了明显的惊呼声。
“小苏姐姐，这个好酷啊。”
“是你小陆哥哥做的。”苏宁璎仰起头，开始炫耀自己的男朋友。
“小陆哥哥好酷啊。”说完，狗蛋才发现没看到陆琢玉的身影，“小苏姐姐，小陆哥哥呢？”
苏宁璎在脑子里呼叫陆琢玉。
男人没有反应。
很好，陆琢玉能在她脑子里说话，她不能在他脑子里说话。
很亏。
“出去找吃的了。”苏宁璎只好这样敷衍狗蛋。
“小苏姐姐，你要一个人待在这里吗？”
“嗯。”其实也不是一个人啦，是二人世界啦，说不定等陆琢玉出来，他们还能吃顿烛光晚餐啦。
苏宁璎羞涩地坐进小帐篷里，让狗蛋放心下山去吧。
狗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苏宁璎躺在小帐篷里抬起手腕摇了摇摇铃虫。
哦对了，陆琢玉在水里，是发不出铃声的。
苏宁璎叹息一声，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她还记得陆琢玉第一次帮她把小帐篷做好的时候，她十分新奇的想把帐篷搭在屋子里睡觉，虽然最后没有成功，但这种想法一直在她的脑中挥之不去。
她小时候曾经把纸盒子放在床上，当作露营帐篷，再用被子把纸盒子盖上，然后拿了很多零食放在里面吃，弄得乱七八糟，被她妈妈下班回来暴骂一顿。
都是小时候的回忆了。
苏宁璎想着想着，就有点困了。
她打了一个哈欠，想在睡前再看一眼陆琢玉。
她打开帐篷从里面出来，走到潭水边，然后蹲下去。
黑夜之下，潭水在视线中变成了深谙的黑色，像浓稠的夜。
苏宁璎伸手搅了搅潭水，激起一阵水晕。
“陆琢玉？”苏宁璎轻轻唤了一声，没有人应。
她轻咳一声，“望舒。”
好羞耻，她还是习惯叫他的名字。
“男朋友？”
她怎么跟一个人在发花癫一样。
谈恋爱的人都这么癫的吗？
苏宁璎正准备站起来回帐篷里睡觉，水面突然荡漾起一层细腻的波浪纹路。
她立刻蹲下来，紧紧地盯着。
下一刻，一条胖头鱼从里面游上来呼吸新鲜空气，死鱼眼正跟苏宁璎对上。
苏宁璎：……
胖头鱼：……
胖头鱼迅速逃跑。
虽然天黑了，但苏宁璎却没什么睡意，她靠着潭水边的大石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轻轻扫过水面。
四周安静极了，带着一股空泛感。
如果不是知道陆琢玉在水里面，这么安静她一个人还真待不住。而且时不时的还能听到野兽的声音，让人感觉心里慌得很。
为了转移注意力，苏宁璎开始给陆琢玉讲故事。
“今天，我们就讲一个美人鱼的故事吧。”苏宁璎对着潭水，就跟实习的幼师对着空气练习面试。
“从前，有一条小美人鱼，她在海里生活的自由自在，有一天，心地善良的她救了一个人类王子……”顿了顿，苏宁璎皱眉，“真的不能随便捡男人。”
然后警告陆琢玉道：“女人也不行。”
苏宁璎滔滔不绝的说着美人鱼的故事，时不时点评一下，说到自己都困了。
她捂着嘴又打了一个哈欠，觉得陆琢玉大抵是不会出来了，就起身准备去帐篷里睡觉。
突然，水面冒出一颗颗小泡泡，苏宁璎动作一顿。
“胖头鱼？”
如同浸满了墨汁的潭水缓慢破开一个口子，男人浑身湿漉的从里面露出来。
黑暗中，他的眸子已经恢复成原本的黑色。
月色倾泻下来，他朝苏宁璎伸出手。
苏宁璎握住他的手，陆琢玉借着她的力气，游到岸边。长尾在水下缓动，四周游曳着很多小鱼，围着他团团转。
男人脸上带着潭水的沁冷湿漉感，他朝苏宁璎的面颊贴过来，单手捧着她的面颊，轻轻贴了贴她的唇角。
