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月
早上醒来时, 江泠月身边已经没有人,身侧还留存孟舒淮的体温,衣帽间亮着灯, 有衣物摩擦的声响传来。
她起了身,趿着拖鞋往衣帽间走。
窗外正在下雨,天色灰蓝, 雨珠汇聚成线贴着玻璃缓缓而流,静谧安宁的冬日早晨,醒来看见他, 格外窝心。
孟舒淮正站在衣帽间中央的配饰柜前挑选腕表。
一身灰色格纹法兰绒双排扣套装,内搭纯黑高领羊绒毛衣,翻驳领上别了一只土星造型的银色驳头针,清俊儒雅的绅士, 风流蕴藉。
听见她的脚步声, 孟舒淮缓缓转身看向她。
“醒了?”
江泠月走上前, 靠在柜子旁,替他挑出了一只冷银色的机械腕表。
孟舒淮配合伸出手, 问她:“为什么选这块?”
江泠月柔柔睇他一眼,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你就是戴的这只。”
孟舒淮眉棱微挑, 视线看向抽屉里另一只银色腕表。
想想她说的也没错,她应该不知道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间, 会比精品店更早一点。
孟舒淮伸手揽过她纤弱的腰, 俯身在她粉润的唇上深深一吻,“走吧, 周姨早餐做好了。”
孟舒淮要比她先走,临出门前, 孟舒淮拉她到门口帮她录入了电梯和入户门的指纹。
结束后,孟舒淮抬腕看了眼时间,说:“今晚我会晚到家,晚饭不必等我。”
江泠月温柔应下,踮着脚主动吻在他唇边。
送走了孟舒淮,她也赶紧回房收拾好下楼。
司机早已在车库等待,一辆黑白双色的添越,车牌号和他那辆库里南一样嚣张。
剧组有了新的资金注入,全组演职人员的兴致都尤为高涨,各项工作的运转非常顺利。
江泠月作为女主,受到全组关注是必然,但她却没有在周围人的关注里感受到异样。
简单说,就是她没有从周围人的言谈中感受到孟舒淮的存在感。
他隐在了这件事的背后,并且没有往台前走的想法,这让她很自在。
她的的确确如他所说,拥有了自由。
想到他,她立马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消息。
她并不吝啬对孟舒淮表达爱意,她始终相信,主动的人掌握爱与被爱的权利。
陈墨礼在下午安排了剧本研读,江泠月趁着中午休息的时间回了趟家。
乔依今天休息,得知她在家,早早就赶了过来。
有些时间没见,姐妹俩没有疏远,也没有过分亲热,还是像往常一样轻松闲聊。
乔依帮她在厨房烧了热水,洗干净杯子顺手一摸料理台,竟然有灰。
她“啧啧”两声道:“你这是几天没回家了?”
江泠月正在卧室整理东西,听她问,也不刻意回避话题,只说:“他希望我搬过去陪他。”
乔依两步走到她卧室门前,靠在门边,安静看她收拾,却没说一句话。
自从知道她和孟舒淮在一起之后,乔依说不出来心里是个什么感觉。
孟舒淮很好,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有些现实问题不容忽略,她们都看得很清楚。
作为闺蜜,她当然希望江泠月能过得好,可比起物质层面的好,她更希望她能从心里感觉开心幸福。
几番斟酌,她还是没能开口,反倒是上前帮她收拾起来。
“不用不用。”
江泠月摆摆手让她去休息,“没多少东西,我自己来就行。”
乔依收回手,默默站在一边看着,十来分钟时间,江泠月只装了一只行李箱。
“就这样?”她疑惑道。
“不然呢?”
孟舒淮什么都给她准备好了,她根本不需要带多少东西。
收拾得差不多了,江泠月走出卧室倒了两杯热水。
乔依伸手接过:“我能问问你之后的打算吗?”
江泠月冲她甜甜一笑:“好好演戏,认真生活。”
乔依看她的眼神带着思虑,好一会儿,她开口问:“你开心吗?”
