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日子, 就跟郭继业说的,城内挺乱的,没天都有人家哭得喊娘的被带走, 不是带去法场杀头, 就是全家流放三千里, 那些被罢官丢爵的人家, 竟算是好下场了。
等到天气回暖,惊雷炸响的时节, 京城终于迎来了最后的宣判,废黜太子,三皇子削除郡王爵, 幽禁府中, 乔氏回乡,王氏、张氏则是在此次动乱中大展抱负,趁机上位, 终于在京中某得一席之地。
皇位之争暂时落幕,权利重新洗牌了。
又是一次大朝议,已经越发老态龙钟的庆宇帝问朝臣们:“去冬大雪,百姓遭受罹难,今春春耕,百姓尚无着落, 朕有意赈济百姓,恢复春耕,诸位爱卿, 可有谁愿意替朕分忧?”
又是赈灾啊, 去年是冬灾,现在是春灾。
一个冬灾送走了太子和三皇子, 现在的春灾——
不会又要送走谁了吧?
朝臣们议论纷纷就没有一个站出来的,现在站在最前面的四皇子和七皇子也不住的缩头,就怕庆宇帝看到他们。
四皇子就不说了,他是人老成精,而且是一定受不了那个四处跑动赈济百姓的苦的,七皇子,他在上朝之前就有人教他,一定不能掺和今年春耕的事,这就是一个烫手山芋,谁接手要谁命。
七皇子虽然不是很懂,但他很知道听劝,是以只管低头,数脚指头,不听不问不做任何回应。
见朝臣如此,庆宇帝十分失望,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站了出来,回禀道:“陛下,臣愿意去受灾地方赈济百姓,帮助农人恢复春耕,为陛下分忧。”
众人打眼一看,是权应萧。
庆宇帝道:“如今还是天寒地冻春寒料峭的时候,让你四处赈灾,你不怕苦怕累吗?”
权应萧笑道:“陛下,臣年轻,身强体壮,这一点苦累对臣来说,不算什么。”
庆宇帝喜道:“好,不愧是朕的皇长孙,皇长孙权应萧接旨......”
朝会散后,郭继业和权应萧一起出宫,郭继业问道:“你真的要去赈济百姓?还是有其他安排?”
权应萧笑道:“怎么,你就不能信我是心怀天下,见不得百姓受苦受难?”
郭继业沉默良久,道:“我就见过一个人是你说的这样。”
权应萧:“你是说夏川那丫头吧?说起她来,陛下还欠她一个奖赏呢,她就没再提?”
郭继业:“......大约是失望了吧。”
权应萧想了想,道:“等我忙完春耕回来,有了功劳,再替她向陛下提一提吧。”
郭继业不置可否,再次道:“地方郡县可不比皇城脚下,是你想不到的贫与苦,你可想好了,你当真要接下这个差事?”
权应萧失笑道:“我可是在大朝议上当众请命,接下的圣旨,怎么,才出了宫门,你就要我抗旨不成?”
郭继业:“我只是要你好好考虑,计较好利弊得失。”
权应萧叹道:“我想的很清楚,我都二十好几了,一事无成,我也想做些事,证明我是一个对天下、对黎民有用的人,至少,对得起我这身官袍吧?”
郭继业见他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样子,就笑道:“既然你坚持,我就不劝你了。”
权应萧忙道:“别呀,再说两句,我爱听,还有,借我些人手使唤呗?”
郭继业:“我没有多余的人手给你。”
权应萧:“那我去找夏川要,她手里的人都来自地方,定然能助我良多......”
郭继业:“你随意......”
