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被几个大暖炉烘得干燥宜人,比之外面的呼啸冰雪仿若两个时节。
容淖面色稍霁,把钝钝生疼的手腕耷在身前,淡声吩咐木槿,“你去把春山唤来,我问问他可会伺弄海东青。”
神鸟海东青金贵,更何况还是御赐的,确实需要专人驯养,容淖亲自过问实属正常,木槿不疑有他,应了一声便出去叫人。
春山是个小太监,原在宫中养牲处做事。
是容淖安排去策棱府上的陈嬷嬷投桃报李引见给她的,当时陈嬷嬷言语间不乏暗示此人踏实可靠,能放心纳为己用。
容淖不爱奴仆环绕,更不爱用太监,没当回事。直到这次随驾北行,飞睇几次不服水土气候,木槿怕把狗养死吃挂落,于是向容淖建议找个熟悉牲畜的人来照料,容淖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遂把他从养牲处要了过来。
木槿办事利落,很快领来人。
春山一身灰扑扑的过冬袍子,下摆堆出好些褶子,面目平庸,低眉顺眼,哈着冷气向容淖请安,与宫里随处可见的恭顺小太监别无二致。
容淖未急着与他说饲养海东青,而是指向高几上的赏钱匣子,再次吩咐木槿做事,“你去给那群小宫女拾掇齐整再送回去。”
回来时那群吓成小鹌鹑的宫女你一言我一语终于把事情经过讲述清楚了。
她们本是司胙官以下的宫人。
司胙掌供宫中祭祀所用俎肉,今日皇帝哨鹿之后虽未设大宴,但开宴前的祭祀礼必不可省。
小宫女们照常去撤下宴前的俎肉,归途遭遇一蒙古贵族打扮的男子抢人。
她们的恐惧不仅来自险遭男子强抢失身,还因她们在慌乱之中打翻了撤下来的祭祀俎肉,此乃大过。
木槿明白容淖的意思,这群小宫女路遇强抢打翻俎肉办砸了差事已属无妄之灾。
若任她们形容狼狈的走回去,恐还要多添一桩公然失仪的罪名,令本就不妙的处境雪上加霜。
宫中规矩森严,行于宫道无故回头尚要以仪态不端问责,更遑论是在外衣衫不整。
司胙官必会数罪并罚,从严惩治。
容淖虽与司胙处官吏素不相识,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她这里把几个小宫女整整齐齐的送回,做到不落口舌把柄,司胙官肯定会乐意卖她这个公主几分脸面,帮着粉饰太平,抬手揭过此事。
木槿取了只大荷包,打算金花生银花生混装一袋,可一把银花生刚抓进去,她又立刻改了主意,快速挨个挑了出来,忍着心疼咬牙塞满鼓囊囊一大包金花生退下。
容淖确定木槿走远后,这才慢慢把左袖卷至手肘位置,露出来的手腕小臂肿淤异常,衬得皮肤表面那几道因去年放血疗法留下的疤痕格外丑陋狰狞,她抬眼看向春山,问道,“可会正骨?”
她在回来的暖轿上已检查过腕上的伤,不算十分严重,手法复位足矣,只不过她自己没那手艺与力道。
春山觑一眼容淖的伤处,眼神直直的,似没反应过来堂堂公主受伤为何不敢张扬传医,反倒找上自己这个才调任过来伺候没几日的小太监。
容淖见人呆头呆脑的,耐着性子多提了一句,“是陈嬷嬷引荐你的,她说你二人有亲。”
春山猛然抬头,面上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
本朝吸取前朝太监宫女勾连祸政的教训,严禁太监与宫女之间认亲。
明令太监于内廷当差,宫女在宫内答应,各司内外,事后务当断绝交结。
若敢私自结亲交往,当事人严惩后驱逐,其家人也要受牵连发配。
怎奈宫闱森森,人愁心苦,总有人敢阳奉阴违找些慰藉,什么干爹女儿,姑姑侄儿的。
当日陈嬷嬷引荐春山时虽声称两人是远房姑侄关系,但宫中使女皆选自八旗包衣,春山却是个打南边采买来的小太监,这两人祖上八竿子也打不着,说是远亲,显然是认亲。
陈嬷嬷主动送了个要命的大把柄给容淖,分明是为了让她能安心用春山。
春山会意过来后,并无被人拿住命脉的恐惧,反倒高兴不已,心知这是陈嬷嬷在送他前程。待在公主身边总比窝在养牲处强,至少不必担忧哪日倒霉死于畜牲爪牙,连副全尸都存不下。
他把激动全写在脸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连给容淖磕了好几个头。要不是铺着厚地毡,额上八成多添两个包。
确如陈嬷嬷所说那般实诚听话不饶舌,磕磕绊绊半天没说明白表忠心的话语。
容淖不耐打断,目光落在肿淤的左手腕上。
春山激动未散,忐忑道,“跌打损伤奴才只能治些皮毛。”
王公贵族最是热衷把猛虎驯成猫儿的把戏,养牲处的畜牲刚进来时多半野性难驯,不知轻重,负责驯养的宫人们受伤是常事。
小伤小痛他们不敢去劳烦太医,惯常是互相帮着处理上药,有时候畜生们受伤了也是他们处理,他自然会。
