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琢玉坐在潭水边, 将海魂灯清洗干净。
不愧是上古神物，在水里泡了那么些年头，洗白白之后光鲜如初, 苏宁璎甚至还能从上面感受到一些残留的神力。
苏宁璎拿着帕子，给陆琢玉擦拭湿漉的头发。
她还没有学会使用烘干术和清洁术, 不然陆琢玉也不会被她养得脏兮兮的。
苏宁璎想，为了养好陆琢玉，她还是得努力啊。
“这东西怎么用？”苏宁璎伸手戳了戳海魂灯。
海魂灯被置在铺了一层外袍的草地上，陆琢玉单手将它托举起来递给苏宁璎, 然后凑上来观察里面的莲花灯芯。
“按照古籍记载, 只要注入足够多的灵力就能召唤出魂魄。”
苏宁璎托着灯, 看一眼陆琢玉近在咫尺的脸，忍不住小小地咽了咽口水。
肤如凝脂，吹弹可破。
男人的肌肤也能这么好吗？
突然, 一股剑气从上方袭来, 直接劈开了洞口。陆琢玉反应迅速的带着苏宁璎往旁边一扑，勉强避开。
水潭被剑气炸得飞起, 浇到两人身上，湿了半身。
苏重天从洞口飞入, 伸手就要去抓陆琢玉。
“苏重天，你要的海魂灯在我手里。”
苏重天虽是盛怒状态，但“海魂灯”这三个字却还是成功让他停下了动作。
“海魂灯？”
苏重天转头看向说话的苏宁璎。
方才情急之下，苏宁璎将海魂灯扔进了乾坤袋里。
陆琢玉上前一步，挡住苏重天看向苏宁璎的视线，“没错, 海魂灯。古籍记载，海魂灯遗落鬼崖之下, 裂天身为恶兽，又怎么敢触碰海魂灯这样的神物呢？”
陆琢玉直面苏重天的黑色长剑，那命剑距离他的额间只方寸距离。可他丝毫不显慌乱，只抬手将苏宁璎往后推了推，避免她受剑气波及。
苏重天脸上露出疑虑之色，很显然，他并不完全相信陆琢玉的话，可又不敢轻举妄动。
“璎璎，将海魂灯拿出来。”
苏宁璎站在陆琢玉身后，看一眼苏重天，小心翼翼的将海魂灯从乾坤袋内取出来放到地上。
陆琢玉牵着苏宁璎的手，后退五步。
下一刻，海魂灯完全展露在苏重天面前。
“这真是……海魂灯？”苏重天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可置信的感觉。
苏重天为一盏海魂灯奔波十几年，现在海魂灯近在眼前，他却不敢上前。
“是真是假，试试便知。”陆琢玉道：“我们的命皆系于你瞬息之间，若是假的，你尽可取我们性命。”
苏重天知道，陆琢玉说得没错。
他收剑，上前一步，仔细观察海魂灯。
苏重天虽没有见过海魂灯，但在古籍上看到过，不然他也不会知道有这样一件神器被遗落在鬼崖之内，并寻到此处，为裂天所利用。
神器之上残留的神力是无法伪造的。
苏重天分辨出这盏海魂灯是真的，他脚步踉跄着上前，跪倒在地，干枯的手指抚过海魂灯，身型佝偻。
“烟儿。”
他抚摸着海魂灯，就好像是在抚摸着多年未见的情人，从他颤抖的指尖能想见他心里是如何的激动和恐惧。
他激动于苦寻的海魂灯就在自己面前，恐惧于自己思念了十几年的女人若是再见，会如何对待他。
“用灵力点燃海魂灯，可招魂引魄，再见死去之人。”陆琢玉取出一颗灵石递给苏重天。
苏重天抬头，兜帽随着他的动作落下，露出那张苍老又遍布鬼气斑纹的面庞。
“她会愿意见我吗？”苏重天跪在地上，整个人陷入无助和迷惘之间，他望着面前的陆琢玉，竟向他提出了问题，表情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我猜，她不会愿意见你。”陆琢玉将灵石放到苏重天掌心，语气平淡。
苏重天听到陆琢玉的回答，心里一颤。可他并没有像在鬼池石桥上一般生气，他只是盯着海魂灯，显得那么的不知所措。
海魂灯静静地被安置在那里，被破坏的上方洞口处有阳光笼罩进来。
阳光轻柔地落在海魂灯上，显得那么静谧又美好。
苏重天颤抖着手握住灵石，然后往海魂灯内输入灵力。
海魂灯需要灵力开启。
