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吵架

陈缘知第二天早上起床, 刚打开手机就看到了许临濯的回信:

“抱歉。上午有些事,我下午两点再过来。”

陈缘知敲着键盘回了一个“好”,睡在隔壁的洛霓动了动, 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拽着被子慢慢地坐了起来, 转过头睡眼朦胧地看着陈缘知。

陈缘知愣了一下, 她以为是自己的手机光太亮,把洛霓弄醒了, 忙气声道:“不好意思,我吵到你了吗?”

洛霓揉了揉眼睛, 摆摆手,“没有……我平常都是这个点起的。”

陈缘知微怔。现在是五点半, 她认识的人里几乎没有这个点自然起床的。

——除非是和她一样,专门早起到教室背书学习。

陈缘知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点了点头, 刚准备下床洗漱, 就听见洛霓极小声地问了一句:“……待会儿一起走吗?”

陈缘知顿住, 洛霓看过来的眼神还带着一丝未睡醒的困倦,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细白的手臂垂落在被子上,像是折断的柔软花枝。

刚睡醒的时刻大概是人一天里最狼狈的时候, 但是洛霓依旧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

洛霓看着她,声音低软,“……我很快就能准备好的。”

陈缘知, “……好。”

早春的晨曦迟至, 薄薄的橙色从黑云中漫出,校道上穿行的学生已经不少。

东江中学里从不缺闻鸡起舞的人, 这是陈缘知第一天早起时就已经领教到的事。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一个人早起。

陈缘知望向身边的洛霓,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她昨晚几乎没有和她说话,今天早晨又主动邀约。

洛霓注意到了陈缘知看来的眼神,转头朝她一笑。

“你一直都这么早起吗?”

陈缘知,“……也不是。这学期才开始的。”

上学期的她还没有这样的觉悟,冬天的早晨太冷,若无一定的顽强意志很难做到一如既往的早起。

“你呢?”

洛霓,“我啊,我习惯早起了。早上的空气很好,而且我喜欢第一个离开宿舍。”

陈缘知后来才知道,洛霓那天早起其实是打算去晨练。她有早上慢跑的习惯,跑完才去吃早餐。

陈缘知知道的时候瞠目结舌:“那你那天为什么没去啊?”

洛霓趴在桌上,冲她笑。

“因为我发现我的同桌似乎是个有意思的人。我想多接触一下,看看你的底细。”

此时的陈缘知信以为真,“原来是这样。”

俩人吃了早餐回到教室,清早的教学楼走廊只有零星的读书声,路过的教室里松松散散地坐着三四个人,全都只能看见后脑勺,俩人回到教室之后便各自看起书来。

时间流逝,窗外朝阳喷薄而出,大部队拥挤而至,喧嚣声撞击走廊的墙壁,回荡出几分吵闹。

周六早上的自习本就摧残精神,塞满教室的学生学得昏昏欲睡无精打采,这种环境下学习效率全靠信念。

陈缘知左手拿着一支笔在转,看着面前的一道题沉思,不过多久,她似乎是抓住了头绪,唰唰写下了答案。

就在这时,陈缘知忽然感觉斜前方盖过来一道阴影,她敏感地顿笔抬头,发现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此时那个男生正扒着她同桌的桌角可怜巴巴地看着,“班长,你现在有时间吗?想问你一道题……”

洛霓,“欸,拿来我看一下。”

男生把本子放在了桌面上,摊开,笔圈出那道题的题号:“就是这个。我怎么算也算不出来,答案也太奇怪了。”

洛霓理解地点点头,然后嘲笑,“这都做不出来?你不行。”

“喂喂喂,我又没你成绩好,做不出来不是很正常嘛。”

这俩人似乎认识。

陈缘知看着他们,洛霓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扭过头来,“同桌,你要一起看吗?”

陈缘知,“……行。”

她瞅了一眼,一目三行看完了题目,露出一点惊讶来,“我做过这个。”

这是许临濯寒假时给她做过的试卷上的题目,许临濯很少给她出题做,一旦给了,题目基本上都是高考原题,只改一两个数字。

这道题陈缘知还记得考查的是数学必修一的内容。

洛霓,“那太好了,同桌你给他讲吧?”

陈缘知语塞抬目,“这是你朋友,还是你来吧。”

男生控诉道:“就是!我们好歹有同班了两次的情谊在,班长你怎么能随便把我扔给别人!”

