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月
小镇的夜晚太过寂静, 以至于两人在此刻交融的呼吸声都显得喧噪。
江泠月的心脏怦怦直跳,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她是想推推不动,想赶也赶不走, 可她又怕真的闹出点儿动静让江女士察觉,便又妥协到跟他约法三章。
“今晚不能做。”
“五点必须走。”
“明晚不许来。”
孟舒淮经过短暂的考虑之后,答应了她的条件。
江泠月在夏天喜欢开着空调盖被子, 孟舒淮一来,她连被子都不需要盖。
他只要一抱着她,她就好热。
她挪了挪位置, 试图与他拉开些距离,但孟舒淮显然不给她远离的机会,又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江泠月无处可躲,只好枕在了他臂弯。
想要酝酿睡觉, 她又忍不住问:“在这儿住委屈你了?”
孟舒淮疑惑:“为什么这么问?”
“你不是说有蟑螂?”
她怏怏道:“这儿条件是不能跟景山比, 也没有那些个高科技的驱蚊驱虫装置, 是委屈你,让你受苦了?”
孟舒淮沉默了几秒, 像是认真想了想说:“有一点。”
江泠月其实没有想到他真会这么觉得,顿时心里有几分酸堵, 她轻哼一声翻了个身, 略不满道:“那你还追来做什么?好好在家当你的公子哥不好吗?”
孟舒淮又贴着她后背将她重新抱在怀里,轻轻吻了吻她的发说:“是因为不能和你一起睡, 所以觉得有点苦。”
“那我以后也不可能天天都和你一起睡。”
“你不得出差?我不得巡演么?你这么黏人, 会让我觉得负担。”
江泠月显然是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僵了一瞬,还自顾自说:“以前我总是将很多时间和心思都花在你和澜姐身上, 哪怕到了现在,我的工作逐渐开始繁忙, 排练也在增多,可我还是忍不住要去顾着你的感受,想要多花一些时间和你在一起。”
“可你事业有成,我还在起步阶段,我想要再往上走,必然要将精力都放在表演上。日后线下活动增多,巡演也要到处跑,我以后能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肯定会随之减少,如果你总是这样离不开我,会让我感觉很为难。”
“我承认是我能力不足,我没办法很好地平衡工作和你,但我知道你可以。”
她顿了一瞬说:“以前......以前我刚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你不就把我和你的事业还有你的家庭都平衡得很好么?”
“我知道你很爱我,你又那么厉害,更应该教我平衡好工作和生活,不是么?”
这些话说完,她这房间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就连孟舒淮的呼吸声都变得很浅。
沉默渐长,她忽地反应过来,这些话可能有点扎心。
想要再解释两句,却又听孟舒淮说:“好。”
他还是将她紧抱在怀里,一如往常般亲热道:“好,我都听你的,你别感觉为难好不好?”
听到了满意的回答,江泠月这才奖赏似的吻了一下他唇角,轻声道了句晚安。
这一觉她睡得很香,直到天色将明时,她身侧一轻一空,她知道孟舒淮走了。
迷迷糊糊中,她眯着一只眼看窗外,天还没亮。
她实在困倦,没再多想,继续睡了过去。
早上吴韵兰和周姨准备好早餐就来叫她,她如往常般洗漱完下楼,进了餐厅又猛然觉得哪里不对。
紧跟着进来的江若臻随口问了句:“舒淮呢?”
正在煮咖啡的周姨说:“先生一早就去邻市办事了,估计回来会晚,叫晚饭不必等他。”
端着牛奶的江泠月听得一愣,她看了眼手机,孟舒淮并没有告诉她要去邻市。
正愣神,她又听吴韵兰对江若臻说:“待会儿你去上班路过你宋嫂子那儿帮忙把她的提篮带过去,最近天亮得越来越早了,我四点就醒了,一会儿你们吃完该上班上班,该出门出门,我再睡个回笼觉去。”
“那我要不要约宋嫂子下午陪你打麻将?”
“也好的,正好晚上泠泠和舒淮都不回来吃晚饭,周姨和赵阿姨也落得个轻松。”
家人还在闲聊,江泠月听着却是一怔。
她明明记得孟舒淮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所以他整夜没睡么?
因为她说的那些话?
她吃完早饭便出了门,今早有个宣传用的短视频需要拍摄,她得早点过去化妆。
直到坐上了车她才收到孟舒淮的消息。
[孟舒淮]:宝贝早安。
[孟舒淮]:今天比较忙,回来会晚。
[孟舒淮]:已经安排司机下午去接乔依,晚上看剧的包厢也已交代陈墨礼办妥,你不必操心,安心排练,记得按时吃饭,注意休息。
看起来是和往常一样的语气,江泠月也算是放了心。
她很开心回了个[亲亲]的表情,孟舒淮也回她一颗红心。
下午见到乔依,两人高兴得抱着直转圈圈。
“终于见到你了!上次来都没能看到你表演,今晚我可要大饱眼福了!”
