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棱信上说哈斯被误杀于扎萨克图部与土谢图汗部交界处。
凶手孟恩台吉出自土谢图汗部,为求脱罪,投奔朝廷,意图说动理藩院出面,以哈斯无理藩院批陈却私自离开封地潜入土谢图汗部为由,先定哈斯之罪,以此顺理成章逃罪。
朝廷对蒙古奉行三大国策,该宽纵的地方宽纵,从严的地方却绝不含糊。
规定蒙古各旗牧民严禁越过本旗牧地游牧,更不得私下交往,违者直接以该部王公领罚。
各部王公更是不得在无理藩院批条下,无故越境,违者从严处理可直接以反叛论处。
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理藩院也并非全然不仅人情。
譬如有时候相邻的两个部落王公是沾亲带故的关系,总不能人家给亲戚送点吃食都得先山长水远的往理藩院跑一趟得到批陈,然后再回去走亲戚,那可真是黄花菜都凉了。
微末小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
如哈斯这种只是在部族边界活动又不惹事的,完全可以声称自己是在巡边,理藩院就算怀疑其实也懒得管。
可若理藩院执意要插一脚,较真起来,想给哈斯定个‘无故越境,其心可诛’,同样并非难事。
若哈斯当真被理藩院定下反叛罪名,那她就是‘该死’。
凶手保不准真能全须全尾脱身。
容淖气息沉沉,抓起信件反复斟酌,研究策棱可有在其中透露更多内容。这种往来信件并不周全,策棱不便明言什么,或会在字里行间隐晦暗示一二。
这一看,还真让她看出矛盾之处。
什么叫凶手‘投奔朝廷’?
自从十几年前漠北一系遭遇兵祸,早已内附朝廷,何至于再用上‘投奔朝廷’四个字。
容淖脑中灵光乍现。
凶手或许不是投奔朝廷,而是投奔朝廷的某股势力,由那股势力出面为他撬动理藩院,纵其脱罪。
漠北有谁代表朝廷势力,又能直接接触上理藩院?
容淖想到唯一身在漠北的皇族。
四公主。
可她不是哈斯的盟友吗?当时还是她指点哈斯去找四公主的。
容淖记起先前哈斯痛斥四公主挖她墙角之事。
当时容淖只是觉得两个素有旧怨且性格不合的人为了利益绑在一起,初时有所摩擦再正常不过。
现在想想,会不会那已是二人崩裂的前兆。
好巧,哈斯正好死在扎萨克图部与土谢图汗部的边境。
莫非是死在与四公主会面时……
容淖将信纸抓皱成一团攥在手心,指尖泛出用力过度的白。蓦地起身,快步朝殿门去,半道又折回内殿,把三眼铳装弹调试带上。
“备车备马,我要去漠北。”嗓音里有股压抑的静。
木槿呆了一下,盯着那把曾废过一个可汗独子的三眼铳,慌忙跟上劝阻,“公主不可,没有皇令外面千总是不会放行的。”
她怕容淖直接射杀千总。
千总不过微末小官,自然不如巴依尔汗王独子尊贵。可千总奉皇命驻守行宫,伤他便是伤皇帝的颜面。
后果只会比射废巴依尔更严重。
容淖没有理会追了一路的宫人们,径直走到行宫门口。千总早被里面的动静惊动而来,率众堵在门口,不卑不亢做了个请回的手势,“公主莫要让属下为难。”
容淖亮出手中火铳,冷静道,“给你两个选择。我给你一枪后再用枪指着我自己脖子逼你放我出去,皇上念你负伤或会免你失职之罪。”
“要么你直接放我走,稍后我会立刻上书皇上,揽下所有罪责。皇上最知我的性情,怪不着你。”
气候宜人的行宫五月天,千总硬是冒了一脑门儿的汗。
火器不像刀剑,你碰它才可能被误伤。火器是会走火的,万一六公主把膛管抵上脖子时刚巧走火了,那他全家的命都不够填的。
这可是三眼铳,危险翻三倍!
