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还能有谁, 卫简言呗。
卫简言被刘锦儿粗暴的拖至偏殿角落,只用一块破布帘帐遮盖,被禁卫拖出来的时候, 整个人都灰扑扑的, 而且, 他脸色也红的不太正常, 权应萧伸手拭他额头温度,道:“额头滚烫, 应该是发烧了。”
大宗正正在检查刘锦儿带来的食盒,酒壶已经被太医带走了,太医正会根据酒壶里剩下的酒水里面合欢散的浓度位权应居配置解药, 剩下的食盒和酒盅留在原地未动。
他捏着酒杯仔细查看, 道:“这是内府搁置不用了好几年的青玉瓷酒器,这宫女能拿到这样陈旧的酒具,身后定是有人为她安排。”
刘锦儿背后有人, 这是一定的,只是:“大宗正如何就认定这酒具是几年前的陈旧之物?我瞧着听新的。”夏川萂问道。
大宗正看着夏川萂,解释道:“这还多亏了夏女君,丰楼出产的各种玻璃器皿不仅充斥了各大府邸,还进入了皇宫,近几年诸宫以能用上玻璃器皿为荣, 几年前官窑新进上来的一大批瓷器就此搁置在内府库房,老夫很久没见这些青玉瓷重见天日了。”
夏川萂从食盒中捡了另一个未用过的青玉瓷酒盅仔细观看,道:“这青玉瓷色泽典雅, 触手温润, 应该很受欢迎才对,怎么会被小小的透明玻璃给冲击了市场?大宗正莫不是在说笑吧。”
知道什么叫做古典美吧?
把玩一下这一盏小小的青玉瓷酒盅就能直观感受到了。
大宗正意味深长的看着夏川萂道:“陛下自己说喜欢玻璃器皿, 你说呢?”
夏川萂尴尬一笑,她突然想起来,大批玻璃吹制的器皿在丰楼出现之后,她曾经在范斋面前抱怨了一句:“这玻璃也就是看着新奇而已,价格还死贵,估计卖不了多少就卖不出去了......”
但结果是,她手里的那一批玻璃杯玻璃盏不仅卖的很好,还卖脱销了,最后搞起了饥饿营销......
嗯,原来源头在这里呢,庆宇帝自己都不用更加符合传统审美观的青玉瓷改用玻璃了,内府甚至直接将官窑新进上来的大批青玉瓷给封存,外头的人闻弦歌知雅意,自然也就开始吹捧玻璃了。
真怪让人不好意思的,道:“这青玉瓷着实美丽,若是盛上丰楼的梨花酿,定然美不胜收。”
大宗正:“哼,跟老夫说这些有什么用,老夫又不会去你的丰楼喝什么梨花酿。”
夏川萂忙道:“回头我着人给大宗正送府上十坛子,请您帮忙品品,若是喝着好,跟老友推荐一番最好不过了。”
大宗正捋着胡须略略满意,故意问道:“如果老夫品着不好呢?”
夏川萂无所谓道:“丰楼酒类品种不下十种,您不喜欢梨花酿,就换个桂花酿桃花酿呗,总有一种是您喜欢的吧?”
权应萧突然探头道:“我怎么不知道丰楼还有桃花酿?”
夏川萂被他吓了一跳,但还是道:“你不是只喝竹叶青,看不上这些‘娘们兮兮’的酒吗?”
大宗正:“娘们兮兮?”
夏川萂忙指着权应萧道:“是他说的,实际上那酒烈的很,后劲十足,一般人都驾驭不了它。”
权应萧也很委屈:“还不是看你喝它跟喝饮子似的,我还以为那就是特地供给给闺中小姐们的酒酿呢......”
真是越说越跑远了,郭继业提醒道:“先将人带走审问吧......”这里真不是品酒论道的场所。
权应萧忙道:“对对,既然已经查看完了,先离开吧,眼看着就要天亮了......”
