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疾风狂躁,雪飘如絮。
容淖慢条斯理用膳,木槿带伤在旁伺候,活像惨遭苛待的小可怜。
“你倒是不改初衷。”容淖搁下瓷勺,略有莞尔道。
昨夜她曾交待过,让云芝木槿养好伤再来上值。可今日她一睁眼,头裹纱布,面残指痕的木槿已捧来热水巾栉。分明身体不便,殷勤却更胜往日。
显然是存了心要趁云芝受创休养时彻底把人挤兑下去,以稳固自己的大宫女地位。
“如此良机,奴才若错过不争,怕是昼夜难眠,又谈何休养。”经过昨夜那一遭,木槿对自己这位主子有了新的认识,亦因二人在持弱上的契合,不自觉中更信任几分,她不怕坦诚自己的小心思,反正六公主早已看穿她是什么人。
昨夜巴依尔逼上门来时她不惜自毁帮上云芝一把是一回事,但该争的她照样会见缝插针去争,不会因怜悯而退让或懈怠。
容淖用完碗里的粥,看向高几上的西洋钟时刻,对木槿道,“你还是下去歇着吧,我今日身子舒畅许多,稍后要去祭拜简王叔,带你不方便。”
她只在简亲王过身当天到灵前上过一炷香,之后便因染疾闭门养病再不曾去过。如今好了七七八八,再不去说不过去。
木槿闻言倒是没再冒头。
她也不傻,知道昨夜六公主和巴依尔‘兵戎相见’之事既可大事化小,亦可小事放大,端看皇上与多罗特汗怎么个态度。
听说多罗特王今日天不亮便去了金顶帐求见万岁爷,半是赔罪半是告状,眼看正午过半,金顶大帐那边依旧没有丝毫传召或惩处六公主的消息传出,显然是上头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直接揭过去。
这时候六公主确实不好再带个鼻青脸肿的宫女外出,平白吊在旁人舌头上。
简亲王的正经灵堂没有布置在他生时所居内城王帐,而是设在御营外城西路。一来地方更加宽敞,二来以便诸藩蒙古王公往来祭拜。
雪天路滑,出行不易,容淖坐了一个多时辰的轿辇方才抵达西路灵堂。
昨夜她和巴依尔闹出的动静不小,小太监刚唱出她的名号,她便感觉四面八方有视线在若有似无地打量她。
因着灵堂乃肃穆哀思之地,简亲王又是皇上极为倚重的堂兄弟,倒是无人敢在他的灵堂上造次闲扯,连眉眼官司都是克制的。
容淖恍若未察,自顾依礼上香祭拜完毕,走到一旁。
简亲王福晋与世子并敬顺三人一齐朝她还礼,皆是憔悴哀戚模样。
容淖握住福晋的手,低声宽慰间,突然猛咳起来,额上青筋毕露,整个人似遭了风雨摧残的蝶,晃晃悠悠几欲立不住。
福晋惊愣一下,忙把人往就近处自家人歇息的内帐扶,焦急道,“这孩子想是来的路上吹了风,快去请御医来。”
六公主体弱多病乃是人尽皆知之事,况且昨夜还在冰天雪地里与巴依尔对峙了一场,她今日能顶着凛凛风雪出门来祭拜简亲王已出乎许多人意料。
病倒人前虽然突兀但也合理。
两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忙忙碌碌为内帐暖炉更换新炭,其中一人支着耳朵,不动声色探听屏风后面卧榻的动静,依稀听见里面传来时高时低的咳嗽声与简亲王福晋的安抚,再无其他。
直到有人通禀御医到来,两人才低眉顺眼退出去。
因御医说六公主本就病未痊愈,来的路上又受了寒,方才在灵堂内被火盆一烘,冷热相激,才会咳嗽不止,算不得多严重,吃一剂药便能好,只是切勿再受冻加重病情。
简亲王福晋闻言,见外面风刀雪剑不减磅礴,干脆遣人去禀明皇帝,请允六公主在她这里留一宿,待明日雪停再归。
未嫁的公主留宿在外其实不合规矩,但六公主曾在简亲王府养病大半年,全赖福晋尽心看顾。今逢意外,她再次留在福晋身边,也算不得太出格。
得到皇帝允准后,福晋以灵堂这边的内帐人多事杂,不适宜女眷过夜养病为由,把六公主移到百步之外自己暂居的寝帐内。又留下心腹嬷嬷看顾,安排好诸事后,立刻返回灵堂,继续守灵。
仿佛当真只是抽空安置病弱小辈,没有其他盘算。
暗中盯梢的两个小太监见状,互使一个眼色,默契十足。
一人留在寝帐附近,继续盯住六公主。
