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主世界梦中身】58

李重云带着一丝意外地看向她, 似乎并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率地对他这种略显任性的行为加以肯定。

他当然明白,她一定懂得他这么做背后的含义。

所以,她这种迟来的认可,就好像是对当年那些匆匆发生、又来不及追悔的事情, 那些朦胧之中生出、又来不及成长为参天大树便已消逝的微妙感觉的一种肯定似的。

他抿了抿唇, 想问些什么, 却又堪堪在话语说出口前的一霎那住了声。

反反复复,千回百转,翻涌在心头的,也不过是那两句诗。

……行云梦中认琼娘,同来何事不同归?

可是, 他也明白,即使再重来一次,他依然还是会做出那些很有可能会错失她的选择。

因为他的性格就是如此。他笃信倘若自己不登上高位,就无以保护心中重视的人。但在登上高位的过程之中, 他却把她弄丢了。

如今再问,也不过是徒增惆怅。

李重云深吸了一口气, 勉强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孤那天忙到半夜, 回到‘含光堂’之后深感疲倦,简单洗漱之后便更衣睡下, 并没有额外做什么特别之事。”

他仔细地回忆了一下自己在“上一世”最后的那些记忆, 但却发现,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甚至他那位名义上的父皇, 还在苟延残喘,尚未断气——至少在他完全入睡之前, 没有任何人来报告他圣上龙驭宾天的消息。

然后,他睡醒了一睁开眼睛, 就变成了“摄政王李重云”。

虽然那时他没有了前一世的那些记忆,但他做这个摄政王却很顺手,就好像他天生就应该是那个钟贵妃所出的皇二子,替代久病的太子迎亲的昭王一样。

他微微蹙眉。

“昭王李重云”这一生的记忆似乎十分完整。即使他现在竭力去思考,想从中找出一丝破绽,也不可得。

所有的那些前尘往事,都仿佛是他本人真的经历过的一样。

是什么样的神仙法子,才能做到这一点?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坦率地将这个问题抛了出来。

但她听了之后,也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她说。

“但听上去……‘前一世’在我——呃,离开之后,也没有过多久,你便也被带到了这个地方,是吗?”

这个问题让李重云的脸色慢慢地冷肃起来。

“……是的。”思考之后,他慎重地答道。

“还不满一年,甚至我还没有完全料理好朝中那些老顽固,让他们同意我想给你加的谥号……”

谢琇一愣。

“……谥号?!”

并不是每一位身居高位的贵女或命妇,在去世之后,都能够获得追谥。而她离开时,甚至还没有经过正式的太子妃册封仪式,也没有拿到太子妃的金册金宝等物,严格地说起来,还不能算是“太子妃”。

这种情形下,太子殿下想要给她一个谥号,可有点难啊。

其实更稳妥的方法是直接拖到永徽帝驾崩、李重云继位。新帝想要追封原配为皇后,皇后就要加美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套路,群臣即使想阻止也不占理。

但李重云偏偏要在“太子妃”这一阶上就为她加美谥,这就等于——

谢琇的面色不由得慢慢放柔了许多。

她凝视着他,慢慢问道:“……那些老顽固,有没有为此而为难你?”

李重云一怔,随即骄傲地昂起下巴。

“孤又有何惧?即使有那些罗咤不休之人,待孤稳定权柄、执掌天下之时,自然也不会再作声了,只是费点力气而已。”他道。

唉。

谢琇想。

他就应该像是这样,像只骄傲又美丽、高高在上的孔雀那般,永远抬着下巴,站在人群最高处,瞩目的焦点之上才对。

而不是徒然为了什么逝不可追的事物而自苦。

她的眉目不由自主地也更加柔和了一些,温声道:“我自然不担心你的手腕。我只是担心……有没有人趁机曲解你的意思,说你在我的追谥一事上纠缠不休,其实是为了趁势与朝臣争权,确立你一言九鼎的威信?”

李重云:!

他愕然地望着她,就活像她忽然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大怪物似的。

谢琇看着他那种难得一见的拙样,哑然失笑道:“怎么?没想到以我的头脑,还是能想到这一步的?”

李重云默了片刻,闷声道:“……不,我只是以为,你想到这一步之后,会责怪我在你身后,还要用尽你这点为国为民的忠义名声。”

谢琇脸上的笑意渐隐。

她凝视着他,仿佛过了许久,才轻声道:“但是,你想要给我一个美谥的心思,终归并不是污浊的,也终究是我从中获益……”

诚然,她为国牺牲的正义美名,与太子识于微时、相互扶持,一起登上高位的原配身份,都可以最大限度地给他一些操作的助力,尽可能地消解群臣拿捏此事的话柄。

或许他想要借此事掀起朝堂上的争论,看清到底谁是一心效忠于他的人,谁是霸占着高位不肯放手、还想借着那点老资历拿捏新太子的人,再试试看能不能收服这些人。

但是,他若是全然不顾她,不为她争取这些身后哀荣的话,也是很正常的。要介入朝堂、拿捏朝臣,也有的是旁的方法。别的不说,永徽帝已经命悬一线,当他驾崩后,利用给先帝上谥号的机会收服群臣,不也是很正当的吗。

