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爷子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这个年轻女孩。
像, 实在是太像了。
虽说气质有一定差异——沈老太太向婉人如其名，性格温婉如玉，分明是北方姑娘，说话却轻声细气。
而眼前这姑娘, 眼眸流转间有丝锋锐, 气质更是如同是冷玉一般, 和其他人有一段距离。
但是那眉眼，却是实实在在，跟向婉九分相似。
沈老爷子并非没见过和向婉样貌相似的人。
毕竟沈家丢过一个孩子这事, 在圈子里是公开的秘密。
从前还没有DNA技术的时候，曾有不少人仗着自己和向婉相貌有几分相似, 前来认亲, 只是都被向婉赶了出去。
她知道, 这些人哪怕长得再像，都并非自己女儿。
后来科技发展，有了亲子鉴定技术，那些想假冒沈家小姐身份的人，也再不见了。
不过, 因为沈家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偶尔也能在人堆里，找出一两个有几分相似的人。
只是，这些人, 都没有眼前这个年轻女孩这样像。
像到，让他好像穿越时空，看到过去妻子的影子。
沈老爷子直觉, 这次，似乎是不一样的。
沈老爷子一句“阿婉”脱口而出。
那瞬间, 陆白华忽然意识到了……为什么他会觉得裴珠母女面善。
沈明珠丢了之后，向婉一夜苍老了十岁，天天以泪洗面，哭坏身体。
那之后多年，一直得用白纱蒙眼，因而这些年，陆白华对她的印象，一直是那个温和的，白纱蒙眼的老人。
但是如果让时光回溯……他想起来，年轻时，那位向姨的相貌，的确是跟裴宴十分相似的。
顺着这个思路，揭开久远的记忆。
那个在记忆中早已蒙纱的，总是缠着他的小姑娘，面貌逐渐清晰。
虽说因为年龄察觉大，有不少差别，但能看出，跟裴珠压根就是同一个人。
他几乎是自言自语道：“我怎么没想到呢？”
同沈老爷子对视一眼，陆白华道：“我去把她叫出来。”
这种事，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下说。
裴宴本以为，在人群里跟沈老爷子打个招呼，就能立刻开溜。
没想到陆白华过来叫她，说沈老爷子叫她单独过去说话。
裴宴眯眼打量沈老爷子一行人。
不知为何，沈老爷子正直直地盯着她的脸，似乎在努力把她看个一清二楚。
旁边宋宛如神情茫然，不明白沈老爷子怎么突然对裴宴如此感兴趣。而童老似乎意识到什么，也不住地往她脸上看，嘴里念念有词。
裴宴被他们这搞得也有点懵。
罢了，总归沈老爷子不像是要找她麻烦，况且陆白华也在，没怎么犹豫，跟了出去。
会场中人见裴宴跟着沈老爷子一行人出去，面面相觑，十分意料之外。
沈老爷子作为第一梯队五大世家里地位最高的沈家家主，手艺在整个华国，乃至整个世界，都数一数二。
这种泰斗级人物，哪怕在场都是圈内人，但是大部分人，能跟他说一句话，都能吹三天。
如果能得他一句夸赞，那更不得了，在圈里的地位都能往上走几阶。
这次裴宴压过白佳丽，夺得头筹，得沈老爷子一句夸肯定跑不了。
但是原本众人都以为，一句夸顶多了，真没想到，沈老爷子会专门把裴宴叫出去。
顿时议论纷纷：“裴宴之前从宋家手里夺走‘新店之星’，肯定得罪了宋家。沈家的孙子和宋家的外孙女已经订婚，难不成沈老爷子是来帮宋家出气的？”
“一看你就不了解沈老爷子，裴宴夺走‘新店之星’全凭手艺，没有半点弄虚作假。他不是帮亲不帮理的人，哪怕有姻亲关系，顶多对裴宴冷淡一点，不可能对她做什么。”
“那难不成是裴宴格外得沈老爷子青眼？”
“这倒是可能性更大——如果真是这样，这姑娘可不得了，以后真是要飞上枝头了。”
刚才还觉得裴宴没搭上邵家可惜。
如果她真能得沈老爷子青眼，搭上沈家——比起沈家，邵家算个什么？
没看邵家两兄弟看上去都气坏了。
在场虽都是圈内人，但圈内人也有地位高低之分。
大部分根本没资格跟沈老爷子来往，只胡乱猜测。
而真正对沈老爷子有些了解的，如白家姐弟，和邵清和，则直觉不对。
白佳丽皱眉：“沈老爷子性格内敛，这种场合，再看好，当场夸一句顶多，顶多后续让人照顾一下，不至于当场叫出去。”
白小川连连点头：“沈老爷子对我表哥这种天才，也没见得格外热切……”
他们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什么。
可是，裴宴今年二十一，亲妈再年轻，也得四十二往上吧，年龄对不上啊？