江泠月喝了口水,笑着说:“当然。”
大概知道乔依在想什么,江泠月放下水杯主动牵着她的手说:“别担心啦,我很开心的,他对我很好,你放心。”
乔依轻哼一声道:“他当然得要对你很好!我的泠泠这么优秀,多少人排着队都想追你呢!真是便宜孟舒淮了!”
“你呢?”江泠月笑着问:“你不是和那个德国回来的......叫什么来着?”
乔依应声道:“高嘉玉。”
“对,高嘉玉,进展如何了?”
乔依撅撅嘴道:“还行吧,吃过几次饭而已。”
“你对他没感觉?”
乔依没说话。
江泠月停下整理台面的动作,抬眼打量乔依。
她轻笑出声来:“看来是有感觉。”
乔依难为情转过身往沙发边走,江泠月笑着跟过去追问:“是进展得不太顺利?”
乔依拿起手机试图掩饰,但江泠月不依不饶,非要掰正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
“我和孟舒淮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你和高嘉玉的事情我不能知道吗?”
乔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别开视线说:“他好像很忙的样子,隔很久才会回我的消息,估计是对我不太感兴趣吧。”
“他是做什么的?”江泠月问。
“搞科研的。”
江泠月:“......”
“那他可能真的很忙。”
乔依看着她问:“你和孟舒淮之间,你会表现得很主动吗?”
“当然。”江泠月不假思索。
“为什么?”乔依不解:“你不会觉得自己太主动了,他会不珍惜你吗?”
乔依蹙着眉道:“我总觉得我若是太主动表达我对他的喜欢,就,就事事矮了他一头!我不想被人轻易拿捏。”
江泠月闻言愣了一瞬,捏了捏她的手笑道:“我能理解你这样的想法,但我觉得‘主动’这个行为只能说明我对这段关系很珍惜,我的爱很拿得出手,我不羞于展示。”
“‘主动’只是一种表达爱的方式,它不应该成为一段关系里衡量谁地位高低的标准。”
“若他会因为我主动表达爱意而轻视我的感情,做出不珍惜这段感情的行为,那我会觉得这个人也没什么好值得我珍惜的,这段关系就这么结束我也不会有任何遗憾。”
“毕竟我主动表达过了,认真对待过了,也爱过了,到最后没能收获一个好的结果,那并不是我的问题,而是他配不上我的爱。”
“哇......!你......你......”
乔依“你”了半天,没说出来一句话。
她一边惊讶江泠月这么一个毫无恋爱经验的人竟然会对感情看得这么通透,一边又感觉很难过,她明明不需要懂这么多。
这么看来,她对江泠月的那些担心,反倒是多余的。
她叹了口气,说:“也许,我也可以试试。”
姐妹俩相视一笑,结束了这个关于“主动”的话题。
江泠月趁着还在家,主动给江女士打了个视频电话,向她报告了自己当女主的事,简单说了一下之后的安排。
她现在还没有打算要让家里人知道她和孟舒淮谈恋爱的事,反正时间还很多,以后总有机会。
下午回到剧院,江泠月见到了这出戏的另外两位主演。
分别是饰演戏班班主易绍文的冯青老师,和饰演司令三公子宗胤的岳沉师兄。
他们二位都是戏剧学院出身,一位留校任教,一位是业内有口皆碑的专业演员,资历够深,实力也过硬,江泠月多少还是有点压力。
冯青老师年纪稍长,在戏里的角色算是阿怜的养父,阿怜从三岁起就跟在了他身边,父女俩颠沛流离整十年,日子过得并不容易。
直到阿怜十三岁以后,易绍文在洋城开了一家戏馆,从那时候开始,阿怜的生活才算是初步稳定下来。
岳沉师兄今年三十岁,在戏里饰演华中军区司令家的三公子宗胤,是阿怜的金主,也是情人。
《伶人》这出戏是民国背景,大时代下的小人物,命途多舛,并不是很轻松的基调,但也有温暖欢乐,情真意切的故事发生。
手中的剧本各位主演都已通读过,今天第一次围读,主要是交流和理解角色。
