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四季的景象各有别致韵味, 因此虽是淡季,游客也只是相对较少。
到了评弹馆正式营业的时间,山岳阁的位置已经坐了大半。
乔木捧着茶杯和瓷碟来来回回地穿行, 别看她年纪不大, 但应对难缠客人的能力比顾书云强多了。
有些游客会在电话中预留位置, 但人到的时间较晚,等到开场之后, 还陆陆续续进人。
虽然他们是猫着腰往里走,但期间不时会发出较大的声响, 乔木都会眼尖地上前阻止。
因为山岳阁的游客买的是单次票,为保障良好的完整体验,开场十五分钟后他们就不再放人进入内场了。
由于山岳阁是评弹馆的主要收入来源,苏听兰若是请假,就需要她搭档冯新眉主要在这边表演。
冯新眉表演时候带着科普的方式, 中途穿插着各种幽默的段子, 惹得台下捧腹大笑。
其中提到的一些经典作品她在介绍时会带着表演一小段,若是观众没听够,最后半小时还可以点唱听完整版。
顾书云和冯新眉交换了手中的乐器。
从前空山新雨里的游客大多数在网上刷到攻略之后,都是冲着冯老师的名气来的。
但前段时间不知道是哪位网友上传了顾书云的演唱的视频,那条在短视频平台几十万点赞,意外小火, 她收获了不少的关注, 现在也有了专程来苏城听她唱评弹曲的游客。
顾书云抱上琵琶之后,台下的人纷纷举起手机, 翘盼着准备录像。
她朝台下笑了一下, 灯光映照着她的面容温润柔和。
摆好琵琶后,指尖轻轻拨弄了看更多完结文来.企鹅裙8扒三灵柒柒勿3六整理更多汁源.可来咨询几下琴弦, 美妙的弦声流淌而出。
她微微侧头,等待三弦的配合。
音弦响,曲音起。
她薄唇轻动,声音娓娓而来。
“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
“何处春江无明月,江天一色无纤尘。”
“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她的语调轻柔如丝,经典曲目唱词中咿咿呀呀的吴语发音对于普通听众来说很是难懂,可即便听不懂其中意思,观众依旧能从歌曲的氛围中感受到烟雨江南中吟咏的美景,即便曲子结束还有人沉浸其中意犹未尽。
下一首很快接唱起来。
顾书云(白):“清清湖水碧涟涟。千树桃花红两岸,长堤细柳柳含烟。眼望着断桥桥不断。”
冯新眉(小青):“孤山并不是孤山。”
顾书云(白):“一对对绿女红男成群结伴,他们相亲相爱意绵绵。”
这首《白蛇传》的对唱,顾书云和冯新眉配合着,两人一弹一弦相互试探,不同之前的温婉软语,曲风更加俏皮,昂扬波动的情绪感染着台下的所有观众。
表演的最后半个小时,时间比较弹性,冯新眉在演唱前就说了若是游客有事,着急要走可以提前离场。
然而更多的是等到结束了还不愿离开。
顾书云的身边站了不少想要与她合影的人。
从前她觉得评弹的受众可能男性居多,但自从有了网络的宣传后,评弹馆内的女性游客越来越多,找她合影的大多也是女性。
她都微笑着没有拒绝。
这也导致了结束之后没有剩余多少时间就要开始下一场。
顾书云没回休息室,就在一旁的茶水台上接了些热水喝,调整状态稍作休息。
水杯中的茶叶浮动,升腾起的雾气仿佛将周围的声音都隔绝了。
顾书云安静地享受这片刻时光。
忽然她的肩膀被人拍了拍。
顾书云抬眼望了过去。
邵扬站在他的一旁,微微笑道:“今天你在这边吗?我刚刚在望月阁没有看到你。”
“对,苏老师今天请假了,我整个下午都在山岳阁。”
之前他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所以不算稀奇。
邵扬了然说道:“那我再去买一张这边的票。”
山岳阁并非以她为主,而且每次表演的内容都差不多,顾书云想劝他不要浪费钱,因此劝阻道:“这边的表演你似乎已经看过三次不止了吧,还要再听吗?”
“为你来的。”邵扬说。
顾书云眼睫轻颤了一下。
这四个字她听闻屹说过。
当时她的内心是止不住的悸动。
现在似乎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
原来一切的因由早有迹象。
她真的任何时候都会轻易为他而心动。
顾书云收敛了微微触动的神色,和他说:“接下来这场是短场,只有一个半小时,我的表演次数不多,如果你想听我的演唱可以明天再来。”
“明天?”邵扬问,“晚上那场呢?”
