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主世界梦中身】122

他的眉心一瞬间便紧紧蹙起, 难以按捺下去的怒意几乎升到了他的眉眼之间。他几乎是带着一股愤恨地死死瞪着面前的“李鹔鹴”。

然而他也只能这样而已。

他冲不开被李幽昌以复杂手法封上的穴道,即使他能,以他如今残败的身躯、难聚的内力,也无法敌得过韫王麾下高手之一的“李鹔鹴”。

他早就料到了今日必定将受到一番折辱, 然而他准备好了受到刻骨疼痛, 准备好了受到皮开肉绽的鞭刑……却没有料到, 她的折虐方式,竟是如此!

她不仅要折辱他的身躯,还要摧毁他的精神,践踏他的心灵!

高韶瑛不是第一次听说李鹔鹴那糟糕的名声和传闻,但他是第一次与李鹔鹴单独私下面对面。

从前, 他也算得上韫王阵营之中难得的人才,韫王拉拢他都来不及,怎么会让李鹔鹴这个煞神来冲犯他?

但现在,马上就要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韫王对他的耐性已经随着时日慢慢减少,可能很快就要消失殆尽了。

他已经不得不交出了虎符。但还能拖延多久不事发呢, 他其实也不知道。

他已经提前替剑南高家做出了选择。

他公开站在韫王李稚这一方, 也就等于堵死了剑南高家再倒向韫王的道路。

果然,高小五毫不犹豫地投向了永王李叙, 并且还孜孜不倦地努力着, 为了把他这个投入黑暗的大哥救出来。

这很好。

韫王是注定要失败的,他看得透彻。但剑南高家表面煊赫, 内里实则败落已久,只有一个武林世家的虚名还顶在头上, 真要公开拒绝韫王招揽的话,实际上是不够有底气的。

因此, 他抢先以虎符为投名状,投入了韫王麾下。而韫王误以为他真的要将剑南高家踩在脚下,因此为了拿到虎符,也对他极力招揽。

他与韫王绑定得愈牢固,剑南高家就愈是不可能再投向韫王。

……这也很好。

这是他能够为剑南高家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从此以后他便真正地自由了。

他不再是剑南高家的少主,但也不再为剑南高家的名誉、规则、情义、家法所束缚。

剑南高家是如何养育他至今的,是如何曾经给予了他一些有限的特权和一些有限的温情的,他皆剔骨削肉,以生命为赌注,以血肉相还。

等到这一切都结束以后——

他的卧底会为他在永王面前挣来声名和尊重,他也会兑现这些声名与尊重,重新出发,获得官职和令人尊敬的地位。

到了那时,他虽然不再是剑南高家令人尊敬的少主,但他会是朝廷中可信的中流砥柱。

他依然能够屹立于世间,做个出色的人物,或许……赢回她的眷顾。

因为想到了那个人——那个名字,高韶瑛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柔和。

他几乎有一瞬要忘却了自己还身处于危险之中,面对的是韫王麾下最天真残忍的煞神。

可是下一刻,他的胸前一凉,立刻把他的思绪拉回了残忍的现实中。

他意识到李鹔鹴做了什么,一股强烈的愤怒、羞耻与不甘涌上了心头,血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英俊的脸容涨得通红,那股红晕甚至蔓延到了他白皙的胸膛上。

谢琇就这么用鞭柄挑开他的衣襟,冷硬的鞭柄一路沿着他胸腹间的肌肉线条下滑,直至他的衣襟完全向两旁散开。

谢琇眨了眨眼睛。

坦白说,高韶瑛因为无法练武,并没有人鱼线,也没有傲人的八块腹肌。不过,他的腰腹清瘦,依然残留着隐隐的腹肌线条——当然不像那些少侠那样明显,然而对于谢琇的审美来说却是正好。

虽然她无意于真正对他做些甚么冒犯之事,但时隔许久之后,再次见到这一具鲜活的身躯,见到这具身躯因为震怒和羞耻而一点点染上淡红的变化,见到这具身躯因为肌肤暴露在夜晚的冷空气里而一点点绷紧,腹部上下起伏,绷出了一点腹肌的线条……

她却莫名地感到眼眶猛然一热,情绪差点穿帮。

他还活着。能笑,能怒,脉搏有力,鲜活生动。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忽然涌起了上一回最后离开禹都的那一天,她强压着高韶欢教她唱童谣的情景。

后来,那一天,她真的率领着那一队马车上了路。

那个小世界的任务,要到了高韶瑛入土为安的那一日,才能算是有始有终。

那一路回乡的旅程上,有一回,她经过一个小镇子,将棺木暂厝在镇外的寺庙里,而她入城采买之后,坐在街头的小摊上,吃一碗羊汤。

然后,她注意到隔壁的茶摊在卖一些小点心,而茶摊老板娘的小女儿,正在与临近几个摊子的孩子们在附近玩耍。

她和老板娘点了一些不同种类的点心,老板娘正忙得脱不开身,就扬声唤她的小女儿帮忙送过来。

而那些孩子们正在一边跳格子,一边唱童谣。

谢琇听到以后,就笑着阻止了老板娘,含笑侧耳聆听着孩子们的笑声,以及歌声。

她注意到有个小男孩十分注意关照老板娘的小女儿,一会儿给她擦擦汗,一会儿给她糖吃。跳格子的时候,他也总是注意着小姑娘有没有保持平衡,有没有摔跤的危机。

结果那些小小促狭鬼们,一看到这种情形,就哈哈笑着,开始唱一首童谣:

“小小子儿,坐门墩儿,

哭哭啼啼要媳妇儿。

要媳妇儿干嘛?