随着苏重天输入的灵气越来越多，海魂灯的灯芯也缓慢从黯淡的碧色变成明亮的绿。随后，那股金绿色遍布整颗莲花灯。
“烟儿，烟儿……”苏重天不断的叫唤着陈烟的名字。
苏宁璎仔细盯着海魂灯，恍惚间，她感觉有一缕轻薄的烟雾从自己面前漂浮而过，抚过她的面颊，带着悲伤的情绪。
这股感觉熟悉又陌生，苏宁璎敏锐的察觉到什么，她低低唤了一声，“阿娘。”
下一刻，海魂灯突然熄灭。
苏重天跪在那里，神色怔怔。
“她不愿见你，也不愿复生。”陆琢玉总是用最冷静温柔的话语，说出最残忍的戳心之言。
“当初若非你不相信她，她也不至于会落到神魂俱灭的下场。”
“人都会犯错，有些错是可以弥补的，有些错是无法弥补的。”
陆琢玉的话终于让原本就心绪不宁的苏重天崩溃。
“我错了，我错了，烟儿，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出来见见我，你出来见见我。”苏重天跪在那里，对着海魂灯痛哭流涕，“都是我的错，我应该相信你的。”
海魂灯上的灯芯已然熄灭，莲花灯也褪去了那股充盈的金色。任凭苏重天如何催动灵力，它依旧什么反应也没有。
陈烟唯一的牵挂是苏宁璎，她再见苏宁璎一面，了无牵挂而去。
苏重天的脸上遍布泪痕，“没有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对于苏重天来说，复活陈烟是他活着的念想，如今，陈烟不愿复活，苏重天的天就此塌陷。
“她恨我。”苏重天仰头看向苏宁璎，“她是真的恨我。烟儿，我可以死，我去死，你活了，我就去死。”苏重天掏出自己所有的灵石，一次又一次的往海魂灯内注入灵气。
可海魂灯内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苏宁璎看着眼前的苏重天，没忍住，“你要她死后还不安息吗？”
苏重天动作一顿。
苏宁璎继续道：“陈烟是为了保护苏宁璎而死，你该赎罪的时候没有赎罪，反而一错再错，再错又错！”苏宁璎气得胸膛上下起伏，她咬着牙，恨不能用手里的剑给苏重天脑袋上来一下。
“陈烟是被你逼死的。”
“她用自己的死亡护住的女儿苏宁璎也是被你逼死的。”
这个时候的苏重天似乎才从自己十几年的魔怔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被自己忽略利用了十几年的女儿，突兀笑出了声，“报应，都是报应！我曾有的，我不知道珍惜，我以为自己要的，却不是我想要的。”
“璎璎，是为父对不起你。”苏重天缓慢坐起身，他的目光落到苏宁璎脸上，难得露出属于慈父的笑容来。
原身半生所求，也只是这样的一句话。可惜，原本的苏宁璎已经听不到了。
“她死了。”苏宁璎看着苏重天，“是被你害死的。”
苏重天垂首，“我知道，是我一错再错。我不配为人夫，不配为人父。”
苏宁璎攥紧陆琢玉的手，提醒苏重天道：“你还不配为人师。裂天到底为什么要你如此对待陆琢玉？”
苏重天摇头，“我也不知道，不知道……”
现在的苏重天已经被打击的意志全无，他抱着怀里的海魂灯，就跟抱着陈烟一样，又哭又笑。
“怎么跟疯了一样？”苏宁璎皱眉。
“或许从陈烟死后，他就没有正常过。”陆琢玉话罢，与苏宁璎道：“走吧。”
“去哪？”
“出鬼崖。”
苏宁璎点头表示同意，这破地方可不是人待的。
只可惜，有人不想如此简单就放过他们。
苏宁璎刚带着陆琢玉御剑从山洞里出来，就见前方袭来一阵鬼雾，与她跟陆琢玉在鬼池处看到的一模一样。
“难道是裂天？”
“裂天被阵法困住，只能驱动鬼雾来抓我们。”陆琢玉指挥着苏宁璎调转剑头，那团鬼雾与他们擦身而过，直直撞到身后的山洞入口。
山洞发生震动，苏宁璎低头看到苏重天还抱着海魂灯坐在那里，一点都没有挪动的意思。
“他在干什么？”
