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相对于外间就要安静了不少。
这会儿只坐了一桌的人在玩牌, 旁边还陪着几个,没位置就直接站着, 地位高低一眼就能看出来。
方有为穿得也简单,白衬衫,黑西裤,外套和领带早就被他扔到了一边,领口的纽扣解开两颗,袖子也挽了半截。
像是为了更加方便的玩牌。
看着很随意,但在一众人里的气质特别突出, 有那么点绅士贵公子的味道。
小的时候路明就经常开玩笑说方有为长得像是外国人, 头发颜色浅,眼窝也深,说不准真是从路边捡来的。
就为了这个,路明都不知道挨了方有为多少顿揍, 但他这个人就是不太长记性。
长大之后的方有为虽然不至于说长得很像外国人,但五官轮廓依旧是很立体, 眼窝深,鼻梁高,长了一副很适合戴眼镜的模样。
但他几乎没怎么戴过。
他们几个人里就只有宋思尧戴眼镜。
路明也给他起过外号, 宋思尧倒是没揍他,只是找到了他藏在石头底下的成绩单, 顺带帮他放到了家门口。
晚上的时候, 就能听到院子里路明鸡飞狗跳的声音。
方有为手上拿着刚发好的牌,只看了一眼就直接合上,像是对今天攒的局不怎么感兴趣。
坐在他左手边的赵瑞大概能猜到, 这位方大少是在为了公司的事情心烦。
方有为想创新,想发展新项目, 公司里的几个守旧的老股东却是说什么也不同意,甚至还把方家的长辈也请了出来。
不过就算是这些所谓的长辈也管不了他,方有为手上不仅只有这一家传媒公司,还有一家风投公司,最近和常氏之间有不少的合作。
路明还给他出过一个馊主意,让他自己收购自己的公司,左手倒右手,把那群老股东直接踢出局。
京圈里不缺人才,有像陆霄,方有为这样会做生意的,也有像路明这样只会拍电影,搞艺术的。
牌桌上能和方有为搭上话的人只有赵瑞。
最近电视剧行业发展迅速,出了不少的大热剧集,赵瑞背靠京圈这棵大树好乘凉,自然也是不敢忘本的。
知道方有为今天心情不算好,替他挡下了不少人的示好巴结,就连刚才那位余少也是被他客客气气给拦下来的。
即使今天的局是他攒的,也不代表他就有这个面子能和方有为搭上话。
毕竟他们今天来的这家会所也是方有为的产业之一,只是鲜少有人知道。
今天攒局的那位余少也不知道,所以这会儿直接就把萧云城往里间带,想着都是同个圈里的朋友,肯定是互相能说上话的。
方有为刚输了一局,面上没什么表情,其他人也拿不准他是不是为了刚才的牌局而不高兴,都没敢怎么做声。
看他伸手拿了烟,旁边的赵瑞立马就凑上去给递了火。
恰在这时,那位余少就跟在萧云城的身后走了进来。
隔着星点的火光,方有为也看到了进门的萧云城。
两人目光对上,饶是不了解内情的人也能感受到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方有为拿着烟却没抽,指尖摩挲着打火机上的砂轮,语气耐人寻味:“真是没想到,今天会在这儿见到萧大公子。”
这句“萧大公子”在别人叫来多少带着尊敬,但在方有为叫来,就让人听出了点嘲讽的意味来。
其他人捉摸不透,赵瑞却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毕竟萧云城这“京圈萧公子”的称呼来得可不算是光彩。
以前还是那位未婚夫的时候,这萧公子的身份才算是有些份量,现在事情闹开,婚约也解除了,再叫这个就纯粹是在调侃讽刺。
奈何那位余少是真的一点也没听出来,还当是这两人关系好:“方总,知道您和萧总是朋友,这不,我就自作主张,把你们给一块儿请来了。”
言外之意,两位要是觉得今天这局还行,能不能也带着他玩一玩。
只是这话说完,谁也没跟着接一句。
余少也终于感到了点不对劲,他心里自然还是偏向刚才和他聊得不错的萧云城的,所以这会儿也是看向了旁边的萧云城。
萧云城面上也看不出过多的情绪,像是对刚才那句“萧大公子”的嘲讽也并不在意。
只是接着方有为刚才的话也说了句:“我也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到方总。”
一个方总,一个萧公子,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朋友之间会有的称呼。
客气得有些太过了点。
赵瑞也没想到这余少竟然会蠢到把萧云城叫过来,但凡是多打听点圈里消息的,都不会不知道萧云城如今早就算不上是京圈的人了。
“方总,用不用我……”
他的意思是,用不用把人“请”出去。
方有为抬手按灭了指尖的香烟打断了赵瑞后面的话,然后颇为客气地说了句:“给我们的萧大公子让个座。”
这牌桌上一共就四个位置。
方有为的占了主位,左右作陪,左手边是赵瑞。赵瑞的地位虽然低于方有为,但怎么说也是背靠京圈,让位的自然是其他两个人。
这么一来,就直接空出了两个位置。
余少反应快,给萧云城拉开了方有为右边的椅子,还上手拍了拍椅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看萧云城没有要落座的意思,方有为又调侃了句:“怎么,萧大公子如今身价飞升,连这点面子也不愿意给我们这些往日的朋友了?”