容淖并不意外春山的回答,压着眉淡淡道,“来。”
春山应喏一声,小心翼翼托起容淖左手,先轻按她的骨头探了探伤情,然后手上攒劲,摆弄一阵,只听很轻一声骨节脆响。
“公主,好了。”
容淖闷哼一声,白净的额上沁满了细细密密的冷汗,歇了几息才缓过来,感觉疼痛稍缓,她试着动动手腕,低声吩咐道,“你去内室把那红漆葫芦纹高桌上的两个匣子取来。”
春山依言抱出一大一小两个匣子,容淖从大匣子中挑出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
浓重刺鼻的药味四处乱窜,春山替容淖上药,看着的黑黢黢的药膏缓慢浸入肌理,笨嘴拙舌的小太监不由多了句嘴,“公主骨头虽接了回去,但肿淤只敷药膏怕是消得慢,还是得以板条固定,能缚上吊带最好。”
“嗯。”容淖应了声,却没有采纳的意思。
因为她这伤实在巧合到离谱,再加上她又利用这误打误撞来的伤当众对皇帝示弱讨鹰,是以根本不敢叫人知道。否则何至于在看城上从晌午忍到天黑,遮遮掩掩回寝帐找个兽医来。
先前在看城下意外挑明策棱既隐晦又澎湃的心思后,她自觉不值一提,可又莫名生出一股无解的烦躁。
偏生此时囚笼里那只白毛掺灰的海东青不断拍翅叫嚣,用沉重的精铁脚绊把囚笼撞击得哗啦啦响个不停,却始终难逃重重枷锁,一如她找不到出口烦躁。
鬼使神差般,她顺手打开了笼门,支出胳膊,想着逗弄一下那海东青转转注意力也好。
神鸟海东青骄悍,分明是只次品,却有种羽虫之王的睥睨桀骜,根本不理她这区区凡人的逗引,一经出笼,便迫不及待要振翅高飞,大有一股要唳亡长空的暴烈。怎奈翅上脚下的链绊子全是精铁细铸,十分沉重,它挣脱不得,反倒被打结的铁链拖着直直往下坠。
飞禽阔翅未收,凭借本能找物什借力,往她支着的胳膊落了一下,又立时弹开。
然后,剧烈的疼痛自手腕传来,与从前那些病痛全不相同,容淖感觉脑海中有根弦也跟着断了。她毫无防备,身体已先做出反应,眼眶红了。
一直在看她逗鸟的八公主快步窜过来,关切问她为何突然伤怀,惊动了不少人,连皇帝都闻声回望。
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电光火石间,容淖已把利益得失过了一遍,如果张扬开她为海东青所伤之事,那献上鹰贡的打牲丁这辈子怕是都赦免无望,说不定还会因此获罪。
而且,届时所有人都会知道她这大活人的胳膊还不如小树丫子结实,一碰就折,那才真是没脸!
她索性任由眼泪滚滚,反正已在大庭广众失态,干脆趁机顺水推舟,遮掩受伤一事,用疼出来的眼泪假装对皇帝示弱。
众目睽睽之下,皇帝身为君父,哪好意思继续继续与自己泪眼朦胧的小女儿置气。
赏鹰顺理成章成了父女两破冰的由头,误打误撞圆了策棱所求。
容淖等春山替自己包扎好后,先是吩咐他把治疗跌打损伤的药收进大匣子里,然后让他打开小匣子,又做了点事。
几乎春山这边刚停手,木槿再次返回请见。
“公主,那几个小宫女回去前想给您磕个头。”木槿鼻尖轻嗅几下,总觉得帐内这股药味陌生刺鼻,不似平常容淖所服那几味药丸的清苦,眼神里浮起一丝探究。
临行前孙姑姑可是特地交代过她与云芝的,让她们平时在六公主摆弄药材时务必多留个心眼。
“不必,直接送回去。”容淖把她这活泛劲儿看在眼里,平静示意,“桌上这些银针是刚淬过药的,给底下的小宫女们分分。若遇危险,或可逃命。”
春山闻言立刻的把刚晾干的银针小心用厚布帕子包裹起来,递给木槿。
木槿从厚布帕子里闻到了更浓重的陌生药气,心底疑虑顿时散去,捧着银针高兴退下。
因为急着送那几个司胙处小宫女回去,木槿决定先分几根银针给她们,剩下的等她回来再分给伺候六公主的宫人。
“你们平日出来当差时把银针别在荷包上,切记莫要扎到自己啊。”木槿不知道这银针上具体淬了什么药,不过六公主既然说能逃命,想必是厉害玩意儿。
几个司胙处小宫女自是千恩万谢,围着木槿姐姐长姐姐短,木槿被奉承得眉开眼笑。就在这一片和乐的气氛里,突然插进一道声音,“银针不能给她们。”
云芝裹着厚重缠花枝袄子,立在帐篷门口沉声阻止。她大病这一场,两颊的肉全消了下去,骨相五官愈发清晰,看着很是清冷沉静,气度倒是比未病前更出彩。
几个小宫女被她震住,面面相觑,低头不敢言。木槿一下冷了脸,嗤道,“我听公主吩咐做事,你若有异议可去寻公主辩驳,我得先送她们回去了。”小宫女们乖乖聚在她身后往外走。
云芝沉脸挡住去路,言语中尽是不赞同,“你以为你在帮她们,那我且问你,若她们当真再次遭遇今日困境,为求脱身以淬毒银针伤了王孙贵胄,届时她们将面临何种境地?”
不等木槿还嘴,云芝率先自问自答道,“轻则自身获罪,重则牵连全家,那才真是大难临头。公主今日碰巧庇护了她们一次,难道还会专门去救她们第二次?”
