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十分安静, 宛若暗流涌动的海面。
“都给我下去。”
殷清钰声音极冷,听得侍从们恨不得多长两条腿,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屏退其他下人后, 他才笑着看向白皎, 眼中却无一丝笑意:“白皎, 你怎么这么不乖呢。”
他念着白皎的名字, 再无往日半分亲昵。
白皎默不作声。
殷清钰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忽然钳住她的下颌,阴沉地警告:“我告诉你, 你只能是我的人, 别想着其他人。”
白皎一把拍上他的手背, 男人唇边笑意凝滞, 散发出浓重的危险:“皎皎, 难道我对你还不好吗?”
他以为自己会看见她惊慌失措,诚惶诚恐的模样,却只看见她毫不避让的黑眸,幽暗又坚定。
不需要出声, 殷清钰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心头蓦地一沉, 不该是这样。
他自觉自己给予她梦寐以求的一切,从一介民女到惠王府世子的房中人, 旁人做梦都想要的泼天富贵,她竟然完全不在意,还敢试图出逃!
殷清钰攥紧手掌, 胸口蓦地生出一团火气。
阴鸷的视线细细描摹起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娇美面容,片刻后, 他才猛然回神。
她不是她。
殷清钰目光闪烁,思绪回到从前。
从小到大, 他一直梦见同一个女子,梦中的女人有着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她对他意义非凡。
他的父亲惠王风流成性,妾室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生,而他母亲惠王妃却只有他一个儿子,她唯恐殷清钰被那些庶子比下去,从小就对他格外严苛。
殷清钰努力学习,背诵四书,从小便比普通孩子早慧,可他也是一个人,他也会觉得疲惫。
直到遇到她。
美轮美奂的宫殿中,她美如神妃仙子,在他想要逃避繁重的课业,逃避压迫之时,是她默默鼓励自己,支持自己。
也是她时时入梦,和他聊天,嬉戏,只是,让他不理解的是,她时常愧疚地看着他,直到他成年那一夜。
她忽然出声,告诉他,让他等着她。
她会来找自己。
梦中发生的一切,殷清钰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长大后他不近女色,恪守承诺,只为等她。
可他等啊等,总是不见她来找他。
明明自己信守承诺,她却食言了。
他猛地攥住白皎手腕,眼底血丝弥漫,爱与恨都在眼中纠缠,因为几乎一样的面容,一部分情绪也转移到了白皎身上,他恨声道:“你怎么能背叛我?你怎么能离开我!”
白皎眉头拧紧,这人是不是疯了?
手腕上的疼痛倏忽扯回思绪,叫她疼得直皱眉头,不用看也知道,手腕肯定被他攥出淤青。
白皎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人,反射性挣扎起来:“你放开我,有话好好说。”
冷淡的态度深深刺激到疯癫边缘的殷清钰。
男人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晦涩难辨,一会儿像是在看她,一会儿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人。
“白皎,你要乖乖的,乖乖待在这里。”他喃喃呓语,暗含威胁。
即便知道她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只凭这张脸,她也不能走!
这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东西了。
白皎迎上他堪称癫狂的目光,深深觉得,他肯定有病,谁家好人这么疯啊!
历劫下凡的她根本没有前世记忆,自然也听不懂殷清钰的话。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喜欢殷清钰,对方也不是她要找的恋人。
殷清钰将她陌生的眼神尽收眼底,心头骤然一沉:“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还在想他?”
他忽地冷笑一声,高高在上地蔑视起来:“你这样卑贱的平民,若不是幸运,恐怕连我惠王府的大门都进不去。”他顿了顿,阴冷无比地说,“堂……他那样的人,更不是你能肖想的。”
白皎惊愕抬头,对上他阴沉瘆人的目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被他殃及池鱼,哪知道,这动作瞬间刺激到殷清钰,他一把抓住少女细嫩的手腕,强硬地扯到身边:“白皎,你只能待在我身边。”
他待她这样好,怎么她就是不知足?
白皎全身紧绷,令人寒毛直竖的不安感袭上心头,下一刻,世界一阵天旋地转,白皎根本来不及反应,后背重重砸在床上,幸好上面还有一层被褥缓冲,否则腰上早就磕出一大片青紫。
不等人喘口气,殷清钰已经压过来。
“撕拉”一声。
裹紧的领口狠狠扯开,白皎呼吸一窒,被他这副野兽似的模样弄得头皮发麻,眼睛睁大,浮起明晃晃的震惊。
不是,他不是不行吗!