权应萧领命带着钱粮去西方、去北方、去东方、去到受灾严重的地方督导春耕去了,京城看似恢复了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皇座上的帝王越发老态了,急需要一位新的皇朝继承人。
丰楼仍旧是日日车马不断,宾客满座,冬日那次盛会,随着春雷炸响,似乎已经传遍天下,来自五湖四海的宾客来到京城,第一站必定是去丰楼游玩观赏一番。
夏川萂每日都有数不清的金银入账,但这些对她而言,只是一些不断增长的数字而已。
郭守成和郭继昌已经被放出来了。
在为太子和三皇子定罪这段时间里,这两父子一直在大理寺大牢里关着,并没有人去提审他们,当然也没好吃好喝让他们好过,他们就跟被遗忘了一般,在牢里被关了两个月。
最后尘埃落定,郭继昌和郭守成身边的亲随都指认他是为了揭发太子贪污赈灾钱粮的丑事去他身边做间的,为了查到实证,他还受太子指使去到三皇子身边做间,也就是说,郭继昌明面上是三皇子的人,其实他是太子的人,但又不真的是太子的人......
听起来很复杂,但其实他就是少年热血,只是想做出些成绩来证明自己为自己搏前程而已。
功过相抵,出了大牢,还是一个好少年。
至于郭继昌到底是为什么进宫的,为什么和郭继业争吵还被周席撞见的事,就无人再提起了。
郭守成这个英国公,完全是被儿子郭继昌给连累了,没有查到他的任何实证支持太子或者是三皇子,所以最后也是无罪释放了。
哦,他身上的爵位都还在呢。
这就是生个好儿子的好处了,郭继业这样能干,作为老子自然沾光,所有见到英国公的人都不禁在心里嘀咕。
表面上,郭守成父子跟没事人儿似的回到了英国公府,但他们一入了国公府的门,就受到了族中公审。
老英国公审理自己的儿子孙子,王法都管不到,公审的过程,夏川萂也旁听了,最后结果是,郭守成幽禁偏院不得出,郭继昌被发配边军,不得回京。
这是老英国公给所有族人下的死命令,郭继昌,永远不得回京城,他回了京城,就不再是郭氏子孙,所有郭氏子孙,都可以且有责任击杀他。
这两人不能死,他们一从大牢里出来就死了,好像他们真的有罪一般,所以,他们不仅不能死,还得好好活着,这样外头人看着才不会起疑。
但他们一定是要受到惩罚的。他们能平安从大牢出来,且没有连累郭氏,是夏川萂和郭继业从中转圜的结果,而郭守成和郭继昌父子两个,做那么多事的目的,就是将这两人除掉,好让他们自己上位。
为了给夏川萂和郭继业一个交代,老英国公都不能将这两人轻轻放过,真的当做无事发生。
如果说郭守成还有怨言还要抗议,郭继昌看起来就平静多了,他只有一个要求,他去边军途中,想去普渡寺看看郭霞,还有,族人不能为难弟弟郭继兴。
老英国公都同意了。
郭继昌离开的时候,只有郭彩儿去送他,夏川萂不放心,也跟着一起去了。
郭彩儿将一个大大的包裹塞到郭继昌怀里,瘦的差不多已经脱相的郭继昌看着这个从来没有在他心中留存太多印象的妹妹,脸上眼里现出大大的茫然和不解。
郭彩儿有些难过,道:“你私自进宫的消息是我从父亲那里听来说给大哥哥听的,你要恨就恨我吧,不要恨大哥哥,他为了咱们郭氏已经很难了,为了郭氏好,那些事都是他必须要做的。”抓你出来也是他必须要做的。
她知道郭继昌心中定是有恨的,如果一定要恨一个人,就来恨他这个妹妹吧。
可以说,郭继昌等人阴谋的败露,就是从郭继业在宫内找上郭继昌开始的,如果郭彩儿没有听到郭守成和内监的传话,没有告诉郭继业,郭继业就不会知道郭继昌秘密进宫了,也就不会找去,两人就不会争吵,更加不会遇到周席,继而发现两人的不对劲。
他没有发现两人的异常,就不会去找庆宇帝禀报,庆宇帝没有郭继业的提醒,他会按照计划燃起安神香沉睡,然后一睡不醒,直接崩逝。