云芝目光冷淡扫过几个面色发白的小宫女,拉过有些怔神的木槿,走到一旁低语道,“你尽和我犟头倔脑,也不仔细想想她们是在司胙处做事的,没个正经伺候的主子,那出生必定微寒。”
宫中的宫女虽都是包衣出身,其实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有些包衣女子家的官位可能比旗人出身的主子们更高。所以为防出现奴才家世优于主子的尴尬事,便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贵人以上的主子们才可以用家中有官身的包衣宫女。
贵人以下的使唤宫女连个牛录出身都难寻,这些司胙处的宫女又比贵人处的伺候宫女还低上几等,多半是披甲散人出身,包衣中的下等人。
“她们生而低微,若得机缘入了贵人眼,顺应天命往上走才是正道,你又何必把她们的心引野了。你以为你行的菩萨举,焉知不是地狱钩。”云芝肃然道,“恩怕先益后损,你我皆是六公主的贴身宫女,当为主子考量,何必为了这些人陷公主于两难境地。”
木槿蹙眉,她一边觉得云芝所言句句在理,若来日这些宫女当真用六公主赠予的银针伤了王孙贵胄,届时无论六公主是否选择施以援手都是大麻烦。
可另一边,她又觉得云芝说的都是狗屁!这些明明都是花骨朵一样的姑娘,出身卑微又不等同她们是天缺五感的器物,由着旁人想摆哪里就摆哪里去。
木槿一脑袋混沌,正踌躇如何行事,小宫女中为首那个叫果儿的姑娘先小跑了过来,手中仔细托着几根银针,忐忑不安开口,“木槿姐姐,我等斗胆奉回公主好意,请代为向公主叩头请罪。”
木槿面色犹豫,云芝索性替她把银针接过,一锤定音道,“算你们几个懂事,时辰不早了,木槿你别发愣了,早些送她们回去吧,记得多带几个小太监随行。”
容淖这一夜手腕疼得难受,无心关注外面发生了何事,她迷迷糊糊躺在榻上,隐约知晓木槿送人回司胙处后进来看过她。
接下来又连晴了两日,御营丝竹不停,热闹不断。
前来金顶帐觐见的蒙古王公一波接一波,有谄意献美的;有撒泼打滚哭穷要加俸的;也有引见才俊子侄暗示皇帝可把其选做备指额驸的;还有部落王公内斗打不出结果来找皇帝评理的,听说吵急了眼当着皇帝面拔拳互殴,把御案都打歪了,惊动御前侍卫刷刷拔刀护驾,把人一把大胡子给削没了,倒是显得年轻了几岁。
直到第三日朝廷与多罗特部正式进行和谈,御营才逐渐沉肃下来,煌煌威严。
简亲王代表朝廷领着一干文武大臣与多罗特汗和议,但过程并不顺利。
朝廷欲依仿从前收拢蒙古各部旧例,许嫁公主结姻世子布和,抚以罗特部汗亲王爵封,岁以万俸,世袭罔替。
多罗特部同意姻亲为盟,俯首称臣,易汗为王,部族贵族官位皆遵满洲称呼,但附加条件有三。
其一是把喀尔喀蒙古合入多罗特部为一盟旗,由多罗特汗担任大札萨克。
其二是把公主府设立在归化城。
其三多罗特部永不受朝廷理藩院辖制,只臣天子一人。
这三条附加条件一出,简亲王直接冷了脸,强烈反对,不留丝毫商量余地。多罗特汗见状直接拂袖而去,姿态摆得半点不让人,弄的和谈气氛十分胶着。
有些大臣不免议论简亲王过度强势,既是和谈岂能一上来便把话说死的,如此哪里还谈得下去。
第一条确实不能同意,后两条其实还是可以商量的嘛。
容淖听过一耳朵这些事后,倒是十分认同简亲王的强势,私以为这三条无论哪一条都要不得。
先说第一条,本来皇帝缔盟多罗特部本正是因为朝廷如今对漠北咯尔喀蒙古控制力不足,细数下来朝廷在漠北最得用的人没几个,最冒头的还是年纪轻轻羽翼未丰的策棱。
所以才打算交好与漠北咯尔喀比邻而居且实力不弱的多罗特部,让双方互为制衡。
多罗特汗张口便要把漠北咯尔喀归于自己盟旗,由自己担任大扎萨克,如此岂非是朝廷辛辛苦苦筹谋多年,最终却为多罗特汗做嫁衣,把肥肉送进他嘴里。
再说后两条,这两条分开而言不算什么大事,但合起来却是绝对的祸事。
归化城位处漠南,是漠南第一大城,若公主府建在漠南,那多罗特部的人便能打着探望公主的名义,随意进出漠南。
他们不受朝廷派驻蒙古的理藩院辖制,若打起弱肉强食的主意,劫掠漠南城邦,收刮血肉,皇帝远在京城鞭长莫及,根本奈何不得。
届时漠南一系无论是眼红多罗特部得利的,或是不甘受辱的,总之迟早生乱。
如此又僵持了几天,容淖的手腕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双方和谈依旧没什么进展,反倒关系愈发紧绷。
这日多罗特部似觉得如此僵持实在不成,率先给出一个台阶,据说是只要朝廷同意稍微改动和谈正约里的一点内容,多罗特部便答应斟酌删改三条附加条件。
多罗特部想修改的正约内容没有传出来,只是听闻当日简亲王在面见皇帝呈报具体情况时,气急之下甚至说出怀之以德不如慑之以兵,大不了不议这和,他愿身先士卒舍了荣华披甲上阵。
这日午后,容淖正恹恹吃着药膳,飞睇受不了味道远远躲在门口。木槿忽然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奔进来,吓得飞睇脸上褶子都撑开了。木槿此时也顾不上哄它,急切禀告,“简亲王意外坠马,突发急症,怕是不大好,听说今日下午和谈都暂停了。”
容淖连忙放下小银汤匙,肃声道,“你说仔细些。”
