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璇因为要临盆了, 她算得上是高龄产子,所以暂时不能走动。也因为如此,按理她是准备做媒人来操持双方见面的, 却又不成了,难免觉得遗憾。
又叮嘱儿子刘容道:“你杜表妹素日我最疼她, 上回若非是她开解我,我也不能这般好。现下她和你寂二哥定亲,这下和我们是亲上加亲的关系,我这身子不大能动弹,你就好好替我预备一份新婚贺礼。”
成侯在一旁道:“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 他们家还有一年多出孝, 婚事怎么也要在一年之后举行,到时候你准备好就成了。”
这些日子成侯常常过来探望,曹璇对他的感情很复杂,小时候她住在成国公府的时候, 他对她就跟大哥哥似的, 常常关心她,给她带书看, 平日她有不开心的,也会找他排解。即便后来成婚,他对她的感情相敬如宾,但是她这个主母的位置很少有人能够撼动。
若非后来发生一系列的事情, 曹璇对他也不会真的死心。
现在自从她有了身孕之后, 他对她很好, 好到听闻包姨娘偶尔挑拨, 他还会呵斥。
可曹璇却越发心寒,以前她曾经觉得会不会是包姨娘进谗言, 现在看来丈夫其实门儿清,只不过他会选择对他有利的事情,所以放手让包姨娘作怪。
现在她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旁的也就不多想了。
“也是,容哥儿就按照你爹说的,还是我来准备,只是你自个儿平日也多与那边府上来往些。”曹璇慈爱的看着儿子。
刘容天性仁慈软弱,不愿意与人交往,之前就是这般,曹璇却是个非常喜欢交际的性子,俨然是个话匣子,三两句话就能和人打成一片,因此,她对儿子自然也有一定的要求。
“是。”当着爹娘的面,刘容立马承诺。
曹璇让他先下去,显然是有话和成侯说,这些日子她是浑然不管几个庶子的房中事情,没想到出了篓子。
“老三有个房里人有了身孕,包姨娘那里还让人瞒着,我们这样的人家在家孝期间若是出了这样的事情,也不知晓如何是好??就怕他们自己狗急跳墙,闹的一尸两命,反而多了阴鸷。”曹璇没有选择闹大,而是私下和成侯说,当然也是识大体的表现,再者,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刘容虽然胆子小,但胆子小有胆子小的好处,至少他恭敬谨慎小心,不会出错。
当今天下承平,武将本来就是受打压的,更何况有爵之家,比起靖海侯府的大起大落,还不如成国公府这般平静些来的好。
就连自家宣平侯府亦是如此,为了博取富贵权势,妻离子散,无以言状。
包姨娘的儿子们的确比起自己的儿子来要好,可就是这般他们就越发不服气,曹璇越发让他们支取用度,不会刻意打压,这些人自然就会膨胀,觉得能跟着富贵的主子,自然变着方儿。
成侯听了这话,忍不住皱眉:“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这事儿是老大媳妇跟我说的,她也不好管兄弟房里的事情,我呢又大着肚子。你看着办吧,若是真的有了身子,被人知晓了,老三这辈子在仕途上也就崩混了。”曹璇道。
这事儿成侯听着就气不打一处来,赶紧去处置,等他走了,东如却道:“太太,何不趁此机会让三爷出个大丑?狠狠的发落包姨娘。”
曹璇摆手:“这就不是包姨娘的事儿,再说了,这府上新人旧人不断,走了一个包姨娘,指不定还来个更厉害的。包姨娘有好几个儿子呢,若是真的发落了她,我岂不是被恨上了,谁又为我帮忙?”
女人就是娘家再强大,也管不了那么多事儿。
又说澍三太太正和刘五太太磨牙:“我说大嫂为何不想把她外甥女说给十一郎,偏偏只说一个庶女给你,原来是攀上高枝儿了。”
刘五太太并不是真的糊涂,她笑道:“容家那孩子的爹官位还在杜家之上呢。”
“话不能这么说,杜姑娘是宣平侯嫡亲的外孙女,嫁妆就有十万两,再者,长阳杜氏可是名门出身。她爹还那么年轻,据说在官场很混的开,日后步步高升,可不是容家能够比得上的。”澍三太太的女儿因为守孝,日后出来年纪大了,还分了家,不比之前的行情,所以,她也是到处下蛆。
刘五太太虽然心中泛着酸意,但她强忍着:“三嫂,你也说了,人家既然这么好,怎么会看上我家的十一郎呢。我们十一郎他爹去的早,承蒙老太太照拂。怎么还敢奢望别的呢?”
澍三太太撇嘴,恨她没有刚气,不过,她也挑眉道:“你就是没志气,可惜嫁去靖海侯府也未必好,我看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刘五太太狐疑:“三嫂这是何意?”