庆宇帝在睡梦中崩逝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随时都有崩逝的可能,现在只是可能成真了而已,他的崩逝,不会有人去怀疑什么。
庆宇帝崩逝了,太子就可以顺利登基了。
他本来就是太子,是国朝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登基,大臣们不会反对。
一切都安排好了,结果实施的时候,遇到了郭继业这个意外。
可以说,郭继业是开始,亦是结束。
而这个引子,居然是郭彩儿造成的。
郭继业并没有在众人面前提起过郭彩儿,是因为告密这种事情,对郭彩儿名声不好。
郭继昌明显是很震惊的,他实在没想到,这其中还有郭彩儿什么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郭彩儿脸上有一瞬间的狰狞,继而冷笑道:“看来你是真的没将我这个妹妹放在眼里,不妨告诉你,当时我就坐在父亲边上,重明殿里又是舞乐又是人声,非常嘈杂,那个内监跟父亲说话,声音小了父亲听不清楚,声音大了,我在一旁,自然就听到了。你在外头做坏事,我也是知道的,听到你竟然偷着进宫来了,我自然要告诉大哥哥。”
郭继昌辩驳道:“我不是偷着进宫的。”他进宫,就是利用自己三皇子谋士的身份去误导周席,让周席给太子的人开通道路的。
所以,郭继昌真的是太子的人,那个宫妇就是郭继昌故意误导的周席,让他误以为那个宫妇是淑妃的人,是为三皇子做事的。
也之所以,周席在知道那个宫妇竟然是太子的人才会那么混乱的。
郭彩儿大声哭道:“那你为什么没去见我们?你要是光明正大进宫的,你的至亲都在大殿里,你做什么去了?你不孝,你不义,你不是我哥哥!”
郭继昌看着哭的委屈不已的郭彩儿,原本如枯槁一般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痛苦的神情,他抱紧了怀里的包裹,哽咽道:“对不起。”
郭彩儿抹干净脸上的泪,狠声道:“兄妹一场,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郭彩儿回到车上,马车缓缓启程,驶向了回城的方向。
夏川萂看着还站在原地目送马车的郭继昌,揽着上了马车又哭个不停地郭彩儿,道:“别哭了,郭继业能一无所有的在边关闯出自己的天地,同为郭氏儿郎,他也能的。”
郭彩儿摇头哭道:“不一样,大哥哥有你,他只有他自己......他一辈子都不能回京了......”
夏川萂无言以对。对郭继昌,她认为他是咎由自取,自己活该,但对郭彩儿,她是和郭继昌一起长大的兄妹,郭继昌固然看不上她这个庶妹,但他们也曾常年在一桌吃饭,在一起赏月,在一起玩耍过。
对郭继昌,郭彩儿不能视而不见,相反,对郭继昌能有这样的结果,她心里很难过。
在回府途中,夏川萂看到了郭继拙。
郭继拙正在一个棺材铺中买棺材,他站在铺子门口和老板争的面红耳赤的,似乎是在讲价。
夏川萂让车夫停一下车,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正好和郭继拙对上视线。
夏川萂放下车帘,对郭彩儿道:“你继拙哥哥手里没银子了,你去借他一些。”
郭彩儿抽噎着下车,走到郭继拙面前,抽抽噎噎问道:“六、六哥,你买、买棺材、做什么?”
郭继拙看看眼睫毛上还带着水润的郭彩儿,替她擦了一下腮边的水渍,回道:“有人死了,我要收敛她。”
郭彩儿:“谁、谁死了?我认识吗?”
郭继拙看了眼马车,没说什么,只道:“这里晦气,你快回车上吧。”
郭彩儿拿出钱袋,问棺材铺老板:“多少钱?”
老板:“五十两纹银。”
郭彩儿从钱袋里抽出一团金丝来,递给老板,问道:‘够吗?’