“等很久了吗？我睡着了。”
“也没有很久。”
几个小时吧。
苏宁璎发现陆琢玉的手指甲也变得很长，指尖带上了几分兽类的尖锐，像野猫张开的爪子。
他随手在身边挑选了一条幸运鱼，开膛破肚，然后让苏宁璎从乾坤袋内取出小锅。
鱼煮上了，陆琢玉又从水里捞了一点能吃的不知名植物，长相跟海带有点像，不过这里是潭水区，不是海水区。这种植物勉强给它取名叫潭带吧。
潭带没有咸味，陆琢玉用指甲直接就给它撕成一条一条的放进锅里跟鱼一起煮。
鱼汤的香味弥漫开来。
苏宁璎的肚子忍不住开始叫唤。
“对了，刚才狗蛋过来，说偷袭我们的人是山下的邪修组织成员。”她吸了吸鱼汤的香气，放在岸边的手跟陆琢玉十指相扣。
指甲好尖锐啊。
苏宁璎轻轻戳了戳陆琢玉的指尖，就跟捏着猫猫的肉爪，让它露出尖锐的指甲，然后戳着玩一样。
“嗯，不足为惧。”男人冷冷淡淡的几个字，立刻让苏宁璎安下心来。
既然陆琢玉说不足为惧，那就是不用放在心上的意思。
“你的眼睛好了。”苏宁璎歪头看向陆琢玉的眼睛。
虽然金色的瞳孔也很漂亮，给陆琢玉增加了几分兽类的凶戾，显得十分有野性，但她还是觉得黑色的瞳孔最好看。
像柔软的墨汁，搭配上陆琢玉的气质，像黑白水墨画。
“嗯。我体内有一股力量，我还不能完全掌控，等可以掌控了，应该就能随意控制身型了。”
果然不愧是男主，不是在开挂的路上，就是在开挂的路上。
陆琢玉反手捏住苏宁璎的手，跟刚才她玩他的手一样，开始玩她的手。
她的手比陆琢玉的手软和多了，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
陆琢玉的这股力量很奇怪，在灵气消失的末世之中，这股力量竟能突破灵石阻碍，发出攻击，就好像超然于这个世界，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另外一种强大的神力。
苏宁璎恍惚了一下，想起破庙里那座女娲伏羲像。
长长的蛇尾，细长的指尖，慈悲俊美的容貌，望向世人的眼神之中带着无限悲悯。
“鱼汤好了。”陆琢玉提醒她。
苏宁璎回神，接过陆琢玉递来的鱼汤轻抿一口。
“啊嘶……”
被烫到了。
“小心烫。”
你说晚了，已经被烫到了。
苏宁璎眼神幽怨。
下一刻，她的嘴里被塞了一块用潭水做的冰块。
她含着嘴里的冰块，感受到陆琢玉周身丝丝缕缕漂浮起来的灵气。这个刚才使用法术之后残留下来的灵气，纯粹而缥缈。
苏宁璎盯着这些灵气，直到它们完全消散于空气中。
“还疼吗？”
苏宁璎含着冰块摇头。
不疼了，就是这冰块没什么滋味，要是根雪糕就好了。
山间多露水，陆琢玉浮在水潭之中，脸上不自觉凝结了很多浅淡的水雾。
苏宁璎伸手点了点，这些水雾落到她指尖。
嘴里的冰块被她含得变小了，苏宁璎总算能开口说话了，“你的眼泪会变成珍珠吗？”
陆琢玉：……
虽然不明白这是什么梗，但男人还是配合道：“没试过。”
“那你下次试试。”
陆琢玉：……
“喝汤吧。”
鱼汤喝完了，潭带也吃完了，苏宁璎开始困了。
陆琢玉看到潭水边搭起来的小帐篷，眉眼不自觉地浸出几许温柔，“你要陪我？”
“我怕你一个人害怕。”苏宁璎一本正经。
完全不是因为她担心他。
“晚间林中多野兽，我可能顾不上你，我应该过几日就好了，还是破庙内安全些。”
“好吧。”苏宁璎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
她收起小帐篷，在陆琢玉的目视下，拿着夜明珠，一路照明一路下了山。