一人则去灵堂,继续暗中观察简亲王一家可有因六公主到来生出异动。
太子疑上六公主,哪怕昨夜借故去六公主住处探查一番,没在六公主处找出任何异常,依旧疑心未消。
今日听说六公主前来祭拜简亲王,立刻暗中传讯他们把人盯劳,看看双方是否会趁机碰头。既不能从物着手,索性从人身上揪出猫腻。
两人从下晌等到天黑,天黑等到夜半。
六公主寝帐内早熄了烛火,只不时传出轻轻重重几声咳嗽。
简亲王福晋与两个儿子亦举止如常,跪灵到半夜,连去内帐用宵夜也是交替去的,以免灵前无孝子敬香。
休说双方私下相见,就连简亲王府这三个人都没见聚过头。
但盯梢的两人还是不敢懈怠。
直到次日正午,亲眼见六公主趁着风雪稍歇返回住处,两人方放下心,传出一无所获的消息。
与此同时,暖轿上的容淖手捧铜鉴花瓜棱手炉,也是长舒一口气。
前夜窥出太子内侍曹云与多罗特部巴依尔似有关联后,她百思不得其解,这双方私下勾连与她何干,为何要设计从贴身宫女入手寻衅她。
直到她在自己的内帐发现曹云等人留下的马脚,才勉强把这条线穿起来。
也因此有了她昨日祭拜简亲王,称病暂留一宿。
事关重大,灵堂人多眼杂,恐落人耳目,出于稳妥考虑,她不敢明面上与简亲王府的人接触太多,只能私下寻机详谈。
所以昨日在灵堂上她趁着安慰福晋的机会,自然而然握住福晋的手,把事先写好的纸团塞过去。
她曾在王府住过,福晋不说多了解她这个人,至少是了解她的一些癖好习惯。
她不喜与人肢体接触,福晋当时虽不确定她往自己手里塞了什么东西,但从她主动抓住自己手不放的动作,也知她必有要事。
果然很快领会了她的意思,配合地把‘突发病症,咳嗽不止’的她带去内帐。
双方接上头,剩下的便简单了。
福晋看过她的纸团,见机行事。
安排她与自己的心腹侍女互换衣袍,侍女穿上她厚重的外裳与斗篷,遮去身形。头上戴着的观音兜又把面容隐去大半,再拿帕子捂嘴做咳嗽状,乍然一看完全辨不出样貌,大大方方的随福晋从灵堂内帐走去百步外的寝帐。
木槿与云芝不在,她带出来的几个小宫女是第一次近身伺候她,既不熟悉,又有些敬畏,根本不敢细看,无人发现主子六公主换了个人。
之后,她带来的几个小宫女便被福晋派去伺候‘六公主’的嬷嬷使唤得团团转,熬药端水,添碳燃香,根本没有近身接触榻上锦被里咳嗽不止的‘六公主’的机会。
而她则侍女装扮,一直藏在灵堂内帐一只藤箱里。
直到三更过后,灵堂里守灵众人既冷又乏,根本无人有精神头留意其他,只余香火缭绕中,喇|嘛梵声弥弥。
简亲王世子拖着酸麻的双腿就近在灵堂内帐用宵夜,她才悄悄爬出来,装成侍膳的侍女。
垂帘半掩,世子背对灵堂而坐,她背对灵堂站立低眉顺眼布菜,两人在诵经声里压着嗓子交谈。
成功的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暗度陈仓。
容淖言简意赅把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异常告知简亲王世子,“曹云借机进入我的内帐,不仅换走了装印章的小匣子,可能还偷印了简王叔临终赠予我那方榴花芙蓉石印章的字样。”
那夜曹云等人走后,她一头雾水弄不清楚他们的意图,出于谨慎,索性趁夜无眠亲自筛查了寝帐,还真让她揪出了不对劲儿。
装榴花芙蓉石印章的小匣子外表没变,但铜搭扣却比原本的紧,她单靠右手很难拨开,可是原本那只匣子搭扣她是能轻易单手打开的。
她的左腕被海东青踩断有些日子了,尚未完全康复,不时隐隐作疼,近来她几乎只用右手,包括几次开那只匣子,所以她很快确定了匣子有异常。
因为心里存疑,她打开匣子后没直接上手去拿印章确认真伪,而是取来一点墨灰吹到印章上,果不其然,透粉的芙蓉石上浮出几枚不属于她的指印。痕迹较圆大,应是男子。
其中一枚还半覆盖在她的指印上,显然是新弄上去的,肯定是曹云带来的几个小太监趁她与宫女们都被巴依尔缠住,无暇他顾,借机所为。
“掉包匣子!”世子假模假式用膳的银著险些插进鼻孔里,匪夷所思道,“换那东西做什么?”