老板看了一下这金丝的成色,又颠了颠重量,道:“尽够了,还有余头。”
郭彩儿:“那就换些元宝香烛吧。”
老板喜道:“好嘞,咱这就去给您备齐整喽。”
老板去忙了,郭继拙道谢:“等我有余钱了就还你,多谢了。”
郭彩儿摇头,道:“咱们是兄妹,也不多,不用还的。六哥怎么不回府?你得有半年多没领月银了,二叔母都给你存着呢。”
郭继拙露出一个笑模样,道:“我以后都不会从府里领月银了,劳你代我给母亲说一声。”
郭彩儿皱了皱小鼻子,道:“要说你自己去说,我才不给你转告呢,”说着,她又哽咽了,问道:“六哥,你以后都不回府了吗?我以后要是想你了,去哪里找你呢?”
郭继拙笑着摸了摸她的小团髻,道:“我现在在静心庵借住,以后......等以后再说吧。”
郭彩儿抹了抹眼泪,将手里的钱袋子塞到他手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流着泪回马车了。
郭继拙捏着手里的钱袋,心下猛的一痛,他来到马车跟前,对着紧闭的马车窗说道:“刘锦儿死了。”
马车缓缓起动,并没有人回应他这句话。
...........
阳春三月,太夫人在忙着为夏川萂举行一场盛大的及笄礼,夏川萂心里嫌麻烦,百般阻挠想要精简一些。
太夫人才不依她,她一年到头难得有件感兴趣的事情让她忙上一回,自然要尽兴了。
太夫人将一切琐事都给包揽了,但有一件事一定要夏川萂自己做,那就是写请帖。
夏川萂看着足足有半尺长的名单,哀嚎道:“怎么会有这么多?”
郭彩儿看了眼名单,道:“都是与咱们家相熟的,不算多啊。”
夏川萂:“这还不算多?比太夫人刚回京那会来的人要多多了。”
郭彩儿笑道:“那次来的都是姻亲,这回来的,除了姻亲,还有很多大哥哥的同僚好友,还有与咱们家交好的人家,人自然要比上次多啦。”
夏川萂苦恼道:“一定要请这么多人吗?我要挨个写帖子耶,这么多帖子,得写到猴年马月啊。”
郭彩儿给她出主意:“让大哥哥替你写呗,他写的字还好看。”
夏川萂去呵郭彩儿的胳肢窝,不满道:“好啊,你这是嫌我的字丑呢?”
郭彩儿哈哈笑着躲避,边躲边道:“没有啊,你哪句话听到我嫌弃你的字了啊哈哈哈哈......”
在夏川萂写好帖子,都要择日散出去了,郭继业紧急叫停,暂缓及笄礼的举办。
郭继业道:“陛下已经写好了立太子的诏书,咱们还是安静些,不要招人眼的好。”
夏川萂自然是同意的,但是:“陛下已经写好诏书了?新太子是谁?”
郭继业:“不知道。”
夏川萂惊讶:“不是已经写好诏书了吗?怎么会不知道谁是太子?不对,你是怎么知道陛下已经写好立太子的诏书的?”不会是泄露机要吧?
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郭继业看了夏川萂一眼,道:“诏书是陛下在小朝议上,当着众位阁老的面亲笔写下的,但诏书的内容没有给任何一个人看,就连亲手封诏书的大监范斋都没看到。”
哦,原来如此,郭继业的脑袋保住了。
夏川萂猜道:“那诏书上的名字到底是谁呢?”
郭继业:“满城沸腾,估计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在猜那个名字。”
夏川萂突然神神秘秘的跟郭继业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这诏书上,压根就没有名字呢?”
郭继业皱眉:“什么意思?”
“故布疑阵啊,钓鱼之类的......”夏川萂给了郭继业一个你懂的眼神。
郭继业果然懂了,突然脸色大变道:“坏了,权应萧有危险!”
“啥?跟他有什么关系?”夏川萂奇怪问道。
他们不是在说立太子诏书的事吗?怎么又扯上在外未归的权应萧头上了?