自从被带进惠王府之后,殷清钰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用毛骨悚然的目光看着她,至于其他出格举动,倒是没做过。
可他又表现的那么爱她,虽然白皎总觉得,他有点假假的。
好像透过她,在看其他人。
言归正传,以上种种行为,都让白皎以为他根本不行,狠狠松了一口气,没想到,他一直是装的!
混乱中,她飞快转动脑子,膝盖一屈,在男人压过来时,朝中间狠狠一顶!
她这具身体本来就是农家女,父母再怎么如珠如宝的对待,也要帮忙干活,因此,力气着实不算小。
更何况,后来父母双亡,白皎要养活自己,更是下了苦功夫,完全不是殷清钰这个养尊处优的世子能抗衡的。
即便他是个男人!
被击中要害的殷清钰瞬间表情扭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胀红了脸,白皎轻轻一推,他瘦弱的身体就翻倒在地,弓着腰几乎蜷成了煮熟的虾子,用了不知多大的耐力,才没让自己惨叫出声。
啊,好惨。
白皎顺势抱住被子,遮住身上凌乱的衣裳,才泪眼汪汪地看向床下的男人,全然一副被吓到的模样,瑟瑟发抖。
怒不可遏的殷清钰一抬眼,瞥见她梨花带雨的娇弱模样,魂牵梦绕的面容就在眼前,胸膛里熊熊燃烧的怒火猛地被水浇熄。
他是不是疯了,竟然想要强迫一个替身!
还丢了这么大的脸!
殷清钰绷紧下颌,神色阴沉骇人,他想起身,却大大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钻心的痛楚让他瞬间脸色扭曲,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踏出这里一步,也禁止和任何人见面!”他中气不足地抛下一句狠话,撑起身体,完全不想待在这里。
白皎眨了眨眼,看见他踉踉跄跄离开的脚步,不得不感叹一句,真是身残志坚!
门外,守门的心腹阿浩听见声音,一抬头,见自家主子满头冷汗,登时愣住了,他狠狠打了个激灵,立刻小跑到跟前:“世子爷,您怎么了?”
殷清钰搭上侍从手臂,整个人有了支撑点,才觉自己好多了,转而看向紧闭的房门,声音隐含愠怒:“把这里给我封起来,禁止任何人进入。”
阿浩听得心中咋舌,暗想,这是气狠了,竟然要禁足,而且听世子话里的意思,连伺候的奴婢都不给一个。
阿浩忍不住问他:“那饭食?”
殷清钰淡淡瞥他一眼:“你知道该怎么做。”
阿浩心头一跳,连忙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世子有点虚弱,动作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潇洒自如,阿浩不禁浮想联翩,世子在里面待了那么长时间……
殷清钰余光瞥见他的眼神,不禁脸色阴沉:“你想什么呢?”
阿浩反应极快地说道:“世子爷,要奴才扶您去主院吗?今儿个毕竟是您大喜的日子。”
他不说还好,说了之后,殷清钰彻底黑沉下脸,仿佛下一秒,就能沁出水来。
他现在这副样子,能去干什么?