按照苏重天的修为，他一定能逃出来，可他连动都没动，就是低着头抱着海魂灯坐在那里，如同一尊石像，正低头对着海魂灯呢喃着什么。
突然，苏重天感受到鬼气波动，他仰头看向他们，右手出现那柄黑剑，瞬间将追逐两人的鬼雾砍碎，然后指尖飞出一片纸人。
下一刻，洞穴坍塌。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苏重天的身影和海魂灯一起消失在苏宁璎面前。
或许他认为，只有死亡才能让他从无尽的悔恨深渊之中解脱。
“什么东西？”
纸人正停在陆琢玉和苏宁璎面前，苏宁璎神色警惕地看着它。
纸人脸上只有一张嘴，它开口道：“若想出鬼崖，就必须要寻到一天能看到日头的，然后趁着日落时分，一直朝着太阳的方向飞，不管如何，也不能改变方向。”
是苏重天的声音。
苏重天给了他们出鬼崖的方法，然后他自己带着海魂灯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应该可信。璎璎，我们按照他说的走。”
陆琢玉唤了苏宁璎一声，苏宁璎回神，带着陆琢玉往前去。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坍塌的洞穴。不是替她自己看的，是替“苏宁璎”看的。
纸人跟在两人身边，随后寻找时机，一下飞入苏宁璎的乾坤袋内。
运气不错，今天正好有日头，虽然被鬼雾遮蔽，但只要飞得够高，就能看到。
还差一个时辰左右就到日落了。
不过不是等到日落就安全了，他们必须趁着太阳完全消失之前出鬼域，不然没有了太阳也就失去了方向。
那鬼雾难缠至极。
有些鬼雾稀薄，天然存在于鬼崖之内不受裂天控制。有些鬼雾为裂天所驱使，像刚才被苏重天打碎的鬼雾就属于裂天的手下。
鬼雾追随着他们，像一团尾气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陆琢玉，你说鬼雾进入鬼雾，它还能知道方向吗？”苏宁璎突发奇想。
陆琢玉停顿片刻，道：“试试。”
两人撞入一片庞大的鬼雾林之中。
身后的鬼雾跟随进来，就跟扎入大海的溪流一般，被这片鬼雾到处驱赶，无法融入，也无法前进。
居然真的有用！
虽然暂时甩掉了那团鬼雾，但没有导航，她跟陆琢玉也看不到路。
苏宁璎时不时的就带陆琢玉撞上山石树木。
“陆琢玉，有没有什么阵法防撞的？”
“有，你学得会吗？”
一分钟快速教学，苏宁璎没有学会。放弃，在最后撞到一颗树的时候，她折了几根树枝下来，然后绑成长方形，再飞行的时候，树枝撞到山壁，她就知道要拐弯了。
面对苏宁璎的奇思妙想，有时候陆琢玉也觉得她是有点小聪明在身上的。
“陆琢玉，还有多久日头下山？”
“快了，最多一炷香。”
他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不然等下一次看到太阳，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正在此时，那张告诉他们出鬼崖方法的小纸人从乾坤袋内飞了出现。
它道：“跟我来。”
“纸人上面，附了苏重天的一缕神识。”陆琢玉看出了端倪。
原来如此。
在纸人的帮助下，苏宁璎和陆琢玉终于出了迷雾林。
夕阳的最后一点残辉照在脸上，在越靠近太阳的地方，已经隐隐能看到流动着的灵气罩子。
马上就要出鬼崖了。
原本在两人前面领路的纸人突然停住。
宁璎回头望去，看到身后汹涌而来的鬼雾。周边尚算干净的天空被它贯穿，变成一团浑浊的黑色。
纸人从苏宁璎和陆琢玉身侧略过，毫不犹豫的投入黑雾之中，瞬间消失。因为纸人的阻拦，所以黑雾向前的趋势暂停。
“快走。”
这是苏重天的神识最后发出的声音。
苏宁璎带着陆琢玉加快了速度。
阵法的光芒从身前一闪而过，感受到身后袭来的杀意，苏宁璎率先将陆琢玉推出去。
下一刻，她被反手拽住她的陆琢玉一起带了出去。