山下破庙内，孩子们刚刚吃完东西，狗蛋正端着碗去溪边洗，远远看到苏宁璎回来，赶忙朝她招手，“小苏姐姐！”
“嗯。”苏宁璎点了点头。
狗蛋朝她走过来，这次他没有用拐棍，走得很慢，“小苏姐姐，小鸟姐姐今天下山去了，还没回来。”
“她不是受伤了？”
“是啊，可是阿乌姐姐这几天都没来，小鸟姐姐担心她，就自己下山去找她了。”狗蛋话音刚落，那边山路上就缓慢走来一个人，她身上还背着另外一个人。
黑色的帷帽遮盖着女子的脸，在她背上的少女鼻青脸肿的样子看得令人心疼。
“怎么了？”苏宁璎上前去，将阿乌从小鸟的背上接过来。
阿乌笑了笑，“我没事，就是摔了。”
这样拙劣的谎言，只有小孩子才信。
破庙里的孩子们一涌而出，纷纷关心起阿乌来。
阿乌笑着安抚他们。
“等一下，我有药。”
“不要浪费药了，我没事。”阿乌阻止苏宁璎取药。
她从怀里取出用油纸包裹好的馒头递给孩子们，“去吃吧。”
小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伸手将馒头打落。
孩子们愣在那里，阿乌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弯腰从地上把馒头捡起来，“小鸟姐姐跟你们闹着玩呢。”
孩子们被她哄走了。
小鸟站在那里，苏宁璎看到她握紧的拳头，那里有血色氤氲下来。
她的伤口大抵是又崩开了。
虽然阿乌很瘦，但毕竟是山路，背着人走了那么久的路上来，那么深的伤口，不崩才怪。
“你去休息。”小鸟把阿乌送入破庙里，自己独自一人来到溪边清理伤口。
苏宁璎跟过来，把药给她。
小鸟没有拒绝。
药粉洒在伤口上，那种疼痛感比消毒水对伤口的刺激更大。
小鸟的脸掩盖在帷帽中，苏宁璎注意到她颤抖的手，除了身体上的疼痛，应该还有心理上的疼痛。
大抵是心理压力实在太大，小鸟急需找到一个倾泻口，“你知道吗？”
“什么？”
“我不是神，甚至曾经，我厌弃这些软弱无能的人，可我现在却希望，我是那个神。”
溪水就在破庙不远处，透过破旧的窗户，苏宁璎能看到破庙里面的女娲伏羲像。
阿乌像往常一样，对着神像叩拜。
虽然这次她并没有带香烛，但却依旧叩拜的极其认真。
伏羲神像的蛇尾蜿蜒到底部，伸手就能触及。
苏宁璎听到她恍惚的声音，“神长什么样子？”
小鸟的声音变低，她的语气从嘲讽变为更加深沉的绝望，“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
因为阿乌的到来，所以破庙内的气氛并不显得压抑，反而十分欢快。
苏宁璎敢肯定，如果阿乌去现代当幼师的话，一定会是一个极其杰出的幼师。
孩子们在她身边显得那么安静，阿乌身上有一股令人沉迷的温柔。
狗蛋小小声说，“阿乌姐姐像我娘。”
虽然狗蛋没见过他娘，但在他的想象中，娘应该都是像阿乌一样的。
漂亮、温柔。
“小苏姐姐，我听到了。”孩子们都围着阿乌转的时候，狗蛋矜持的没有过去，因为他要变成一个大人，不能再这么依赖姐姐们了，他跟这群需要保护的小屁孩已经不一样了。
他马上就能保护姐姐们了。
“你听到什么了？”
“小鸟姐姐刚才在溪边跟你说的话。”
狗蛋就隔着一块石头蹲在那里洗碗，因此，他很清楚的听到了小鸟跟苏宁璎的对话。
“小苏姐姐，小鸟姐姐总说这世上没有神，可我知道是有的。”
“小鸟姐姐是。”
“阿乌姐姐是。”
“小苏姐姐和小陆哥哥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