木槿一叠声说道,“听说今日上午和谈之后,简亲王郁气不顺,便去御营边上跑马,这刚跑起来,突然斜面冲出一群练诈马的孩童,简亲王避让时意外坠马。本只是伤了腿,哪知仆从送归途中简亲王突然四肢抽搐不停,还含含糊糊喊着头疼眼花,御医看过之后说是急症,性命危矣。”
容淖听见最后四个字,倏地站起身往外走。
她记得先前在京城简亲王世子迎侧福晋进门那日,简亲王便发过急症,敬顺本来想让她去瞧瞧病,不巧因事耽搁了。后来她曾听敬顺提起过,称简亲王病愈指日可待。此番简亲王伴驾北巡她还特地留意过简亲王的身体状况,见其跨马行猎还算流畅有力,足见恢复得不错。
当日简亲王突发急症便是桩桩巧合凑在一起引出来的,今日又是巧合坠马发病。
现下正值和谈的关键时候,简亲王这个秋毫不让的顽固派倒下,新人很快便会走马上任,相信这日益僵持的和谈转圜之机即将到来。
由不得容淖不多心。
容淖赶到简亲王的帐外时,发现此处已聚了不少闻讯赶来的人,可她还是第一眼瞧见了两幅明黄华盖仪仗。
容淖眼皮一跳,皇帝与太子都惊动了,看来简亲王此番的情形比她想得还要危急。
门口候着的有御前的人,见容淖往里走倒是没阻拦,由她一路畅通无阻走进了气氛低迷的内室。
太医院判正在为简亲王施针,另有几人在轻轻按摩简亲王不时痉挛的四肢。简亲王仰面躺在榻上,半昏半醒,肤色紫胀,面目扭曲,眼皮不时抽搐,掀出通红的眼珠子,他唇边溢出涎液与丝丝□□,显然正在承受剧烈痛楚。
世子与敬顺两兄弟眼眶绯红,简亲王福晋更是泪雨滂沱,全身卸力,只能靠丫鬟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约莫一炷香后,简亲王情形仍未见好转,太医院判只得暂时收了金针,抖着花白的小胡子战战兢兢跪跪倒在皇帝面前,“请皇上尽快决断。”
容淖远远打量榻上状况,心一下沉了下去,知晓简亲王这是大半个身子已入了鬼门关。
太医在催促皇帝早下决断,是强行多留简亲王一些时间还是顺其自然现在送其离开。
毕竟世人多半看不破‘命’这个字,哪怕明知病人痛苦万分,也多有活人选择强留一时半刻。不是在期待奇迹,更像是活人给自己的慰藉。
皇帝盯着榻上痛苦不堪的简亲王看了片刻,垂目别开脸,似有不忍,沉痛开口,“皇兄为国为家操劳多年,岂能魂断他乡。”
太医院判得了这话,立时起身唤人取来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撬开简亲王的牙关灌下去大半,然后辅以金针刺穴。
一盏茶时间后,简亲王状态似平复些许,至少双眼真切合上了。
但扭曲的面部肌肉与不时痉挛的四肢昭示他陷入了混沌噩梦,有限的命数弥散出无尽的痛苦。富贵安耽一辈子,到了偏要遭这场罪。
世子见状实在忍不住,反手拨开太医,自己伏在榻上哭得肝肠寸断,堂堂七尺男儿声声哀怮,让人闻之落泪。
敬顺把几乎哭晕过去的母亲扶坐到椅子上,突然转身重重跪倒在皇帝面前,直直叩首,“皇上,求您让我阿玛走吧。”
帐内一时落针可闻,惊讶于这个放荡不羁八旗少年郎的胆气与决断。
世子神色恍然,望向卑微请求的弟弟,也连忙膝行至皇帝面前,唇瓣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不住磕头。
皇帝面无表情审视这对跪求着送走父亲的兄弟,似恼怒又似欣慰,沉默良久,喟然摆手道,“罢了。”
太医院判撤了针,又在简亲王头脑上捣鼓一阵,简亲王幽幽转醒,观其情形似乎比先前好上许多,至少有些意识,能含含糊糊吐出几个字。
众人皆知这是回光返照,识趣退下,帐内只留下皇帝太子以及王府血亲。
容淖等在外面,正犹豫要不要先回去换身衣裙,她来得匆忙,穿着从里至外皆是绯色。
没等她走出门去,内室突然爆发出一阵悲怮痛哭,候在外面的男男女女顿时跪倒一片,真真假假地哭了起来。
简亲王薨逝得突然,听说京城园寝并未修缮完成,再加上如今正值北巡期间,丧仪一应事物不如京中齐全,难免纷乱。皇帝不想委屈自己这位好堂兄,虽已派出三阿哥领着礼部官员一同操持治丧,但还是计划着尽早回銮,在京城风风光光送简亲王最后一程。
可和谈事大,不能随意撒开手脚回京。
皇帝便派出太子替代简亲王主持与多罗特部和议,令其速战速决。
太子欣然领命。
太子得了露脸的差事,在皇帝面前表现得自信沉稳,回到自己帐中却是立刻变了一副面孔,满目阴鸷质问起身边的大太监曹云,“简亲王临终前孤特意带你前去照料,有你这么大一双眼睛瞪着,竟还是让他把东西藏匿了,如今更是半点线索也寻不到!”
曹云缩着脖子,讪讪回道,“简亲王知道那东西烧手,没准儿临终前已经处理了,免得牵祸家小。”
“哼!”太子冷嗤,“他若如此识时务,早在孤第一次出手警告他时,就该老老实实待在京城养病。他此番既拖着病体跟来北地,故意咬死和谈条件,分明是想逼孤露出更大破绽,趁机抓住个大把柄,一举扳倒孤,偏生你们这些蠢材办事不经心,还真如了他的意。他拼着不要命收集到的证物,你觉得他会随意毁掉?继续给孤找,东西肯定还在这世上。他临终前接触过的人,一个个的筛。”
曹云想起这几日自己趁治丧混乱,已把与简亲王亲近之人的处所一寸寸搜寻过,确实没摸到半点痕迹,咬咬牙踌躇道,“其实是有一处疏漏,奴才一直不曾有机会探查。”
太子目色犀利,“何人?”