也许是因为任教的缘故,冯青老师是活跃气氛的一把好手,和戏里严厉刻板的形象大相径庭。
剧组里有冯青老师在,不仅气氛轻松,演员们交流起来也不会很有压力。
而岳沉师兄则跟他的名字一样,是个温柔沉静的性子,有什么问题找他他都会耐心解答,交流时也能感觉到他的真诚,但他的话并不多,也不会主动开展某个话题。
一下午的讨论,大家的收获都颇丰。
结束时,江泠月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六点。
她打开微信点开孟舒淮的对话框,和他的对话结束在上午十一点。
回家前,她主动给他发了消息,说了她今天下午和组里的讨论,还说了冯青老师对她角色的指点。
她很乐意向孟舒淮分享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但通常隔着一个手机的时候,她会觉得孟舒淮的回复有点冷淡。
也许是他太忙,也许是寥寥几句话很难传递他平和沉静的情绪,比起这样的文字交流,江泠月还是更喜欢和他面对面说话。
上次尚家晚宴结束之后,尚景逸每天都会主动给她发消息,他们聊天的内容基本是围绕中外的艺术品展开。
得知她的外公是江明鹤之后,尚景逸邀请她下周末参加一个书画展的交流会,她没有拒绝。
除了本身对书画展感兴趣以外,她还想托尚景逸引荐一位长辈。
晚上到家周姨还没走,她特地留下来询问江泠月饮食方面的偏好和忌口。
既然要长时间和孟舒淮在一起,一开始了解清楚她的喜好,之后做饭也方便。
江泠月平时没有太多的娱乐活动,除了工作就是看书看电影,演戏需要的话,偶尔会锻炼一下.体能。
孟舒淮早上说过会晚回,她便也专注做自己的事,不去想他。
整理好自己带过来的行李之后,她便进了浴室洗漱,一切收拾停当,孟舒淮还没有回来。
她从柜子里拿了条羊绒薄毯,抱着剧本来到客厅沙发,准备将戏中几个重点剧情再细细揣摩一遍。
夜阑人静,偌大的房子只有她一个人。
这若是放在以前,她一定会因为陌生的环境而感觉不安,但这里是孟舒淮的家,她的潜意识会告诉她这里很安全,不必担忧,也不必害怕。
身侧阅读灯柔柔发散橙黄的光,像冬日雪地里的篝火,温暖笼罩着专注的人。
灯下聚精凝神看剧本的美人仙姿玉色,体态婀娜,她的口中念念有词,扁平的文字由她清润的声音演绎,简单的话语也能生出耐人寻味的故事。
孟舒淮开门的时候,江泠月几乎是一秒扔下了手中的剧本,匆匆掀开薄毯下地,胡乱趿着拖鞋往门厅跑。
月白裙摆由她轻快的步伐带出纷飞姿态,流风回雪般轻盈,绵绵飘向夜归人的怀抱。
“你回来了。”
依旧是欣喜难耐的语调,她无时无刻不在期待与他见面。
孟舒淮手里拿着东西,只用一只手将她抱着。
外套上还残留冬夜的寒,他不想让怀中的小姑娘受寒,他低头轻轻吻上她柔软的发:“在等我么?”
江泠月松开手,略退一步冲他点头。
他还是晨间离开时那副典则俊雅的模样,只是眸光略暗,不似精力充沛的样子。
她接过他手里的保温袋,方便他脱外套,她掂了掂手里的袋子,问他里面装的是什么。
孟舒淮放好外套搂着她往餐厅走,让她打开看看。
一个白色保温杯,两个木制餐盒。
孟舒淮从背后将她抱着,温柔的吻落在她耳畔。
“祁砚店里的热红酒,还有一些点心。”
末了,他还补充一句:“怕你饿着。”
江泠月侧过脸看他,杏眸藏不住高兴,却还要嘴硬问一句:“都快十一点了,你怎么知道我还醒着?”
孟舒淮顺势在她唇上偷香,轻笑道:“心灵感应。”
江泠月笑得眉眼弯弯,问他要不要一起吃点。
孟舒淮却俯身,让她那双嫣红的唇沾染上他的气息。
他松开怀抱将她转过身来,双手捧住她的脸,鼻尖相触,他沉沉说:“点心哪有你好吃?”
说不出话的时候,江泠月又在心中腹诽:这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