最终,千总把心一横,咬牙摆手示意手下让路。
他是听过这位六公主狂放恣意、我行我素的名声的,据说连皇帝都拿她没什么办法,可能是又惹了什么祸事,才给赶到行宫来禁闭一段时间。
但千总私下揣度,皇帝大概心里还是爱重这位公主的。人还没到,先把她用惯的宫人物什全送来布置妥当了,还严令他必须护卫公主周全,不容有失。
千总哪里敢让这六公主出事。
眼睁睁看着六公主上车离开后,立刻点了两队人马,一队去往京中送信,一队由他亲自率领,跟在车驾之后护卫行程。
容淖只带了木槿和春山,一行人轻车简从,自南向北疾驰赶路。
草原的春日来得比关内晚一些,四五月份有些地方还在落雪。
她们一路见过春意烂漫的青浪原野,也踩过雪后初霁的斑驳草皮,在鼠洞里陷过马,冰水洼里叹过气。
最终,于六月下旬一个天高云低的日子进入漠北扎萨克图部。
千总很有眼色,提前派人去通报了札萨克图汗。
容淖进入王帐领地时,见到了一个圆眼睛的中年妇人。头顶蒙古已婚妇人的红绡罟罟冠,上面堆满各色珍奇宝石,穿着打扮富贵非凡,可面色蜡黄憔悴,人也干瘦得厉害,若非眼珠子还算活泛,定然让人疑心她将被那一身华服珠宝淹没。
哈斯的额吉忽兰哈敦上次没有去往御营朝奉,是以容淖没见过她。
可看见眼前这个妇人第一眼,容淖几乎便确定了她的身份。
“公主。”忽兰哈敦迎上来,扯出个疲惫的笑,冲容淖深深躬腰施礼,感激涕零,“多谢公主不远千里来送哈斯一程。”
容淖避开,木槿已经知机的把人扶起来。
“哈敦,我想先看看哈斯。”容淖轻声道,顺便抹了把面上的尘沙。
忽兰哈敦眼中含泪,强撑着笑脸微微摇头,“天日热了,放不住。那股味儿她自己想必也不喜欢,我与她父汗商议过后,已于六日前将她亲手火葬。”
容淖面色微凝,惊诧道,“火葬了?”
哈斯的死牵涉颇多。
容淖相信她的父母一定会为爱女讨回公道,不会让她带着不光彩名声往生的。
既然肯让哈斯入葬,必然是……
“解决了。”忽兰哈敦沉沉叹息,“都解决了。”
“凶手躲在四公主府里寻求庇护,寸步不敢出。被我儿麾下几名忠心女子借故潜进去,割下头颅扔到理藩院门口。”
“理藩院见对方潜藏护卫森严的公主府依旧毙命,即知我部报仇决心之坚,心知不妙,唯恐此事闹大引来朝廷追责,遂以真凶已然偿命再纠缠毫无意义为托辞,各打五十大板便轻轻放过。不敢再趟这趟浑水,强横要求定下我儿罪名。”
没了理藩院插手拉偏架,那便是双方自己私下解决了。
忽兰哈敦回身望了望高阔的王帐,“她父汗前几日率部去往土谢图汗部讨要公道,又带了几颗头颅回来做酒器,以慰我儿在天之灵。也是在作战时受了伤,老家伙方没能起来致谢公主的深情厚谊。”
听到当真牵涉四公主,容淖一时寂然无言。
想与忽兰哈敦说点什么,忽兰哈敦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为难,体贴地让人带她先去休息。
进到忽兰哈敦预备下的毡包,容淖躺在矮榻上顶着柳条包壁上的黄羊头骨怔神。
连日赶路的困乏冒出来,可她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她认为哈斯之死有疑点。
因为忽兰哈敦的表现很奇怪。
忽兰哈敦对爱女之死的悲切伤怀显而易见。
可奇怪的是,里面没有怨恨。
一个连折三子的妇人,唯独剩个宝贝女儿。这女儿年纪轻轻便枉死了,哪怕凶手为此赔命、其家族亦因此付出了惨烈代价,也不可能如此轻易便能消弭她的怨愤才对。
人的心又不是天平,只要双方流出的鲜血相当,便能立刻平衡。
而且,有关四公主的一切也十分古怪。
凶手藏在四公主府中,竟被几人轻易潜入翻出。
简直是匪夷所思。
她是没见过四公主府的格局,但她见过五公主府的烫样甚至亲自去过五公主府邸。
五公主府修建在寸土寸金的京师内城,依然是高堂广厦连宇,占地颇巨。
四公主府建于辽阔塞外,少了许多限制,料想规模只会更加宏大。
在这样的府邸里藏个人和往河里投一条鱼有什么区别,岂会被人轻易捉出取命。