“何意?你可还记得靖海侯的原配,那边还有好几个儿子呢,刘寂也还有胞兄,清官难断家务事。有些人只看那些光鲜的外边,却不知道里面的污糟。”澍三太太吐了瓜子皮出来。
刘五太太当然知晓了,靖海侯府的袁氏之前是宫中御赐的四品恭人,据说是靖海侯刘晟亲自求娶的,当初靖海侯的夫人汪氏可谓是生了两个儿子,和靖海侯感情也算不错,但袁氏一来,真可谓是专房独宠,后来靖海侯被贬谪,反而成全了袁氏。
那时候他们成国公府在靖海侯被贬谪削爵的时候,可是不少人把袁氏说的不堪,说她是妲己转世,还说她克夫呢!
似乎完全否定袁氏的一切,现在看来她真的是天命所归。
完全不知道这些背后腹诽之人的若薇,正收到郦锦春送来的一双臂钏,来的人是郦锦春的大丫鬟莺歌,嘴也很巧:“我们奶奶特意派遣奴婢给您大喜,说等您定亲的时候亲自过来。”
“不妨事,你奶奶如何了?她这嫁去龚家,我也不好上门去。”如果若薇也出嫁了,兴许还能走动,但她一个大姑娘不好大喇喇的上门去。
再者郦锦春如今正是新媳妇,又要侍奉公婆,还要和妯娌们相处,恐怕自己就是上门,也是要过重重叠叠的关,听说郦夫人都少有上门,就怕龚家觉得她家不放心。
提起这个,莺歌知晓若薇不是别人,自然愿意诉诉苦。。
若薇便把下人打发走,听她道:“那龚家的规矩好大,处处和我们郦家都不一样,她家崇尚简朴以待,就是媳妇子每个月都要亲自织布,以示勤俭持家。再有,龚夫人分明也是个才女,却不喜儿媳妇们有才学,我们姑娘作了一首诗,被她发现了,说我们姑娘卖弄。”
“那你们姑娘岂不是很难过?”若薇都能想到。
莺歌抱怨道:“可不是,您是知晓的,我们姑娘最喜欢弹琴填词,如今却都不许了。好在,我们姑娘振作起来了,是了,这次还让我跟您讨几个花样子去。”
若薇点头:“你家姑娘能振作起来这也是好事,这天下也没有永远做人家儿媳妇的,日后慢慢儿的就好了。”
“怪道您和我们姑娘要好,说的话都是一样的。”莺歌笑道。
若薇又问起郦锦春和龚六郎的关系:“他们可要好?”
这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丈夫可靠,熬几年等分家了,就等自个儿作主了。
莺歌颔首:“我们姑爷倒总是逗着姑娘,也体贴。前儿从书院回来,还特地带了窝丝糖回来,只是怕叫人看见,关着门偷偷的吃。”
若薇拍了拍胸脯:“这我就放心了,我这里让她们收拾出几样花样子,再有我这里有你主子爱吃的胡饼,可巧今儿我打发人买了,等会儿用油纸再包一层,你拿回去给郦姐姐,她最爱吃那种酥到掉渣的胡饼。”
莺歌都感动了:“还是您对我们家姑娘最好。”
若薇笑着摇头,又让翠茹给了莺歌二十个大子儿的赏钱。
等莺歌走了之后,若薇有些闷闷的,这是她头一次近距离的察觉到同龄人被婆母立规矩。龚夫人她见过,那可是个大才女,还出过诗集的,甚至平日相处也没察觉有什么问题,没想到郦姐姐的日子也这么难过。
自然,和一部分人比,郦姐姐算是嫁的不错的,毕竟她的婆母也不会打骂她们,更不会身体摧残,但是她再也不会那么轻松了,便是自己,将来又如何呢?
想到这里,她想了想袁氏,她前世在宫中时见过袁氏几次,她是皇帝的乳母,看起来脾性温和,也不知道自己嫁过去后又会如何?
