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布和的出现委实在容淖的意料之外,更让人惊奇的是,这个世人眼中窝窝囊囊的男子,竟展现出了难得一见的强势。
容淖沾血的马鞭被布和用巧劲卸去,换作油亮乌木马鞭重新递到手边。不管是夺鞭时肌肤短暂碰触的触感,还是布和的过界举止,都令容淖感到不适。
大庭广众之下,容淖做不出同布抢夺回鞭子的举动,却也不愿意用布和的东西。
她调整握缰姿势,衣袖自然下垂,把整个手背掩得严严实实,防止那根带着布和体温的乌木鞭再次碰到自己。
她目光微转,轻巧落在一直沉默随在马侧防止发生意外的女教习身上。
女教习常年教导贵女们骑射,知情识趣,立刻上前接过容淖的马缰,“公主,这地下尚有没烧尽的炭块,恐惊着马。奴才为您控缰,您坐仔细了。”
哈斯先前抽翻的炭盆确实有几块迸到了容淖马蹄附近,不过不多。女教习快速踢开灰中隐红的炭块,行动间,不动声色把手举乌木马鞭的布和挤到了一旁去。
“回吧!”容淖开口。
她是故意出来显眼的,未料布和突兀出现,横插一脚,再不走就可能把场面搞复杂了。
本来嘛,她与这群蒙古王公闹起来的理由很简单,是这群人嘴臭宗女被她这个公主逮个正着。这场矛盾乃是宗女与蒙古王公子弟双方结下的,说不上谁针对谁。
偏生布和没头没脑冲出来,一副恨不得咬巴依尔两口架势。
弄得眼下这场面仿佛是——她这个传言中要与布和和亲的六公主借故寻布和的对手巴依尔晦气。
布和单把巴依尔拎出来说事,还把她这个六公主顶在前头,难免让人往朝廷对于多罗特部和谈的态度上理解了。
小事化大。
布和究竟是无心所致还是刻意为之,容淖懒得去猜。
左右大闹过这一场,还鞭笞了个蒙古王公,动静不算小。出门的目的差不多达到了,没必要再多纠缠。
女教习得了示意,翻身上马牵着容淖的缰绳一起往回走,有她控马,如此容淖失了马鞭也不碍事。
布和错愕。
他听人传话说六公主与巴依尔在西林闹得不可开交,匆忙赶来,本以为今日不可能轻易善了,结果,就这……
不止是布和,巴依尔等人也被容淖说走就走的态度弄得懵住。
巴依尔率先反应过来,以肩抵了窝瓜脸一下。
窝瓜脸捂着受伤的嘴,含含糊糊不忿怒嚷,“公主伤了人一句交代不给就想走,天下间岂有这样的道理?”
容淖回首扬颚,带着股理直气壮的傲慢,“自去上告,我等着。”
她走得毫不留恋,全程看戏的哈斯却觉得不太满足,撇撇嘴,嘟嘟囔囔表达自己的不满,“起个高调,结果哼了支哄睡曲。”
马儿路过布和时,哈斯顺便给了自家表兄胳膊一脚。
若非布和这个程咬金,今日这场戏保准精彩。
布和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容淖出松林后,一直躲在雪坡另一侧密切关注松林情况的八公主追了出来,兴奋道谢后又不免担忧,“六姐,今日虽是事出有因,但你对蒙古王公动了鞭子是事实,我朝礼重蒙古,皇阿玛若要给蒙古交代,肯定得重罚你。不如这样,我们先行前去请罪,免得耽搁功夫让那些恶人有机会先告状,歪曲事实。我方才问了那些族姐妹,她们说承六姐今日之情,愿与六姐同进退,一起去金顶大帐与那些口出恶言的蒙古王公对质。”
“不必,这次和太子鞭笞蒙古王公不一样。”容淖不以为意道,“有人会比你我更着急压下此事,闹不起来的。”
“啊?”八公主大为不解,神情惊疑,“谁能压着他们?又为何要压?”