“今晚我有事,会提早走。”
邵扬随意点点头,问:“他来接你吗?”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顾书云虽有不解,但还是回道:“没有啊,闻屹出差了。”
“他看起来工作挺忙的,年纪轻轻事业就很成功吧?”
邵扬偏了偏头,默不作声地扬起唇角,毕竟在事业方面他还是自认为更有成功的优势。
顾书云重音回答:“嗯,在他的领域确实很厉害。”
她的笑有些刺到他的眼睛。
邵扬垂眸又问:“闻先生是商人?”
顾书云淡声道:“不是,他是文物修复师。”
邵扬的面色突然变得僵凝,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急声追问:“所以你们是因为我的那幅画认识的吗?”
顾书云因着他的问题顿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茶杯,思考片刻。
最开始的相遇是偶然,虽然后来是由修画这个原因再去找他,但如果没有那件事,她们也会因为婚约再相遇,所以严格来说并不是的。
她镇定地说:“不是,我记得之前和你说过,我和他是相亲熟识然后决定结婚的。”
平淡的声线还是让邵扬心中生出些质疑,心头略微不满。
他紧皱眉心想要再劝:“即便是相亲认识,你们相处时间才这么短,能看清了解他的人品吗,这么快结婚是不是太仓促了?听闻先生的口音并不是苏城人,你要为了他离开苏城,还是他会为你留下?”
话语中不太友善的说教意味很浓。
顾书云有些不悦,表情微冷。
“我有我自己的判断,多谢你的好意。”
她知道邵扬一向对苏信鸿很尊敬,因此故意提及:“而且他的外公是苏老先生。”
邵扬的眸中含着震色,心又沉了几分。
更加应验了之前的想法。
顾书云不想再继续说下去,微微致身准备离开。
入口处她看到了匆忙赶来的苏听兰,走上前时惊讶问道:“苏老师您这么早就来了?”
“我儿媳实在放心不下,下午请了半天假去医院了,我就提前过来了。”她的声音还喘着气,“紧赶慢赶总算在开场前来了。 ”
顾书云笑了笑:“您等到晚场再来就可以了啊,哪用得着路上这么着急。”
“临时让你过来已经很麻烦了,既然我有空就过来了。”她稍微平复了一下胸口的气,顾书云也适时递上一杯温水。
苏听兰:“你有事要忙就先走吧,马上要结婚了肯定很多事情。”
虽然关于筹备婚礼她今天没有太多事要做,但顾书云也没反驳推说。
若是按照之前计划,六点才能下班,再从这里过去外公家是挺晚了的。
现在提早走,还能避开晚高峰。
顾书云回到休息室对自己的服装稍作整理之后打了辆车。
坐上车后,她靠着窗,将车外的景色尽收眼底。
至于邵扬之后是否留下,又或者是否再购新票,她都不太在意了。
顾书云轻眨眼睫,看到了天边滑过的一道飞机航线。
不知道他是不是就在这架飞机。
突然旁边车辆的鸣笛声将她的意识拉回了一些。
顾书云想起,自己这样临时提早过去,还没有和外公说一声。
她拿起手机给外公发了短信。
说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去苏家老宅。
关闭页面之后,顾书云又打开了地图看了看路线。
从评弹馆过去确实是开车或是打车更加快捷些,若是公共交通,得从城区旁边不断绕行,中间有许多站点会反复停车,消耗的时间估计得是开车的两倍。
车辆行驶了许久之后,顾书云看了眼订单上的剩余路程,估摸着还有十几分钟就能到的时候,又给苏信鸿发了条消息说快到了。
但是那边还是没人回复,打电话过去也是无人接通。
如此,只能放下手机继续发呆。
越往深处开,窗外的树景变得愈加繁密。
高大的古树仿佛都在彰显这片区域住宅的悠久历史。
而后,出租车在靠近铁门的围墙前停下。
司机知道能来这边的大抵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再加之女人身上穿着的古典旗袍,和画中仙一样,因此很有礼貌地说了声:“到了女士,请检查好您的随身物品,欢迎下次乘坐。”
“谢谢。”
顾书云正准备推开车门时,前方的铁门更先一步被人打开。
从里面爆冲而出一只白毛大狗,虽然它的身上被绳子牵着,但那往前而扑的架势还是有些吓人。
顾书云停顿,稍稍等了会才下车。
牵狗的人吴雅君是每日照顾老爷子生活的阿姨。
有时候她也会送些东西去水岸华庭,所以和顾书云早就相识,见她来了笑着打招呼道:“书云来这么早啊,我刚刚准备带今宵走。”
她笑了笑说:“阿姨好。”
“听闻屹说你害怕狗是吗?”
