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德海一家从大院里搬出来的那天, 温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屋子里的楼梯给砸了。
是“砸”,不是“拆”。
木制的楼梯, 是温德海一家搬进来之后为了方便把温家以前的东西放进阁楼里后修的,也是十年前温芊芊污蔑温俏把她从楼下推下来的那个楼梯。
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抡起锤子来那也是十分的有力,碎裂的木块砸落在地面上发出剧烈的声响,回荡在整间屋子里。
温德海和孙萍站在一边,吓得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温芊芊也是全程苍白着面色,看着温俏。
十年前的小女孩除了愤怒和难过什么都做不了, 如今她长大了, 也有了自己报复和发泄的方式。
或许她想这么做已经很久了。
温琢今天也是在场,只是这会儿他看着已经变得陌生的家和妹妹,下意识地想上前走到温俏的身边,却是被路明和方有为给拦住了。
一旁的宋思尧也开口道:“既然温琢哥你当年已经决定了离开, 放由温俏一个人面对这些,那么现在也别去管她做什么。”
“你们认为我是想拦着她?”温琢握着的手, 骨节因为用力而逐渐泛白,向来温和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荒唐。
路明和方有为对视一眼,还是路明先开了口:“不管怎样, 今天的事温俏应该会更想自己一个人解决。”
当年的冤枉,所有这些年的委屈和心结, 都该由温俏自己去解开。
温琢是温俏的哥哥不假, 但他已经缺席太多年了。
温俏的性格他们都是了解的,她有自己的固执和坚持,即使有什么……
路明看向了站在温俏身边的陆霄, 温琢也跟着看了过去,片刻之后还是选择松了手。
的确是他这个哥哥做得不够好。
屋子里吵吵闹闹的动静外面自然也是听到了的, 只是大院里的人都像是约好了一样,没人会出来看这个热闹。
温德海原本还想借几个人情,多少让说话管用的人来看着点,也不至于让温俏做得太过分。
但找了几家,哪怕是陆家的老爷子的只是摸着胡子乐呵呵地说一句:“孩子们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去处理,我相信他们都有分寸。”
分寸?
现在这叫有分寸吗!
之前“乔迁宴”过后,温家大伯气得晚上就打来了电话,骂骂咧咧地说以后只要温俏在都不用叫他去了,他一大把年纪了受不了那个气。
这次就已经够让他丢人的了,就他儿子卖盗版碟被抓那件事,连老家几年不联系的远房亲戚都打了电话来问。
说是问和关心,但和嘲讽看笑话也没什么两样。
他真是不知道温俏哪来的这么大的本事!
他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木制的楼梯就已经被砸了个稀巴烂,就像是这栋房子一样,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温俏看了眼落到自己脚边的碎木头,皱眉地踢了一脚,正好就踢到了温芊芊身旁,她下意识地抓紧了白色的裙摆,面色又苍白了不少,但面上还是强撑着微笑。
假得很。
温俏撇撇嘴,看向对面的温芊芊,像是很善解人意地说了句:“现在楼梯没了,你以后都不用担心走路走不稳会不小心摔下来了。”
“不小心”三个字是重点。
温芊芊自然是能听得明白的,只是心里明白,面上却要装糊涂:“姐……我听不明白。”
她摇摇头,眼睛泛着一圈红,任谁看都是一副柔弱不可欺的模样。
不过现在在场的人都没什么耐心去看她演戏,自然也升不起什么所谓的怜惜之心来。
就只有孙萍拉着温芊芊,忍不住又跟温俏说了句:“温俏,都是一家人,我们都已经同意了搬出去,你又何必说这些话。”
“同意?”温俏觉得好笑,“你们觉得这件事需要你们同意吗?”
温德海一家人本就不该住进大院里,当年如若不是借了温俏的关系,和陆老爷子做主开口,他们只怕连大门都进不了。
更何况这次搬出去的事……
温德海下意识看了眼站在温俏身边,一副散漫淡漠模样的陆霄,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眼神看过来,就让他把要出口的话给咽了下去。
不论是陆家,还是陆霄本身都不是他们可以对付得了的。
若是早知道有今天,当年他们就不该让陆家这小子把温俏给带走!