“我若知晓,今日便不来寻堂兄了。”容淖见世子面色不像作伪,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堂兄,自见到那方榴花芙蓉石印章刻字后,我便检查过那只匣子,很确定里面没有任何暗层夹带,正是因此我才愈发糊涂。那本是你们府上流出来的物件,太子千方百计得到那只匣子,必也是冲着你们府上来的。”
“堂兄不妨仔细想想,那只匣子当真没有古怪?”
听容淖直言不讳太子是冲简亲王府来的,世子眼眸一突,面露惊诧,他没回答有关匣子的问题,而是攥紧银著,沉声道,“你如何得知的?”
容淖解释,其实早在几月前的夏日,世子福晋传出有孕她前去王府探望那次,听敬顺说起那段时日简亲王府‘巧合’频发,一夕之间,家宅不宁,她已有些生疑。
数载未孕的世子福晋在侧妃进门当日诊出喜脉,本该庆双喜临门时,先是世子福晋险些滑胎,再有简亲王突发怪疾,昏迷不醒。医术高明的府医救治无用,反倒是为喜事跳神祈福的萨满救醒了王爷,并由此判定世子福晋腹中胎儿乃刑克之命,妨了王爷。
当时简亲王选择隐瞒病况,不请御医,暗中于民间延医问药,理由是怕张扬起来连累孙儿未出世便背上克亲恶名。
容淖却觉得简亲王慈心之外,或许另有考量。
果不其然,之后她便偶然间听敬顺提过几句,简亲王因病情耽搁,身体不济,导致在朝堂政务上消沉许多,手中权柄被人趁机分去不少。
王府巧合频发其中分明内藏猫腻,简亲王非但不深查,反倒选择打落牙齿和血吞,顺势放权。能让简亲王一朝亲王如此束手束脚的,这天底下除皇帝外,无外乎那两人。
当时容淖便揣测简亲王是与大阿哥或太子对上了,才会投鼠忌器不敢反击。
她从旁且能窥出几分内里乾坤,简亲王乃当事人,自是更明白的。
王府中的乱象是教训,也是警告。
所以彼时简亲王才会选择借病退了一步。
毕竟是在朝为官几十年的老人了,由饱受嫡姐欺凌的小小庶子长成宗室中颇受皇帝倚重的铁帽子亲王,自有手段,亦懂识时务者为俊杰。
容淖没想过去班门弄斧提点简亲王,料想太子与大阿哥这两人争得再疯也不敢把已经让步的亲王逼入绝境,皇帝还在上面看着呢。
直到简亲王在议和期间猝然辞世,巴依尔寻衅,她用火铳逼出了太子内侍曹云为巴依尔解围,曹云与巴依尔一唱一和|强|闯她闺房换走出自简亲王府的木匣子。
她才把原本看似零碎不相关的几件事连成一条线,原来一直以来针对简亲王的是太子以及太子真的敢下手!
“大概夏日那阵起,简王叔手中便掌握着太子勾连多罗特部的罪证,或许还与此番议和有关?那只匣子里会不会当真匿有我没察觉的重要东西?”
只有要命的窟窿,才值得太子不择手段去堵。
曹云能暗中支使动巴依尔来寻衅她,这证明双方早有勾结。
而巴依尔自封小可汗,可见自视甚高,他不可能因为双方私下有往来便任由曹云一个阉宦驱使,除非曹云要做的事亦与他及多罗特汗休戚相关。
如此,恰好印证了他们双方有猫腻。
简亲王世子几乎目瞪口呆听罢容淖的分析,抹了一把脸,失神喃喃,“我只隐约知晓阿玛得罪了太子,却不知具体原因为何。”
容淖愣住,这般攸关王府存亡的要事,她以为简亲王肯定会交代自己的继承人。所以才会在发现匣子被调包后,找上世子。
“若按你的推测,太子与多罗特部狼狈为奸,定是想从和谈中攫取利益。我阿玛倒下得如此突然,是因为他在和谈中秋毫不让,挡了他们的道!”世子震惊过后,猛地反应过来,眼眶越来越红。
眼看世子愈发激动,容淖唯恐惊动灵堂外面的人,忙借布菜的动作按住世子的肩膀,“堂兄,冷静!”
