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主世界梦中身】16

温雅, 斯文,平和,正直……平时遇到攸关己身之大事,亦能若酽茶之醇和宁静, 再大的事也能从容以对;但倘若遇到旁人施恩于他之事, 又能如烈酒之辛辣明快, 可不顾己身之安危,也要顾及君臣上下之礼,秉持道义而行事。

……是一位,再标准不过的君子啊。

谢琇不由得心中对都瑾起了几分敬惜爱才之念。

这样一位如金如锡、如圭如璧的真君子,理应拥有更好的人生。

上一世他没能获得的, 这一世便由她来给他吧。

谢琇手上使了些力道,将正要起身的都瑾牢牢按在榻上,沉下脸道:“勿动!”

都瑾:“……”

被表妹……不,太后——沉着脸这样呵斥, 都大公子一时间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但又被她单手张开, 牢牢按在胸口锁骨之下, 位置也些微有些……微妙。

他若是硬要起身,表妹那只手不免会下滑, 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摸到哪里去;而且即使表妹手下很稳, 按在原处一动不动的话,那么他想要强行坐直, 也大有可能还得和表妹纠缠一番,说不定身躯也会多有接触……

一时间,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果真就这么僵直地躺在榻上, 像一截朽木那般,一动都不敢动了。

谢琇见他顺从了她的命令,这才放心了一点,转向一旁的玄舒,再问了一遍。

“需出多少血才可?”

玄舒的眼神有一瞬的波动,但很快地,他的左手一颗颗转动佛珠,将那丝波动又压抑于眼底,淡淡答道:“倒也无需紧张。所需血量,足够让贫僧将符箓绘完即可。”

谢琇想了想,觉得既然那符箓是绘于都瑾眉心的,面积再大也有限,不可能像上一世她绘那枚“锁妖符”于长宵背后那样,指尖伤口数次凝结,又被她强行咬开,反复几个来回,这才绘成。

她想了想,对玄舒道:“事不宜迟,这便开始吧。”

她错开身位,让玄舒来到都瑾榻旁,自己则往后退了一步,四下张望了一下,快步走到一旁的墙边,伸手从墙上摘下了——挂在那里的一柄作为装饰之用的剑。

按理说书房这么一个做学问的地方,不应该有这种开了锋的凶器才对,但此时恰好非比寻常——因为之前长宵附身都瑾多日而露了马脚,都家表面上不敢声张,私下里却找了无数秘方,试图将都瑾身上那种神秘的“存在”驱离;而在都瑾起居之处,悬挂开了刃、又见过血光的兵器,也是这些“秘方”之中的一种。

不过谁能知道,长宵本就是天界战神,也不是什么邪祟,压根就不怕这些见血的兵器呢?

长宵之前还不动声色地拿下那柄长剑,从剑鞘中抽出来,评鉴过一番。

由于他们的姻亲谢家之前是镇西大将军,又替谢家抚养了唯一留在世上的那名遗孤——也就是今日的谢太后——因此虽然谢家全家尽没,但在军中还遗留下了一些香火情,想要找人讨一柄见过血的好剑,还是不费什么气力的。

这柄长剑就是都家从如今的镇西大将军府里求来的。现任的镇西大将军,曾是谢太后之父谢大将军的副将,父子数代都跟随谢家戍边,忠心耿耿;在谢大将军一家殉国之后,便被提升为镇西大将军。

这柄长剑,乃是他家老太爷昔年所用的兵器,自是没有疏于保养,被擦得寒光闪闪,供在家中武库里。都家来求,这才肯暂时出借。

长宵也承认这柄长剑看着不错,上头也沾染了一些血光杀意。但作为天界战神,他见过的神兵不知凡几,又怎会把一柄凡间兵器看在眼里?

此刻他赫然见到谢琇居然把那柄长剑取了下来,毫不犹豫地唰地一下从鞘中抽出长剑,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喂!”他脱口而出,疾步上前,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握住她持剑的那只手腕阻止她。

但是他忘记了,他如今是神识下凡,又不在都瑾的那具躯壳之内,半透明的神识只是虚影,他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直接穿过了她的腕间,落了下去。

与此同时,她毅然抬起手来,横剑抵在手臂背面,轻轻一划。

她很明显是有所考量的,所以选择划伤自己的位置也是疼痛较不明显、又避开了所有重要血管筋脉之处。但即使如此,她白皙的肌肤瞬间裂开一道伤口,鲜红血液从中泉涌而出的景象,还是让屋内诸人为之一惊。

……确切说来,震惊的只有一人,就是都瑾。

他原本已经乖乖平躺在那张窄小的竹榻之上了,但玄舒不知是有意抑或无心,站的位置并不能完全阻挡都瑾的视线,因此都瑾依然望到了谢琇走到东墙之下,伸手拿下墙上不知何时悬在那里的一柄长剑,毫不犹豫地往自己手臂上割下的一幕。

那一霎,都瑾浑身猛地一抖,几乎是下意识地双手一撑身下竹榻,便坐了起来,还要侧身下地,口中也脱口喊道:“……琇琇!”