权应萧是皇孙吧?他又不是皇子,立太子跟他没关系吧?
都到这个时候了,郭继业也不再含混了,他正色道:“我猜,陛下有意立权应萧为皇太孙。”
“什么?”夏川萂惊疑不已。
但又一想,为什么不呢?
跟四皇子和七皇子比起来,权应萧明显更有明君之相,他还是先太子的嫡长子,是庆宇帝的嫡长孙,论血脉身份,都是最正统不过。
权应萧这出身,在一般人家,都是妥妥的少主,只要活着,将来都是一定要继承家业的。
“我原本想的是,陛下自觉时日无多,想先写好诏书,以备不时之需,但听了你钓鱼的话,估计陛下是在替皇孙扫清障碍。”
夏川萂秒懂:“既然你能猜出陛下有意立皇太孙,那朝上那些老狐狸自然也能猜到了,也许就是陛下故意露出来的意愿?那有意皇位的那些皇子们......”
“一定会去刺杀他。”郭继业接口道。
夏川萂就不理解了:“那陛下这是想权应萧好呢还是想他不好呢?”想立他为皇太孙,又故意泄露意愿让人去刺杀他,这庆宇帝,在想什么啊。
“想要得到,必定要接受考验,就看权应萧有没有登顶的命吧。”郭继业理所当然道。
夏川萂:“......那,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做些什么?”
郭继业:“当然,如果最后是他坐上那个位子,对你,对我,都是好事,不是吗?咱们必然要帮他一把。”
夏川萂摸着下巴沉吟道:“他现在,应该在胶州吧?”
郭继业:“从辽东到胶州,乘船一日可至,若无意外,他现在应该到了胶州了。”
夏川萂:“胶州离青州并不远,即可去信,让他改道去青州,让楚氏护送他回京。”
郭继业勾唇笑道:“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夏川萂嘻嘻笑道:“咱们算不算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郭继业一勾她的小鼻子,宠溺道:“算,怎么不算?”
权应萧是和楚霜华一起秘密回京的,楚霜华受了伤,权应萧将楚霜华交给夏川萂,跟楚霜华说了句:“等我。”就入宫去了。
楚霜华伤的有些重,但没伤到要害,之所以伤势变重,是因为一路颠簸,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伤势恶化了。
给楚霜华处理好伤,夏川萂问楚霜华:“你们俩怎么回事?”
楚霜华笑问道:“什么怎么回事?”
夏川萂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学着权应萧走时说话的语气,道;“等我。”
“他都让你等他了,你还问我怎么回事?”
楚霜华被她逗的哈哈大笑,牵动了伤口她就一边嘶气一边笑,最后笑够了,就道:“就那么一回事呗,他有心,我有意,就那么走到一起了呗。”
夏川萂皱巴着脸,嘟囔道:“他都有王妃了,还有了儿子女儿,你......”
楚霜华笑道:“我怎么?我吃醋吗?意难平吗?川川,我不是你,我清楚的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的,能有今天,我很感恩,也很难以想象......”
她沉迷的想了好一会,才叹道:“十年前,我是再没有想过以后会嫁入皇家的,而且......”