还有四公主出嫁时带那么多护卫,难道都是摆设不成,任由旁人入公主府行凶如过无人之境。
是了,忽兰哈敦对四公主的态度也透着微妙的怪异。
忽兰哈敦提起四公主藏匿杀害哈斯的凶犯时,同样没有怨恨,只是很平静在讲述。
翌日。
因为哈斯已经火葬,一应祭奠也早已完成。按他们这里的风俗,次月方能捡骨安置。容淖心中有疑,在扎萨克图部闲呆不住,所以同忽兰哈敦打过招呼,请她遣人带自己去哈斯遇害的地方看看。
也是从领路这人口中,容淖方得知哈斯是如何死亡的。
——一支暗箭穿喉。
连句遗言都没留下,当场毙命。
“是这处了。”跋涉三日,在一个晚霞似打泼胭脂的瑰丽黄昏,领路人示意容淖看前方的界石与旗杆,“就在那片坡下。”
容淖踢踢马腹,冲上坡上,发现沟坳里竟然有人!
容淖心中一动,回头示意随行人等不许往上,只在原地等候,她自己驱马朝那人影小跑过去,“四姐。”
四公主的黄骠马在一旁吃草,她站在地上,仰头望向逆光而来的一人一骑。
她微眯着眼,目光在容淖疲惫的面容上逡巡,良久方吐出一口气,莞尔一笑,“还真等到你来了,看来是她赢了。”
容淖不理她奇奇怪怪的话,拽着马缰,开门见山问,“哈斯为何而死?”
四公主已经在正月里生产,滚圆的肚子扁了下去,人也清瘦一大圈儿,看起来不如在御营那会亲善和煦。收尖的桃花眼光华流转,眼神湛然,笑意里有藏不住的精明锐利,“我说了你信?”
“我自会判断。”容淖居高临下,以一种审视的角度看人。
四公主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冒犯,又笑了声,大大方方直视容淖,缓缓吐出一句,“她是自杀的。”
容淖眼瞳微缩,没有做声,只目不转睛盯住四公主,似乎是在审判她言语里的真假。
“她染了波浪病,第一次发作便很激烈,我私下派御医给她看过,是最严重的情况,本也活不了几个月。”
四公主又笑了一下,不过这次的笑脸比哭更难看,想到确诊当日,热烈少女忽然沉静起来的脸庞,目光平直望向她,提起那句草原上人尽皆知的谚语,“英雄敌不过一支暗箭,富户敌不过一场灾难。”
她坚定道,“我不会倒在暗箭里,太窝囊了。”
“我要让这支暗箭,变成敌人躲不开的明刀。”
在查出波浪病前,她们这对同盟正商量着先合力打击掉在土谢图汗部里兴风作浪,明里暗里与四公主为难的孟恩台吉。
孟恩台吉是四额驸的小叔,往日看着还算老实,却趁正月里四公主难产,无暇他顾之际,笼络走不少部族势力。
并多次暗中怂恿四额驸与‘牝鸡司晨’的四公主离心,还把前些日子四额驸因溺职弄丢了汗位,并被朝廷降爵为郡王之事全部怪在四公主身上。
称是公主固执不肯向皇帝转圜,才害四额驸嫡系变旁枝,土谢图汗汗位落去了二叔身上。
估计是看着自己生了个儿子,起了扶持幼子的心思,打算借朝廷之手先削弱四额驸。
孟恩台吉不愧是四额驸的亲叔叔,每一刀都扎准在四额驸的心头上。
四额驸与四公主的关系一度跌至冰点。
连带着四额驸的祖母与母亲两位遗孀哈敦也开始与四公主为难,疑心她要扶子上位,意图夺走她的儿子。
就这样,孟恩台吉犹嫌不够,筹谋着再搞一场刺杀。
孟恩台吉打算对四公主下手。
当然,他肯定不敢真的杀死朝廷的和亲公主。
他的目的是把谋杀手脚引到四额驸身上去,让四公主夫妻二人彻底离心,破镜难重圆,再斗个两败俱伤。
他坐收渔翁之利,谋取王位坐坐。
凭什么一母所出,长兄家袭了汗位还封了王爵。
坏事弄丢了汗位也被次兄捡个便宜。
唯独他,忙活一通什么都没有。
幸好四公主棋高一着,手下有人提前探听到了孟恩台吉的计划。
按常理行事,四公主应该告知四额驸孟恩台吉的野心,一起在刺杀当场戳破孟恩台吉的嘴脸,夫妻二人就此前嫌尽消,重归旧好。
可是四公主没打算这样做。
一个能被人三言两语挑唆得离了心的蠢货夫婿,她太在意显得她也挺蠢,反正她儿子已经出生,这男人的用处她已榨得差不多了。
什么夫妻情谊她才不在乎,她只想顺势而为,借机除掉孟恩台吉,永绝后患。
土谢图汗部的大权,只能有她这一个觊觎者!