的确快要天亮了,在夏川萂他们在宫苑四处寻找蛛丝马迹的时候,重明殿这里也排查完毕,找出一些可疑人员,其他人终于可以回府了。
太夫人捉着夏川萂的手不住数落:“......错眼看不到你就跑丢了,也不知道你今年是不是犯太岁,回头让慈静大师给你好好看看......”
已经过了冬至了,岁首也已经迎到了,的确已经进入新的一年了。
不管太夫人说什么,夏川萂都点头应是,虽然她认为错不在她,但事却是真真实实的发生了。
因为她是当事人,所以,太夫人可以离宫,她得留下来协助调查。
太夫人十分不放心,她觉着夏川萂跟皇宫犯冲,道:“那得需要多长时间?调查问话可以去我们府上,不用住在宫里吧?”
权应萧道:“不会住在宫里,没有意外的话,今晚她就可以回你们府上。”
太夫人这才略略放心,嘱咐夏川萂:“你就听皇孙殿下的话,好好配合就行了,我在家里等你。”又嘱咐郭继业,“你在外当差要小心,老祖母在家等你。”
郭继业亦是点头应下。
夏川萂道:“我都听您的,您先回府休息,等晚上,我必回的。”太夫人的意思夏川萂明白,让她不要插手宫内这些事,这对她没好处。
送走太夫人,老英国公想说几句,但这里没有人理他,他也只好闭口跟在太夫人身后离开,英国公自然是跟父亲老英国公一起的。
权应萧客气笑道:“英国公,还请您留一下。”
郭守成转身,问道:“殿下留在下是有何要事吗?”
权应萧:“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是问几句话而已。”
郭守成:“......殿下请问。”
权应萧:“这里人来人往,不是问话的地方,还请您随我来。”
郭守成皱眉:“既然不是什么要事,何不现在问了,在下也好奉祖母父亲回府?”
权应萧也问了:“还请英国公告知,令郎郭继昌现在何处?”
郭守成面色慢慢阴沉下来,太夫人也听到了这话,回头问他,道:“守成,继昌也进宫了?我怎么没瞧见他?”
郭守成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好奇视线,深吸一口气,对太夫人道:“祖母,您和父亲先回府,孙儿与皇孙殿下说几句话就跟上去。”
太夫人深深看他一眼,甩袖离开,也没说行与否。
郭守成目送老英国公搀扶着太夫人上了马车,回头望着郭继业,问道:“你弟弟呢?”
郭继业:“父亲认为我应该知道继昌的下落吗?”
郭守成怒目道:“他不是.......”
“不是什么?”权应萧也上前问道,“英国公知道郭继昌去做什么去了?还跟郭大将军有关?”
郭守成嘴硬道:“此乃英国公府家事,不劳殿下费心。”
权应萧扯扯嘴角,讥讽道:“事关皇室宗亲受害,这并不是英国公府的家事吧?”
郭守成冷脸:“殿下这是说继昌害了皇室宗亲吗?殿下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空口白牙给郭氏子弟定罪......”
权应萧冷笑道:“英国公不必如此着急摆脱关系,是与不是,到皇祖父面前一辩便知,英国公,请吧!”
庆宇帝?
庆宇帝醒了?可以处理事务了?
还是说,庆宇帝压根就没事......
英国公心下惊疑不定,还在用父亲的威势来压迫郭继业,道:“继业,你记住,你是郭氏少主,没有郭氏,你什么都不是。”
夏川萂在旁听了这话,不免嗤笑出声,郭守成冰冷的视线望过来,夏川萂笑道:“英国公,您现在看起来跟咱们第一次见的时候可真不一样。”
是真的很不一样,第一次见面,夏川萂让人将郭守成给绑到丰楼,他为了能活命,可是表现的软弱无甚城府一眼望到头的傻白甜模样,现在看着,倒是有一家之主的样子了,城府也看着深沉很多,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手握乾坤,而不是被人给利用了。
英国公冷哼一声,对夏川萂的调侃不做理会,又给了郭继业一个警告的眼神之后,当先朝太极宫方向走去,权应萧、郭继业和夏川萂倒成了跟班的了。
太极宫内偏殿,庆宇帝的确已经起身了,皇后在旁侍奉,皇后叹道:“宫内出现如此不堪之事,是臣妾之过,臣妾老了,统领六宫心有力而力不足,让宫廷懈怠至此,还请陛下问罪臣妾......”