“是他们害死了我阿玛!”世子捏着银著的手青筋毕露,大颗大颗的泪砸进碗里,“可是我没有证据,他们做得太干净了。阿玛,阿玛,我对不起阿玛!”
简亲王被那群斜冲出来的诈马小儿惊下马,引得突发急症猝然离世后,这事不仅皇帝派人查了,王府亦派出心腹精锐反复彻查过数次,最终得到的结果都是稚子胡闹,事起偶然。
年近而立的男人涕泗横流,原本和气的面相被恨意撕扯出狰狞,像是困惶不甘的兽。
容淖沉默,指甲扣紧手心,一时进退维艰,她不知自己今日这一趟来得对不对。
良久,还是世子先克制住情绪,呜咽开口,“你再与我说说那个小匣子,你为何觉得里面藏有东西?”
他平日虽不太着调,可到底不是完全不经事的小年轻。庇护他的大树轰然倒地,往后雷霆雨露只能他来扛住,否则他的亲眷便只能任由雨打风吹去。
堂妹所言若皆属实,那他们王府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卷入漩涡,他不能坐以待毙。
容淖定定神,犹豫一瞬,闷声继续道,“因为匣子里装的那枚榴花芙蓉石印章印文‘好风相从’。”
“吉语章。”世子说完,又立刻改口,“不对,吉语章一般是刻有风相从,我还是第一次听好风相从。想是阿玛刻意改动,觉得这样意头更好。”
“……”容淖哽了一下,解释道,“好风相从出自一首唐诗,这诗第一句是‘畸人乘真,手把芙蓉’。印章用料是芙蓉石,你说王叔为何不应景的雕刻芙蓉,反倒选了榴花,如此岂非违和?”
世子依旧不解,“既然‘好风相从’四字并非刻意改动,而是取自旧诗,刻诗句的章属闲章,自是可着心意来,管他违和不违和。”
容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著诗之人司空图曾几次为唐昭宗点官,皆称病不肯受,闲居在野。唐昭宗你知晓吧,以皇太弟身份即位,有些才干,心气不凡,立志重振大唐气象。”
“登基后先平四川,后挫河东。但因操之过急,导致朝廷兵丁折损严重,又因无识人之明,不能知人善任,后来只能眼睁睁坐视宣武朱温坐大,最终为朱温所杀。儿子哀宗当了几年皇帝,便被逼禅位惨遭毒杀,唐遂覆灭。司空图听闻哀帝遇害,绝食而亡。”
世子哑然,试探道,“你是认为,我阿玛故意送出一枚雕刻与印字违和的章子,是暗示……”
当今的天下虽不像晚唐一样摇摇欲坠,但太子脾性确实与昭宗颇有几分相似。
同样的不缺才干,心气不凡,以及识人不算太明。旁的不说,太子门下心腹就曾闹出偷盗其母元后遗物的丑事。
“昭宗上位便急吼吼要动兵,太子此番与兵强马壮的多罗特部暗中勾连,莫非也是谋划着要打谁?”
容淖看着越想越深的世子,无奈道,“太子意欲何为暂且不要探究,我们说回匣子,这才是悬在眉心的刀……”
“匣子里肯定没东西。”世子斩钉截铁打断容淖的话,并瓮声瓮气解释,“若太子是昭宗,那我阿玛应是司空图了。司空图因才被昭宗几度点官,我阿玛不仅有才有权还有太子把柄,太子最先肯定想的不是除掉我阿玛这个铁帽子亲王,而是收为己用。”
“我阿玛的态度肯定与司空图一样,拒绝不受,才导致后来的祸事。”
说到此处,世子狠狠吸了一下鼻子,闷闷继续道,“但他不可能真做司空图,闲居不理世事,哀而自绝算尽忠。毕竟国情不一样,我朝正值盛世,晚唐却是大厦将倾。阿玛既然察觉到了一国储君行差踏错,必会防患于未然,以免动摇国本。”
“普天之下,能压过太子的,只有皇上。”世子肯定道,“若真有你说的太子罪证,阿玛生前或许不敢呈至御前,怕皇上误会他有二心,挑拨天家骨肉。临死前却一定会交给了皇上,请他定夺。毕竟那东西给其他人,给谁便是害谁,阿玛不会那样做。”
“这……”容淖仔细想想竟觉得世子所言不无道理,自己与太子可能都一叶障目了。
活着的简亲王不敢把太子罪证交给皇帝,死了的简亲王或许真敢抛开顾虑。
毕竟一个死人蓄意挑拨天家父子不仅得不到任何好处,还会给自己的家眷遗祸无穷。
简亲王这是在赌,赌皇帝清明信他赤诚,赌他们之间的君臣情分。
不过,容淖还是没有立即被世子说服,她拧起秀气的眉,“可是,若王叔真在临终前把东西交给了皇上,那这摊子糟污事自有皇上处置,那王叔为何还要给我留下这枚奇怪的印章?”