无奈孟恩是老哈敦的老疙瘩小儿子,是新任土谢图汗的亲弟弟,是四额驸最信任的小叔,一家人感情十分不错,这三个人都在土谢图汗部握有不弱的势力。
她若亲自出手,就怕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将来恐埋下祸患。
所以她暗中找来哈斯,这是她与哈斯结盟之初达成的共识与承诺。
各自部族里不方便出手的脏活,都交换由对方来做。
两人尚未商量出对策,哈斯突然高热倒地,大汗淋漓,喊着浑身骨头疼,被御医确诊为波浪病,也就是草原上俗称的‘懒汉病’。
再之后……
哈斯当场提议,一脸平静说出,“让孟恩在行刺时杀死我。”
四公主似乎很累,提了提裙摆顺势坐到草甸子上,她仰头看向高居马背的容淖,“接下来你应该能猜到了吧。”
容淖抿唇,半响才喃喃道,“难怪要选在扎萨克图部与土谢图汗部的交界处动手。”
她们是故意引理藩院入局的。
孟恩台吉杀了札萨克图汗当继承人培养的王女哈斯。
万幸哈斯并未正式登位,身份贵重但又没那么贵重,或许会有转圜余地。
老哈敦为了心爱的小儿子,肯定得想办法活动。
譬如先定罪哈斯越境‘叛乱’,以此洗干净孟恩台吉射杀哈斯乃保卫部族,正常行径。
蒙古王公受理藩院辖制,直接去求理藩院帮忙拉偏架难免失了底气,她肯定会找上自己的公主孙媳出面。
这时候四公主再拿出孟恩原本谋划杀她,不慎误杀哈斯的证据。
这些东西不仅是孟恩的催命符,还是土谢图汗全家的把柄。
四公主不直接交给理藩院,而是拿给老哈敦,用意十分明显。
大家都是一家人,完全可以大事化小。
只要老哈敦不傻,便该知道他必须拿出足够的利益‘弥补’四公主,与请求四公主出面找理藩院拉偏架保下孟恩绝对不是同一个价码。
至于为什么不用孟恩台吉意图刺杀和亲公主的证据去请求朝廷做主,或者直接威胁四额驸一家夺权,而要迂回搭上哈斯一条命引来理藩院。
因为四公主是想谋夺土谢图汗部的大权,而非掀了土谢图汗部的桌子。
土谢图汗部毕竟是别人家经营数百年的地盘,她目前的实力不可能做到与土谢图汗一家子完全撕破脸皮,撇开他们自成气候。
‘和平’移权是最优选择。
当然,也是怕‘刺杀和亲公主’这事不上称四两,上称千斤也打不住。万一闹出来太大引得朝廷与漠北兵戎相见,得不偿失。
所以,明面上找来理藩院是在拉偏架压制札萨克图部,实际上也是四公主在挟势威逼土谢图汗一家子移交权柄。
“你故意泄露消息让人进公主府杀了孟恩?”容淖低声问,“不怕老哈敦认为你出尔反尔,和你为难,你现在应该位置不够稳?”