原来是以前的同班同学么。

洛霓瞪了他一眼,拿起铅笔拖过草稿纸,“吵死了,看题。”

陈缘知本打算看回自己的练习册,但她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好奇,这样的好奇拽着她,让她凑到了洛霓的旁边,看她的解题步骤。

陈缘知也做过这道题,当时她做出来了,但是答案是错误的。

她还记得当时许临濯改了她的试卷以后给她讲了一遍标准答案,陈缘知马上就听懂了。

但那时的许临濯把试卷给回她时,对她说了一句话:“清之,你的数学直觉是最薄弱的,这直接影响了你解题方法的灵活性。”

“这道题其实有不止一种解法,其中还有一个非常简便的方法,可以轻松地把这道题解出来。”

陈缘知那时说:“那你教我,我会学会的。”

可许临濯只是轻轻摇头,然后拒绝了她。

“不了。现阶段的你需要做的是打基础,简便方法,多元化技巧和解题速度,都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问题。”

“以后等你基础上来了,我再教你。”

而此刻的陈缘知看着洛霓在草稿纸上“刷刷”写下的几个步骤,眼睛慢慢地睁大了。

最后的答案得出,洛霓停笔,然后把纸本一推,让男生看过程,“你看一下,哪里不懂再问我。”

“洛霓。”

陈缘知指着那道题,看着她,“你用的是不是简便方法?”

洛霓挑眉,“对。你看出来了?”

陈缘知,“有一个公式我不太懂,这里。”

“噢,这个,这个是由第二行的式子得出来的,是一种很妙的利用,刚好可以通过这条路径求导出最终的答案。”

陈缘知半晌未言,心里漾起一丝涟漪,圈圈荡开。

“这样。”

男生拿着本子正在记笔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谢谢洛班!”

陈缘知忽然道:“那个,我能拍一下吗?”

男生抬头,“欸?”

陈缘知已经掏出了自己的老人机,面对目光诧异的洛霓和男生,她莞尔一笑,“我想拍个过程给我朋友看看。”

男生连忙点头:“噢噢,没事,你拍就好了。”

陈缘知把相机框对准作业本,地方太狭窄,男生握着笔的手不小心出镜。

陈缘知一向不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小细节,她看了一眼照片,确定字都拍得很清晰,便敲着键盘打出一句“这个就是你之前说的简便方法吗?”,然后点击了发送。

陈缘知发完短信,刚把手机揣进兜里,就感觉衣服抖了一下。

陈缘知:“?”

她拿出来一看——还真是许临濯回了信息。

他在干什么?居然回得这么快。

陈缘知点开了短信。

“——是。是你解出来的吗?还是谁?”

陈缘知敲字,“我同桌解的。”

那边许久没回复,陈缘知等了一会,以为许临濯去忙了,刚想收起手机,手心又是一震。

她打开许临濯新发来的短信,里面的内容很简短,但不知怎地,陈缘知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你同桌?”

陈缘知看了半天短信,敲字回答,“对啊。”

那边又不回话了。

陈缘知看着手机。这次她学会了,她开始耐心地等待。

果然,许临濯时隔一分钟,再次发来了新的短信。

陈缘知点开。

“你有考虑过换同桌吗?”

陈缘知:“?”

陈缘知:“为什么要换,我同桌挺好的啊。”

短短不到一天的接触,但陈缘知收集到的信息已经能让她了解到洛霓是个非常优秀的人。自律,开朗,健谈,真诚,成绩很好,还是美女。

陈缘知找不到换同桌的理由。

许临濯那边半天没有动静,陈缘知看着屏幕,还想追问一下许临濯突然说这句话的原因,那边洛霓就拽了她一下,“同桌,老师过来了。”

陈缘知连忙把手机丢进课桌边上挂着的手提袋里,一抬头,好家伙,窗边刚好走过隔壁班的班主任。

一时的错过让陈缘知忘记了这件事,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桌面的练习册上。

……

许临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被放大的图片,他拖拽着图片下滑,直到那张图片下方,一只很明显是男生的握着笔的手映入眼帘。

他看了很久,直到旁边的何姝理喊他:“临濯,吃饭的时候别看手机。”

许临濯按灭了手机,架着玻璃圆盘的酒桌对面,一个看上去年近五十的男人呵呵笑道:“没事没事,我们讲话孩子估计也觉得无聊呢,而且他们这些年轻人不都喜欢玩手机吗?我家里那个也是成天抱着个手机看,嗨!”