她不信简亲王会无缘无故硬把她一个不相干的人扯进旋涡,害她被太子咬上。
世子凝神细想,大抵是父子连心,他顺着容淖理出来的思路,灵光一闪,竟真揣度出了几分自家阿玛此举用意,他眼神忽然闪了闪,欲言又止。
容淖见状,连声催促,“快说!”
世子面色隐有羞惭,讪讪提起另一桩事,“你可曾听闻过,多罗特部曾提出只要稍微修改和谈正约里的一点内容,便答应斟酌删改三条附加条款。”
容淖回道,“自然。”听说简亲王当时暴跳如雷,嚷嚷怀之以德不如慑之以兵,他愿身先士卒舍去荣华披甲上阵,也不知多罗特部提了什么过分条件。
世子看容淖一眼,低声说出自己曾从阿玛那里偷听来的消息,“所谓修改和谈正约,其实只需在我朝公主和亲多罗特部世子布和那条,划掉世子布和几个字。”
“换成巴依尔?”容淖觉得若只是如此,简亲王没必要大动肝火。
“不是。”世子面露尴尬,隐晦道,“不写名字。”
容淖会意过来,怒火中烧,“是收继婚?”
若真修改和谈正约,便意味着和亲公主的一生便会彻底跟个物件似的,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反正只要谁是多罗特部当家,谁就能占有公主,朝廷不能有丝毫反对。
世子连忙安抚,“你莫动怒,那老匹夫此举分明包藏祸心,阴毒至极,皇上是不会应允的。”
多罗特汗提出这样的要求,无非是怕自己哪日死了,儿子巴依尔不是背靠朝廷的布和的对手,所以率先把水搅浑。
和亲公主并非固定许嫁布和,而是多罗特部的王。只要夺得汗位,便能顺理成章收了公主,获得朝廷支持。
如此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来日布和就算真在朝廷的支持下除掉巴依尔坐上汗位,怕是也难有宁日,会有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盯着他。
容淖寒着脸,从世子的提点中,总算明白简亲王为何要给自己留下一枚奇怪的印章了。
或许简亲王早在随驾北巡前,知道由自己主持和谈时,已料到自己的结局。甚至猜到自己死后,大抵是太子接替他的位置继续和谈。
凭太子与多罗特部的私下勾连,定会在看似合理的范围内,让利多罗特部,大力促成和谈。
他虽在临终前把太子早就勾连多罗特部的证据交给了皇帝,但皇帝不见得会完全采信。
毕竟一个是隔房堂弟,一个却是元后嫡出的亲儿子,哪怕是他的临终谏言,也无法撼动血缘亲疏。
别看皇帝平日是没少用其他皇子制衡太子,可真碰上事,肯定还是会慎之又慎。那可是他亲手养大的嫡子,如珠似宝。他会为儿子出痘痊愈喜得大赦天下,也会在出征战时带上儿子的衣袍,以慰思子之情。
所以,简亲王还得给自己加码。让自己的证据重到足以劝动皇帝,尽早防备太子。容淖这个将要和亲多罗特部的公主,便成了简亲王捻上桌的砝码。
倒不是因为简亲王认为她这个六公主在皇帝心中多重要,加上她便能与太子抗衡,而是简亲王要用她去试探出太子倨傲皮囊下无所顾忌的疯狂。
简亲王临终前是故意给她一枚古怪印章,把太子的眼睛引到她身上,让太子误以为证据在她手里。
一来她背景干净,无任何权势勾连。二来她即将和亲多罗特部,和谈结果与她休戚相关,肯定不会坐视不理任由太子把自己“贱卖”。
在不知简亲王竟敢把证据交给皇帝的前提下,看起来她确实是值得托付之人。
太子显然是真被简亲王绕进去了,完全没意识到这是一出请君入瓮,前夜里才会毫不犹豫对她出手。
她根本交不出太子要的东西,也无法自证无辜。
在这个关头上,太子不敢像对付简亲王那样给她也安排一场‘意外’,毕竟还得指望她去和亲。
如此,太子便只剩一个选择——尽快促成和谈,定下和亲事宜,早早把她送去草原,隔绝在皇帝之外。
届时无论她手中是否有证据便不重要了,无法送呈皇帝,都是无用。
只要太子急起来,破绽必会暴露在和谈态度上。虽不至于直接答应收继婚那般离谱的要求,但想必也不会好上多少。
这局能逼着太子多暴露一分不堪,皇帝便会多添一分失望,从而更信简亲王一分,尽早防备起来。
这般为国不惜死而后已的忠臣,连躺在棺材里还在算计,哪里是闲居在野的司空图了。
容淖轻嗤一声,想起眼下这场被裹挟的无妄之灾,满腔郁气无处发泄。曲指恨恨敲了怀里抱着的铜鉴花瓜棱手炉,结果疼得她眉心一抽。
更气了!