几年前太子爷鞭笞蒙古王公,不多时便闹得满城风雨,皇上都没能及时压下来,只得好生发作了太子一通。虽说最终惩处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但当时那情形确实骇人。
论圣宠地位权势,容淖远不及太子。
没道理太子都不能安然无恙迈过去的坎儿,容淖这个公主反倒能毫发无伤混过去了。
容淖没应声。
哈斯蓦地领会了容淖的言下之意,意味不明轻哼,“你早知自己能全身而退?看来你这公主当得也不是那么风光嘛,我还以为你真敢看谁不顺眼立马上去一顿抽。”
容淖轻睨哈斯。
这人真的有点爱记仇,逮着机会便会把她们父女曾在金顶大帐遭自己当众驳斥的事拉出来阴阳怪气。
容淖才不惯她的脾气,正要还口,猝不及防呛了口雪风,剧烈咳嗽起来。
哈斯见容淖咳得帽子都歪了,像兔子撞耷拉了耳朵,一脸软趴趴的狼狈相,哪还有方才的骄矜神气,不由笑得幸灾乐祸,“该!”
八公主没懂容淖方才那话的意思,听她两打哑谜时,偏又插不进话,急得恨不能抓耳挠腮。
这下见容淖呛风咳嗽,连忙殷勤凑上前道,“六姐,前面设有看棚,你今日在雪地里够久了,还进了趟林子,先去帐里烤火暖暖吧?”
缓过来后顺便给她讲讲清楚!
容淖确实感觉额上生冷,她也不愿意在如今这多事之秋病倒,随八公主往看棚去。哈斯不知道在想什么,依旧跟在容淖身边。
她们就近去了最外围的看棚,远远瞧见冰场中心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健儿们肩扛的八旗旗帜猎猎作响,明亮招摇,煌煌气派。
“欸,冰上那是皇阿玛的冰床,难怪看棚这边都快挤满了人。”八公主在门口张望一番,满脸懊恼回来对容淖道,“方才是八旗在赛“抢等”,我们来得太晚,错过了最激烈的角逐,已经决出优等了。”
所谓“抢等”,其实就是八旗兵士比滑冰速度。
兵士们穿上冰鞵,分组侯在起跑处,目的地乃皇帝所乘冰床附近,赛程长约两三里。
在听得冰床处发出鸣炮,树旗处应和一炮后,健儿开始驰奔,各组名列前茅者皆为优等,予重奖,故曰‘抢等’。
好些技勇冰鞵营里的武官都是先在抢等中崭露头角,之后才慢慢爬上去的。
容淖手捧茶盏,连饮两口,压下喉头干涩,问道,“今日冰嬉已结束了?”
八公主闷闷点头,“应该吧,毕竟天色不早了。”
“先莫遗憾,还未结束呢。”女子清亮的嗓音含笑自看棚外传来,四公主扶着斗大的孕肚,说话时面上自带三分笑,俏丽可亲,“二位妹妹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皇阿玛方才传话,又临时加了场冰上蹴球。”
“四姐。”容淖与八公主同时起身见礼,八公主每每见着四公主的孕肚都觉惊心,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嗔怪问道,“天冷路滑的,你身子这么重,怎还出来?”
“我这算什么。”四公主浑不在意道,“你们是不知道,塞外有些部族,妇人产子亦不避风雪,男子以战死为吉利,病终为不详。”
打四公主进来后,一直垮着脸的哈斯闻言轻嗤出声,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她视线落在四公主名贵厚重的狐裘上,满眼写着两个字——虚伪。
八公主不满皱眉,到底脾气软和,没敢直斥哈斯无礼,只能当没她这个人,专与四公主说话,“四姐你又不同于那些妇人。”
四公主笑,相比哈斯待她的无礼,她待哈斯客气许多,与八公主谈话间,不忘冲哈斯颔首以示问好。
气得哈斯一阵白眼乱飞。
四公主挽着八公主的胳膊,笑意愈发深浓,“我有何不同。咱们老祖宗龙兴于塞外,如今我又出嫁塞外,往后子子孙孙也要守在塞外,可不就是个塞外妇人。”
话音未落,两道声音争相抢话。
八公主不赞同道:“话不是这样说的,四姐你是金枝玉叶,那些不过困苦小民……”
哈斯则一脸嫌恶,皱起眉眼仿佛瞧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假不假!”
这四公主实乃野心蓬勃之辈,身为朝廷第一个远嫁漠北的和亲公主,从嫁到土谢图汗部第一天起便做出这副顺时随俗、深融塞外的假惺惺嘴脸。
其实不过是不甘只做朝廷维系漠北的纽带,虎视眈眈要夺土谢图汗部甚至整个漠北的大权。
偏生土谢图汗部那一家子都是软骨头,无人能节制其一二。
哈斯对任何觊觎她扎萨克图部的人都没好脸色。
八公主实在忍不了哈斯的狂妄,涨红脸呵斥道,“你放肆!”