罢了,不想了,想这么多还不如放手去干。
我杜若薇就是我杜若薇,虽然不见得我是特别的,可是无论怎么样的逆境,我都会逆流而上。
“添香,把我新定的首饰拿来我瞧瞧。”若薇又神采奕奕了。
添香管着她的首饰,素来用心,赶紧把腰间别着的钥匙取下拿了来。
很快就到了见面的那日,清早起来,若薇就开始梳妆打扮了,因为天气开始热起来,她自然不能浓妆艳抹。
十四岁的少女皮肤白嫩幼滑,原本就不需要过分打扮,但是即便如此,若薇依旧精益求精。她对翠茹道:“我可是花钱请插戴婆让你和半夏都学了怎么梳头的,你可别丢我的脸。”
翠茹笑道:“姑娘,您就擎等着吧。”
她和添香日后都是要陪嫁姑娘的,或者求了恩典外嫁,或者就在府上伺候,也是一切但凭她们自己。
但当差的时候,姑娘的要求很严,她就不能丢份儿。
翠茹先让若薇坐下,轻声道:“奴婢给姑娘梳一个元宝髻,髻上就用这个粉色珍珠圆簪,两边用这个云脚珍珠卷须簪点缀,这样显得俏丽又温柔,显得越发可爱。”
“这样好。”若薇现下是姑娘家,就自然要露出少女的一面,不能够太过成熟,还没做妇人,就是珠翠环绕,也太过了些。
梳了头发之后,又开始薄施胭脂水粉,若薇在变美的事情上颇有心得,她自个儿上的妆,最后才开始换衣裳,她与别人不同,身上并不爱浓郁的香味,所以她想了个法子,让人在浆洗衣裳上放香露,这样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并不让人家的鼻子难受。
这点就和冯氏不同,冯氏出去的时候常常要薰衣裳,头发上也要弄桂花油,若薇则喜欢那种淡淡的香味,冯氏让她多装两个香囊,她也是不肯的。
相看的地方选在金明池边,靖海侯府在这里包下一艘游船,袁氏见刘寂今日身着宝蓝色暗紫纹云纹团花锦衣,头戴八宝紫金冠,垂下同色的宫绦,满眼的神采飞扬,活脱脱就似第二个靖海侯刘晟一样。
“好,这样穿着挺好。”袁氏夸奖。
刘寂朗声笑道:“娘,您先别夸儿子。昨儿儿子让人送的软香糕娘用过没有?听说那是苏州的名产,做的很地道,娘一辈子想去江南,如今儿子虽然没有法子奉您去江南,但是让您先吃点江南的点心总是可以的。”
整个屋子的女人都笑了起来,刘宥之妻韩氏也跟着笑,但是嘴里发苦,她家爷明明是嫡长子,靖海侯却还不请封世子,偏偏婆母袁氏也疼爱这个小儿子,刘寂简直是步步紧逼,她都不知道未来的弟妹如何?
韩氏父亲是韩奉世,原本也是很受先帝看重的,到本朝更是拥有殊荣。
但是她是老生女儿,家中有好几位兄长姐姐,到了她这里连嫁妆都是借钱置办,才得以十分体面。偏偏靖海侯府的人情往来非常多,她逐渐都吃不住了,还好婆母一直对她不错,但再有个弟妹进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和刘寂一样争宠?
正说着,就见下人道:“夫人,杜夫人和杜姑娘来了。”
韩氏望了过去,只见门口环佩清脆作响,踏着好听的韵律而来,门口出现了一妇人携着一位少女而来。
这姑娘上裳是水波纹新芽嫩绿衫,配着蜜粉色镶银丝万福苏缎长裙,脚上一双绣梅花月牙缎鞋,整个人就似春天一样,她的出现十分明媚多彩。其实容貌倒是其次,主要是她身上迸发着一股精力旺盛的勃勃生机,十分与众不同,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再一抬眸,众人纷纷被她的容貌震慑住,久久说不出话来。
前世若薇进宫十分得宠,也是有一幅极好的皮囊,当然,起初是一幅好皮囊,但真的要走长远还是要靠你的头脑。
“若薇给侯夫人请安。”若薇跟随冯氏给袁氏请安。
袁氏笑着斜了刘寂一眼,见儿子眼珠子都钉在人家身上了,不由好笑,但还得装着正经:“杜姑娘请起。”
若薇便随冯氏坐在一旁,两边的中间人请的是靖海侯府的老亲,老侯爷的妹妹现袭爵一等子马清之母马夫人。
马夫人今年六十岁,年近花甲却精神矍铄,见着若薇就夸道:“杜姑娘真的是好相貌,平日可曾读书?”