庆宇帝一面缓缓喝补汤,一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到:“你我老夫老妻了,你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向来是面冷心软,这宫廷你管了一辈子都没出事,就今晚出事,定是有人心怀叵测,早就安排算计好了,你我这才都着了道了。”
话虽如此,皇后仍旧担忧为难道:“如此宫廷丑闻,我虽警告过各家三缄其口,但毕竟是众目睽睽之下,煞是煞不住的,还不知道民间要怎么议论皇室呢。”
此次进宫的臣子臣妇以及他们带进来的奴仆虽然都记录在册,但总有些脑子不清楚,更加管不住自己嘴的人,保不定现在大街小巷已经传播开了。
庆宇帝:“......堵是堵不住的,但可以震慑,先将作祟之人给揪出来,从重严惩,让人不敢再犯,也算是给臣子百姓一个交代了。”
皇后点头,继而又叹道:“只是应居那孩子,以后说亲可要难了。”
庆宇帝:“......说不定就是咎由自取,你也少疼他一些。”
皇后惊讶掩唇:“这......陛下可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那个刘锦儿......”
庆宇帝看了皇后一眼,意味深长道:“你我夫妻一体,有些事,不用说的太直白吧?”
皇后低头恭敬道:“虽说是夫妻一体,但臣妾向来是以陛下为尊的。”
庆宇帝收回视线,捏捏胀痛的眉心,叹道:“人都来的差不多了,审案吧。”
皇后不忍道:“审案子这等耗费心神的繁琐事就交给别人去做吧,您在这坐镇听音不好吗?”
就像庆宇帝说的,他们夫妻一体,这么多年相互扶持着走到如今,固然有心痛龃龉之时,但感情也是真的。
现在时刻,皇后是真的想要庆宇帝再好好活几年的。
范斋也劝:“您就在这听着,外头人也知道您在,他们不敢欺君的。”
庆宇帝摇头,努力起身,跟两人道:“这不一样,这一次,朕要亲自审问咳咳......”
庆宇帝一阵弯腰咳嗽,恨不能将心肺给咳出来才算完,等咳完,习惯性看了一下手帕上沾染的血丝,面无表情的将帕子扔进火盆中燃烧殆尽。
皇后见庆宇帝这样坚持,也不敢狠劝,只能搀扶着他走出偏殿,来到能装下更多人的正殿,上坐。
众人叩首跪拜完毕,起身,皇后向下打眼一看,果然来的很齐全,太子、三皇子一家、四皇子一家、大宗正、端敏长公主、权应萧、郭继业、夏川萂以及其他涉案人员也都在。
昭慧郡主和卫简容看到夏川萂,三人点头致意,用眼神打了个招呼也就罢了。
不知道是不是掐着点来的,外头内监高声呼报:“淑妃娘娘请见!”
庆宇帝:“宣。”
淑妃被宫女扶着急匆匆的进来,一进大殿先环顾了一周,焦急问道:“应居我孙呢?应居我孙呢?”
三皇子忙上前搀扶,三皇子妃也被宫女扶着紧走几步,三皇子对淑妃安抚道:“母妃放心,应居还在歇息,太医说没事儿。”
淑妃焦急道:“我都听说他中毒了,怎么会没事儿呢?你是不是看我眼瞎耳聋的还病着就拿好话哄我吧?”她昨晚在自己宫里没出席夜宴,谁知道自己宝贝大孙子就出事了呢?
三皇子忙道:“怎么会呢?这么多人看着呢,儿子怎么会哄骗您呢?”