哈斯斜睨她,“我是放肆,你待如何?”
“我……”八公主瞪眼气结,她还真不能拿哈斯怎么样。听说上次哈斯在御前对六姐无礼,皇阿玛也没降下责罚。
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更不可能随意惩处漠北王女了。
可让她就此偃旗息鼓,又委实丢脸。
八公主鼓着脸颊,气哼哼道,“我骂你祖宗八代信不信!”
“真的吗?”哈斯一脸惊喜,痛快报出自己那位引狼入室害得漠北诸部耻辱内附的祖父名号,抱臂做洗耳恭听状,示意八公主,“开始吧,我最爱听人骂他了!”
八公主:……
容淖没理会把架吵得乱七八糟的两人,问起四公主为何这个时辰还来看棚。
“我方才不是说了吗,皇阿玛临时加了场冰上蹴球,特地点了关系亲近的满蒙王公子弟上场瞧瞧身手,你们的兄弟与几个姐夫全要上场,我一听说消息立刻赶过来了。路过时见你二人的侍从候在这处看棚外,特地来邀你们一同前去中间位置便利的看台。”
四公主笑得意味深长,“皇阿玛近几年每次北巡都要拿一场单独考校女婿们与关系亲近的小辈儿孙,他们个顶个都是杰出人物,你来我往委实精彩,错过了这场冰上蹴球可比错过抢等可惜千万倍。”
八公主和哈斯僵持时,一直有支棱小耳朵听见容淖二人谈话,立刻被勾起了好奇心。
论吵架和无耻她都不是哈斯的对手,忙借个台阶下了,催促道,“如此热闹盛事,我也要去看!六姐,你也一起吧。”
容淖没准备拂四公主的好意,且不说人家一个六甲孕妇亲自相邀,单拿上次二人同赴金顶御宴,四公主特地提点过她多罗特部与扎萨克图部的恩怨纠缠,她也不好驳人家的脸面。
哈斯正好也要去中心看棚那边寻她伴驾的父汗,但她不乐意和四公主结伴,冲容淖哼哼两声阔步走了。
姐妹三人动作比她慢些,裹好大氅出帐篷时已不见她的踪影。
路上八公主见缝插针追问容淖——到底是谁会为她压住鞭笞窝瓜脸一事,让她免于责罚。
四公主听得感兴趣,打听过来龙去脉后,轻拍八公主的胳膊,“小傻子,当然是那窝瓜脸的部族亲眷了。苦主不追究,谁也不能捕风捉影翻出浪花。”
在八公主震惊的目光中,四公主笑问,“北不断亲本是我朝国策,你说公主宗女们和亲蒙古后,其名下之子不分嫡庶享朝廷同爵同俸,朝廷与蒙古是谁得利?”
八公主想也不想便回,“自然是蒙古了。”
四公主赞许道,“你这脑袋瓜不是挺清明的。”
八公主恍然大悟,“我懂了!”
朝廷定下规矩让宗女名下之子不分嫡庶享同爵同俸,并非是朝廷爱充冤大头。
而是因为那会儿本朝初建,根基不稳,需要靠实际的利益笼络住蒙古诸部以坐稳天下。
如今清室朝廷在关内经过几代数十载的经营,地位稳固,一扫昔日风雨飘摇之态。
虽依旧礼重蒙古,却不必像从前那般捧着哄着,甚至给予一些不合理的优待。
譬如宗女名下之子同爵同禄这一条,明摆着是让蒙古王公占便宜。
朝廷国库一直不算充盈,每年支出这么一大笔银钱去养一群毫无亲缘的不成器子弟,皇帝心底未必不嘀咕,只是不好妄动旧例。
若是让皇帝知晓如此优待竟纵得蒙古王公不知感恩,反倒蹬鼻子上脸在背后挑挑拣拣宗女,侮辱宗室,皇帝头一个没脸,定不会轻饶。
那窝瓜脸的部族亲戚但凡有一个脑袋清楚的,便知该摁住窝瓜脸,不许让他为争一口气生出风波。
他们自家占不占理先不说,得罪容淖一个六公主也不算要紧,怕的是因此隔空打了皇帝及整个宗室的脸。
万一皇帝震怒,以此为由头顺手裁撤了那些给予蒙古诸部的不合理优厚旧例。
他们自家会少得银钱享受事小,就怕其他那些因受牵连失去优厚待遇的蒙古诸部会恨不得生吞了他们,届时一人踩他们一脚,足够令他们部落往后再没法在这片草原上立足。
趋利避害乃人之天性,为争一口气弄得八方树敌不值当。
八公主解了惑,心底仍有些微妙的不得劲儿,嘟囔道,“朝廷不管是优待蒙古,还是压制蒙古,自循着那三大国策施行便是,何必把宗女们当添头。”
“胡闹!”四公主倏地沉下脸,低声冷斥,“这些话也是你该说的?”