曹云没直接挑明,只道,“简亲王处理身后事时,除去对王府众人的安置,还曾亲自指挥世子把他一些珍藏装箱,分送给亲近的亲友子侄,留作念想。奴才为防里面藏有夹带,几乎都私下开箱查验过,唯独遗漏了一只不起眼的小匣子。”
太子当日在场,经由曹云一提醒,立刻想起一人,“六妹。”
太子记得那是一方小小的榴花芙蓉石印章,颜色粉嫩似二八少女羞怯的飞霞,装在一只二指宽的小匣子里,完全不像能夹带东西的样子。再说六公主是个女儿身,母家亦不涉朝堂,没有半点权势勾连,确实完全被他们忽略过去。
“如果东西真在那匣子里,一定藏得十分精妙。”太子沉声道,“简亲王当日去得急,并未与六公主说上话,想必没留下什么暗示。六公主一时半刻怕是想不到其中隐藏关窍,不过听闻她素来喜欢钻研那些奇技淫巧,发现内有乾坤是迟早的事。”
曹云知机,立刻小心翼翼答话,“奴才明白取回那只匣子宜早不宜晚,可是六公主因简亲王过身那日跟着守了小半天灵,回去便病倒了,最近足不出户养病。况且她身边惯常只用一个宫女,不许其他人进入内室,奴才实在没机会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
太子长眉上挑,不以为意。
曹云揣度出他的心思,知晓这位尊贵人才不会把区区一个公主放在眼里。主子是个干大事的,他这当奴才的自然不露怯,“奴才立刻安排!”
这天下午,容淖歪在贵妃榻上养病,顺手捧了本算学书看,因为鼻子堵塞,呼吸不畅快,她懒怠动笔,便在心里推算。
云芝已经病愈,回来她身边伺候。拿个绣花绷子陪坐在不远处,安安静静,连呼吸都是清浅的,几乎察觉不到有她这么个人存在。
暖腾腾的木蜜香自金珐琅九桃小薰炉顶悠悠散开,屋内一片静谧。
木槿突然风风火火闯入,打破这一室的安然。
“公主,三妞没了。”
“谁?”容淖从书里抬头。
“不是我们宫里的。”木槿喘息不匀,急切解释道,“是那日我们在路上看见的那个被抢走的小宫女,她今日突然被放回司胙处,污言碎语全往她身上砸,她不堪受辱趁人不备悬梁自缢了。宫女自戕会祸及家人,所以果儿跑来想求公主救救她的家人。”
容淖蹙眉,“你走一趟吧,跟司胙官打声招呼,报个急症暴毙遮掩过去。”
依木槿的性子,上次送那些小宫女回去肯定打着她的名号与司胙官结下了香火情,不然果儿也不会想着来求她。
木槿‘欸’了一声,照例装了一袋金花生要往外跑,云芝柔声唤住她,“公主,还是换奴才去吧。毕竟事涉人命,怕是不好善了。”
容淖观木槿面色愤懑,怕她气不过去司胙处惹事,同意了更为圆滑温和的云芝前去处理。
可是一直到天黑云芝都未回来。
木槿早坐不住,勾长脖子盼了又盼,容淖也隐约觉得不妙,放下书册吩咐春山带人出去迎迎。
不多时,春山带回一个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明明尚未看见脸,却先从这人身上泄出一股瑟缩气息。
容淖眉心一跳,木槿迟疑着掀开兜帽,然后被眼前这人形容震住,“你这……”木槿惊怒交加想要追问又很快住嘴。
只见云芝发髻散乱,额角一缕头发连皮带肉被撕开,半挂在颊边,要掉不掉的,伤口汩汩渗血。脸上并有清晰的巴掌印和几团掐出来的青紫,唇角红肿脱皮,她的双手还一直死死捂在胸襟前,颤栗不停。
出去前还是个气度娴静的清丽佳人,这会儿却像是丢了魂的木头桩子,双目空洞。
木槿想替她检查伤势,被她尖叫着一把推开。
容淖沉着脸,低声问春山,“发生何事?”
“奴才发现云芝姐姐时她已经这样了。”春山说,“当时云芝姐姐藏身在我们日常堆积杂物的帐篷后,还是飞睇先发现她的,扯着奴才裤腿过去看。奴才见她情形不好,就避着人把她带回来了。”
容淖蹙眉,不等她问明情况,外面传来一阵喧闹,似乎有人硬闯,惊动了巡视的侍卫。
一道嚣张的男人声音由远及近,“我要见六公主,她手下的人给我下毒,她必须给我个交代!”
云芝猛然回望门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似受了惊的猫崽。
容淖恍若未闻,更没追问下毒是怎么回事,一径吩咐木槿,“你先把云芝带进内室去。”
外面那道趾高气昂的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已行至帐篷门前,伴随着一个响亮的巴掌声,男人厉斥挡路的侍卫,“狗东西竟敢拉扯我,你可知道我父汗是谁?”
“你母亲不曾告诉过你?”容淖锦帽貂裘,缓步而出,视线从被打得七零八落的侍卫们身上滑过,最终落在被众多随扈簇拥着的蒙古贵族青年身上,目露同情,装模作样轻叹出声。
男子被她这云淡风淡的一句话堵了心,面色扭曲,“你胡诌什么,我究竟是谁你难道不识得!”
容淖当然认识这人,前些日子才在金顶帐大宴上见过,多罗特汗的嫡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巴依尔,当日这父子两一唱一和拿女人无辜失贞口舌攻讦,如此丑态哪能这么快忘记。
“哦,巴依尔台吉。”容淖作恍然状,“深夜硬闯宫廷女眷住所,不知意欲何为?”