“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
乔依拉着江泠月来到高嘉玉面前,“你们互相都知道对方,我就不多说了,你们自己认识一下吧。”
高嘉玉人如其名,身材高挑清瘦,皮肤很白,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说起话来温声细语的,看起来就是个清冷温柔的学霸。
难怪乔依会喜欢。
“你好。”
她先冲高嘉玉伸手。
她觉得高嘉玉跟她第一次见面可能会有点腼腆。
事实也跟她想得差不多。
简单打过招呼,他笑着冲江泠月说:“来之前刷到不少《伶人》的片段,你的表演真的很棒。”
一旁的乔依噗嗤一声笑出来,“高嘉玉,你夸得好硬。”
他转身看她,眼神里满是宠溺,“我说的是事实。”
有乔依在,气氛永远不会冷。
江泠月心想,这两人倒也是互补。
有些时间没见,乔依想单独和江泠月说说话,这便将高嘉玉支出了休息室。
江泠月好奇:“你男朋友看起来挺内向的,竟然会喜欢赛车这种运动。”
乔依却笑了笑道:“那你就看错他了。”
她凑近江泠月耳边说了句:“他私下可野了。”
江泠月又惊又想笑,这人也真是的,什么都往外说。
但乔依颇为得意,还说:“这就是反差萌,专门拿捏我这种花痴。”
江泠月听了这话,忽地想起在外忙碌的那个男人,看上去冷得要死,但也黏她黏得要死。
其实......
她也挺喜欢的。
她忍不住在心里想,昨晚的那些话是不是让他难过了?所以这才一夜没睡,早早就走了?
他如今是好不容易才留在了她身边,应该正是离不开她的时候。
她却直接一盆冷水给他兜头浇下,确实会有点难受吧?
乔依没察觉她分神,摇着她的手说:“高嘉玉那种理工男,天生对机械感兴趣,自己又喜欢倒腾改装车,今年F1在国内,他别提多高兴了。”
“但他就是愣,忙着忙着竟然把买票这事儿给忘了。”
乔依又殷勤抱着她的腰,几分谄媚地说:“还好有你。”
她轻轻弯唇,说了句:“都是他在安排。”
乔依放开了她,颇是感叹地说:“你们总算是和好了,太不容易了。”
“怎么不容易?”
乔依笑道:“你们不就跟偶像剧里演的一样吗?两个身份地位差距很多的人冲破重重阻碍才能相爱,多难得。我看你们俩般配得很,一定给我锁死了,不许再闹矛盾,你们早点结婚,我好当伴娘。”
江泠月没忍住笑:“万一是你先结婚呢?”
她又歪着头说:“那有个当红女演员给我当伴娘我不是更幸福了?”
“是是是。”
江泠月笑着应:“横竖你都幸福。”
晚上的表演十分顺利,直到江泠月退场剧院里的掌声都没断。
结束后陈墨礼找到她说:“今年中秋,内地和港城有个文化交流的活动,现在集团总部正在将《伶人》往上申报,咱们极有可能获得这次机会,若是顺利,港城就是咱们巡演的第一站。”
“真的?”
江泠月听了这消息两眼都在放光。
《伶人》再怎么火,话剧也不是大众文化,若是能和国家的大型活动搭上边,那会十分有利于《伶人》日后的发展。
“多亏了你。”
江泠月以为陈墨礼又要拿伴月文化说事,没想到他却说:“你在戏中的昆曲表演有加分,再加上咱们故事本身足够动人,两位男演员也火力全开,咱们很有可能拿下!”
“那我就好好期待了。”
她很想得到这个机会,又怕孟舒淮从中帮忙。
她收拾好东西去见乔依,心里想的是,孟舒淮今晚肯定要来找她,她正好拿这事儿和他聊聊。
带着那对小情侣吃完了夜宵,江泠月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看向隔壁。
整个小院儿就留了门口一盏昏暗的照明灯,外公外婆早已睡下,周姨和赵阿姨也下了班,这时候,只有楼上江女士的房间还亮着。
他还没回来么?
她翻出手机给孟舒淮发消息,却没等到回复。
她上楼知会了江女士一声,便回到卧室洗漱准备睡觉。
没想到从浴室出来,她还是没有收到孟舒淮的回复。
她有点担心,直接给他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一会儿才被接通,从听筒过来的声音稍显沉哑,孟舒淮一声“宝贝”喊得她心痒。
他沉沉地说:“不好意思宝贝,我在车上睡着了。”
他一这么说,江泠月就忍不住心疼。
“那你回来了么?”她问。
“嗯。”他轻声回:“在回来的路上,估计还要四十分钟,你先睡吧。”
她本想说让他来房间找她,但又觉得他一夜没睡还忙了一天,应该没有精力,便作罢。
挂了电话她迟迟睡不着,没想到她还是像以前那样牵挂着他。
昨晚才说了不准他来,但他真不来,她又想念。
烦人。
她大概是小眯了一会儿,迷蒙中听见小樱花嘤嘤撒娇的声音,她知道孟舒淮回来了。
本想去看看他,但她又太困,便也没有起身。
反正明天是F1比赛首日,她和孟舒淮都会去,她也不必非要在今夜见他。
她抱着这样的想法安睡了一夜,早上一闻到咖啡香她就赶紧起了床。
她洗漱完跑下楼,正好遇到端着早饭去餐厅的周姨,她压低了声音问:“他在么?”