朋友二字,音尤其的重。
余少擦了擦额头的冒出的汗,只觉得压力颇大,就是他再不了解情况,这会儿也有些后悔把这两人同时请来了。
好在萧云城也没有直接冷脸转身离开,也没坐余少刚拍过的右边位置,而是坐在了方有为的对面。
方有为看向他,笑了声:“怎么样,玩几局?”
萧云城没说话,就是同意了。
之后牌桌上的氛围似乎就要“和缓”了不少,但也仅限于表面,私下依旧是暗流涌动,任谁都能看出方有为和萧云城一来一往之间的互相针对。
牌桌上有输赢,萧云城玩得不错,连着赢了好几局,但里间的人除了那位余少没人敢奉承他。
方有为似乎也不在意输赢,偶尔拿了一手好牌也能压着不出,一直到一局结束,底牌露出来,众人才回过味来。
这倒像是在故意膈应对面的那位萧总。
有那么点“你是输是赢全看我心情”的意思。
几局过后,萧云城也点了烟,面上的表情看着有点冷,大概也是觉得这么玩实在是没意思,他当然也明白方有为为什么要针对他。
“方总介不介意单独聊聊?”
这话是直接在牌桌上提出来的,新落座作陪的余少这会儿也安静了不少,他刚才去外面走了一圈,或多或少也听到了点有关这两位之间的事。
现在是什么巴结讨好的心思也没有了,只盼着这两位别迁怒到他身上。
他就是个混吃混喝的二世祖,哪里敢得罪得起这些大佬们。
方有为直接起身,算是应了萧云城这话。
里间的门打开,外面的人瞧见走出来的是这二位,声音都小了,尤其是刚才聚在一起议论的几个人,更是连说话也不敢。
一直等人出了包间,才又有人说了句。
“不是说闹翻了,这怎么还约着一块儿出去?”
“这谁知道去,不过看刚才余少出来的样子,里面的情况估摸着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人说完,又是摇头。
好在这事和他们也没有关系,要真论起来,也只怪那位余少事先没把情况摸清楚,偏把这两位给请一块儿了。
从包间里出来,方有为也没有要和萧云城好好聊聊的意思,两人就直接去了这层的楼梯间。
楼梯间里亮着灯,上下都没人,虚掩着的窗户偶尔会灌进一阵冷风。
连着下了几天的雪,今天的夜色倒还算是好,有月亮,也有星光。
方有为能猜到萧云城想和他聊什么,虽然他们都是从大院里一块儿出来的,但交集并不深,关系也说不上好。
就萧云城这个身份,放在哪儿也不讨喜。
陆叔那边说的是战友遗孤,可谁会信,受伤害最大的还是常姨。
萧云城来大院的时候都已经是读高中的年纪,自然是融不进他们这个圈子里来的,他和路明也是后来才听人提起。
学校里有人在背后叫萧云城野狗。
大概是看不惯他成天一副谁都欠他,看不起他的样子,又或者只是单纯的看不起他的身份。
陆叔的“私生子”。
不管具体情况如何,总还是有人会在私底下议论。
路明当时还说了句:“别说,这外号起得还挺贴切的。”
初到大院的萧云城就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旧裤,裤子短得露出了脚腕,也露出了他那双沾满了泥水,起毛的旧布鞋。
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显得格外的阴郁戾气,像极了路边抢食的野狗,随时都要扑上去咬一口。
而最让他们讨厌的,还是萧云城曾用这样的目光看过温俏。
所以他们才会在知道温俏喜欢萧云城的时候反应如此之大,认定了是萧云城耍了手段,蓄意报复。
他那次私下找到萧云城动手,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萧云城,我们谁也不欠你的!”