他猛然坐直身躯,动静颇大,原本有可能会撞到就站在榻边的国师玄舒。但不知为何,玄舒似是早有准备,往旁边及时避开一步。

也不知他脚下是如何行动的,这一步的步法竟有些乘风轻盈之意,袍襟袖摆随之微微飘起,本在袖口处半遮半显的那只左手以及手上缠绕的那串佛珠,也就显露了出来。

他右手单手立掌,垂下眼帘,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都瑾顾不得应酬国师大人,身躯尚且摇晃着,就要一步跨下竹榻,像是打算冲过去阻止谢琇似的。但他神识本就混沌着,与躯壳尚不能很好地契合,此刻又猛然做了幅度这么大的动作,自是一阵头晕目眩,身躯丧失了重心,蓦地向竹榻外边歪了过去!

玄舒袍袖一拂,及时将都瑾的重心向反方向一推,让他倒回了竹榻之上。

玄舒此刻方沉声道:“都大公子,行事前要三思,莫要让娘娘白受伤这一遭啊。”

都瑾:……!

他立时体会到了玄舒的语中真意,白皙如玉的脸庞本就无甚血色,此刻却漾起了一片浓浓的晕红,就连耳垂亦是艳红如血,像是羞惭到了极处。

一旁的长宵本欲阻止谢琇,但奈何自己只是半透明的神识之体,所做的一切努力不过是徒劳无功。

看到她手臂上鲜血绽出之时,那一瞬间,长宵几乎感到了一阵陌生的、鲜明的、怒不可遏的情绪。

他虽然是天界战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可也并不是金刚之体刀枪不入。他也曾经在与魔王的对决之中被对方一枪.刺穿了手臂。现在想想,那道伤口的位置竟然和她此刻划开自己手臂的位置差不多。

左臂,外侧,疼痛感会比内侧或手掌更迟钝一些,所以及时包扎好的话,或许不算十分受罪。

那一次他左臂受创,依然在对决之中一枪穿心,将那魔王挑于马下。

现在,她是人间凤命,是大虞的监国太后,小小一道伤口,可能也没什么的。

她是个心有成算之人,也唯有这样,她才能够坐到今天这样的位置上。

她既然下了决定,就该提前预料到后果。她权衡过自己将会承受什么,然后决定那种痛苦是她为了换回她那个好表哥而愿意承担的——

长宵还是忍不住在心底骂了一声脏话。

他很不悦,非常不悦。

他以为原因是,他的行为终究给凡间带来了不必要的受伤——尤其是,那个受伤之人,是凡间的凤命之人,这样的话他渡劫需化解的因果还没消除,就又多了一条新的因果,他必须得偿还。

……哪有来来回回忙了这许多时候,因果反而越渡越多的呢?!

他想得面有愠色。

但就在他反反复复思索的同时,那位年轻的谢太后已然大步流星地转身走回那张竹榻旁,面不改色地将还在流血的手臂往国师大人面前一递。

那只左臂斜斜举着,鲜血便沿着手臂,一路蜿蜒向下,流过手腕、手背,最后在指尖凝成一颗颗的血滴,落向下方。

不巧她的指尖指向的地方,不是竹榻前的地面,而是都瑾摊开的衣袍下摆。于是艳红的血珠便滴落在淡青色的袍摆上,在其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艳色花朵。

都瑾一眼看去,只觉得一阵眩晕。

他颤着手,想要去握那只几乎递到他面前来的手,还想要下意识地撕下衣摆替她裹伤——小时候她也是个淘气的姑娘,爬上假山、爬上花墙、爬上庭中的矮树再跳下的事情不知道做了多少回,哪次磕磕碰碰,蹭破了皮,还敢拉下脸来命令他不得告诉家中长辈,害得他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良心一遍遍受尽了谴责,可是到了最后,还不是他提心吊胆地跟在她身后替她上药?

久而久之,小书生书都还没有念明白,看到淤青该拿哪瓶药、该如何涂抹再按摩推开,看到破溃处该拿哪瓶药、该如何涂抹再包扎,他倒是烂熟于心了。

琇琇笑他,要是哪天终于读不进去书了,想换个职业,也可以去做军医。她幼时生长在边关,营中军医都须得擅长这种外伤的处理才行。

而那时已有“风仪极秀”之名的小少年都大公子,就红着耳朵,情知没有什么用,还是竖起双眉,用生气的口吻说:表妹哪日能安生些,不要再让自己伤着,我便也能少操些心!书自然也能读得通透了!

……可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