“可不是嘛,我家那个也是,老带手机上学,叫也叫不听。”

“张总你这就说笑了,你家女儿成绩多好啊!上次联考不是还全班第一?不像我家儿子,那才叫一个烂泥扶不上墙!”

“哪里好了,人家何总的儿子才叫优秀呢,”女人夸赞道,“小许可是第一名考上的东江中学!听说上次考试还考了年级第一,是不是何总?”

何姝理谦虚道:“哪里哪里,他这不算什么。”

“这还不算好啊!?东江中学的年级第一!那清华北大都随便挑了吧?”

“哎哟,真羡慕你啊何总,生个儿子这么有出息。”

何姝理高兴得合不拢嘴,“唉唉,别这么说,回头他该骄傲了。”

觥筹交错,酒杯佳肴堆砌,蛛网般的繁华喧嚣将许临濯死死地缠在座位上。

何姝理的合作对象似乎对许临濯格外感兴趣,“小许,你成绩那么好,有没有什么学习方法啊?我看看能不能给我女儿偷个师。”

许临濯抬眸,嘴角的笑容恰到好处,他声音清朗,“哪里。我没什么学习方法,就是花的时间多而已。”

“阿姨的女儿要是勤奋起来,成绩肯定也很好。”

女人高兴得笑起来,“哎!也是,她就是不肯努力,其实蛮聪明一孩子。回头我让她跟你好好学学!”

许临濯笑着点头,眼角瞥见母亲投来的满意的目光。

他忽然觉得喉头干渴至极,像是即将脱水死去的枯树根。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子里的水轻轻漾开一丝波纹,金碧辉煌的灯光打在餐桌上,他看着宛若月光流华的杯影,忽然想到了陈缘知。

那人要是见了他现在的样子,估计会非常吃惊吧,吃惊于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他看了眼时间,转头对何姝理说:

“妈妈。我和同学约的时间快到了。我可不可以提前走?”

……

下午两点。

陈缘知刚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书本,活动室的门就开了。

“啊,你来了。”

陈缘知的眼眸里不自觉地涌出光亮,“快来坐。”

许临濯慢慢关上门,走到陈缘知身边坐下,“怎么?今天好像特别急?”

陈缘知翻开自己的练习册,哗啦啦地翻过几页,语气轻快,“你看,这些都是我今天上午做的,而且我改过了,错的也很少。”

“许临濯,我感觉我做题的速度变快了,而且正确率也在提高,你看,这是上次你和我说很难的题,我今天试着做了,居然做出来了!我自己都很惊讶。”

陈缘知兴致勃勃地说了一大堆,忽然停下来,才发现许临濯一直看着她的练习册没出声。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许临濯?”

许临濯抬起眼,冲她一笑,温浅清然,“我在看这道题。”

陈缘知凑过去看,“哪道?”

许临濯指过去,“这里。”

陈缘知,“这道题怎么了吗?”

许临濯,“你自己做的?”

陈缘知,“是啊。”

许临濯笑了一下,“这么厉害。”

陈缘知莫名觉得许临濯刚刚的笑很奇怪,像一根针似的,“怎么,我学习变好了你还有意见?”

许临濯,“我没这么说。”

陈缘知从刚刚开始就觉得许临濯的态度很奇怪,何况她直觉一向强烈得要命,“没这么说,但你有这个意思。我听出来了。”

许临濯的手从练习册上移开。他脸上的笑意变淡,“你学习变好了,我怎么可能不高兴?”

陈缘知,“可是我刚刚说了这么多,你也没有……”没有夸我一句。

他平时总是会在她进步的时候鼓励她的。

但这话陈缘知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矫情敏感。

她沉默了一瞬,“算了,没事。”

气氛一时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陈缘知翻着练习册,努力忽略心里的不舒服,她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才开口,想把话题扯开:“你上午是去哪里玩了吗?”

许临濯看着她,眼眸的墨色很深,“你呢?你今天上午在干什么?”

陈缘知:“不是我先问的吗……算了。我上午就是在学习啊,也没干什么。”

许临濯:“没和新同桌聊天?”