温俏不欠,陆霄也不欠,相反的,他应该感谢陆家,感谢陆家给了他这样好的条件,不然他现在还只能龟缩在那个小县城里,一辈子也走不出来。
这会儿没等萧云城说话,方有为就先开了口:“如果你是想和我聊温俏的事情,那就没有必要了。这事都过去一年了,再去提也没意思。”
温俏“喜欢”了萧云城快两年,这两年里萧云城也没少借着这一层关系得好处。
他萧云城要是真有那么品格高尚,当初完全可以不同意这门婚约,谁也没把逼着他认下来。
萧云城面上的表情有点冷,他点了烟,看着指尖的猩红明明灭灭,声音略显嘲讽:“你觉得我找你,是为了谈温俏的事?”
方有为倚着墙,把玩着手上的金属打火机,火光跃起:“不然呢,你萧公子在我们这里还能有什么是值得谈论的。”
如果不是因为当初的温俏坚持,一门心思的要帮助萧云城,他们根本就不会让萧云城进到这个圈子里。
毕竟他们最不缺的,就是投资的人。
“那两年,你萧公子也没少捞好处,怎么,现在是觉得还不够?”他直白道,一点也没掩饰自己对萧云城的轻视。
他们就是瞧不上他。
以前是当着温俏的面装装样子哄她开心,现在就没这个必要了。
萧云城面上表情不变,眼底的神色却是逐渐凝结,冷冰冰的透着点戾气,一如当年:“不至于,只是一个女人,我去哪里……”
话还没说完,方有为就已经抓着他的衣领将他直接按在了墙上,横着的手臂紧紧抵在他的脖颈上,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怒火:“萧云城,我劝你说话客气点,现在没了温俏护着你,你以为你还能像是以前那么嚣张吗?”
若不是担心动静太大,他们早就已经动手。
方有为的力道很大,几乎是用尽了全力,萧云城的后背被重重撞在了墙上,硌得骨头生疼,呼吸间都带着抽疼的感觉。
夜里刺骨的寒意不断地往皮肤里钻,萧云城却是头靠着墙壁笑了起来:“反应这么大,不会你也喜欢她吧?”
方有为舌尖抵了抵唇角的位置,嗤笑:“萧云城,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是个需要靠女人才能往上爬的蠢货?”
这话像是戳到了萧云城的痛处,终于让他面上的表情有了些变化,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我靠她,她不也是靠着你们这群人,才有了嚣张任性的资本。”
方有为只是冷笑,手上力气又大了些,一字一句道:“自己乐意给的,和别人恬不知耻伸手要的,还是有区别的。”
他们和温俏本就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情谊,毫不夸张地说,过去的二十年里,他们都是互相陪伴着长大的。
要给温俏什么,也都是他们心甘情愿的。
他们就乐意捧着她,宠着她。
至于萧云城……他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趁虚而入的卑劣小人罢了,如今没了温俏的喜欢,他就什么都算不上。
萧云城当然能读懂方有为话里的意思,怒气翻滚着,一次高过一次,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勾着唇角嘲讽道:“不管怎样,温俏喜欢过我,这是事实。说不准哪天,你们这位千娇万宠的小公主又心血来潮,对我旧情复燃了。”
方有为冷嗤了声:“你还挺看得起自己的,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温俏会喜欢你吧,如今霄哥已经回国,你觉得你还会有这个机会?”
听到陆霄的名字,萧云城故作冷静的面容才终于有了些变化:“喜不喜欢的,至少婚约是真的,这可是陆老爷子亲口定下的。”
“口头婚约,也就你会当真。”方有为觉得萧云城现在这副模样实在是有些可笑,他松了手后退一步,慢条斯理地扣上了衣服袖口,“小姑娘叛逆期,说来哄她的话,你萧大公子竟然还认真了。”
当初温俏闹着要和萧云城订婚,给他撑腰的时候,陆老爷子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温俏闹得那样,眼圈都红了,谁又忍心拒绝她说的话,也是真怕了她之前为了萧云城要死要活的那副模样。
陆老爷子就随了她的意思。
小姑娘闹得认真,但好哄也是真的。
陆老爷子三两句话就带过了她想要举办订婚宴的事情,只小范围的定下了这个所谓的口头婚约。
就算是有人问起来,陆老爷子只说是小孩子叛逆期,谈了场恋爱就急着让家里长辈知道作主,他们做长辈的就简单表个态。
这么一来,这话就很容易理解了。
婚约只是随口定下的,日后真要说起来也不作数,大家也不会觉得奇怪。
毕竟当年的温俏也才是十八九岁的年纪,一时兴起,为爱疯狂的事情放在她身上也挺合理的,要是真为了这个就大操大办举办个订婚宴,那才是真的认定了这件事。
看出萧云城面色不好,方有为接着又说了句:“萧云城,你也别总拿出那副谁都欠了你的模样,陆家对你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就算是当初订下婚约的时候,你自己也没拒绝吧?”
