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黯淡下来。
“我虽为朔方节度使, 但军中那些老将根节盘踞,各有势力,我亦不能随心所欲……”
他艰难地说着,声音平静, 态度坦荡, 就像是把一切真相都摊开在她眼前, 任她评判一般。
“当年……父亲骤逝,我接手时,花费了很大的气力,才理顺朔方这一摊军政大事。但父亲留下的那些旧部,各有打算, 拥我为主,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他说着,甚至右手五指蜷曲起来,反握住她压制他的那只手腕间。
“我在做的事情, 不过是不断地权衡得失,平衡各方, 控制着他们在我自己良心允许的范围内, 谋取一定的利益……”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忽然变得无比诚恳。
“这一切, 你如今也坐于高位, 应当和我一样有所体会吧。”
谢琇忍不住冷嗤一声。
她对这个“盛如惊”,自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怨恨, 但人设不能丢,尊严也不能丢。
前情提要都写成那样了, 她假如还能跟他相逢一笑泯恩仇的话,多对不起故事里的谢大姑娘当年一身缟素, 在灵堂上握住朔方盛家的退婚书时,心中涌起的那些悲痛啊?
更何况他都大军围城了,还不允许她对此生出些自己的脾气吗?
“我是有些体会。”她冷冷说道,“但我倒不知,堂堂的朔方节度使,竟然会被那些老顽固掣肘至此。我若也同盛节度使一般念着旧情,对他们不忍下手、多有宽容的话,我今夜也不会在这里了。”
盛应弦:“……”
啊,好像这还真的是她的性格呢。
谈得拢就谈,也不是不能适度地让步,然而一旦谈崩,她便有一套自己的行为准则,定要达到她的目的才行……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琼临英明,我多有不及。”他温声说道。
然而她压根不吃他好言好语的这一套,重重哼了一声。
虽然她暂时好像没有对他不利的意思,但是盛应弦也丝毫也不敢大意。
因为她的手一直十分稳定,不论说怎样的话语、情绪又如何波澜起伏,她掌握着那柄利刃的手却一抖也不抖,始终横在他颈间,既不真的刺破他的肌肤血肉,但也不稍移片刻。
这种强大的意志力,甚至能够控制情感的流露,让盛应弦心头感到了一阵震惊,继而升起的,又是一股恻然。
谁天生就会控制自己的感情呢?就更不要说在他记忆之中的那个小姑娘,哭就是哭,笑就是笑,生气也好、嗔怪也好、开心也好、期待也好,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情绪,她都从不会刻意掩饰。
他并不介意她这样外向的性格,因为他觉得,小姑娘活泼可爱一点,也没什么不好。而且她这样直率坦白的性格,意外地让他觉得相处起来十分舒适,并不用一直揣摩小娘子弯弯曲曲的心思,也不用因为多余或错误的猜疑而消磨彼此间的情分。
至于这种性格适不适合做朔方未来的主母,他那时候也只是个小少年,于是大大咧咧地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谁知道他们从此就没有了以后呢?
“我坐到今日的位置之上,才能理解你所说的那一切身在高位的不得已。”她的声音里竟然好似含着一丝笑意。
停顿了一霎,她的语气骤然变得十分温柔。
温柔得几乎令盛应弦心里发毛。
“……可是,是谁把我送到这个位置上的呢?”
“你们谁曾经问过我,我又愿不愿意理解这一切呢?”