巴依尔听见这声‘台吉’,气得咬牙。他父亲明明是名正言顺的多罗特部大汗,但因世子之位在布和头上,所以他这个独子只能落个普通的台吉爵封。好在部族中人知情识趣,皆尊称他一声小可汗。
偏这些清廷人十分讨厌,只认大汗与世子,全然不承认他这小可汗,张口闭口全唤他台吉。
不过此时最重要的不是做口舌之争,巴依尔一把扯开衣襟,不惧雪夜风寒,袒出胸膛,冷声道,“你手底下的宫女用淬|毒银针伤了我,解药!”
容淖瞟了一眼,见他胸膛红肿异常,紫胀微凸的血管像有万千条蠕动的蛆虫在皮肤下流窜,大有种不知何时会钻破皮肉喷涌而出的架势,十分恶心渗人。
肯定是云芝挣扎之时把银针扎他胸前了。
银针上淬的毒正是曾经她给策棱下的那种药,介于当时策棱中毒后良久不见反应,后来她调整了药方配比,以求起效更快,药劲更强。
不过依旧改变不了这药‘纸老虎’的本质,发作起来瞧着吓人,其实除了皮肉刺痒两日,没什么真切伤害。
容淖冷觑巴依尔叫嚣的讨厌模样,倒是心有悔意,当时她就该炼个‘真老虎’出来,看这个下流坯子还如何张狂。
“胡乱攀扯什么,你我从无冤无仇,我的宫女为何要害你?”容淖当然不可能给他什么解药,甚至根本没打算承认今日遭遇欺辱之人是云芝,否则那个可怜的三妞便是云芝的下场。
“一个不识好歹的女人,需要什么理由。”巴依尔无耻得理直气壮,“快把解药给我,否则我就要扯你去找你们皇帝讨要说法了。”
“正合我意。”容淖面凝寒霜,“你深夜闯我居所,伤我侍卫,又编些不入流的混话强行攀诬,我怀疑你暗藏祸心,正好去御前请皇上为我做主。”
“攀诬?”巴依尔逼近容淖一步,笑意轻蔑,故意拍拍坚实的胸膛,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起的勋章,“果然是小女子,敢做不敢认。”
容淖没被他激怒或是吓住,侍卫首领先看不过眼他如此咄咄逼人,皱眉上前,不动声色把容淖隔离巴依尔远些。
容淖领了好意,退后几步与巴依尔对峙,“好,你既一意认准是我宫中使女害你,那我且问你,当时除了你的人,另外还有哪些宫女在场?”
巴依尔闻言目中露出几分淫邪,意有所指道,“公主懂得不少。”
侍卫首领同是男人,岂能不明白这巴依尔的龌蹉心思,正欲呵责,身后先传来一声冷斥。
“回话!”容淖目似寒刀,凛然威仪。
巴依尔见这六公主性情刚烈,心智坚毅,丝毫不受他的轻浮姿态影响,比想象中难缠数倍,怕弄巧成拙耽搁下去反倒误了今夜的事,一时倒收起浪荡心思,沉脸回道,“只有我和那小宫女,没有旁人。”
容淖眉梢一扬,露出讥诮,“呵——”
巴依尔不悦,“你笑什么。”
“我笑你错漏百出,宫中规矩宫女但凡出所服侍主子的宫苑做事,必先领对牌画押存证,单人不能成行,出则最低二人结伴。多的是宫女在宫中伺候十几年,临到出宫却从未单独行于宫苑的。”容淖蔑然一笑,示意侍卫首领,“把这露馅饺子押出去请皇上处置。”
云芝做事老道,去司胙处周全三妞自戕一事有违宫规,不好见光,她既没带人随行,独身遭遇祸事,那出去时必定钻了空子没有画押留档。没有证明云芝出去过的有力物证,那这事就简单了,只要咬死今日云芝不曾出门即可,就算闹到皇帝面前,容淖也不怕查。
侍卫首领领命,立刻招来一干手下,他们先前被巴依尔及随扈打得七零八落是因为听巴依尔口中嚷嚷什么中毒,眼下两方正在议和,这巴依尔是多罗特汗的独苗苗命根子,他怕其中藏祸才没敢真下手阻拦,放任他冲到门前。
如今证实巴依尔是没事找事,自然不必再手下留情。
巴依尔见容淖三言两语扭转局面,气得张目大吼,“休得抵赖,我曾见过那宫女跟在你身边伺候,没准儿她现在就藏在你的帐篷里。那宫女给我下毒后,我气急之下扯掉了她左额一缕头发,脸上还赏了个巴掌印,有伤为证,我看你还如何矫言饰非。”
巴依尔说着,立刻呼呼喝喝招来随扈,大有要冲进帐内去揪出云芝的架势。侍卫们奋力阻拦,场面立时乱了起来。
侍卫首领忙护着容淖往里走,以免冲撞,顺手扯过一人让他速去禀告皇帝。
容淖往回走了几步,似想起了什么,心念一转,脚下倏然一顿,毫不犹豫转身,反手扯住侍卫首领腰间配悬的鸟铳,冷声道,“给我。”
云芝出关没几日便病倒了,一直闭门养病直到今日才算痊愈,重新到她身边伺候。
在这之前,跟在她身边的一直是木槿。
巴依尔在撒谎!