正在这时,暖轿缓缓停了下来,容淖听见有男子问候。
“听闻公主昨日染疾,现下可还安好?”
容淖没听出来人是谁,听宫人小声禀告后,才想起这确实是多罗特部世子布和的声音,她心里烦,懒得应酬,隔着厚实轿帘淡淡答了一句,“一切都好。”
布和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冷淡,邀请道,“我要去前面的冰场参加转龙射球,公主可要同去瞧瞧。”
转龙射球是集冰上滑行与射箭一体的玩乐,很是激烈有看头。
容淖拒绝,“我要回去休息。”
“如此,便不耽搁公主了。”布和识趣让开,暖轿重新动起来。
容淖斜倚在软靠上,过了大概一刻钟,突然直起身,吩咐外面,“随便找个清净地方停下。”
以往她最爱一个人在房内或帐篷里待着,可现在一旦想起前夜里曹云等人呼呼喝喝闯帐内的情形,再想起这件事背后的各种算计,恶心透顶。
她不想回去,宫人们依她所言,把暖轿停在了离大道不远的一处背风坡下。
容淖掀帘四下张望,发现此处能遥望见冰上蹴球的场子。现下人大抵都去转龙射球那边凑热闹了,冰上蹴球这处只有零星几个宫人,隔着算远的一段距离,隐约还能清楚听见宫人清雪的声音。
容淖见随行的宫人都冻在冰天雪地里,她在暖轿里有火炉与手炉只能觉出些微寒意,宫人们却个个面色发白,顾忌着规矩礼仪连多缩脖子挡挡风都不敢,干脆示意人把暖轿停去冰上蹴球那边的看棚。不说多暖和,至少能少受点透骨寒风。
负责看棚的总管宫人看出容淖一行并非为观球而来,依旧把人安排进位置最佳的一座单独看棚里。如今简亲王头七未过,皇族与百官都不会来冰上蹴球场玩乐,只有蒙古贵族可能结伴而来。与蒙古贵族相比,肯定是皇家公主更为尊贵,自然是头等待遇。
总管宫人还殷勤抬来一座八扇白玉龟甲屏风摆在罗汉床前,又捧来博山炉,里面燃着暖融融的鹧鸪斑香,力求为歇脚的公主布置出最怡然的清净地。
片刻功夫而已,原本冷清的看棚已有七八分香闺软卧的安逸,容淖身处其中,彻底驱散了原本残余身上的些许寒意。
容淖坐在罗汉床上,目光扫过刚脱下的厚重狐裘。
能在冰天雪地里能轻易享受到如春暖帐,因她是公主。
若她只是个生在苦寒塞外的寻常人,恐怕只能像先前那样寻个背风坡躲着,风雪起时,倒是可以比宫人们自在点,能跺跺脚取暖,随心所欲把脖子瑟瑟缩进衣领里。
容淖想,若真让她不当这行事多艰但锦衣玉食的公主,而去过自由自在却辛苦挣扎的普通日子,她应该也不会觉得多快活。
可见世人命数大抵都是好坏掺半,没什么好怨天尤人的。
想通这些,容淖心底郁气一扫而空,泛起困来。
从前夜里曹云等人闯他内帐,再到昨夜里设计去见简亲王世子,这连续两夜她几乎没怎么合眼,这会儿周围清清静静的心神放松下来,很快便陷入黑甜乡。
容淖是被唤醒的,宫人小心翼翼道,“公主,蹴球场上来了一群蒙古贵族,有男有女,咱们还是回去睡吧。”
先前蹴球场无人,容淖想在这里小憩便睡了,这会儿来了人,确实不好再躺着。
容淖恹恹起身收拾,绾发时,有人通传,“扎萨克图部哈斯格格求见公主。”
哈斯。
容淖挑眉,她与哈斯格格不过一面之缘,并无交情。
并且那一面之缘称得上不愉快,是她在金顶大宴上明晃晃打了扎萨克图部父女两的脸,当时那哈斯格格的面色可不好看。
突然跑来找她……