殷清钰张了张嘴,正要吩咐阿浩扶他去书房,忽地皱紧眉头,这桩婚事是陛下亲指,若他不去,一旦事情传出去,不止自己名声有瑕,还会招惹来其他不必要的是非。
他沉吟片刻,说道:“扶我去主院。”
入目一片鲜红,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铺张奢靡的布置也格外刺眼。
殷清钰叹了口气,府里为了这场婚事,准备了不少时间,务必要让新娘子看到王府的诚意。
这就要提到惠王府如今的处境。
惠王乃是大行皇帝的亲弟弟,野心极强,早在大行皇帝身体不行时便开始下注,只是谁也没想到,最后登上那个位置的,不是惠王最看好的三皇子,也不是朝臣所向的六皇子,而是先皇后所出的嫡子——殷九黎。
殷九黎英武不凡,可惜生母早逝,无人庇护,一直觊觎皇后之位的张贵妃几次被大行皇帝以先皇后为挡箭牌,不得上位,便迁怒到先皇后唯一的儿子身上。
彼时,殷九黎不过十岁,便被张贵妃算计,派去镇守边境,北地风声猎猎,苦寒无比,说是镇守,实则是明褒暗贬,将他驱逐出权力中心。
只是,谁也没想到,他们以为的早就踢出皇位角逐的人会在所有人打得不可开交之时,亲自率领雁翎军回京,皇城指挥使更是不知何时成为他的人,在大行皇帝驾崩之时,开城迎君,殷九黎直取皇位。
殷清钰当时年岁不小,跟在惠王身边,亲眼目睹那惊世骇俗的一幕,黑压压的雁翎军如黑云摧城,滚滚而来。
六皇子被三皇子砍头,三皇子洋洋得意之际,一道箭矢陡然刺穿眉心,众人震惊不已,顺着箭矢轨迹望去,只见弯弓射箭之人,正坐于马背之上,黑金甲胄冷硬无比,袍服猎猎作响,正是英武非凡,如战神临世的殷九黎。
他似有所觉,深不见底的黑眸扫过众人,一刹那,殷清钰全身颤栗,只觉夜风也浸透了血腥味。
不过一夜,京都的天变了。
下注失败的惠王急于转圜,获得新帝信任,殷清钰自然也知晓,只是没想到,事情兜兜转转,竟落在他自己身上。
因为他这桩婚事,便是惠王取信陛下的代价。
沈太傅是三朝元老,门生故交遍布天下,可以说,他的地位如国之柱石,牢不可破。
而他迎娶的对象沈如意,正是沈太傅最宠爱的孙女,他曾听闻沈如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是从未想过,对方会求皇帝下旨赐婚。
等殷清钰得知时,一切已由不得他。
他的父亲母亲满意,沈太傅沈如意满意,所有人都很满意,除了他。
阿浩小心翼翼地瞥了眼主子,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心里暗暗着急,这可是大喜的日子,世子爷这副模样,万一被人看见……
他不得不小声提醒:“世子爷,主院到了。”
殷清钰收拢表情,微点下颌,这才看向紧闭的房门,下一刻,他推门而入。
房间里燃烧着龙凤喜烛,烛光映亮整个视野,千工拔步床上,穿着红底锻绣如意云纹的新娘端坐其上,宽袖窄腰,散开的精致裙裳下,微微露出一点红绸鞋尖。
她头上盖着鸳鸯戏水的盖头,红色流苏蜿蜒坠下,烛光下,勾勒出一点温馨之意。
“世子爷。”两侧丫鬟行礼之后,鱼贯而出,不忘掩上房门。
听到声音,作为新娘的沈如意下意识攥紧手掌,低垂着头,脸上一阵阵发热,她看不见,也能猜到,自己肯定脸红了。
尽管婚事是她求来的,可这也是她第一次嫁人,之前的勇气仿佛都在求婚时耗干了,这会儿只剩下满腔的紧张、羞赧,还有隐隐的期待。
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相反,还很庆幸。
一线烛光映入眼底,大红盖头被掀开,烛光下,沈如意脸颊绯红,清丽脱俗的容貌如荷苞初绽,她羞赧地抬起眼帘,望向自己的夫君。
只一眼,她便定在原地。
殷清钰淡淡收回视线,脸上无悲无喜,确实很漂亮,不是他喜欢的人,他怎么会喜欢她呢。
“夫君。”沈如意捏紧指尖,柔声唤道。
殷清钰应了一声,看也不看一旁的合卺酒,直接告诉她:“你是我的世子妃,我会永远敬你。”
“我们安置吧。”
沈如意脸色煞白,错愕地看着他:还有合卺酒……”
殷清钰一怔,满不在乎道:“今天太晚了,以后再说。”
说完,他自顾自脱下外袍,他的态度简直如琉璃一般,一眼望得到底,挂上外袍,他似乎发现不对,不明所以地看了眼床上一动不动的新娘子:“你怎么还不安置?”