孙萍却没有温德海想的这么多,她在大院里住了这么多年,早就认为自己也是这大院里的人,平时同朋友亲戚们喝茶的时候也是被人追捧羡慕惯了。
现在闹出这样的事,她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同人解释。
上次乔迁宴过后就已经有不少人打电话来和她打探了。
“当年的事情……”
孙萍又想搬出当年的事,只是话才刚出口,陆霄却是站出来,拉着温俏的手把她带到了自己身后。
然后对着对面三人淡声道:“既然说到当年的事,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说清楚。”
话音落,路明几人也都是皱了眉。
当年的事指的自然就是温芊芊污蔑温俏推她下楼那件事,只是当时在场的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温芊芊又的确是受了伤,再加上当时的温俏的性格,她确实也很讨厌温芊芊一家。
这么一看,她会做出这件事似乎也不奇怪……
只是当年在他们这些孩子看来,自然都是相信温俏的。
大人们认为温俏任性,气急之下会做出这样的事也不奇怪,他们疼爱温俏,所以即使真是她做的也都不会问责。
这才象征性的给了温芊芊家一点补偿。
但同辈的孩子们都了解温俏的性格,知道她不屑于用这些不入流的小手段。
当年的温芊芊不过也只是比温俏小了一岁。
一个九岁的孩子就知道装柔弱受伤去污蔑另外一个孩子,这听起来的确是有些可怕。
这会儿再提,温芊芊也是苍白着面色,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抬头看到站在一旁的陆霄,已经用了无数遍的说辞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当年的事是……是……”
她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却说不出。
看她这样,温俏也觉得奇怪,忍不住又扯了扯陆霄的衣摆,他太高了,她又不想踮着脚尖和他说话,只能让他弯下腰来。
察觉到身后女孩的小动作,陆霄弯了弯唇角,配合地放低了点身子。
温俏皱眉看了眼一直看着她的温芊芊,才又讨厌地移开视线,看向陆霄,在他耳边小声问:“你是不是和温芊芊说了什么?”
陆霄偏头看她,漆黑深邃的眸子里染着点笑意,声线略沉:“你觉得我说了什么?”
“你威胁她了?”温俏开始发散自己的思维。
以前每次提到这件事的时候,温芊芊都是一副“很无辜,很受伤”的表情,说的话也都是来来回回绕不出那一句:“或许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才让姐姐生气了吧,其实也不怪姐姐,是我不好。”
才十岁的温俏任性惯了,可对着这样的话她除了生气什么也反驳不了,所有人都在安慰她,但也都默认了这件事就是她做的。
后来时间久了,温俏干脆也认下这件事了。
不是说她任性刁蛮吗,那以后就避着她点,不然上次是假的,下次就保不定是不是真的了。
但这次的温芊芊明显是不一样的,连装无辜的表情都没有了。
温俏看向陆霄,陆霄却只是觉得好笑,伸手在她脑袋上轻敲了敲:“你这都什么危险的思想,还威胁,你怎么不说我找人打了她一顿?”
闻言,温俏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事一样:“还可以这样吗?”
“……”
温芊芊看向温俏,注意到她同陆霄之间的亲昵,指甲控制不住的扣进了掌心,却又在对上陆霄视线的一瞬间赶忙低下头。
“不打算把话说完吗?”陆霄开口。
一旁的温德海和孙萍都是看向了温芊芊。
路明几人也走了过来,还有温琢。
面对众人的视线,温芊芊唇色泛白,强逼着自己把剩下的话说完:“当年的事,是我冤枉了温俏,她没有推我,是我自己,我自己……”
话出口,一旁的孙萍立马反应过来,拉住温芊芊去捂她的嘴:“芊芊,这话可不能乱说的,我看你是糊涂了,咱们东西也收拾好了,赶紧走吧。”
说着,她又赶忙给一旁的温德海使眼色。
其实当年的事情温德海和孙萍事先都是不知情的,但事情发生的时候,孙萍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配合着温芊芊一起演完了这场戏。
倒是温德海,虽然看着温芊芊和孙萍的态度猜到了点什么,但还是更愿意相信这事就是温俏做的。
可如今温芊芊突如其来的坦白却是把他也吓了一跳。
路明几人倒是一点也不惊讶,这件事他们早就都知道了。
就只有温琢皱了眉,不等温德海开口,他就道:“你们一家就是这么照顾我妹妹的,诬陷她推温芊芊下楼,然后再把她赶出去?”
一字一句,说得温芊芊面上血色尽失。
温德海只能赶忙找补一句:“这……这都是误会,是误会,温琢你看,你也知道温俏她的性格,她不听我们的管教啊。”
“管教?温德海你以为你是谁?”这次开口的人是路明,“你们一家住进大院里,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照顾温俏,管教她还轮不到你们,你们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说好听点是亲戚长辈,说不好听那就是照顾的保姆。
偏偏温德海一家反客为主,还想把温俏给赶出去,弄出了这么一大堆事在大院里住了十年。
路明都出声了,方有为自然也是紧随其后的:“这么多年里温俏都是住在陆家,就算说照顾也轮不到你们,她不欠你们什么,倒是你们……”
说完,方有为又毫不客气地笑了笑。
温德海的面色也是越来越难看,他也没想到大院里这些晚辈们竟然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可他又不敢真惹了这些人,只能又看向了温俏。
温俏当然不会帮着他们说话,这会儿也只是拉着陆霄的外套,偏过头时看到温琢对她露出个温和的笑容,她也是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然后转过头。
别想她会原谅温琢!