可他终归是挑选了更难的那一条路去走。

大概是因为,这条路对他们两人,都有好处吧。

这就是晏行云会做的事情。

毫不手软地利用她,也毫不手软地给她更多的好处。利用她,也赞美她;需要她拼命,又总是希望不要真正损害到她。

他就是这么一个复杂而矛盾的人物。

因此,她就不再去追究,为什么他选择“为太子妃上谥号”这件事,与群臣争持了吧。

谢琇释然,向着他微微一笑。

“晏长定。”她清清楚楚地说。

不知为何,李重云的身躯轻轻一抖。

他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她将会对他说些什么,但是他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阻止她。

他因而在心底苦笑了起来。

他有的时候偶尔也会有点怨恨她。因为她太聪明了,也太通透了,把一切都看得清楚,看不清楚的话就会一直追寻到真相分明为止;这样的人简单而纯粹,合作起来,会是最令人信任的盟友。

但这样的人,眼中黑白分明,虽有灰色地带,她好像也并不是不能接受,然而倘若他没能令她爱上他的话,她离开他的时候,就会毫不犹豫。

他这么想着,听到她以一种异常坦诚而真挚的语气对他说道:

“我啊,其实是个需要很多很多安全感的人。”

李重云:……?

她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不能给她很多的安全感吗?

即使他从前做那个假遗珠的时候,命运还不能为自己左右,但是后来,他已经成为了大虞的太子,也终将会成为登上绝顶的天子,口含天宪、富有四海,还有什么是能比这样的身份更能产生安全感的呢?!

可是,她带着平和且歉然的笑意,柔声道:

“倘若我不能确定一个人会在一生之中,不论发生何种大事,都一直一直都会爱我的话……那么我便不会轻易地将这一颗心交托。”

李重云:!!!

……难道,这就是盛六郎胜过他的地方吗。

盛六郎身份地位不如他,若认真论起相貌俊美来,应当也不如他。更何况,他的年纪也要更年轻些,真正想要放出些心神来哄小娘子开心的话,应当也是比盛六郎更加知情识趣的。

然而,他自己心里也明白,他是不会贸然向任何小娘子许诺,一生一世,永志不渝的。

……即使他最终做到了这一点,他也不会提前说出来。

因为愈是在意,他就愈不会拿那些虚情假意的甜言蜜语来搪塞她。

人的一生还有那么长,他也不敢确定未来是不是就有那么一天,他必须要在朝堂与后宫之间做出权衡。不到了最后躺进皇陵的那一天,他又怎么会真的知晓自己有没有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

诚然,要平衡前朝后宫,或许还有很多方法。但是,谁不想选择最简单直白、心照不宣的法子呢。

他或许在为太子妃上谥号这件事上,已经背离了自己当初的想法,选择了更艰难的一条路走。可是他并不会因此就向她表功,向她祈求更多的偏爱。

那样太低声下气了,他做不到。

多么奇怪。

当他虚情假意的时候,他可以轻易地低声下气,柔情万丈,做一个完美的情人和郎君。

然而当他真正拿出真心的时候,他却什么都不肯表露出来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因为他的性格,他不可能始终表现得像盛六郎那么沉稳、坚定、可靠而一往情深,令人深深信赖。

也因此,他失去了能被她偏爱的资格。

多么讽刺。

他想要洒脱地笑一笑,但最终唇角只是挤出了一丝扭曲变形的苦笑。

不够完美,也不够潇洒,更不够好看。

不符合他一直以来想要表现给他人看的形象。

可是他这一刻也无法表现得更好些了。

她深深注视着他,仿佛明白他内心是怎样的想法似的,忽然向前倾身,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鬓发,带着一丝温柔无奈的歉然。

“晏长定。”她唤他。

他不得不应了一声。

“……嗯?”

她说:“可是,我还是会一直站在你这一边。”

李重云:“……”

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很高兴吗。

他倔强地抿着嘴唇,唇线拉直成一条直线,将那句话强行咽了回去。

谁稀罕什么政治盟友了……没有你,我一样能掌握朝政,能把这个国家治理得很好。

即使你与我为敌,我也——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

因为她凑了上来,用前额轻轻地抵了一下他的额头。

就像是一只猫,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另一只猫的亲近和友好一样。

……真是荒谬。

李重云想着。

可是他忍不住想要追上去,用前额去碰碰她的额头,最好是抵住她的前额,感受着她的鼻息吹拂在自己脸上的温暖和一丝痒意,闻到她身上带着的一丝暗香,像是从前的那许多个夜晚一样。

“……我想当皇帝。”他突兀地说道。

他知道她会惊讶万分,可是他就是想要这么说。

“我也要在这里当皇帝。”

他停顿了一下,像个负气的小孩子一样地追问她:

“你说,李绍和我之间,你要支持谁?”

她停顿了片刻,仿佛无声地笑了。

然后她果真又像他期望的那样,用前额顶了顶他的额头。

“选你。”她说。

“我支持你做天子,因为你会是一位出色的君王,不论在哪里,都是一样。”

李重云:“……!”

他屏息了一霎,然后重重哼了一声。

“……朕当然是!”他说。

第一次用这个字来自称,似乎有点奇怪。

但音节发出时,气流通过喉间和口腔,穿过唇齿,又带起某种奇妙的感觉。

……这是,他弄丢了她,也要得到的东西。

他一瞬间胸腔之中又是激切,又是酸楚。

百感交集,无计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