沈如意强忍羞赧,伸手要帮他:“夫君,我来帮你。”
男人猛地躲开,脸色很不好看,硬邦邦地抛下一句话:“不用。”
他说完和衣躺在外侧,看也不看她,便径直闭上眼睛,仿佛真的累极了,睡着了。
沈如意咬着下唇,望向一滴一滴的烛泪,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这是她的洞房花烛夜啊,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这个收场。
第二天一早,殷清钰便带着妻子沈如意拜见公婆,她是书香门第,礼仪规矩自然都上佳,惠王妃更是满意无比,当场褪下腕上的羊脂白玉手镯,嘱咐她好好操持家务。
她怎会不满意。
儿子娶了沈如意,有沈太傅这样一个助力,沈祭酒这样的岳丈,成算只会越来越大,看吧,那些庶子,他们加起来捆成一团都不如她的儿子!
“小姐。”回去的路上,云萝忍不住出声。
沈如意眉头微蹙:“云萝,你该叫我夫人。”
云萝从善如流,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四周,丫鬟婆子都在远处,她担忧地看向自家小姐,不,夫人:“你没事吧,”
云萝自小照顾沈如意,是她身边最稳重聪慧的大丫鬟,听她这么说,沈如意立刻明了:“怎么了?”
她低头,拨弄着腕上的羊脂白玉手镯,遮住眼底的忧愁。
就在刚才,拜见公婆之后,殷清钰连做戏都不肯,找了个借口便与她分道扬镳了。
沈如意心思细腻,怎会看不出他在说谎,她并不觉得气馁,毕竟,这桩婚事是她强求来的,他不愿接受自己很正常。
她相信,时间能证明她的真心,时间也会让他真正爱上自己。
就在她给自己鼓舞打气之后,云萝却告诉她一个惊天秘密:“小……夫人,我听说姑爷、姑爷他……”
“你支支吾吾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说吗?”沈如意拧眉,狐疑地看着她。
云萝硬着头皮,小声继续:“我听说姑爷他金屋藏娇了一个女人,如今就在月露院住着。”
声音极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落在沈如意耳朵里,不啻于一道天雷,陡然在头顶炸开,直叫她三魂出窍。
“你说什么?”她死死捏紧手帕,直勾勾地盯紧云萝。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她知道云萝不会无的放矢,可是,这一刻,她竟然希望她在撒谎,她在骗自己。
一颗心更是又酸又涩,活像泡进醋水里,沈如意拧着手帕,恍然大悟。
难怪新婚之夜他会那样冷淡,他会那样说,原来,原来他早就有了别的女人。
“夫人。”云萝赶忙搀扶她,“姑爷他肯定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是我听错了。”
沈如意声音平淡:“云萝。”
云萝恭顺垂眼:“夫人。”
“把你知道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沈如意正色道。
“是。”
沈如意遮去眼底积蓄的风暴,她不会认输的,普天之下,除了公主,有多少人能比得过她家世显赫,更何况是一个藏头露尾不敢露面的妾室,定然身份极低。
可想是这样想,在明确得知月露院的方位后,沈如意还是挥退其他下人,只带着云萝等几个心腹去了。
她忍不了!
远远的,便见月露院外守着几个人高马大的小厮,凶神恶煞地盯着外面,沈如意走上前,小厮立刻把守院门:“这里不让人进。”
云萝:“你是何人?睁开你的眼睛看看,眼前这位,可是府里的世子妃。”
小厮闻言一怔,忙诚惶诚恐地屈身:“世子妃息怒,小人、小人……”他一边弓下腰,一边磕磕绊绊地解释:“小的也是奉世子爷的命令,不能让其他人进来,求求世子妃您行行好,小的实在是没有办法。”
沈如意眼中划过一抹暗芒,淡淡扫了眼小厮身后,大门紧闭,寂静一片的露月院。
事到如今,她还能说什么,只能装作不在意,大度离开。
见她们一行人离开,小厮才敢擦擦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一行人走到无人的小路,云萝终于忍不住,为主人抱屈:“夫人,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啊!”
“肯定是那个贱人,故意勾引世子,勾得世子为了她,连身份都不要了。”她心头不忿,忍不住说。
沈如意:“闭嘴!”