他不可能见过云芝。
他今日绝不是凑巧碰上云芝的,而是特地冲着云芝去的。
不,也许不是云芝,而是木槿。
或许从三妞被放回来到自戕,再到果儿上门找木槿求助,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巴依尔今日闹这一出定然别有用意。
容淖想起简亲王留给她的印章刻字,当机立断决定赌上一把。
侍卫首领被一个年轻貌美的公主扯住腰带,满脸尴尬惶恐,“属下已派了人去请皇上出面,公主勿忧。”
“装上弹,给我!”容淖目色沉凝,话音里尽是不容置疑。
两人僵持片刻,侍卫首领满头冒汗,索性依她所言。
这鸟铳有些份量,容淖忽略左手手腕不适,双手立持,满眼冷戾瞄准巴依尔。
巴依尔反手拍开一个侍卫,回头便看见六公主用黑洞洞的鸟铳枪|口对准他心口。
巴依尔半点不见惧怕,甚至颇有几分自得,觉得自己吓住了六公主这个绣花枕头,这都使出鸟铳壮胆气了。
他冲容淖挑衅吹哨,还刻意走到容淖正对面位置,方便她瞄准。
容淖面无表情回望着他,随口吩咐侍卫首领,“找个脚力最快的人,一定要把方才去御前报讯的人追回来。”
侍卫首领愣了一下,猛然瞪大眼,震惊于这位六公主的果决与打算——釜底抽薪。
明眼人都知道,如今朝廷与多罗特部合议谈不拢最大的问题就出在这个巴依尔身上,多罗特汗想要把多罗特部传给自己的独子巴依尔,而非世子布和。
所以才在和谈条约里百般刁难,暗中逼朝廷退步。
但凡朝廷愿意舍弃布和,把和亲对象该成巴依尔,答应将来扶持巴依尔上位,那些过分的附加条款绝对大有商量余地。
可若巴依尔死了呢。
死于意外。
死于他半夜三更无理率众强闯一位未婚公主的闺阁,被公主惊惶之下失手错杀。
六公主让他追回去御前报讯的人,正是因为皇帝一旦事先知晓这边的情况而未能及时阻止,那皇帝便有连带责任。
所以不能让皇帝知道。
他们得先把皇帝摘干净,事后皇帝才能一身清爽站出来主持公道,保下他们这些卷入无妄之灾的‘受害者’。
跟随六公主办成此事需要冒大风险,但相对的前途广阔。
多罗特汗已不再年轻,只要他后继无人,他拿什么去与年富力强的世子布和争。
世子布和的心是偏向朝廷的,只要他在多罗特部内占据上风,拿下主事权,此次和谈自然是双方皆大欢喜,再不必僵持烦忧。
六公主与他,将是和谈成功的最大功臣。
侍卫首领的心,前所未有的热,朗声应喏,“属下领命!”
几步之外的巴依尔似乎也从这看似平淡的对话里窥见了杀意,原本的闲适挑衅一扫而空,双目瞪圆,呼吸急促。
在巴依尔震惊的眼神中,容淖冷冷吐出两个字,“点火。”
侍卫首领鼻翼微张,咽了口唾沫,抖着手自怀中掏出火折子,‘滋啦啦’鸟铳的火绳点燃。
巴依尔惊骇之下,随手拽了个人挡在面前当肉盾,容淖见状及时压低枪|口,弹|药擦着那人脚尖打入地下。
那肉盾直接吓得翻白眼,跪倒在地,将巴依尔肥壮的身形全部暴|露。
原本正在打斗的双方侍卫听见鸟铳声纷纷停了手,惊恐注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容淖面无表情,手指再次搭上扳机。
“咻——”一支飞箭穿云而来,正中容淖右臂,让她瞄准的枪|口失了方向,炸开在离巴依尔两寸远的位置。
“公主,六公主,莫要玩闹了。”太子身边的内侍曹云快步跑进来,一把夺走容淖的鸟铳。
容淖淡漠凝视曹云那张假笑面皮,唇边牵出一丝冷笑,面无表情拔掉右臂上的箭矢。好在她穿得厚重,这箭并未射入骨肉,但臂上仍火辣辣的疼,可能是擦破了一层皮。
“曹总管前来有何贵干。”容淖面上漫不经心把玩着箭矢,心底隐隐发寒。太子心腹来了,还来得如此凑巧。
曹云偷觑容淖一眼,不知是她手里拿着利物的缘故,还是方才身上的杀意未褪干净,曹云只觉得这位六公主身上的气势愈发慑人了,眉目刚烈,美艳威仪。
“太子听闻这边闹了误会,怕惊扰到万岁爷歇息。公主知道的,这些日子万岁爷伤怀简亲王薨逝,难得睡个囫囵觉,所以特地使奴才前来问问公主可还安好。”曹云堆起一脸假笑,尖着嗓音道罢。
容淖把那箭矢抛到曹云怀里,似笑非笑道,“我这公主安好与否,只在曹总管一念之间,何必多问。”
曹云连忙啪啪抽自己的脸,一叠声的赔罪,“哎哟,都是奴才的不是。先前情况紧急,奴才怕公主一时失手引出两族祸事,才失了分寸,冒犯了公主千金贵体,还请公主见谅。”
“算了,你既是奉太子之命而来,那这滩烂泥便交给你处置吧。”容淖随意一指巴依尔,他被第二枪吓得瘫软在地,刚被两个随扈架起来。
“你站住!”巴依尔见容淖没事人似的要进帐篷去,想到自己忙活半夜什么都没捞到,还险些送了命。大惊之后是大怒,原本软成烂面条的两条腿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几步冲到容淖跟前,趁其他人没反应过来,发了狠把容淖往边上一搡,直接硬闯进帐内。
原本来找小宫女只是托辞,经过这一遭他现在是铁了心要找到那个祸头子小宫女!如果她安分承欢不使针扎他,哪来后面这些事,他今夜何至于如此狼狈!