点灯,说话儿;

吹灯,作伴儿;

早上起来梳小辫儿!”

那个小男孩听了,脸唰地一下子就红了。

而老板娘家的小女儿,却皱起鼻子来,扭身要去打那些促狭鬼,因为他们“欺负梢哥”。

谢琇:……什么?什么哥?

老板娘忙完了这一通,亲自过来为她送点心,才替她解了惑。

原来那个小男孩是街口杂货铺家的长子,因为父母苦求了好几年送子娘娘,才生了他一个,可谓是“生在他老子娘的心梢梢上了”,所以小名就叫“梢哥儿”。

老板娘笑着说自家小女儿晴娘顽劣,自幼活泼,上房揭瓦,爬树下河,就没有她不会的花样。

可梢哥偏偏好像就喜欢她这个样子。

他本是天生谨慎的性子,先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站在自家杂货铺的门里,观察着晴娘在一整条街上呼朋唤友,呼啸来去。

尔后,过了一阵子,他便走出门来,站在门边,当晴娘的小鞠球不慎骨碌碌滚到他面前时,蹲下去帮她把鞠球捡起来,还拍了拍上头的土,才递给刚好冲到他面前的晴娘。

然后他们就算是认识了。

再然后,事情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们一边玩耍,梢哥儿一边投喂晴娘,一边照顾晴娘。在其他的孩子们都拿着他们俩取笑的时候,梢哥儿一边脸红,一边就是不走。而晴娘则每当这个时候,就去注意观察梢哥儿的情绪,一旦看出不对,冲上去就逮谁揍谁,替梢哥儿出气,威震整条长街。

“不过这般无忧无虑的日子也过不了多久啦,”老板娘笑着,替谢琇将那一包包的点心放进包袱皮里,再打成一大包。

“梢哥儿快要上学堂读书了。他很聪明,将来不管是读书,还是回来接管他家的铺子,一定都会做得很好,出人头地……”

老板娘笑着,眉宇间却有着淡淡的隐忧。

“我家晴娘脾性鲁莽,每次教她女红,她拿起针就能把自己扎得嗷嗷叫……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谢琇想了想,说道:“晴娘自有她自己的好处,说不定将来也是个练武的奇才呢……她身形灵活,大胆勇敢,到哪里学些什么,不是一条出路呢?”

老板娘有点惊喜。

“女侠,您……您说真的?”她望望谢琇摆在桌上的那柄剑,又望望不远处正被梢哥儿拉住手臂,阻止她再去追着揍其他人的晴娘。

谢琇本是客套,见状不由得也微微一翘唇角。

“我不太懂得识人根骨,但他们将来,定然有自己的一条路可以走。”她温声说道。

临行前,谢琇留了一封手写的信给那位老板娘,说假如晴娘日后想寻个出路,可以持信前往定仪宗,练点本事,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老板娘看到上面的落款“定仪首徒”,这才意识到这一位“女侠”是真正的江湖门派中可以做主的重要弟子,立刻又是局促、又是欢喜,看样子恨不能立刻喊晴娘来拜师。

但是谢琇是不能留下来的。也因此,她落款才用了那个未免有点大模大样自我夸耀的“定仪首徒”作为前缀。未来,即使她离开这里,定仪宗的后来者,也该会看在这几个字的份上,允许晴娘入门。

谢琇想到了那件事,当然也就想到了那首童谣,那两个名叫“梢哥儿”和“晴娘”的小孩子。

她垂下视线,甚至一度因为强烈的情绪而哽住喉咙,眼眶滚烫,不敢直视高韶瑛的脸。

……小小子儿,坐门墩儿,哭哭啼啼要媳妇儿。

而今,你却已经不认识我了,是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情绪的波动而显得有点低沉粗哑。

“……高韶瑛。”她再一次将这个名字,慎重百倍地念了出来。

高韶瑛不说话。

谢琇也不需要他说什么。

她哽着嗓子,突兀而怪异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实在有点难听,像是在檐角盘旋嘶叫的夜鸦。

“我啊,那天听个小孩子唱了一首童谣……”她慢慢地说道。

或许“李鹔鹴”是不该说这种话的,不过没关系。

她可以用她高超的编剧素养,将她真正想要说的话编织在旁人听去也无所谓的谎言里,说给对方听。

“还挺有趣的。”

她的鞭柄停在高韶瑛的腰腹间,看着他因为屏息而绷紧了腰腹,那里泛起的隐隐线条……

她又笑了一声。

“那首童谣说,男人看到女人啊,无非也就两种想头……”

“‘点灯,说话儿;吹灯,作伴儿’……”

她刻意还用了童谣的调子,这两句简直是哼唱出来的。

高韶瑛原本满面的震怒与不解,此刻却慢慢变为了狐疑。

虽然他的神情里还有提防之意,但是她的话无疑已经引起了他的思虑。

然而此刻,窗外还戳着个韫王或者李幽昌的眼线哪。

谢琇笑了笑,用鞭柄轻轻地在他腰腹间沿着肌肉的线条,慢慢地打着圈。

高韶瑛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琇道:“现下,这里点着灯,我便与你说说话儿……等一下,等我熄了灯——”

她说着,左手轻轻地在高韶瑛身上的某个地方戳了一下。

而高韶瑛却猛地倒抽一口气。

她为他解开了一重穴道。他终于能够出声了。

他沙哑地反问道:“熄了灯,你便要如何?”

谢琇翘起唇角。

“……自然,是作伴儿了。”她意味深长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