说白了,就是萧云城也存了利用的心思。
说完,他又点评道:“陆家养了你,还真是养了头白眼狼。”
可不就是白眼狼,非亲非故的,陆家本就不欠萧云城什么,反倒是他借着陆家养子的身份占了不少的便宜,还整日将陆霄视作自己的敌人。
衬着他出国便算计到了温俏的身上。
陆叔当年真算是引狼入室了。
“是吗?”萧云城似嘲讽地笑了声,像是并不在意方有为是怎么评价他,“若是陆振国真的问心无愧,当年何必要将我领回来?”
领养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而且那孩子还是自己初恋的孩子。
谁会做这样的事?
方有为拿过了自己刚扔在窗台上的打火机,把窗户又开大了些:“你就是这么想的?”
当年为了打消常安的顾虑,陆振国把萧云城领回来不久之后就去做了亲子鉴定,上面显是他和萧云城之间的确是不存在任何的血缘关系。
简而言之,萧云城并不是陆振国的私生子。
但现在看来,萧云城并不知道这个,又或者说他知道,却不认同这个说法。
方有为咬着烟,偏头点燃,等着烟味被冷风吹散,他才开口嗤笑了声:“萧云城,你这是上赶着认领你这野狗的称号啊。”
“就算是野狗,不也是有人爱得死去活来的。”萧云城冷笑道。
两人之间气氛再一次凝固起来。
不过这次方有为倒是没动怒,只是掸了掸指尖香烟的烟灰:“你也就能拿这件事来说说。有时候我真是奇怪,你既然瞧不上我们这群人靠着身份背景占尽好处,又何必要句句都不离温俏?”
其实萧云城的那点心思他们早就看明白了。
无非就是初来得时候自卑过了头,把自尊看得比什么都重。就是别人从他身边路过,他都觉得别人是在看不起他,觉得谁都欠了他的。
一边鄙夷,自认清高,一边又忍不住的窥探,想着这一切都该是他的。
尤其是陆霄的一切。
这个一切里,大概也包括着温俏。
常安为什么排斥萧云城,也是因为在见到他的第一面就猜到了他的想法。
萧云城对此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话到嘴边,他又似随口说了句:“说不定,我喜欢她呢。”
方有为偏头朝他看过去,停顿几秒过后,拿烟的手轻扯了扯领口。
他并不信萧云城说的话,只是警告了句:“你最好离温俏远点,别再打她的主意。之前是她拦着,我们才放过你,这一次就未必了。”
大概也是觉得自己的话太过荒唐,萧云城没做声。
短暂的沉默过后。
萧云城也点了烟,方有为这边却已经把烟按灭在了角落的垃圾桶上。
看他要走,萧云城才又开口:“我听说,他们要离婚了。”
这个他们,说的自然是陆振国和常安。
方有为看着他,扯唇冷笑了下:“你想说什么?”
萧云城手搭在窗台上,风把烟味吹得很淡:“因为我?”
这不是疑问句,因为这事他自己心里有数。
从他进到陆家的那天起,除了亲自把他领进门的陆振国之外就没人欢迎过他。
但除了不欢迎之外,他更厌烦的还是陆霄和温俏那副像是他可有可无的模样,选择性的忽略了他。
就好像他是个透明人一样,即使同处一个地方,也永远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关注和在意。
至于常安……
那个看起来十分温婉顾家的女人,他能看出她对自己的不喜和冷漠,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她从没针对过他,即使偶尔碰上也是直接略过。
同样的选择了忽略他的存在。
唯一的一次找他谈话还是因为温俏的事情。
不过也是,他在那个家里,对于所有人而言都只是个外来者。
楼梯间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深夜的风裹着冬日凛冽的寒意,一刻也不停地往里灌,吹得指尖的火光又明亮了些,猩红得像是要灼伤人的眼睛。
萧云城伸手关了窗,咬着最后一口烟冷笑了声。
多可笑,他第一次在那个家里受到的关注,竟然是来自于温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