八公主肩膀一抖,被四公主面上罕见的凌厉吓得讷讷不敢言语,悄悄埋头躲去容淖身后。
“四姐,那边仿佛在敲锣,定是蹴球开始了,我们快些过去吧。”容淖打圆场,四公主顺坡下驴,没再逮着八公主训。
这一番耽搁下来,三人抵达中心看棚时难免晚了,蹴球已经开场。
因刚才那一出,八公主有些畏惧自家四姐,落座时故意把容淖推到了中间位置,容淖没戳破她这点无伤大雅的小心思,安静看场上着缺齿冰履的健儿们喧笑驰逐。
可是越看,容淖越觉得冰场上情形不对劲儿。
她从前在宫中冬日见过的冰上蹴球,是以皮作蹴,高掷于空中,待其将堕,场上各队群起而争之,得蹴进圈者为胜。
可眼下这冰场上,总共分四支队伍,每队数十人。
他们确实会在蹴球将落时争抢,可他们争抢的最终目的似乎不是为了夺球取胜,而是为了——趁机下黑手揍人。
容淖亲眼瞧见有个穿藏蓝袍服的高个男子被十三阿哥一脚踹飞,狼狈下场。
在这之前,那名男子更是挨了不知多少人的黑手黑脚,仿佛他才是场上真正的蹴球。
容淖不自觉瞪大眼,八公主已经站起来了。
一局蹴球结束,唯有四公主从容饮茶,仿佛对此见怪不怪。
“……那是谁?”容淖目力一般,没法隔着一段距离在活跃的人群里清楚分辨出那人的脸。
“噶尔臧,咱们的三姐夫。”四公主施施然放下茶盅,轻笑道,“尚能站立,看来今年大家手下留情了。”
八公主忍不住追问,“……往年什么样?”
“去年断了一条腿。”四公主像是想起来什么可笑之事,玩味道,“你们想想,去岁可是鲜少听说这位又闹出了什么荒唐事,正是因他断了腿没法四处祸乱,尽待在帐中生孩子了,这不往三姐名下添了好几名小台吉,喜得他父母连夜跑去释家庙宇给菩萨塑了金身。”
“……”八公主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是腿断了,怎么生?”
四公主摆手,“生孩子又不用走路的腿。”
“啊?”八公主歪头不解,栀子花般洁白的小脸上是一派未经人事的天真纯然。
四公主佯咳一声,当做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见八公主还欲追问,四公主连忙转移话题,笑眯眯冲容淖道,“六妹可想看谁上场?正好噶尔臧因伤下场了,得挑个人补上。你四姐夫现在场上,可以让他替你使使力。”
容淖:……
她算是明白四公主为何挺着个大肚子也一定要赶来看这场冰上蹴球了。
因为这场冰上蹴球分明是皇帝借考校为名,行惩处之实。
被惩处的对象正是那些身份特殊,平日不便施以棍棒责罚的小辈。
譬如以荒唐闻名宗室的三额驸噶尔臧。
据传当年他因当年赴京迎娶三公主时,不甚坠马受伤,又因酷爱关内美酒导致伤情反复。御医告诫再三让其勿要沾酒,正常人定会就此戒酒养伤,噶尔臧却视医家之言为荒诞,笃信自己久伤不愈乃是入关一趟被不祥之气缠绕。
后来不知他从何处听来的神鬼道道,称其为‘转运珠’。
所谓‘转运珠’,是指通过与有孕女子激烈|交|合,把霉运传到胎儿身上,待胎儿没了,他的霉运自然也没了。
三公主初嫁,便碰上他搞‘转运珠’这一出,吓得高烧惊厥,险些没命。从此新婚夫妻成陌路,相敬如冰。
这仅是噶尔臧数不清的荒唐事其中之一。
这些年里,理藩院不时有状告噶尔臧的折子递到御前,皇帝斥责数次,收效甚微,估计厌憎至极。
偏生碍于三公主及噶尔臧蒙古王公的身份,不能严惩。
皇帝总憋火也不是事,得找个地方出出气。
于是搞出这么个促狭比试。
专打不肖子孙。
锣鼓响,四支队伍再次上场,乌泱泱一群健硕儿郎踩履驰逐,容淖照旧是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却能感觉到他们迅猛追逐的凶戾与拳拳到肉的蛮横。
有几个瞬间,她隔着偌大冰场,都仿佛听见了皮肉与筋骨碰撞的闷响。
第二场结束。
又有几个以飞扬跋扈闻名宗室的浪荡儿连滚带爬下场,四公主的额驸敦多布多尔济也揉着胳膊上来看棚寻四公主。
容淖与八公主冲这位姐夫见礼过后,识趣地避进看棚里间,让他们夫妻两说话。
四公主迫不及待追问四额驸,“谁把你打下场了?”