侍卫首领及时扶了容淖一把,但容淖仍旧被巴依尔撞得原地转了一圈半,等容淖回头神来,巴依尔已路过外间,径直往云芝二人所在的内室闯去。
曹云领着一大帮小内侍忙追了进去,似乎是想把巴依尔架出来,实际上全是嘴上热闹,手上根本没有任何制约动作。
容淖猜测这群人的来意,眸底划过一丝讥诮,沉着脸跟进去,还未走近,先听见几个小太监细声细气在喊,“两位姐姐快住手,这都打得见血了,再打该破相了!”
容淖眉梢一挑,几步迈进内室,暖意融融的香闺里,木槿与云芝正扭打成一团,原本干净的地毡上散落着几绺带着皮肉的头发。
木槿额头两侧皆是鲜血淋漓,脸上还有几个不重叠的鲜红巴掌印与指甲痕。
想必是木槿怕是担忧她顶不住巴依尔,才特意仿照云芝的伤势位置弄出来的痕迹,如此若有意外或可助云芝逃过这一劫!
容淖心中感慨人有千面,脸上还得装出一副冷厉神情,“住手!”
木槿两个听见容淖的声音,这才松开彼此的衣襟头发,略抬起头,跪在原地。
“就是这个小贱人。”巴依尔一眼认出云芝,大掌一伸要去抓她。不曾想被一根吊着毛球的细斑竹杆狠狠抽到手上,打断了他的冒犯举动。
那只缩在墙角的胖狗也跟发了疯似的突然扑到他面前狂吠不止,呲出尖利的犬牙。
连只畜生也敢和他呲牙。
巴依尔积了一晚上的怒气成功点燃,抬腿就要踢飞飞睇,容淖眼疾手快再往又腿上狠狠抽了一记,并厉声警告,“嘴巴放干净些。”
眼看两人又要闹起来,曹云半挡住巴依尔想要踹狗的动作,暗中给对方使了个警告眼色,语含深意道,“台吉勿恼,这小畜生不知事,何必与它一般见识,我们先说正事,说正事!”
巴依尔蹙眉,狗屁的正事,明明所有事情发展都与预估大相径庭,烂事还差不多!
本来按照他们的安排,他会在这小宫女从司胙处返回的小道边成功得手,然后由‘路过’的曹云捡到这小宫女,并悄声送回六公主身边,如此顺理成章进入六公主内室,趁机取走简亲王留下的那些要命的东西。
可事实却是,他根本没得手,还被扎了毒针。找大夫确定过不是大问题后,又被曹云哄劝过来继续找六公主闹事,以便给曹云创造机会。
他轻信曹云前来闹事,险些因此赔了命,却依旧坚持到现在,成功把曹云送入内室,已算功德圆满。
这会儿放他出口恶气又能如何!
巴依尔根本不理曹云‘戏将落幕,莫要多生事端’的暗示,拼着一腔不忿,大声指认云芝,“就是这个宫女给我下了毒,她身上的伤痕也与我所说吻合,我要带走这贱人剥了她的皮。”
“她今日一直待在我身边,出入的名册亦能证明她不曾出过门,她如何给你下的毒。再说,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的,她们的伤乃是互殴所致。”容淖有理有据反驳,她不耐与巴依尔继续掰扯,干脆转眸看向曹云,“曹总管,你是太子派来息事的,就这样任由他无理取闹?”
曹云刚不动声色与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太监交换完眼神,知道已经得手。这会儿猛地听见容淖唤自己,心头吓得一跳,又极快镇定下来,躬声恭敬道,“公主言重了,奴才这就请台吉下去。时辰不早了,不打扰公主安歇了。”
虽是意外丛生,但目的总归达成。这巴依尔冲动易怒,一点就着,继续留在此处保不准会多说多错。就算六公主不提,他也是准备让人尽快弄走巴依尔的。
容淖看着曹云一行人吵吵嚷嚷远去,面色愈沉。
越发确信太子与多罗特汗父子有勾结。
她方才故意让曹云处理巴依尔,目的就是想趁机想看看双方交往的态度。
结果,不出所料。
容淖断定这两人之前便有交情,否则凭曹云一个太监,饶是他在太子面前再得脸,又岂敢对身份敏感尚未归顺朝廷的多罗特部‘小可汗’如此随便,说拉走就拉走,几乎看不见多少恭敬。
而看似嚣张跋扈的巴依尔,分明也对曹云有所顾忌,对上曹云狂劲削弱不少。
容淖这厢陷入沉思,木槿与云芝见了难免心有惴惴。
云芝垂着脑袋,带着一身狼狈呜咽开口,“公主对不起,都是奴才给您惹祸了。”
“不怪你。”
云芝只是个由头罢了,至于他们闹这么一大出目的为何,容淖暂且也不得而知。
说起来,云芝与木槿今日纯属无妄之灾。
容淖翻出自己日常所用的祛疤香膏递给二人,“下去养伤吧。”
木槿与云芝见她面露倦色,识趣的没有多言,安静并排退出来。
云芝心绪尚未平复,却还是勉强扯出笑脸,朝木槿微施一礼,神色复杂道,“我没想到你会那样做……今日真是多谢你。”
在察觉到巴依尔强闯进来时,她吓得六神无主,可木槿却是临危不惧,毫不犹豫扯掉了自己两绺头发附带几个响亮巴掌。
木槿顶着一脑门的血,平时精明掐尖的姑娘此时倒是显出几分平和,她摆弄着手里的香膏玉瓶,突然开口问,“谁的女儿重要吗?”
云芝怔住,想起几日前她才口口声声教训木槿不许她把银针分发给那些低等宫人,免得给公主找麻烦。可今日危急时刻她却毫不犹豫用了,连累公主为了护她闹这么一大场。
司胙处披甲奴出身的小宫女于她而言是下等人,可她自己的出身较之木槿也算下等,于皇家公主而言更是。
可是她们还是不问缘由选择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所以,谁的女儿当真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