白小川干脆把邵清和抓过来：“你家大厨亲妈多少岁？”
邵清和显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裴珠的具体岁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高三就怀孕，为此错过高考。
高三，顶多十八九岁：“三十九，顶多四十。”
白小川干笑：“不会吧？”
白佳丽和邵清和沉默地看着他。
白小川笑着笑着也沉默下来，抓抓头发：“早知道今天有这么多热闹能看，我就带爆米花来了。”
如果真的是他们想的那样，那之后，沈家……还要整个圈子，可真得热闹了。
裴宴被带着七拐八拐，到了度假山庄的一家茶室。
坐定后，陆白华开口：“你母亲跟我提过，比起咖啡，你更喜欢喝茶，要点些什么？”
见沈老爷子目光看过来，解释说：“也算阴差阳错，我跟她母亲略有些交情，是朋友关系。”
裴宴略抬了下，看清眼前几人表情。
宋宛如似乎被“陆白华和霍昔那个村姑妈有点交情”这个事实惊到，面容一瞬扭曲。
陆白华依旧笑眯眯的看不透，剩下两位老人却面色自然，沈老爷子甚至目光有些赞赏。
就好像陆白华和裴珠有交情一点都不奇怪，还很值得夸赞似的。
这就十分叫人琢磨不透了。
垂眼点了杯六安瓜片，沈老爷子开口：“你喜欢这个？”
“还好。”裴宴没有特别偏好的茶叶品种，只要是好茶她都喜欢。
等茶上来了，一边慢吞吞抿着，一边快速思考。
她实在是想不通，沈老爷子把她叫出来是要干什么。
看上去也不是想找她麻烦。
难不成真是格外看好她，所以想问问一路过来的细节？
沈老爷子的确是开口问了。
但并非如裴宴所想，问她发展至今的细节。
问出口的，反倒都是一些家常琐碎事。
老家在哪，今年多大，家里几口人。
“就我和我母亲。”
“你父亲呢？”
裴宴瞟了宋宛如一眼：“在我出生前就死了。”
她亲爹是跟人跑了这种事……跟陌生人没必要说，还得多废口舌解释。
反正霍行对她来说跟死人也没两样，这种说法，一般人也不会追问。
果然，沈老爷子也转往下个话题：“你母亲生你的时候很年轻？”
“是，刚成年没多久，”裴宴顿了顿，“二十年前，又是小地方，这很正常。”
裴珠是七零后，那时候高中都算高学历，大学生十里八乡都没几个。
常青镇这种小地方，别说已经成年，十六七生孩子的也不少。
沈老爷子一时心情复杂。
这样一来，年龄也对得上了。
只是，这生的时候也太过年轻。如果珠珠是在他们身边养大，别说十八九岁，二十八九都不一定舍得嫁出去。
他声音略微颤抖，稳了好几秒才勉强稳住：“那……你母亲有没有跟你提过，她或许，是被收养的？”
裴宴猛地抬眼。
为什么沈老爷子会知道这点？
不，不对。
他说的是或许，也就是说，他自己也不确定，仅仅是猜测而已。
因为过于惊讶，裴宴脸上露出瞬间端倪。
不用付之于口，只需要看她这表情，沈老爷子就知道了答案。
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红玛瑙平安扣的照片，紧紧盯着她：“你母亲，有没有这样材质的镯子？”
听到这句话。
宋宛如终于明白过来沈老爷子找上裴宴的原因，她倒抽一口凉气。
不可能，这不可能——
下一秒，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霍昔是有这样的镯子的，只不过，不是一整个。
裴宴看着那透亮的红玛瑙。
和宋宛如一样，那只镶嵌着红玛瑙珠子的银镯在眼前浮现。
裴珠的声音同时在脑海中响起——“你外公外婆说，我被他们捡到的时候死死攥着一块玛瑙碎片，碎得彻底看不出原本模样。”
裴宴终于意识到什么。
这一幕，和久远记忆中的第一世，霍行找上她的场景，何其相似。
她当时为了给母亲的医药费，参加校园歌手大赛。
打入省级赛事后，当时的评委之一就是霍行。
霍行看到她的镯子，认出那是裴珠一直戴着的镯子，以为她是上门认亲。生怕她闹到媒体面前，于是先声夺人，告诉她，自己正是她的生父。
裴宴抬眼：“您为什么这么问？”
她这是默认了。
沈老爷子看着她：“你刚刚进圈子里，大概不知道，我的女儿沈明珠，在三十五年前走丢了。现在对外说是我儿子的沈恒，并非亲生，而是养子。”
“你长得跟我妻子有九分相似，你母亲，和我女儿的年龄也对得上。我怀疑，你是我的亲外孙女，你能考虑下，请你母亲来做个亲子鉴定吗？”
尽管在沈老爷子说出口前，裴宴就猜到他要说什么。
但实际听到这话，还是觉得过于不可思议。