容淖想起先前布和邀请她去看转龙射球,这哈斯莫非是听说消息醋劲上头来找她茬的,她记得金顶御宴时,哈斯不时往布和身上瞧,极为关注。
“不见。”容淖断然拒绝,在小宫女出去传话前又蓦然改口,“让她进来。”
如果哈斯真是为争风吃醋而来,她不见这一次,哈斯总会找别的法子往她身上出气。与其分心思去防备哈斯搞小动作膈应她,还不如她先把哈斯镇住,她不想总是处理这种麻烦。
哈斯大步迈入,生疏行了一礼,不等容淖叫起,她已自己直起身,盯着主位上的容淖毫不客气道,“我还以为你不敢见我。”
容淖蔑然扯唇,对哈斯外强中干的无理取闹很不以为然,甚至懒得答话。只一双眼漫不经心落在哈斯身上。
哈斯皱眉,她总觉得这不言不语的六公主的眼神分明在说,‘本公主等着瞧你今日又要闹什么笑话,开始丢人吧’。
哈斯难免想起金顶御宴上被六公主当众打脸的窘迫,垮下一张小圆脸,故作高傲冷哼出声,“我此来并非与你争布和,而是为了提点你正事的,你态度好些。”
容淖轻笑出声,“你我之间能有什么正事?你又能提点我什么?”
“当然有,金顶御宴那晚,我留意到你是与那个四公主一起进来的,是四公主在路上提醒你,说我父汗对布和和亲清廷不满,有意让我与布和成亲吧?”哈斯气鼓鼓肯定道,“你先入为主认为我要和你抢男人,所以你一进来便对我毫不客气。但你可有想过,四公主为何要那么好心?”
容淖挑眉,等着哈斯发表高见。
“自从四公主嫁到漠北,土谢图汗部内外她都要抓一把,野心大着呢,恨不得今日架空土谢图汗部,明日把我们漠北一系全攥进手里。”
“她是怕我与布和成亲后,得到多罗特部支持的札萨克图部壮大会压制她的土谢图汗部,才会怂恿你出头,让你当众把我压下去。布和本就因为他额吉敖登哈敦被废之事对我父汗耿耿于怀,见我部势不如人,肯定会更加偏向与你们朝廷联姻。”
“若你能成功嫁去多罗特部,便能与她守望相助,届时更有利她施展拳脚对付我们漠北诸部了。”
哈斯说到此处,冷笑一声,“漠北喀尔喀一系经历百年,对内对外交战数代,依旧是土谢图汗部、车臣部、札萨克图部三部鼎立,另有一些小部落依附而生。她一个无兵无权空有名头的公主,上来就想大刀阔斧的干,早晚会吃亏。若你将来真嫁去了多罗特部,最好防着点她,免得被她带进沟里时她用你垫背。”
容淖听罢这番长篇大论,微微坐正身体。哈斯正等她反应,只见她神色如常问,“疏不间亲你懂么?”四公主好歹是她姐姐,这哈斯竟莫名其妙跑来与她说这些,谁知是心直口快还是另有图谋,她傻了才会轻易表态论是非。
哈斯说得口干舌燥,只得了这么一句,立马气急败坏道,“什么亲,你们又不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我说的才是真的,金顶御宴那次,就是她算计你!”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君子。”容淖依旧神色平淡,“她当时或许是有自己的盘算,但确实因她的提醒,我才能更好应对你的贸然发难。”
“我……”提起当日的当众挑衅,哈斯舌头打结,涨红脸憋出一句,“是,那次是我冲动了。回去后我仔细想过,比之与我们扎萨克图部联姻,布和确实与你们清廷联姻更有利可图。只有他借力站起来,才能洗刷多年屈辱,让多罗特汗那阴毒的老匹夫好看。”
容淖闻言,面色古怪,“你还挺……善解人意?”