被自己妹妹甩脸的温琢不仅没生气,反倒又弯唇浅浅地笑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妹妹愿意理他总归是好的,
哪怕是冷脸呢。
“道歉吧。”这话是温俏对着温芊芊说的。
她微微仰着头,面上的任性与娇矜像是又同十年前强撑着不落泪的女孩重叠在一起,傲娇得像是一位公主,而她的身边永远都有忠诚的骑士。
这一幕让温芊芊恍惚又像是回到了初到大院的时候,她依旧的畏畏缩缩,自卑得只能抬头仰望着温俏。
而温俏却对她视而不见。
仿佛她们生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对……对不起,温俏。”温芊芊低下头,手紧紧地攥着,几乎要把掌心扣出血来,“当年的事是我做错了,希望你能原谅我。”
温俏笑了笑,看着她认真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温芊芊愕然,抬头看向温俏。
道歉和原谅,本来也不是一回事。
……
“她真这么说的?”
陆家后院里,陆家的老爷子正和宋思尧的爷爷下着围棋,陈姨过来给添茶,顺便也同两人说了温家现在的情况。
温德海搬家,大院里同辈的人都去给温俏撑场面了,他们这些当长辈的虽然没去,但也关心着这件事。
陆老爷子在听到陈姨转述的温俏同温芊芊说的那句“不会原谅”的话也不由得感叹一句。
“这丫头的性格还是那么倔,不过这事她做得对,倒是我们这些老头子,上了年纪反倒没了那股子干脆利落的劲头,做些什么都开始瞻前顾后的了。”
是他们用了大人的方式处理了孩子的事情,的确是不对。
对面摸着棋子的宋家老爷子也是点头:“温俏这丫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当年那件事的确是让她受委屈了,现在看来,我们也是不如几个孩子看得通透啊!”
大院里他们几家开始的时候就住得近,几家的孩子也是大小就串门,可以说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就认识了。
温俏又是这些孩子里唯一的一个小姑娘,年纪也要小上一些,路明和方有为他们就爱整天跟在她身后跑。
陪她玩游戏,也爱带着她四处去跑去玩。
几人之中最安静的反倒是宋思尧,偶尔家里没人的时候温俏就会被送到宋家,让跟着宋思尧一起也学学围棋,说不准能静下心来,也收收性子。
谁知道反倒是宋思尧被她给带着偷跑出了门,连自己刚摆好的棋盘被她给打乱了也一点不生气。
宋老爷子也是开明,觉得孩子闹腾点也挺好,所以从不拘着他们。
“当年要不是你家那小子动作快,这温俏在哪家长大可还说不定呢。”说起这个,宋老爷子也怪不服的。
陆老爷子倒是笑得高兴:“不是我说你老宋,这你就小心眼了,在哪家长大也不影响几个孩子的感情啊!”
这话说得,还真就怪气人的。
“老陆,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宋老爷子放了手里的棋子。
温俏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自然都是喜欢的,要是能亲上加亲自然就更好了,青梅竹马的感情当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就是这青梅只有一个,竹马却是……
陆老爷子明白,笑着摸了摸胡子:“这孩子们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去琢磨吧,咱们不掺和,不掺和。”
“行,不掺和!”宋老爷子也是笑着说。
正说完这话,外头就传来了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两位老爷子一听就明白了。
这是孩子们都回来了。
难得有聚得这么齐的时候,都快赶上过年的时候了,也是因为温俏今天回来了,路明几个人不放心也就都跟着一块来了,这会儿事情完了就一起来坐坐。
总不能都到家门口了还不回去,要是被知道了肯定又少不得一阵唠叨。
倒是陆霄因为公司有事提前先走了。
路明为此还感叹了一句:“还是霄哥好啊,忙着公司的事,不回来也不用被唠叨。”
宋思尧在旁边搭腔:“你也可以说你忙着拍电影的事。”
“得了吧。”路明伸手拿了块西瓜送进嘴里,“宋思尧,你知道在长辈的眼里咱们两个这叫什么吗?”
宋思尧抬了抬眼镜,问:“什么?”
路明笑道:“叫不务正业,拍电影嘛。”
虽然说电影这行发展至今已经有听多年来,他们两个在圈子里也是一堆的夸赞和追捧,但架不住在长辈眼里那就是不务正业。
他再年轻点,最叛逆的时候还和大院里的几个人玩过摇滚,但没几天的时候就被他爷爷拿着鸡毛掸子给撵了回来。
后来去了电影学院,进圈当了导演也是没少被家里反对。
他亲爹还放话说,出去自己闯荡可以,但别想着家里会帮忙。
毕竟他们这大院里父母长辈最希望的还是能看到子承父业,最好就是像温琢那样的,整个一完美。
“不只是不务正业,还带坏温俏呢。”方有为坐在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自己倒是十分悠闲。
“……”
不过这话倒是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