黑雾被阵法阻隔，发出无能狂怒。
鬼崖之外，青草茂盛，夏日盛光之中带着属于夏花的香气。
苏宁璎摔在陆琢玉身上，面对着日落余晖，一阵劫后余生之感扑面而来。她正笑着想跟他说话，没想到一开口就呕出一口血来。
鲜血浸染了男人的衣襟，苏宁璎伸手想帮他擦擦，没想到又吐出一口血来。
这出血量都赶上她月经期了。
“璎璎？璎璎，苏宁璎！”苏宁璎听到陆琢玉的声音越来越远，她的神智也越来越不清晰。
她还没谈上恋爱呢，不会就要死了吧？
好歹让她亲一口吧？
陆琢玉看到了苏宁璎后背处被鬼雾打中的伤口，衣料被鬼雾灼烧，肌肤上泛出被深度烫伤的痕迹，伤口跟衣物黏在一起，烧入皮肉之中。
少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越发微弱。
“她要死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陆琢玉耳边响起。
陆琢玉偏头，看到跟苏宁璎生得一模一样的心魔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滚！”陆琢玉抱着苏宁璎，哑声开口。
心魔没走，她绕在陆琢玉身边，说，“你的心好疼，你在心疼什么？”
陆琢玉低头看向苏宁璎，他也不知道。恍惚间，他突然想起苏重天的疯癫行为，有那么一刻，他居然丧心病狂的觉得，若是苏宁璎死了，为了让她重新复活，他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这份感情是……喜欢？
他喜欢她。
那么他的心魔不是因恨而生，而是……喜欢？
原来他的心魔，是这个意思。
陆琢玉抱紧苏宁璎，却又不敢太用力。
自金陵陆宅之后，幼年期陆琢玉心魔消失，却又生了另外一个心魔。
这个心魔跟苏宁璎生得一模一样。
他以为，这是恨。
他的心魔素来皆是因恨而生。
陆琢玉空知理论，却无法解剖自己，如同医者不能自医。直到如今，他才理解自己对苏宁璎的感情。
陆琢玉脸上不知何时被碎石割开的伤口处滴下血液，落在苏宁璎的伤口上，那块被损毁的皮肤瞬间就止了血。
陆琢玉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迅速割开自己的手掌，鲜血滴落在苏宁璎伤口处。伤口吸收到陆琢玉的鲜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果然有用。
可少女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陆琢玉再次割开小臂，想将鲜血灌入苏宁璎嘴里。少女紧闭着唇，鲜血顺着她的唇角往下淌。
青翠的草地上沾染了很多血珠子。
陆琢玉也不心疼这些散落的血，他自己喝了一☆仙☆女☆整☆理☆口自己的血，然后托住苏宁璎的下颚，咬住她的唇，抵开她的牙齿，将自己的血喂给她。
一次，两次，三次……不知道多久之后，少女的呼吸终于平稳起来，面色也不再苍白如纸。
嘴里弥漫的都是古怪的血腥气，苏宁璎睁开眼，率先看到的是陆琢玉沾着血的脸。
她伸出手，想帮陆琢玉擦拭，却因为实在是没有力气，所以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嘴里味道怪怪的。”
“是我的血。”
想起来了，陆琢玉的血有奇特的功效。
苏宁璎看到他露出的胳膊上遍布血痕，嘴唇上也有咬破的痕迹。
这是割了多少血喂她。
身体开始缓慢恢复力气，苏宁璎终于伸手触到男人的脸。
好悬，她似乎差一点就死了。
如果真死了，那她最后的遗愿不知道陆琢玉能不能帮她实现。
“陆琢玉，我能亲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