“平日父亲让读《列女传》《二十四孝》,只让认得几个字,懂些道理就好。”若薇在外还是要按照爹娘吩咐的说,否则到时候有些人就觉得你恃才傲物,觉得你不安分。
马老夫人满意的又上下打量了若薇一眼,年轻人看女子主要是看她的容貌身段,即便是刘寂这样靖海侯的公子,什么样的美人都见过,都一眼被她迷住,可见其容貌之盛。
但是年纪大的人主要看其行事,马老夫人听她声音清脆,吐字清晰不拖拉,说话时脸上噙着笑意,初印象倒是不错。
“唔,女子无才便是德,只要明理就好。”马老夫人赞了一句。
在这样的场合,不需要多嘴,若薇乖乖坐着,很是受教的表情,也不往刘寂那儿看。
刘寂却看向她,自从上次大古寺一别,她身量仿佛高了一些,整个人就像杜甫的《丽人行》中说的“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平日的她看起来很守闺训,可是又时不时会有侠义之心。
这让她与别人愈发显得与众不同,尤其是双眸显得灵黠,这个时候还要装憨,让他有点想笑。
冯氏这些年的官夫人也不是白做的,她原本也不是那种奴颜媚骨之人,因此先不提两边的亲事,只拉家常:“马老夫人我虽然是头次见,但上次听我姐姐说起,说您是个极其公道的人,可巧今日就见着您了。”
马老夫人笑道:“你姐姐那可是马上常胜将军,只可惜如今不兴打马球了,我年纪大,骨头都快散架了,年轻的时候我也常常爱这些。”
“我倒是也想学,只是那次马场都找好了,偏偏怀了我们家老二,就什么都做不成了。说起来,我姐姐这几日也快临盆了。”冯氏是后来才认回家的,丈夫又是文官,和勋贵们的交集并不多,也只能从曹璇这里说起,毕竟大家都认识曹璇。
说起孩子来,年纪大的人都是满嘴的孩子经,袁氏本也不爱说这些,但也不好不说,只是道:“我看璇姐肚子里估摸是个儿子,我怀寂哥儿的时候,就是脸上长斑。”
若薇抬头看了袁氏一眼,见她现在脸上白皙,一点印子也没有,偏她看过去又见着刘寂,他明明习武,却完全看不出来有武将的块头那般大,反而像丰神隽朗的贵公子,很有“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的少年意气,娘说他常常踏着笑而来,这点是真的没有形容错。
可是他为何日后变得那般阴鸷呢?
这就又是个问题了。
不过,现下的他真的能让人脸红心跳,就是自己也不例外。
大人们在说话时,其实都在留心这一对少年少女的互动,俱是忍不住偷笑。
上京少女以会点茶为荣,大魏人人爱喝茶,非常重视茶道。
这些前世若薇就跟着杜宏琛给她请的女先生处学过,这辈子又有女先生教过,平日里冯氏虽然不会,但是很注意这些交际的事情,在点茶的事儿上,若薇可以算得上是行家了。
这次相看,若是双方同意,就让双方开始斟茶,若薇和刘寂分别点茶给媒人和双方长辈喝。
几人见话说的差不多了,马老夫人就见靖海侯府先端来茶具,再见杜家也随后奉上茶具,不由一笑:“老婆子就等着吃你们的茶了。”
随即袁氏叫人上热茶来,杜家这边准备的茶盏是福建的建盏,所有的茶盏中,若薇最爱福建的建盏。
众人见若薇在茶香袅袅中,手指蹁跹,七次注水打茶沫,再在茶膏上作画,这便是斗茶。现下不是斗茶,但有人看着,就得露一手,若薇一共点了四盏茶,分别是梅兰竹菊。
她在点茶的时候沉着冷静,一点儿也没有那种心浮气躁之感,尽管在场已经有人表示太久了,因为刘寂已经点好了,她还未点好,但她反而更加全神贯注。
冯氏正在喝刘寂点的茶,刘寂没有弄茶百戏,只是把茶沫打出来,就让人端了出来。她还怕女儿这般,让刘寂觉得女儿爱表现,没想到刘寂看女儿的眼神居然很欣赏,这下冯氏才放心了。
有些男子最喜打压女子,这样的男子还会疑心女子,像女儿这般有才的人,除非一辈子装作自己不识字,一辈子装木头人,才能把日子过的好。
现在看来,丈夫的眼神果然不错。
“好了。”若薇甜笑一下。
冯氏又宠爱的看着女儿,就跟小时候似的:“来,薇姐儿,给侯夫人、马老夫人还有二公子和刘家大奶奶端去。”
她是把自己的那盏让给刘寂了,袁氏见冯氏如此,也感叹一声真是慈母心。
这四人分别得了一盏茶,若薇最后送到刘寂那里,刘寂含笑双手来接,她看到他的眸子亮晶晶的,心里也是一甜。
刘寂呷了一口茶,味道和自己的差不多,就是看起来赏心悦目。
若薇送完茶,才坐在冯氏身边,马老夫人看向袁氏:“侄儿媳妇怎么说?”
袁氏笑道:“姑母,您看寂儿都双手接茶了,我还能怎么说,自然是成了。”
“杜夫人呢?”马老夫人又问冯氏。
冯氏看了女儿一眼:“罢罢罢,我都是头次看到梅兰竹菊这样繁复的点茶,可见我这女儿心系何处了,我也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