“不是我,是敦多布多尔济。”四公主笑容讽刺,“你说巧不巧,他刚好知道了孟恩在他身上做过的好事,正巧又无意中听见孟恩意图杀死他的儿子。会与他夺权还险些害他不得好死的小叔哪里有牙牙学语的可爱儿子亲热。”
容淖听罢,却是心知肚明,这些消息肯定是四公主故意泄露给四额驸的。
四额驸愤慨之下引人杀死了孟恩,从此他与老哈敦两再难祖孙和乐了。
老哈敦八成还会挟自己的新任土谢图汗次子压制四额驸。
四额驸之母听说出身不弱,不是个好相与的,定要帮着儿子斗婆婆和叔子。
往后他家四口人只管窝里斗,四公主便能趁机发展壮大。
天际最后一缕胭脂色褪尽,小巧的铃兰花被身下马儿不耐烦卷进嘴里,喷出个响亮响鼻,容淖安抚摸摸白马鬃毛,再度开口,“她的波浪病怎么回事?”
“你知道她在张罗改造织机以羊毛纺线织布吧,她闲不住,经常亲力亲为。许是有人算计她,见不得她一个女子争权,故意掺了病羊毛之类的去接触她。又或许是她真倒霉,吃了没熟透的羊肉,挨了蜱虫叮咬……听御医说波浪病多半是从羊身上来的,草原上每个人都可能染病,不分高低贵贱。”
四公主语气平静,仿佛不是在谈草原上人人自危的恶症,“而且波浪病有潜伏期的,短则六七天,长至数月,她当时没查,说时间不多,不能浪费。现在更难查了。”
容淖闻言不由去看四公主,正巧两人目光对上。
一个清冷,一个锐利。
在已经暗下来的原野上,四公主缓缓站起身,盯着容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不过,同盟一场,她敢以命践诺,我自不会负她。”
“我会查明她的病因。”
容淖垂眸,不再多说什么,留下一句‘保重’,扯缰转身离开。
容淖相信四公主的保证,并非姐妹情深。
而是她选择相信哈斯。
哈斯只有足够信任四公主,信四公主的为人,信四公主的能力,信她自己的眼光,才会以命践诺为四公主争权。
因为她的选择,同时也意味着以命托付自己逐渐年迈的父母与她一心筹谋发展的部族于四公主。
一个没能侥幸躲过暗箭的姑娘,却在临死之前把自己锻成了一柄无坚不摧的弯刀。
锋利刀口对准敌人,圆润弧度包裹不舍。
回去札萨克图部王帐的路上,容淖踏着漠北晚来的春意,模糊听着牧人悠扬的归家长调,在一片空阔悠远的壮阔草原里,只觉得累,很累。
好像这连番赶路近一个月的疲乏争先恐后全冒了出来。
进去毡包,她倒头就睡,醒来时看见枕边摆着一只匣子。
打开,里面华光璀璨。
满当当一匣子硕大宝石几乎晃花了容淖还未完全睁开的眼。
她想到什么,唤来木槿。
“忽兰哈敦先前亲自送来放在此处的。”木槿一五一十道,“说是哈斯格格曾请她帮忙转交的。”
事关故去的哈斯,木槿没敢擅自移动。
容淖抱着那只匣子,垂头久久不语。
饭后,她站在毡包前远望出神,春山故意放了山骨过来逗她开心。
山骨围着她打转一圈儿,忽地低掠出去一段,在一匹黑马背上神气站定,然后歪头望向容淖,豆豆眼里似乎满是疑惑。
容淖跟过去,见了那匹马不由惊愣一瞬。
没想到山骨竟然还认得哈斯的马。
当时在喀喇沁部,哈斯总爱架鹰跑马找她一起玩,山骨自然同行,每次都被那只叫朝鲁的壮年白羽海东青按住打掉一身毛,下次还是蠢兮兮地凑上去。
山骨在马背上踱了几步,再次歪头看向容淖,并低唳一声,似乎在催促什么。
容淖走过去,摸摸它的头。片刻后,嗓音模糊在草原的风里,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清,“你也没有朋友了。”
哈斯生前放走了朝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