四额驸苦笑,圆盘脸显得格外憨厚,“挨了太子一肘,打到了麻筋。”
“太子打你做甚。”四公主柳眉拧起。
四额驸连忙安抚她,“误伤,是误伤!”
四公主的神色缓和不少,轻声斥道,“你也是,明知场上打的是乱拳,还到处乱窜,你不受伤谁受伤。”
四额驸扯着四公主的衣袖低声下气哄人,接着又有些委屈地含糊抱怨起来,“我已是听你的话,尽量避着人了。是太子他跟饮了鹿血似的,提着拳头见人便打。莫说是我,连久病未愈的四阿哥都挨了他好几拳,人只是上去凑个人头,结果被太子揍得两只肿眼像□□,找谁说理去。”
看棚里外间只扯了一层厚幔布阻隔视线,并不隔音。
容淖把四额驸的低声抱怨听清了七七八八,心底暗自计较,太子的耐心估计快到极限了。
塞外冬雪有种密匝匝的劲韧,路边枯干的枝条被妆点成茸茸的玉树琼枝。
容淖昨夜临睡前假想太子会如何对自己动手,许是因为预感到了这柄悬在头顶的刀即将落下,她心底踏实了,难得睡了个好觉。
今日起来精神不错,心情也极好,连带着看帐篷檐下的冰条子都觉得格外顺眼,像错落排列的小小剑阵。
被皇帝一道口谕召去御帐伴驾时,容淖眼角依旧带着罕见的明媚飞扬。
暖融融的帐内,皇帝一身家常袍服,见状忍不住搁下玉管笔打趣,“看来我们六公主对塞外之行颇为满意啊。”
容淖挤开梁九功,凑到皇帝身边替他磨墨,勾着眼角道,“昨日傍晚女儿同四姐她们一道去看了冰上蹴球,很是精彩。”
她说话时,眼底似有一团温暖的火焰,照亮其中的孺慕与愉悦,原本清绝冷艳的面庞亦被映出一股浑然天成的明耀感,十分赏心悦目。
皇帝被这一记马屁拍得浑身舒畅,平日听多了那些辞藻华丽的奉承话,偶尔换做这般朴实无华的崇拜别有一番滋味。
虽然容淖没出口半个溢美之词,但皇帝自信十分了解这个女儿的性情——我行我素的刻薄话说多了,有时候难免言不由衷。
一句好话说得别别扭扭的。
分明心底是极欣喜他借机惩处荒唐小辈,给远嫁千里的女儿撑腰,觉得他是个好君父,能庇佑子女。否则今日何来这般松泛自然,神采飞扬。
皇帝半倚胡床,干脆放下手中待批注的书册,如普通长者那般与容淖闲话家常,“你三姐这次没来御营请安,说是自入冬起又病了一直没见好,阿玛打算回銮过喀喇沁部时去她府上看看。你们姐妹也许多年不曾见过了吧,你还得她什么模样吗?”
