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之前。
郁鸣夜的队伍也就比艾薇他们早进食堂几分钟。
五个人中艾哲成摆摆手潇洒去找爸妈去了, 留下四个人挑了张桌子坐下点菜。
食堂里人满为患。
即便大部分人都自觉保持低声说话，但整个西图澜娅餐厅内所有人声交织在一起的音量, 还是令郁鸣夜疲倦地捏紧鼻梁。
在场的绝大多数都是A级哨兵, 这音量对他们来说刚刚好在他们能承受的范围内。
S级哨兵的感官实在太灵敏了，很多时候就算他没有刻意去听，一些声音也会不自觉地飞进他的耳朵里, 不管他愿不愿意。
平日里还没什么。
只是此刻郁鸣夜精神身体都格外疲倦，这噪音在他的精神海内被数倍数十倍地放大, 哪怕是小水花也能轻易扩散成惊涛骇浪。
“郁鸣夜，你还好吧？”
孔琳扭头问道。
她就坐在他身侧, 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精神力波动有点不太平静。
S级向导对精神力的感知比其他人更为敏锐。
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郁鸣夜身上的精神力波动其实并不大。
奈何基数太大，他体内的精神力总量堪称浩瀚, 因此任何一点小小的波动, 都会显得异常明显。
孔琳不清楚他精神海内的情况, 只当他情绪不稳。
于是职业病发作, 她习惯性询问道：“你没事吧？”
她问：“你多久没接受疏导了？我帮你临时疏导一下？”
说着, 她的手伸过去，刚要触碰到他的手背, 就被郁鸣夜快速抽走了手, 躲开了。
郁鸣夜语气冷冷淡淡的, 无比的疏离：“不用了。”
他们对面, 肖致远抬头见缝插针地对孔琳说道：“你就别操这个心了。郁哥他不可能接受除了艾薇之外其他任何向导的疏导的。”
孔琳拧眉担忧道：“但是他这个状态真的不太对。”
她倒不是担心郁鸣夜这个人, 主要是怕他出什么事没法善后。
S级哨兵的战斗力, 万一暴走了，艾薇要是没在, 谁拦得住？
闻言, 肖致远瞄了一眼郁鸣夜。
其实郁鸣夜这个状态他太熟悉了。
在遇到艾薇之前, 好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体内装着寻常哨兵根本无法估量的精神黑斑，长年累月的积累下，早已经不知道积累了多少。
他时时刻刻濒临暴走，多年来常常凶险得命悬一线。
肖正海无数次担忧过，谁都不知道郁鸣夜会在哪一刻彻底扛不住了。
但，也不知幸运，还是郁鸣夜真的还能熬了，在肖致远的记忆里，他每一次都咬牙撑了下来。
即使已经无数次被推到鬼门关前，他也能硬撑着一步步走回来。
肖致远说：“那是因为你没见过他状态更差的时候。放心吧，他扛得住。”
再说了，自从郁鸣夜遇到艾薇，连肖致远也能感觉到郁鸣夜的状态好了很多。
就像是一根紧绷了多年的弦，终于慢慢开始松了下来。
当年都没事，现在这点小波动又算得了什么？
还能比当年更惊险了吗？
肖致远相当乐观。
郁鸣夜缄默地看他一眼。
觉得这人盲目乐观得如同一个憨憨。
真的没事吗？
他自己其实也没有底。
过去他的确遭遇过无数比现在更为凶险的状况，也都有惊无险地撑了过来。
但现在与当初不同了。
他就像是个诞生在黑暗中的人，如果没有见过阳光，或许他还能忍受黑暗。
可一旦接触过光，感受过被光芒照拂的温暖，他又怎么甘心重新回到黑暗里？
渴久了的人，一旦尝过泉水的甘甜，又怎么愿意轻易放手？
必然食髓知味，必然贪得无厌。
无法轻易满足。
这些天他刻意不去见艾薇，就是为了让自己不受控制的躁动的心绪冷静下来。
结果，越是不见，越是控制不住地会想起她。
发了疯似的想她。
……郁鸣夜闭了闭眼，深吸气。
片刻后，他若有所觉地睁眼抬眸，视线穿过一整个人来人往的食堂，定定地看向大门的方向。
艾薇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食堂的自动感应门朝两侧滑开。
艾薇进来的瞬间，孔琳和肖致远几个仿佛瞬间便感觉到郁鸣夜的眼神亮了一下。
随即，艾薇身后，某个高大文雅的男人寸步不离紧随其后，跟她有说有笑地走进来。
不用猜也知道，那就是艾哲成口中的裴鹤书了。
桌上几人默默朝郁鸣夜瞄去。
果不其然，郁鸣夜的脸瞬间冷了下去，连眼中的光都跟着黯淡了。
嘶。
太令人心疼了。