周姨点点头,她便小跑着朝隔壁去。
她穿拖鞋走路的脚步声很重,她才上楼梯孟舒淮就从衣帽间走了出来。
他站在阳台尽头,先看见她随脚步荡漾的裙摆。
他期待在这样安宁的清晨看到她清甜的笑,只是真当他看到的时候,又不得不说:“别过来泠泠。”
江泠月猛地顿住脚步,一脸不解看向他。
晨光已经越过屋顶斜斜洒向小院儿,但他的房间正好在东边,那剔透的光线便也无法照到内院阳台。
他站在阴影之中,身上的白衬衫更将他的脸色衬得冷白,没有一丝血色般,瞧着不太对劲。
“怎么了?”她问。
“我有点感冒,怕是病毒性的,担心传染你。”
江泠月迟疑着靠在阳台边,忽地蹙起了眉。
“这也不是换季,应该不是病毒性的吧?”
“不能确定不是么?你晚上还有演出,不能被我传染,快过去吃早餐吧。”
江泠月心有担忧,但考虑到晚上的演出,她的确不敢靠近,可她又不想离开。
“那你吃药了么?需要看医生么?”
阳台尽头的男人微扬唇角,温声说:“别担心,我会去看的。”
她缓缓点了点头,慢悠悠转身下了楼。
她还是没能问,是不是那晚的话让他委屈了?
孟舒淮的早餐没有和她一起吃,出门也不同车,这让她愈发觉得,他是因为那晚的话才故意不跟她亲近。
她和乔依高嘉玉是由崔琦领到了赛场,孟舒淮帮他们安排了绝佳的观赛位置,乔依兴奋得抱着她直跳。
可她却全程兴致缺缺,几乎一上午都在担心孟舒淮。
中途她找崔琦问了两次,崔琦说孟总上午来现场见过几位合作伙伴之后便回了远扬,并没有时间去看医生。
她问他这两天在忙什么。
崔琦说最近远扬内部在大换血,有很多问题都等着孟总去处理,所以这些天他真的很忙,也很累。
难怪。
江泠月心中暗道,难怪他铁打的身子也会生病。
都是累的。
这么一看,就又显得她无能了。
孟舒淮这么忙还能挤出时间陪她,而她有这么些空闲时间玩乐,却不舍得分一点给他。
到底是他管理时间的能力太强,还是她不够用心?
她竟然说不清楚。
她陪着乔依和高嘉玉玩了一上午,一起在俱乐部吃过午餐之后她又匆匆赶到了剧院排练。
忙碌又充实的一天,唯一一点空虚,是没有抱到孟舒淮。
晚上送完乔依回酒店,她又匆忙赶回家。
今晚她一回来就抬眼看隔壁,孟舒淮的卧室似乎有极微弱的光亮。
他应该在家。
她照例上楼和江若臻打了招呼,回自己房间洗完澡便关了灯偷偷摸摸下楼。
她没想到,自己才叫孟舒淮克制一点,不要那么黏人,这才过了两天就换她偷偷摸摸去找他。
这偷偷摸摸的日子究竟要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的脚步声很轻,孟舒淮似乎毫无察觉。
她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一点儿回应。
她直接开了门。
卧室里没有开灯,但头顶的星空却微弱地亮着,孟舒淮就安静躺在床上,像是熟睡。
她还担心着他的病,又怕打扰他休息。
犹豫了半分钟,她还是决定上前看一眼。
孟舒淮睡觉很安静,睡相也很好,他闭着眼的时候很像落难的神仙,意外清绝。
她轻轻在他床边坐下,伸手碰了碰他额头,对比了一下,应该是没有发烧。
但她这么试体温他还没醒,看来是真的很累。
已经确认过,她也稍稍放下了心,这便起身想走。
只是刚起了一半手就被拉住,她身形不稳往他床上一倒,立刻就被他抱在了怀里。
“泠泠。”
他低声喃喃:“是你么?”
江泠月以为他是装睡,心里还生了丝气。
“不是我还能是谁?”
但孟舒淮只是问了这一句便没了声响,无论江泠月怎么叫都没反应。
直到她听见孟舒淮均匀的呼吸声......
她摸着腰间的那双臂犯难,她要怎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