“三姐出嫁时我才几岁,记不太清了,之后她也没回京省过亲。”容淖很诚实地摇头,“不过,我记得一点三姐成亲那日的情形,殿内人太多了,我窝在嬷嬷怀中从缝隙里瞧热闹,看见三姐一身嫁衣端坐,大红盖头下角缀的辟水珠一直晃啊晃。幼时不知事,现在想想,三姐大抵是在哭。”
皇帝似真被容淖带进了情绪里,长叹一声,瞧着倒真有几分慈父愁肠。
容淖看着叹息的皇帝,心中却很平静,毕竟是她先看出皇帝今日乐意说什么话题,主动递梯子让皇帝有机会一展满腔慈爱的。
“女子嫁人哪有不哭的,到底何处都不如闺中舒坦。但总不能一直把你们留在宫中做老姑娘,岂非留来留去留成仇。朕只能尽量让你们年纪大些再和亲远嫁,想着痴长几岁,应该更周全聪明些,嫁到关外定能活得更好。谁知你三姐是个不争气的,立不起来,阿玛只能在看得见的时候多看顾她几分。”皇帝话说到最后,颇为唏嘘,“终归靠人不如靠己。”
容淖对皇帝前面那番唱念做打无动于衷,自古能把帝王当好的都是人尖子,文治武功或许不那么出类拔萃,做戏拿捏臣公绝对是一把好手。
皇帝说出那些煽情话时,可能他自己都分不清其中有几分真情或假意。
听听便算了,要是容淖若就此把他视做亲亲慈父那是真傻。
皇帝只会是帝王,不会是任何人的好父亲。
父女两又说了些漫无边际的闲话,从茶水说到药经,又谈起皇帝新得的孝敬里有几件很不错的收藏。
一直到正午将近,梁九功笑眯眯来请示皇帝午点摆在哪里。
本朝是一早一晚两餐制,但中间会有早点、午点、宵夜等,加起来六七顿。
午点虽不如正餐排场大,但御膳必不可能随便敷衍。
皇帝留容淖一起用膳,并吩咐人把午点摆去御帐后边的观雪亭里,听说那处有移栽过来的几株遒劲老梅。
然后指着不远处那顶大帐对容淖道,“你二哥如今全权负责主持朝廷与多罗特部和谈,听底下人说不甚顺利,他这几天没少着急上火,几乎不眠不休把大臣拘去议事。你去打个岔,让他先来用膳。政务紧要,身子更紧要。”
容淖应是,梁九功亲自撑伞送她过去。
门口的带刀侍卫远远瞧见容淖一行,距离十步开外便要上前拦人,看清为她撑伞之人乃首领太监梁九功后,立刻躬身改口道,“属下有眼不识泰山,这就进去为公主通传。”
容淖轻轻摆手阻止,“我是来请太子殿下过去用膳的,里面正事要紧,我多候片刻也无妨。”
侍卫一脸犹豫,还是梁九功给了他两眼,他才讪讪站回原位。
容淖站去议事大帐外,伴着塞外飘飘风雪,能清晰听见帐内拍桌子争执的动静。
“荒唐!先前简亲王在时,多罗特部提出修改正约,让朝廷承认和亲公主可被收继婚。如今更是得寸进尺,甚至还要让他多罗特部的人亲自入关至京城百里外接亲。”
“和谈和谈,为和而谈。为民生太平和,为祖宗基业谈。诸公在朝为官多年,世事洞明,当真看不出多罗特汗提出修改正约,承认和亲公主可被收继婚这一条实乃包藏祸心吗?此举不但堕了我朝颜面,枉顾伦理纲常,更是遗后患无穷。”
“至于他多罗特部的人谋算入关迎亲,那更是虎狼之心昭然。西汉时期,匈奴惯常以为和亲公主‘迎亲’的名义,派遣小股骑兵畅通无阻深入中原腹地百里,一路烧杀抢掠,至无数小民破家失亲,十室九空,苦不堪言。我观多罗特部的蛮横做派,若让他们入关,凶残可比当年匈奴。”
“太子殿下为尽快促成和谈向万岁爷邀功,竟肯丧权辱国至此,这般和谈,拿下多罗特部又有什么意思?”