“为什么不呢?我就没见这世间有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的,就算是只有一个妻子的,房里的婢女通房也没少了,现在看着蜜里调油好的不行,谁知道以后会如何呢?当然,川川,我觉着郭继业会一心对你好一辈子的,但这世间,也就只有一个郭继业了。”
夏川萂咬唇不语。
楚霜华开玩笑一般道:“如果世间男子注定要有不止一个女人,那我为什么不选最尊贵的那个呢?上天给了我这样一副容颜,不是为了让我屈就凡夫俗子的。”
美女天然就有别人没有的特权,更何况是楚霜华这样的美女。
从认识开始,夏川萂或许会认为楚霜华有些行为不妥,但她从来没有认为她做错了,即便在郭继业身边一起做丫鬟那几个月,楚霜华如何为了得到郭继业的欢心费尽心思的讨好、改变,她都没有觉着楚霜华错了。
她只是为楚霜华感到惋惜,若是她能将对郭继业的心思用到其他值得她付出的人或者事情身上,一定能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那个时候,夏川萂觉着郭继业不值得楚霜华如此努力,但那个时候,郭继业就是楚霜华能接触到的最好的对象。
楚霜华一直都是清醒的,她也很现实,在来京都这两年,因为她的美貌追逐而来的人不计其数,其中不乏一些世家子弟,表现的深情如许的模样,但都被她拒绝了。
被她拒绝之后,这些人虽然仍旧一副深情不悔的模样,却也没有停下他们迎娶门当户对妻子的脚步。
呵,一面来她面前唱深情,一面回家抱新婚妻子,楚霜华想起来就觉着恶心。
倒不如权应萧,对她的兴趣表现的明明白白,但也只是发乎情,止于礼,并不做无谓的承诺,也不做如何的深情,更加没有自以为是的去撩骚她。
他什么情况她知道,她什么境遇他也了解,如果她愿意,他会去安排,接她入王府,如果她不愿意,他也会祝福。
楚霜华叹道:“川川,你知道吗,在回青州之前,我邀他来丰楼见了一面。”
夏川萂:“?”
楚霜华:“我跟他说,等我从青州回来,就让他去英国公府跟郭继业提亲,他答应了,还送了我信物。”
夏川萂看着她手里一直在把玩的玉簪,道:“就是这玉簪?”
楚霜华将玉簪给夏川萂看,道:“就是这个。我没想到,会在青州见到他,更没想到,他会被刺杀,更加没有想到,他被刺杀的原因竟是...不可说。”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权应萧身份上的变化,都不可说。
夏川萂叹道:“姐姐,只要你自己愿意,我都支持你。”
楚霜华突然留下一滴泪来,夏川萂吓了一跳,怎么说的好好的,就哭了呢?
夏川萂给她擦眼泪,楚霜华又破涕而笑,捉住她的手问她:“妹妹,姐姐有没有跟你说过对不起?”
夏川萂疑惑:“没有吧?”
“对不起。”
夏川萂:“做什么要说这个?”
楚霜华又哭又笑道:“姐姐小时候不懂事,又傻,对你很不好,你不怨我,还和我好,我心里一直很感激你的。”
夏川萂笑道:“我还当是什么呢,我那时候也小,见你生的这么美,心里很想亲近你,偏你不喜欢我,我也就故意不喜欢你,说起来,都是小时候的幼稚事儿,现在想想还挺可乐的。”
楚霜华也笑:“那个时候,因为这事儿,母亲没少敲打我,母亲最疼你了,我明明是先来的,还管她叫母亲,偏她就最疼你......后来我也想明白了,你就可人疼,我也忍不住的喜欢你,觉着你好,又怎么能怪别人更喜欢你呢......”
楚霜华絮絮叨叨的和夏川萂说了很多,说她们小时候在郭继业身边做丫鬟时的趣事,说郭继业走后,她们在西堡夏川萂前头闯祸后头她替她打掩护的乐事,说后来范思墨和金书都有了自己的事业做,她心里羡慕也开始努力跟郑娘子学艺的事,说她得知自己可以改变身份时的惊喜和感激......
夏川萂能从她的话语里感受到不确定性和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对未知的恐惧。
夏川萂看着她疲累的睡去,给她掖好被角,出了房门。
房门外,范思墨和金书一人一边,倚着门扉抱着手臂做沉思状。
夏川萂掩好门,三人走到院子里,坐在海棠树下喝茶。
范思墨先叹道:“真没想到,霜华平日一副高傲谁都看不起的模样儿,竟然也会有心里偷偷自卑怯懦的时候。”
夏川萂:“你们都听到了?”
范思墨哼哼道:“也不想听,谁让她说个没完?”