这姑娘得多喜欢布和啊,才能做到这般地步——让步成全,只要他好。
甚至还愿意为了布和,以疏间亲提点为‘情敌’。
“我当然是极好的。”哈斯昂起下巴,少女圆润的脸蛋神情灵动,娇蛮可人,似明晃晃的珍珠,“欸——你为什么是一副开了眼的表情?”
容淖:“佩服你。”
“佩服我?”哈斯看出容淖的言不由衷,眼珠一转,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想歪了?你不会以为我今日找你说这些是因为中意布和吧?”
容淖反问,“不是?”
“当然不是,我两一起长大,他从小丑到大,我又不瞎。”哈斯一口否定,“我之所以想与清廷争布和,一是怕来个金枝玉叶的和亲公主容不下身有污名的婆母。多罗特汗那老东西阴毒得很,说不定会见缝插针打着为公主‘分忧’的旗号,除掉我敖登阿巴嘎额格其(敖登姑姑),以借机挑拨公主与布和的夫妻关系。”
“二来嘛,多罗特部权势不弱,确实很吸引人。当然,前提是我真能辅助布和彻底掌控多罗特部,但我不太确定我真能行。”哈斯叹了口气,“你这人还不算坏,由你嫁给布和也没什么不好。就冲你那日在御前维护我阿巴嘎额格其(姑姑),想必也不会因那些流言蜚语在背后苛待她。没了她这层顾虑,我索性就不凑上去给布和裹乱了。”
“……”容淖没想到是这样的发展。
“你为何不说话了?”哈斯追问。
“我要回去了。”容淖意味不明看她一眼,缓缓起身。
哈斯虽断然否认中意布和,言语间却又与布和母子极为亲厚,那哈斯点破四公主暗藏心机利用她这事就得重新审视了。可能是哈斯想与她交好的‘投名状’,又或是暗藏祸心蓄意挑拨,以免她来日嫁去多罗特部后与四公主姐妹联手对付漠北诸部。
不管是哪一种,容淖都懒得深究,因为很可能是白操心。
就在方才,与哈斯说话时,或许是休息好了脑子清明,容淖一心二用,思考简亲王给她留下的祸患,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简亲王斗太子这一出,可能让她和亲多罗特部这事生出变数。
若她不必和亲多罗特部,什么四公主、哈斯格格与她何干,她才不应付!
毕竟按照简亲王的算计,太子在她这里找不到‘证物’,下一步肯定会在和谈上动手脚,以把她尽快关进蒙古这座没有栅栏的牢笼。
只要太子一动作,皇帝作为早从简亲王处窥得端倪的人,肯定会防备太子,谨慎把控和谈。
帝王多疑,为防万一到最后没准儿会推翻太子沾手过的所有条款。
包括公主和亲。
极有可能因祸得福,不必踩进多罗特部这摊子烂泥坑里,容淖心情好转几分,心底也不那么抗拒回自己的帐篷了。
宫女见她已自己裹上狐裘,忙把换好炭的铜鉴花瓜棱手炉递给她。
哈斯一路追着她走到看棚门外,不高兴道,“我正与你说话,你为何突然要走?”
容淖敷衍,“我有事。”
“何事?”哈斯怕她钻进暖轿里不理人,干脆拉住她的右手,大有一种不说清楚不让走的架势。
容淖原本需双手捧着的手炉只剩下受伤未愈的左手捧着,吃不住力,疼得一抖,铜鉴花瓜棱手炉‘啪叽’砸进雪地里,引得四周不少人侧目。
倒不是手炉砸到雪里的动静有多大,而是这些人本就明里暗里关注着她们这边。
距离上次金顶御宴哈斯格格挑衅六公主没隔几日,众人只当哈斯格格此番是重整旗鼓再去找六公主茬的,想看个热闹。
容淖不想给人当猴戏看,面无表情挣出手,进暖轿前,她察觉落有道视线落在身上格外灼人,不悦偏头,朝不远处的冰场望去。
身形高大的男子手捧蹴球,箭袖紧束,他冷着脸,有种游离在人声鼎沸之外的凛冽清淡。
他剑眉紧锁,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若有所思。
只这隐晦的一瞥,容淖却蓦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
入夜。
容淖把宫人们全打发下去后,还是决定在原本的厚重寝衣外多加一件素色长袄。
然后从内室出来,盘腿坐在外间罗汉床上,随意取了本书看起来。
高几上的西洋钟走出一圈多,果不其然,听见外面有敲门的动静。
“进来。”容淖平静道。
猜到他八成会来,宫人们出去后她干脆没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