她厉声呵斥,眼神凌厉,语气前所未有的冷肃:“云萝,你是我身边的丫鬟,应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此事休要再提。”
云萝悻悻垂下头。
她并未看见,沈如意手中,那方真丝织就的丝帕已经皱皱巴巴,彻底不成样子。
月露院里。
白皎不知道新娘子已经来了一趟,就算知道来也不以为意,还不如现在的状况让她忧心呢。
如她所料,自己又双被关起来了,小桃也不见了,除了一日三餐时,房门会打开,其余时间见不到丁点儿人影。
白皎坐在梳妆台前,镜中少女也在看她,她微微一笑,镜子里,少女笑容灿烂、明艳,如天光明彻耀眼。
对于这些为难,白皎根本没感觉,她又不是娇小姐,离不开人侍奉。
她相信,殷清钰这段时间都不敢来院子,哦,还有点后悔,当初下脚太轻,怎么就没把他给踢爆呢!
至于那天碰到的恋人,白皎淡淡一笑,并不心急。
第一次见面已经有了,第二次还会远吗?
说她自信也好,自负也罢,白皎托腮,趴在梳妆台上,她相信自己的直觉,那时他看自己的眼神,可不像是无动于衷的样子。
她弯唇一笑,不胜狡黠,镜子里的少女亦是灵动非凡,像极了狡黠可爱的狐狸。
原本打算再次逃跑的白皎,突然就不着急了。
一是暂时没机会,二是她想到另一个主意,既能光明正大的离开,又能报复殷清钰。
时光如流水匆匆而逝去。
白皎依旧宅在院子里,这次不是被迫,而是无聊,早在前段时间,她就被殷清钰放出来了,他好像只会这种手段了。
白皎之所以不露面,是她正等一个时机。
只是,在此之前,一个不速之客率先到来,打破了宁静安稳的日子。
“你就是白皎?”
沈如意瞥见她,眼眸微闪,开门见山地介绍起自己的身份:“你应该没见过我,我是自请陛下赐婚给世子爷的世子妃,沈如意。”
她眼含得意,因为她会因此诚惶诚恐。
出乎意料,白皎没有表现出丝毫惶恐,甚至连紧张都没有,只有一抹讶然,纤长浓密的眼睫轻轻垂落,如蝶翼震颤,她在心里嘀咕,自请赐婚,世界上还有这么傻的人吗?
“我是白皎。”她坦然回应,姿态悠然,这一幕落在沈如意眼里,令她下意识绞紧手帕,只觉得她是有恃无恐。
毕竟,就这几天打探到的消息,她已经知道,殷清钰有多宠爱这人,瞧瞧,连她这个世子妃,几次三番,都见不到她。
白皎要是知道她的想法,恐怕要笑死,什么宠爱,明明是恼羞成怒。
可惜她不知道,错过了这个笑话。
两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沉寂下来。
白皎也不紧张,无聊地把玩起茶杯,茶杯的瓷白釉面都不如她的手指白皙。
她的指节修长有力,仿佛能够透过细嫩的肌肤,看到完美的骨骼结构,柔软指腹泛起淡淡的红,十指纤细,宛若白玉精雕细琢而成,泛起淡淡的诱人光泽。
沈如意看得失神一瞬,反应过来后,不禁心头一酸,隐晦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眼眸盈盈,唇红齿白,宛若初生晨曦,皎洁明月,就算是她,也不得不夸一句娇艳动人。
想到这次的来意,她强自镇定下来,率先出声,打破寂静:“白皎,你想离开这里吗?我能放你离开。”
白皎曾经试图逃走,即便殷清钰事后下了封口令,可它既然发生过,就会有迹可循。
沈如意最初听到时很是不忿,后来转念一想,这倒是一个突破口。
因为,她既然能这么做,就代表她不喜欢殷清钰。
如果白皎离开了,夫君的眼神,是不是就会放在自己身上呢?
白皎闻言惊讶抬眸,沈如意胜券在握,淡笑着说:“事后,我还会为你准备一个新户籍和盘缠,但是我有一个要求,你要离开京都,永生永世不能回来。”
她静静等着白皎回答,从容淡定,自觉她一定会答应。
下一刻,女人脸上笑容宛若风干的腊肉,僵硬地挂在唇边。
白皎摇摇头:“我不信。”
她可不敢把自己的未来,托付给一个只见一面的陌生人,尤其这个陌生人,还是个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大情种!