陈缘知:“聊是聊了,但也没聊什么吧……”

许临濯低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们相见恨晚,毕竟你还请教了他题目。”

陈缘知下意识地想纠正许临濯的话,她想说不是她请教的,而是别人,她只是在旁边听到了。

但转念一想,算了,解释那么多干什么,许临濯又不认识他们,平白说一堆废话。

陈缘知良久憋出来一句:“……嗯,我同桌人很好。”

许临濯,“他成绩应该也不错吧,毕竟第一遍就能用简便方法算出那道题。”

陈缘知,“不知道,我没问,应该吧。”

陈缘知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许临濯一直在问她同桌的事。

他们认识吗?

陈缘知想着,那边许临濯开口说了一句:

“也不错。以后你就有两个老师了。他教你还更方便。”

陈缘知疑惑的目光投来,“那怎么可能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吧。”

藤蔓自暗处滋生,宛若噬人的蟒蛇缠上了心脏。

许临濯背着光坐着,轮廓被光影描摹得模糊,只脸上那双墨瞳依旧清明粼然。

他看着陈缘知,脸上还是笑着的,却说:

“反正,清之你也只是需要一个成绩好的人帮你解题,我和他谁都行吧?”

陈缘知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她慢慢地抬头看过去,耳朵里嗡然作响。

陈缘知感觉自己的喉咙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根刺卡住了。

她看着许临濯,半天才吐出一句:

“许临濯,你什么意思?”

许临濯嘴角的笑意牵不出来了,他移开了注视着陈缘知的目光,脸色平静无波。

“我说的也没错吧。如果我成绩不好,你和我还会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吗?”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瞬,焦灼的不安燎原,余留一地灰烬。

过了不知多久,陈缘知的手才动了一下,许临濯垂着眼,刚好看到。

然后他便听见陈缘知一字一顿地说:

“——许临濯,你这个王八蛋。”

女孩猛地提起书包站了起来,把桌上的书和笔一股脑地扫进大敞着口的书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刺耳得仿佛一道尖啸。

陈缘知把书包甩到肩膀上,大步走出教室,“砰”地一声摔上门。

许临濯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寂了,化作纷纷扰扰的灰尘,落满他一身。

他微微低垂着头,抿着唇沉默,像一尊雕塑。

但不过数秒,教室后门又“哐”地一声被打开。

陈缘知的手撑着门框边,她的胸膛上下起伏着,不知是被气得,还是跑回来时太过急促。

“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

陈缘知抬眸,看着眼神惊愕地看着她的许临濯,沉声道:“许临濯,你给我听好了,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成绩说上话的,什么狗屁年级第一,什么利益苟且全都没有!我和你一开始是因为什么聊天的,你是全都忘了?!”

“是,我承认你很厉害,俗世意义上的强,你成绩很好也给了我很多学业上的帮助——可你凭什么说我是因为你成绩好才和你成为朋友的?!”

“我所看重的你——许临濯,你身上最宝贵的东西并不是这个,我看重的是你理智,果断,清醒,目标明确,从容自如……”

陈缘知闭了闭眼,苦涩道:

“……我羡慕你。我一开始说想去元培班,就是因为看到了你。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许临濯,我曾经以为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她曾经以为他们是知己,是良师益友,是两个孤独的灵魂难得地产生了共鸣,在他们无话不说的那些夏夜里。

“现在我发现我好像错了。”

“可是许临濯,我从来不是因为你厉害才接近你。你没必要做这样的假设,事实就是无论你成绩好不好,第一次遇见时对我说了那样一番话的你,之后在我每一次倾诉时都第一时间指出我心结的你,无论我说什么都能了解的你——都是最懂我的那个人。”

“即使只是因为那样的原因,我们也会成为朋友,我们也会相识,总有一天会坐在一起学习。”

“你对我来说,从来不是谁都可以随便替代的人。”

许临濯看着陈缘知,一直有些溃散的眼神慢慢聚焦。

他望着陈缘知渐渐泛红的眼角,瞳孔一缩,一下子站了起来:“你别哭……”

“我没哭!”陈缘知低吼,眼睛周围都变得通红,“我是被你气的!”

一向巧舌如簧的少年人在此刻慌张得手足无措,“对不起,我……”

陈缘知打断了他的话:“许临濯。”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才说了那些话。”

“但是我觉得我们现在都需要一段时间冷静一下。”

“……总之,这几天你都别和我说话了。”

陈缘知说完这段话之后,转头离开。

(作话有解读,不想被作者解读干扰的建议此处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