眼看着艾薇跟裴鹤书坐到另一侧的桌上去了，几个人安静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肖致远求救的眼神递给方知夏：怎么办？咱们该怎么办？
方知夏冷淡回应：不知道，凉拌。
肖致远又看看孔琳。
结果孔琳比他更茫然。
她也不知道啊！
从头到尾也没人跟她说过，这俩究竟发生了什么了啊！
郁鸣夜在孔琳身侧无声地散发着低气压。
凉得瘆人。
孔琳忍不住往外又挪了一点，搓了搓手臂上被冻出来的鸡皮疙瘩。
直到某一刻，郁鸣夜“嘭”地一声放下手里的水杯。
一言不发，直接起身朝艾薇那边走去。
孔琳伏在桌面上，紧张地朝肖致远问道：“他这该不会是要去打架吧？”
肖致远：“怎么可能？”
孔琳：“怎么不可能！我感觉那个帅哥怕不是要挨揍！”
肖致远无语道：“你把郁哥想成什么了？他是那种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人吗？”
孔琳：“……他不是吗？”
肖致远：“他是吗！？”
两人一时争执不下，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方知夏。
两人异口同声道：“你说！”
方知夏：“……”
正好他们点的餐到了。
机械臂遥遥拎着他们的餐盘飘过来，递到他们面前。
方知夏淡然取了餐，开始吃饭，漫不经心地答道：“事关艾薇，谁知道呢？”
……也是。
郁鸣夜这人只要遇上艾薇，总是会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事情来。
孔琳和肖致远两人密切关注着远处的情况。
一边心惊胆战地怕郁鸣夜真ʟᴇxɪ的干出众目睽睽之下手撕情敌的事，一边做好准备随时上去拉架。
结果就见郁鸣夜走到桌边，看都没看情敌一眼，只是低头跟艾薇说了句什么。
艾薇听完，笑着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背，也说了句什么。
距离有点远，孔琳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内容。
只是，那一个瞬间，即使隔着半个食堂的距离，她依然能清晰察觉到——
萦绕在郁鸣夜身上多时的沉郁戾气瞬间便散了大半。
根本不需要艾薇做什么说什么，她只需要微笑着握住他的手，他就心甘情愿地收敛起一身的锋利和暴躁。
乖得不行。
只差当着大家的面表演一个狗狗摇尾巴了。
然后，他们就看着艾薇轻轻松松将一脸乖巧的郁鸣夜牵出了食堂。
“……天呐。”孔琳揉了揉双眼，不敢置信道，“我居然觉得他一脸乖巧。”
肖致远：“……难得我也这么觉得。”
……
艾薇将他带出了食堂。
原想找个没什么人的角落。
奈何正是最热闹的饭点，吃完离开的、急匆匆赶回来的，各种队伍来来往往，附近根本没找到任何可以安静谈话的地方。
艾薇找了一圈，没找到地方。
最后还是郁鸣夜主动拉住她，将她带出了走廊，转而沿着楼梯上了战舰顶层。
这一层比较安静，前面一片区域是指挥中心所在的舰桥，后面则是一部分宿舍区。
周淳等级别比较高的都住在这里，艾薇爸妈他们所在的探勘队也在这一层。
房间是崔上尉分配的，他想着这一片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艾薇和艾哲成也住到这边来，方便照看乔然小朋友。
最后他想了想，又给郁鸣夜也拨了一间房间。
郁鸣夜一直没来住过。
但这一刻他想起了这么一间房，几乎没多想，直接拉着艾薇进了房间。
房门“啪嗒”一声打开，又合上。
房间内的生活辅助系统感应到有人进入，将房间内的灯逐一打开。
空气循环系统运作起来。
小客厅的窗帘无声拉开，露出了落地窗外一片灿烂恬静的星空。
艾薇被郁鸣夜按到墙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氤氲着满满的沉甸甸的情绪。
垂眸的一瞬间，那些情绪便透过纤长的睫毛，从他的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涌向她。
如同一簇燃烧的火焰，就那么顺着他的眼神烧过来。
艾薇被他这骤然间不再掩饰的浓烈情绪惊了一下。
他从来都是冷静沉稳的人，很少有这么情绪激烈的时刻。
她看着他直直地望着自己，缓缓低下头。
就在她以为他是要吻过来的时候，鼻尖微微一凉，他的鼻尖缓缓抵住了她的。
一时间，两人呼吸交错。