“那大人短视了。”一道嘶哑老迈的嗓音厉声驳斥道,“太子殿下此举并非为揽功于身操之过急,实乃仿效万岁爷,高瞻远瞩。”
“昔年漠北败于兵祸时,人人皆知其内附大清之心不纯,唯万岁爷目光深远,力排众议,以礼纳之,并收养策棱兄弟于宫廷。如今十几载过去,漠北虽有另起炉灶之势,我大清亦可用宗主国之姿恩威并施,分化制约。如此潜移默化之下,或许再过十年,漠北便可平。万岁爷能不战而收拢漠北一系,所思所虑,不过徐徐图之四字。”
“对待多罗特部问题亦是如此,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尽快拿下他们。逐本舍末,和谈退让,有些牺牲在所难免。”
那大人未被对方描述的大好将来迷惑,条理分明争道,“恩怕先益后损,威怕先松后紧。漠北能徐徐图之是因它之前被噶尔丹打趴了,成了没牙的老虎,大清有充足时机压制它不许长出獠牙。多罗特部却是兵强马壮,若朝廷用对待漠北的方式去炮制它,恐会物极必反。”
依旧是那道嘶哑老迈的嗓音代表太子打擂台,太子爷不屑屈尊绛贵跟人打嘴仗。
“智者千虑还总有一失呐,那大人亦无一计定乾坤的本事。所以太子殿下审时度势,选择顺势而为有何不可?再则,那大人目光实在短浅,看表不及里。和亲公主被收继婚确实于人伦不和,可也并非于我朝全无益处。”
“塞外荒蛮之地,男人搏命拼杀所求不过权势与女人。而这二者,和亲公主兼而有之,会有无数觊觎者为了得到公主及其背后的朝廷势力前赴后继,多罗特部永远不会平静。权利更迭总是伴着血腥,而一个部族的血是有限的。等他们血流干那日,我大清坐收渔利岂不正好,此乃阳谋。”
“荒唐荒唐!”那大人怒不可遏,再度拍桌,“大丈夫行事,论是非不论厉害,论顺逆不论成败,论万世不论一生。违背人伦纲常把弱女子架于火上,引来虎狼火中取粟。如此阴毒行径竟忝称阳谋,他日史书工笔,如何敢见后人。”
还是那哑嗓子不疾不徐回辩,“公主受天下人供养,岂可辜负天下人。如此兵不血刃便能收服多罗特部,免去刀兵灾祸,岂非大善。”
容淖在侍卫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大大方方把帐内争执听去七七|八八,她侧头悄声询问梁九功,“同那大人争执的哑嗓子可是礼部和大人?”
梁九功颔首,“公主好记性。”
容淖轻嗤,哪里是她好记性,实在是这位和大人有种不知死活的精明,令人难忘。
几年前,这位和大人刚升官到礼部时,便递了折子给皇帝,称自己这个官位若遇宫中庆典妻子需随同入宫当差,但他妻子瘫痪多年不良于行。因此,他呈请休掉无错无过的诰命发妻,另迎新人,以便入宫当差。
本朝刚入关时曾仿效前朝设有女官掌后宫六局一司,后来不知为何废除。宫中若有典礼庆事,多以宗室妇人与礼部官员之妻充作女官。
分明是这位和大人早有贰心,想借着升官为由头名正言顺抛弃糟糠之妻,还冠冕堂皇扯个为皇家当差为由头。
皇帝当时都给气笑了,当做一桩笑谈讲给容淖听。
容淖因此对这位礼部和大人印象深刻。
今日愈加觉得这位和大人她应是永生不会忘。
在侍卫们惊诧的目光中,容淖‘唰——’地掀开帐帘,裹着风雪信步而入。
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因她的突兀出现而凝滞。
容淖却似毫无察觉,自顾冲上首的太子行礼,“阿玛让我来请兄长过去用膳。”
太子耷拉眉眼,对她的贸然闯入极为不满,偏她是带着口谕来的,只得僵着脸道,“让侍卫过来传话便是,何必你亲自跑这一趟。”
“幸好我来了,否则哪能知晓和大人对我等小小公主有这般大的期望。”容淖似笑非笑望向礼部和大人。
瘦巴巴的老头子,须发皆是灰白,如经霜的枯树。他并不避讳容淖的打量,昂然立于帐中,确实颇有种‘讲道理我来,送死你去’的文官风骨。
和大人听出容淖的阴阳怪气,板着脸拱手回道,“老夫不过是从大局出发,为天下人请命,公主若有怨恨,老夫愿意担着。”
“和大人误会了。虽然我觉得你愚蠢自大又恶毒,自以为舍的是一个嫁去多罗特和亲公主,实际上是陷所有和亲公主于危难,若各部有样学样,以为夺得公主便能得到朝廷支持,引得蒙古震荡,边境不稳,有伤祖宗基业之嫌,但不影响我钦佩大人您的取舍大义。”
容淖直接从就近的桌案上取了份纸笔,“所以我决定,他日我和亲塞外,设立公主府护卫长史时,要点和大人家的儿孙随侍。来,和大人,烦劳你写下儿孙名号,免得我忘记了。哦,嫡长子一房不用写,让他留在家中为你支应门庭,顺便照顾瘫痪的夫人。”
话音落,议事大帐内落针可闻。
连太子都没反应过来容淖会来这一出,和大人望着递到眼前的纸笔,一口气没上来,憋得面红耳赤,怒道,“公主,你怎可如此戏弄臣下!”