夏川萂无语,不想听可以走开啊。
金书却是沉思道:“她走之前,邀权应萧前来,我以为她是要跟他一刀两断的,竟然是来定情的。”
夏川萂奇怪:“为什么是要一刀两断的?”
金书理所当然道:“郭继业不是说了,等她从青州祭祖回来,就是他的表妹了,英国公世子的表妹,足够风风光光做一家主母了,何必去做妾?”
范思墨道:“我却是不这样认为,她看权应萧那眼神,就跟张公子看你的眼神一眼,偷偷摸摸的又不敢狠看的样子,明显已经是情根深种了。可能是之前觉着自卑,不敢跟他表露心意,等她从青州回来,得到郭继业的认可,她底气足了,自然就可以和他长相厮守了。”
金书有些不自在:“咱们在说她呢,扯上我做什么?”
范思墨转头问夏川萂:“你跟张氏联姻的事说的怎么样了?”
夏川萂奇怪道:“我没跟你们说吗?联姻取消了,我给了张氏一些好处,张大人很满足,就取消了联姻。”
范思墨瞪大了眼睛,道:“你没说!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跟我们说呢?还是你事儿太多,忘了?”
夏川萂更加奇怪了:“金书姐姐的事,我怎么会忘?从张氏出来的时候,我还特地跟张和甫说,要他去向金书姐姐提亲呢,他一来提亲,你们不就知道了?怎么,他没来吗?”最后一句问话是问金书的。
金书支支吾吾的,只是捧着茶碗喝茶,并不敢看她们。
范思墨咬牙道:“好哇,感情就只有我一个不知道啊,哼,你们也太没良心了!”
夏川萂看金书不好意思了,就知道张和甫一定是来提亲了,只是金书害羞,没说而已。
夏川萂嘻嘻笑道:“好了,思墨姐姐你跟王衡的事也骗我了,咱们扯平好了。”
三人嬉笑一回,范思墨又犹豫问道:“霜华,以后真的会进宫吗?”
夏川萂道:“这得看权应萧最后能不能赢。”
范思墨喃喃道:“真是没想到。”
金书轻咳一声,道:“你们还记得慈静大师头一次见霜华的时候给她的赠言吗?”
范思墨道:“我后来听你说起过,说是什么‘青云’的。”
金书:“是‘东风送青云’。当时慈静大师见了好几个人,但只给川川和她送了赠言。”
夏川萂也道:“是啊,慈静大师说劝我少造杀孽,我后来果然杀了不少人,她又说霜华姐姐是‘东风送青云’,如今看来,霜华姐姐果然有扶摇直上青云之相呢。慈静大师真是一个有本事的大师啊!”
对慈静大师,夏川萂是真心的佩服她的本事的,玄学啊,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十多年前的话,偏人家十年后都应验了。
范思墨也叹道:“一开始,我听了这话一直没明白什么意思,后来看她一步步的因为你走到今日,就明白了,她既然已经得了你这阵东风,自然就可扶摇直上了。”
夏川萂:“也不全是因为我,她要是个扶不上墙的,我就是再给她刮东风也没用。”
金书总结道:“时也,命也,还得是她有那个命。”
范思墨点头道:“你说的对,唉你们说,我要不要改天去请慈静大师给我和王衡批批命,看我俩命里合不合?”
夏川萂失笑道:“王衡的母亲不是去找她算过了,说你们是天作之合?”
范思墨:“那是她去的,又不是我,不行,改天我一定要去找她老人家算一算,金书你也去,算算你和张和甫怎么样?”
夏川萂也凑热闹道:“我也去,我也去,让她算算我和郭继业怎么样?”
范思墨打趣笑道:“你这还用算?我看你们不仅相合,还相旺呢,你旺他,他旺你,你们俩在一起就是干柴烈火,越烧越旺的哈哈哈......”
金书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夏川萂被打趣的满脸通红,追着两人不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