盛应弦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很快紧紧抿住。
让她成为今日的谢太后的人,追根溯源,自然是下旨封她做太子妃的慎宗皇帝,以及不幸早亡的先帝。
可是他当然不会以为,这就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并且,仔细想来,慎宗皇帝虽然平庸了一些,但也不算是个昏君,自然也不会在她有婚约的情况下,还要册封她做太子妃。
那个本来可以为她带来无限幸福——以及可以作为护身符——的婚约,是他们朔方盛家主动舍弃的。
思想及此,他的心中忽然产生了一阵不甚规则的绞扭感,抽痛着,一下一下地,像是有人拿凿子凿着那柔软的血肉,要把这深藏多年的愧疚化为楔子,死死钉在他心上一般。
“我……”他数次努力,终于从咽喉深处挤出一个字来。
他从未像这一刻那般,深深地体会到他们中间已是阻隔着时光与重洋,时间在变,人生若乘舟,各自往不同处行去,山水亦不复相还。
他亦从未像这一刻那般灰心。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还对她有所牵挂,希望她能原谅他,然后——
然后还要怎么样呢,他也不敢去想。
他一时间竟然有点怨怪自己,在那风流佳公子的友人一时兴之所至,向他传授自己讨姑娘家欢心的种种经验和套路时,压根就没有用心听过。
因此,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要如何跟她讲和。
他左右为难了半晌,最后硬着头皮,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我……我要怎样做,你才会开心?”他问。
她闻言果然梗了一下。
她好像真的很惊讶,惊讶到一直都很稳的手都微微颤了一下,幸好她是用刀背压在他颈间的,不然他此刻只怕已经喉间多了一道浅浅伤口了。
她就这么盯着他看了许久,就好像在这么深的黑暗里,她当真能够看清他的面容似的。
他不敢随意移动,也不敢多作声,就那么无比温顺地乖乖躺平在榻上,任她一直盯着他,就好像是打算用自己的眼刀,把他从上到下尽都刮上一遍似的。
最后,他听见她“呵”地笑了一声,忽然散漫地坐直了身躯,将手中那柄短刀总算从他喉间移开了。
可是他并没有感觉好受多少。
因为——
刚刚她是猛然窜上来,打算扼制住他的反抗动作,但又因为女子的臂长天生较短些,她为了能够一下子就制住他双手的反抗,直接坐在了他的腹部,这才能用屈起的右膝够到他垂落于身侧的左臂,并死死顶住。
现在她坐直了,扼制他双手的力道自然也松弛了,然而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尊贵的谢太后一旦坐直,身体的重心便重新落到了太后的尊臀之上,坐得盛使君不由得感到一阵呼吸困难,险些下意识地一颤。
他使尽浑身力气,总算把发抖的那一阵有害的冲动勉强压下;可是自己的这具身躯,却好像被打开了什么糟糕的开关,仿佛四肢百骸突然哪里都不太听话了一般,让他倍感苦恼。
忽然,她的左手抬起,轻轻一甩。
盛应弦眼前一亮。
一片萤火从谢太后的手中浮起来,照亮了他们眼前的方寸之地。
盛使君一时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那是何物?”他惊问道。
然而谢太后却好整以暇地回手将脸上的黑巾解开,呼出一口气,漫不经心地答道:“啊,是一点奇妙的小手段。”
这句话答了等于没有回答,盛使君大概是很久不见有人对他如此敷衍了,不由得愣住。
帐内本是一片黑暗,但此刻点点萤火浮现在他眼前,勾勒出她五官的美好轮廓,萤光迷离,若星影浮动,一时间竟然有种美得不似人间的幻觉。
他竟像个初出茅庐的青涩少年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张久违了的面容,试图在记忆中的小姑娘和面前的年轻女子之间,找出一丝相似之处。
的确,她的五官已经长开,身姿也愈发窈窕,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远比幼时那个经常在外头跑来跑去、因而脸也晒黑了一重的小毛丫头要美丽得多,也危险得多。
他还欲再看,那片萤火却仿若终于到了尽头,忽而暗淡下去,袅袅消散。
盛应弦还未说话,就借着萤光消散前的最后一丝光芒,看到谢太后轻啧了一声,仿佛从什么地方又拈出一枚道家的灵符模样的黄纸。
下一刻,却是一道细小的火光在黑暗中划过,径直激射向床头的烛台。
那只是眨眼之间的事情,烛台却果真在下一息亮了起来。
盛使君大为吃惊,睁大了双眼盯着谢太后那只神奇的手,又不敢置信地扭过头去,盯着烛台上那燃剩下的半根蜡烛顶上又摇摇晃晃燃起的小小火苗。
“这……你……”他结巴了一下,总算迟钝地在脑海里搜寻出了一点友人随口说过的套路——“当你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赞美她总是没有错的”。
“……果真神妙异常。”他挤出了一句形容,竭力维持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不想在她面前显得太过没有见识。
或许友人传授的心得果真有效,他听见她“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一点倒是和从前一样,”她说,“不懂得怎么夸人,就硬夸……”
盛使君一时间竟然有点讪讪的。
“我……本就不善言辞……”他结结巴巴地为自己无力地辩解了一句。
好在谢太后也并不像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可靠的辩解。
她挑了挑眉,右手忽而挽了个刀花。那柄短刀在她纤长的手指和细白的掌心之间,就如同一个玩具那般,被她轻轻松松地旋转、把玩,刀刃偶尔对正了烛火,上边便反射出一点光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