“这如何叫戏弄?”容淖沉下眉眼,“满洲子弟不得科举与汉民争利,和大人现在不过从三品,你家中子弟恩荫出仕多半也是些微末小官。我公主府的长史为四品,典仪六品。武职的头等侍卫与二等侍卫更是选于内管领、骁骑校、护卫校,个个出身武艺皆是不俗。如此品级顶戴,应不算辱没和大人吧?本公主特地提拔,和大人可莫要不识抬举。”
和大人被堵得哑口无言,干瘪老脸上皮肉抽搐得直哆嗦,硬是没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容淖轻哼一声,篾然的神色中有股属于天家贵女的傲慢,“为了大局,天家骨肉尚可分离,你家舍出几个儿郎又算什么,和大人何故如此作态?”
“和大人是满八旗老姓出身吧,八旗男丁每月躺在家中摘跳蚤都能最低得朝廷二两口粮银子,多的四两,甚至还有更高的。”容淖意有所指的睨和大人一眼,慢条斯理又道,“做不来社稷臣,便当天家奴。如此,也不辜负天下人供养你家一场,岂非大善?”
和大人听着这一句接一句耳熟的话语,只觉五雷轰顶。
六公主字字诛心,是要把他往绝路逼啊。
老叟双眼一翻,直接仰倒栽倒。
容淖嗤笑,灵巧闪身,怕被砸到。
议事大帐里鸡飞狗跳。
太子黑着脸把容淖领走。
行至半途,太子终于开了尊口,不咸不淡道,“这局破得不错。”
有容淖那些话顶在那里,他这个太子若再坚持修改和谈正约以达成议和,会显得格外窝囊无用。
长远不论,至少就目前而言,容淖似乎暂时解了所有和亲公主可能陷入的困境。
“赶巧了,不足称道。”容淖神情无波无澜,仿佛刚才那一场大发雌威于她而言连个涟漪都不曾留下。
太子面上挂笑,眼底却是森寒暗藏,杀意一闪而过,不再开口。
容淖亦沉默。
她知道太子不信,可她说的确实是实话。
她可不就是‘赶巧’去议事大帐听了双方争执;又‘赶巧’身边跟着梁九功,所以畅通无阻进入了帐内。
又那么巧,皇帝刚给她说了三公主,嫌三公主立不起来,告诉她靠人不如靠己。
——靠自己去改变身为女子与公主可能陷入的窘境。
从站在议事大帐外听清里面的争执那一刻,容淖便知道皇帝想看到什么了。
皇帝要看到她立起来,更要让她拉太子一把。
皇帝分明心里有数太子可能勾连多罗特部憋了坏,让太子总揽和谈事宜不过是诱饵,随太子如何折腾和谈。但他却会在发现太子过分偏航,可能就和谈闹出大祸时,忍不住暗中出手替他掌舵。
容淖觉得,皇帝倒不是指望就此引其归于正途,而是不愿见事态闹大。天大的事皇帝也能兜住,他忧的是太子无法周全。
太子与多罗特部勾连闹得许多人战战兢兢,简亲王还为此赔了一条命,容淖私下揣测认为钓出鱼后皇帝会震怒严惩太子。
可现在,她却提前窥探出了皇帝对此事的真实态度——纵容小儿有限度的胡闹一下。
仅此而已。
容淖想,她先前的想法太绝对了。
至少在这一刻,皇帝是太子的好父亲。
可惜世路役役,最易没溺。
太子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