沈如意眼神发冷,强硬道:“你不过是个身份卑微的农女,有什么资格在本世子妃面前说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恐怕连个名分都没有!”
先礼后兵,说的就是现在的沈如意。
她在殷清钰面前柔弱可人,不代表这就是她的本性,倘若她真如此软弱,根本不会央求爷爷向陛下请旨。
她对殷清钰是一见钟情。
五年前的花朝节,她贪图热闹,无意中和府中下人走散,不曾想,被一群不怀好意的混混盯上。
她吓得瑟瑟发抖,却仍清晰记得那日盛况,周遭暖色的灯光映在他脸上,男子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他在谈笑间打退不怀好意的流氓,温柔地牵着她的手,如天神下凡,向来娇纵的大小姐脸上惊惶未褪,一双眼睛却睁得滚圆,死死盯着他,似要将他的模样,永远镌刻心底。
他怜惜她的遭遇,送她回去的途中,人群摩肩接踵,拥挤不堪,是他将她死死护在身侧,温润如玉,让人倾心。
沈如意仰着头,眼中只剩下他的模样,胸腔里的东西忽然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看见他的第一眼,便有一道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就是他。
你要爱的人就是他。
之后时时关注,听闻他才华横溢,博学多才,一颗心更是彻底沦陷。
为了配得上他,沈如意苦练琴棋书画,学做大家闺秀,终于嫁给他,她绝不允许有人破坏自己心心念念的一切!
显然,白皎就是沈小姐眼里那块碍眼的绊脚石,她根本不配伺候殷清钰。
面对她的威胁,白皎淡然一笑,毫不在乎,她叫小桃,揉了揉太阳穴:“小桃,我累了,送客吧。”
小桃战战兢兢:“世、世子妃请。”
沈如意脸色阴沉不定,她做不出死皮赖脸的举动,径直起身离开。
不出白皎预料,当天晚上,殷清钰就来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下午的聊天只有她们两人在场,殷清钰只知道她们聊了一会儿,完全不知内容。
白皎抬眸看他,男人步步紧逼,目光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焦灼、紧绷。
她忽然有点儿想笑,牵起红唇,眉眼弯弯:“她啊,她说让我走。”
刹那间,殷清钰周身溢出遏制不住的低压,以他为中心,冷意弥漫开来。
白皎微微一笑,把问题抛给他:“不过我走,你肯答应吗?”
殷清钰攥住她的手腕,不置一词,眼神却直勾勾地透出一个信息:他绝不答应。
在他看来,自己身为世子,是全天下最尊贵的那一批人,没有人会拒绝他,直到,他在白皎这里折戟沉沙。
殷清钰沉声警告,眼中满是浓稠的化不开的暗色:“白皎,你给我记住,你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
白皎黛眉微蹙,挣开他的手掌:“你弄疼我了。”
殷清钰一怔,扭头看向门前:“阿浩。”
“把之前陛下御赐上好的药膏送来。”
玉白瓷瓶精致无比,他将之放在桌面上:“药给你拿过来,你可以随便用。”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中阴云密布,烦躁、愤怒,以及几分近乎变态的掌控欲,在他看来,她就是自己的笼中雀,根本逃不掉。
他来得这么快,就是因为在沈如意身边安插了人手,他对白皎的话半信半疑,直到真在内应那边得到证实。
次日晚上,他便来到主院。
夫妻俩刚成亲,住在一处院落里,外人看来甜甜蜜蜜,只有沈如意知道其中滋味,除去新婚洞房花烛夜,他一直找借口,宿在书房。
这样的情况,沈如意就算有再多心思,也无计可施。
直到今晚,早早就有侍从传讯,世子爷要在主院宿下。
沈如意十分欣喜,着实梳妆打扮了一翻,她本就生得不差,此时更显明艳照人,只是,这番功夫注定要做给瞎子看。
殷清钰踏入房间,整个人便冷了下来,如同一座高不可攀的冰山,冷酷无情:“谁允许你去月露院?”
沈如意脸上笑容霎时僵住:“夫君。”
殷清钰简直像块冰石,又冷又硬,出口就是一片飞箭,根根戳进她心窝里:“我告诉过你,我会敬你,让你做我唯一的世子妃,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白皎那边,你以后别再去找她了。”
沈如意抿紧唇瓣,差点儿心性不稳,一口血都喷出来,难道这就是她勉强的代价?