他轻哑着嗓音，低低地问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艾薇眨了下眼，努力回神。
这场景，这姿势……她脑子真的有点转不动了。
她之前想跟他说什么来着？
哦，对！
她移开眼，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我想着差不多有一周时间没给你做疏导了。第二十一星球的情况比较特殊，我听人说你最近一直在外面奔波，都没怎么休息，估计精神力消耗挺大的。”
她说完，整个房间便安静了下来。
郁鸣夜并没有立刻回答。
艾薇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到他依然维持着将她贴在墙上的姿势，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良久，她终于听到他低低回应道：“行，那你疏导吧。”
“噢，好。”艾薇应了一声，低头正要去找他的手。
郁鸣夜却抬起了手，将她的下巴轻捧着抬起来。
温热交缠的鼻息跟着落在她的唇缝间。
温热一扫而过，紧接着他的吻便落在了她的双唇上。
这个吻起初是有些重的。
他吻得有些蛮横，像是想要将这几天积累的郁气和委屈都在这吻里发泄出来。
牙齿碰在她柔软的唇舌上。
一开始似乎是想狠狠咬上去的，想就这么咬一口这个没良心的女人。
可感受到她精神力就这么温柔地从他们相贴的唇齿间流淌过来的时候，郁鸣夜郁结多日的情绪就仿佛瞬间被抹平了。
如同一阵温热的风，吹进了他的精神海里。
一点点熨平了他内心汹涌到快不受控制的波澜，就仿佛连情绪都被净化了。
这一吻便不由自主地变得温柔亲昵了起来。
不知吻了多久。
直到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终于分开了些。
可郁鸣夜依然没有退开，依然将她箍在墙边。
艾薇试着推了一把没推开，只好抬手抹了下湿润的下唇，抬眸问道：“那你呢？是想跟我说什么？”
郁鸣夜垂眸沉默了几秒。
眸光扫过她的唇瓣，然后一点点上移望向她的眼睛。
他原本只想问她一句，问她是不是后悔了。
可这一刻，他觉得不管她的答案是什么，不管她是否有过一丝丝的后悔，都不重要了。
“我想说……”他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
嗓音低低哑哑的，却又无比认真地说：
“我知道你一个人自由随性惯了，不喜欢受约束，也不喜欢行动时瞻前顾后，更不喜欢畏畏缩缩躲在别人后面。我都知道。”
“但即便是这样，即便你今后也是这样，就一直当这样坚定无畏的艾薇，我也不可能放手。”
“我不可能去找别的向导，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别的哨兵，不，是别的任何人抢走你身边那个位置。就算你不乐意，我也绝对不会放手。”
“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位。”
艾薇：“……”
他的话里带着一股似是咬牙切齿的狠劲。
有点凶。
那种委委屈屈跟她发脾气的凶。
就仿佛他的狗子在她面前龇牙咧嘴，想挠她一爪子，扭过头却发现它其实一直一边凶巴巴一边摇尾巴。
其实，不用他说。
在她的精神力传递到他身体里的瞬间，他一直压抑着的所有难平的心绪便都朝她涌了过来。
毫无遮掩，清清楚楚。
她感受到他体内有一股浓烈的爱意，如同烈火般在他精神海里越烧越烈，烈火烹油，一发不可收拾。
艾薇一时有些怔然。
她真的没想到他平静的表面下，竟藏着这么多这么多的情绪。
“你……”
艾薇看着他那双隐隐有些发红的眼睛，忽然忍不住笑起来，口中揶揄着：“……你告白就告白，为什么非得说得跟在威胁我一样啊？”
郁鸣夜：“……”
他顿了一下，脑中将刚才的话回忆了一遍。
威胁……可能是吧。
但他的确就是这么想的，所以这么说了。
即使只有单方面的精神结合，对他来说，依然有着十足的威力。
出于本能，也出于他自己的心，他对她敞开了自己的心，毫无保留。
他：“我只是……”
艾薇抬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蹭过他的唇瓣，她低声说了句：“我知道。”
她仰头主动地吻上去，于是她的声音便化在了他们的吻里。
“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