她做梦都没想过，这种八点档肥皂剧里才有的狗血事情，竟能在一个人身上发生两次。
而且，这次，竟是沈家。
裴宴因为沈安的缘故，对沈家一直没什么好感，也称不上有多了解。
但她清楚，沈家的门第，可是比宋家还要高几个等级。
宋宛如听到这话，更是嘴唇颤抖，就好像看到陨石从她面前落下来一般。
她无法置信，裴宴的母亲，不应该是个小镇村姑吗？
她怎么可能是那个含着金钥匙出身的沈明珠？
若非还留有最后一丝理智，她差点就跳起来，大呼“这不可能”。
不，这还不一定呢。
说不定，压根就是沈老爷子认错了人，对，肯定是这样。
她暗自祈祷。
裴宴思考片刻：“可以，不过能用我的DNA做吗？如果是认错了，我不想我母亲为这费心。”
沈老爷子想了想，点头：“你跟我做起来比较麻烦，不过亲子鉴定机构那有我妻子的数据，可以做X染色体鉴定。”
燕郊正好有一家能做检测的机构，沈老爷子选择加急，三四个小时就能出结果。
为了不导致多余麻烦，把样本送过去之后，就都回到会场。
只是未免都有些心不在焉。
邵清和从裴宴的表情中，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怎么样？”
裴宴看他一眼：“在鉴定。”
顿了顿：“你觉得沈家怎么样？”
邵清河猜出裴宴的意思：“我对沈家了解不多，但肯定比邵家好不少。沈家这些年，一直没停止过找那个丢了的女儿。”
宴会结束的时候，正巧，结果出来。
沈老爷子的助理匆匆取了报告过来：“老爷子。”
沈老爷子拿出报告，深呼吸一下，查看结果。
[确认有亲缘关系。]
沈老爷子第一时间，把裴宴叫过来，递给她报告。
等她看完，才开口道：“裴宴，是吧？你妈妈叫……？”
“裴珠，我跟她姓。”
沈老爷子微怔：“这倒是巧了，你妈妈的名字，原本就叫沈明珠，同样有个‘珠’字。”
他停顿一下，语气有些难以察觉的紧张：“你看，你母亲，方不方便跟我和我妻子见上一面？你外婆……我妻子，肯定也想见你一面。”
裴宴犹豫片刻，她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拒绝。
她刚才同意做亲子鉴定，是不想给彼此心里留一根刺。
这就好像薛定谔的猫，不打开箱子，不知道猫是死是活，心里便一直会堵着点什么。
现在，亲子鉴定出来，裴珠真是沈家的女儿，而她也是沈家的外孙女。
然而，比起惊喜，裴宴更多的是警惕。
曾经，霍行也是这么突然出现到她的人生中，本以为那是美好未来的开始，没想到竟通往人生的结束。
经历过这种事，她无法不保持戒心。
然而……裴宴目光在宋宛如脸上一扫而过。
裴宴也不是第一世那个傻白甜的书呆子，在宫里摸爬滚打十来年，多少也练就了点看人的本领。
她对宋宛如也称得上了解。
宋宛如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是这种惊慌失措的表情，恐怕正如邵清河所说，沈家这些年一直没停止找这个女儿。
不提沈安和沈安的父亲沈恒，至少沈老爷子夫妻，对这个女儿是有感情的。
霍行当时认她，是因为看到镯子，以为她主动认亲，怕她先一步找上媒体，说些有的没的。
而现在，她身上没有什么信物，光一张脸，如果沈老爷子不说，没人能联想到她和沈家的关系。
心里的天平逐渐往另一个方向倾斜。
不过，这到底是裴珠的选择：“我要和我母亲商量一下。”
沈老爷子虽说想立刻就跟裴珠见面，但还是点头道：“当然，不急。”
要知道，他们可是三十多年没见，亲生父母骤然冒出来，正常人都得要有个消化时间。
正好，他也可以提前给向婉打打预防针。
出租房。
裴珠正在填志愿。
分明已经提前想好志愿，但填起来，还是会有点纠结。偏偏今天她不知为何心神不宁，总定不下心思考。
深呼吸一下，放下笔。
刚站起来，门被打开，裴珠连忙迎上去：“宴宴回来啦？今天那个活动怎么样，有意思么？”
看到裴宴表情，却一顿。
她很少在裴宴脸上见到这种欲言又止的神情，直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怎么了？难不成是谁出事了？”
裴宴深呼吸一下，开门见山：“妈，我见到了你的亲生父亲……我的亲外公，已经做过亲子鉴定，确认无误。”
裴珠愣住了，打着磕巴道：“今、今天见到的？难不成是美食圈内人？”
“没错，”裴宴垂眼，“是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