视野里,只剩下一道模糊不清的背影。
她狠狠擦掉眼泪,她不后悔,绝不后悔!
女人眼中溢出刻骨铭心的偏执,让人看得心惊。
窗外树影婆娑,渐渐浮出一道身影。
司命锦玉掐着指尖,开始推算,刹那间,脸上铺满惊讶。
他在天界感知到命簿发生变化,急急忙忙查看,发现属于曦光帝姬的剧情有所改变,这可是大事,轻易疏漏不得,于是司命才特地下凡查探,结果,就看到眼前这一幕。
司命满脸疑惑,命簿上虽然写着虐恋情深,可看现在这样子,哪有半点后来能恩爱相许的迹象啊。
他心里泛起嘀咕。
思来想去,司命想到了引发争吵的源头,那个命簿上一笔带过的炮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这人……这人……”见到改变命簿的白皎后,司命彻底傻眼,瞠目结舌地看着她,这人生得竟与曦光帝姬的本相如此之像!
他像是围观动物园里的猴子,稀罕地打量白皎一圈,很是有恃无恐。
盖因身上的隐身术。
司命直勾勾地盯着白皎瞧,小声惊叹:“原来应验在这儿了。”
“没关系,我算过帝姬和殷清钰是天定姻缘,他们俩迟早会在一起。”
他思索着,眉毛抖动起来,并未注意到,白皎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什么人,竟敢这么大胆!
旋即,她像是想到什么,咽下嘴里的惊呼,和平常一样,坐在梳妆镜前看了会儿书,不是四书五经,就是放松解闷的游记,又或者是医经。
只是这回,她根本无心看书,坐在这里,也不过是因为梳妆台上镶嵌着一面大镜子。
在她眼前,镜子里的男人气质文雅,嘀嘀咕咕地又说了几句话,白皎终于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他不是人!
她心中隐约有种预感,微垂眼睫,敛去眼底的惊讶,没一会儿,她放下书,拿起桌面上的木梳,准备卸妆。
司命还在念叨,眼睛滴溜溜地在白皎身上打转,仗着凡人看不到自己,大胆道:“奇哉怪哉,怎么那么像曦光帝姬,难怪辰夜太子对她那么特殊,原来是把她当成帝姬的替身了。”
白皎捏着梳子的手指骤然攥紧,心里止不住地呵呵冷笑,原来是真的,这次,她真成别人的替身了!
司命怕是做梦都想不到,他眼中的凡人,其实早就发现了他,默不作声将他所说一切记在心里。
司命斟酌片刻,说道:“不行,我得看看命簿上帝姬和辰夜太子关系改变在什么时候,以防出什么意外。”
毕竟,已经有前车之鉴。
司命在天界职位不低,却也不算高,虽然掌管命簿,神仙下界历劫都要由他安排,却也没有多大的权利,有时反而受人指使。
不过他生性豁达,并不在意这些。
反倒因此,与曦光、幽水两位帝姬十分投缘,是两位帝姬的好友,故此,他才会对曦光如此关注。
言归正传。
“至于这个替身……”司命摇摇头,不需要过问。他更忧心的是另一件事,“当初帝姬曾在战场将辰夜重创,如今帝姬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为了偿还当初造下的孽果。”
司命叹息一声,为好友心酸,却也无可奈何,命簿一旦写出,便不可更改,除非局中人亲自转圜。
显然,司命这个局外人是没什么办法了。
他转身离去,眨眼间,身形彻底消散。
他走后,白皎放下梳子站起身,垂落的长发如一倾瀑布,灯光下,映照出白皙娇美的面容,长且浓密的眼睫轻轻垂落,隐约露出一点寒芒。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这不是普通的古代世界,刚才那个男人,应该是上界神仙。
她好像天生就是工具人的命,这次更是成了人家正主的替身,听刚才那人说的,殷清钰和沈如意的身份,大有来头。
不过那又怎么样。
她可不是个好人,睚眦必报!
忽然,白皎停下动作,目光落在地板上,似乎是刚才那人留下的东西,是本薄薄的簿子。
白皎拾了起来,视线一扫,不禁眉头微挑,这是什么,命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