闻屹走之前已经反复交代过,但她没想到顾书云来得这么早。
吴雅君想把今宵往自己的身后牵了些,但狗的力气很大,她有些控制不住。
今宵挺着那颗黑色的大鼻子往前凑,对这个陌生的人很是好奇。
顾书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从前的阴影,算不得大事没想到他们都这么重视。
她也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这样憨厚随和的狗狗,虽然害怕,但同样怀着好奇。
今宵宽大的脑袋像个正方形,长耳耷拉着,面前的毛发遮住了眼睛,像个巨型的毛绒玩偶。
顾书云有些疑惑地想着,不知道长毛下面的眼睛是像小豆一样大,还是炯炯有神?
见还是拉不住,吴雅君赶紧说:“那我先走了,你自己进去吧,苏老先生就在院中下棋。”
“好。”顾书云点点头走进去。
之前听闻屹说过这间宅子的历史,民国时期苏家从东城来到这片区域定居,房子经过几代人的翻新,虽已不是原来那般风貌,但内里保留着不少有年头的东西。
苏信鸿从小在此生活,里面的一草一木都经过他反复摆弄,很有考究,深深的庭院回廊转合,门廊处的成对楹联,大多也是他自己题的字。
院落间竹影斜疏,下方栽种着簇簇花丛,一条往里铺就的青石小路蜿蜒成曲,青绿盎然。
透过树影能看到亭前有座雕花石桌,那里人影微动。
顾书云稍往里走。
却见坐着的人不是苏信鸿。
而是一个年轻的侧影,她的上身直挺脖颈修长,姿态轻盈。
细看发间才隐约有些岁月痕迹。
她一身简绒的中式短袄上衣紧致修身,鸦青色薄袍垂及腿侧,气质清韵典雅。
女人面前摆着一盘棋,竹影清风中看上去清冷又颇有禅意。
右手边的地台处是一尊暖炉,上方温着一壶茶。
她细白的手指轻夹着黑棋,晃动的指骨分外柔软。
顾书云还在思考要不要上前问候,那人已经抬眼看了过来。
她的唇角并无笑意,眉眼间淡然自若的模样有些熟悉。
“顾小姐是吗?”
沉稳的声音也是同样的距离感。
“您好。”顾书云启唇回应,往她那边走去。
抬脚的那瞬她的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坐吧。”
她微抬的视线指向对面的位置。
棋盘的另一边。
苏清姿说:“老爷子上洗手间去了,你替他接着来吧。”
顾书云的心顿时悬起,她对围棋只是稍有了解,不算精通。
此时棋盘已经落子大半,局面看上去割据盘绕,很是复杂。
想着对方的身份,顾书云还是咬着唇坐下了。
她快速扫过黑白子目前的情况,唇瓣淡淡一笑,然而藏着石桌下方的手指已经将旗袍攥出了轻微的褶皱。
她的指尖捻起一枚白玉棋子,思虑再三后正要落下。
就听见前方那温淡的嗓音问道:“你们的婚期在下周?”
“是。”
询问的话语又多给了她好几秒思考的时间。
虽然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白子和她的声音一同落下:“您到时候会来吗?”
顾书云沉着淡定的微笑,抬起眼睫与她对视。
白日的风卷动树叶,苏清姿的眸色很淡,却是不动声色地打量。
顾书云乌黑的长发挽在身后,细长的眉若远山般雅淡,眼波揽着盈盈水色。
闻屹的身上像是带着细刺,想要靠近的时候容易被划伤。
而她给人的感觉像水,有着能拥偎万物的温柔。
却是挺合适的。
苏清姿只道:“看情况吧。”
空气中静默了几分。
她执着指尖的黑子似乎在思考,又似不经意般,突然问道:“你们认识多久了?”
两人的对话左右进退,顾书云尽量回应得得体有礼。
但细品之后顾书云微微拧眉,她似乎不知道婚约这件事,又或是她作为母亲对闻屹的事根本就一无所知。
她不太拿得准闻屹和母亲之间的关系,面对一些深入的问题时,只能四两拨千斤地轻带过去。
外公走出来的时候看到院子中对坐着的两人明显吓了一跳。
害怕苏清姿是代表闻家而来,会说出劝分的言论,他连忙快步上前,护在了顾书云的面前。
苏清姿淡然地将手里的棋子落下。
胜负其实早在顾书云下第一颗子时确定,后来的你来我往不过是她为了探听所想之事的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