淑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太极宫中呢,见庆宇帝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皇后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死人脸看着自己,心下慌了一瞬,忙打叠起哀戚的容色对庆宇帝哭道:“陛下,您要为居儿做主啊......”
庆宇帝道:“你不是在自己宫中养病吗?怎么出来了?”
淑妃哭道:“居儿都被害成这个样子了,臣妾还怎么养病啊,陛下......”
庆宇帝:“消息这么灵通,看来你这病养的差不多了,是怪朕没有及时将你放出来吗?”
淑妃:“臣妾不敢。”
庆宇帝:“你有什么不敢的。行了,你既然来了,就别打扰朕审案子,来人,给淑妃赐座。”
淑妃被三皇子搀扶着坐在了下首,路过太子,太子行礼问好,淑妃还礼,寒暄道:“太子也在啊?”
太子回道:“应居侄儿出了如此大的事,我这个做大伯的自然要多关心一些。”
淑妃:“太子有心了。”心道,你是谁大伯,所有皇孙的大伯早就死了,说自己是大伯,也不嫌晦气。
三皇子伺候好淑妃,两人对了一个眼神,淑妃捏了捏他的手,要他放心。
三皇子轻轻舒一口气,站在了太子的旁边。
庆宇帝见人都到齐了,道:“带上来吧。”
两个禁卫押着一个人入殿,众人定睛一看,是郭继昌。
郭继昌此时形容有些狼狈,他发髻是歪斜散乱的,衣裳下摆沾着泥点雪渍,只着棉袍,不见外面的大衣裳,他应该是冻了一夜了,所以此时面色苍白不见丝毫血色,眼下更是乌青浮肿,一副憔悴不已的模样。
他这个样子,不像是熬了一宿没睡的,倒像是熬了好些个日子,然后冻了一夜一总发出来了。
郭继业见到郭继昌毫不吃惊,郭守成见到儿子这个形容模样被带上来,吃了一大惊同时失态唤道:“继昌我儿!”
他不由自主上前与儿子接触,被禁卫挡了回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禁卫拖到大殿中央。
郭继昌被禁卫放开,腿脚一软,顺势跪倒在地,伏地叩首道:“学生郭继昌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见到郭继昌这样,不由惊讶问道:“郭继昌?你不在应邀入宫名单上,你是怎么出现在宫内的?”
三皇子提醒道:“也许,并不是在宫内找到的他?”
太子:“他都出现在太极宫了,不是跟此案有关在宫内抓到的还能是在哪里?”
三皇子:“太子殿下此言......”
“砰!”是庆宇帝摔了一下砚台。
太子和三皇子一齐低头认错。
庆宇帝冰冷的横了两人一眼,沉声道:“大宗正,你来代朕询问。”
大宗正躬身应道:“老臣遵旨。”
大宗转身问跪伏在地板上的郭继昌道:“郭继昌,你是如何进的宫,从实招来。”
郭继昌起身,虽然仍旧是跪在地上,但他脊背挺直,跪姿标准,虽然身上形容狼狈,仍旧清晰可见从小受到的礼仪教养和严苛规矩,人们一般管这叫做风骨。
郭继昌气息有些不稳,但他字句清晰可辨,他回道:“禀陛下,是学生之兄长郭继业将学生带进的宫。”
众人都去瞧郭继业,郭继业一副六亲不认的冷硬模样,郭继昌说是他将他带进的宫,他没有出口认下,但也没开口否认。
就这么任人打量。
大宗正转而问道:“郭继业,他说的是真的吗?”
郭继业这才回答道:“禀陛下,臣并没有带他入宫,实际上,臣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到臣这个庶弟了。”
庶弟一出,郭继昌本人没见怎么样,郭守成倒是横眉冷对起来。
大宗正又问道:“郭继昌,你说是你兄郭副统领将你带进的宫廷,你可有认证?”
郭继昌低头回道:“是嫡兄秘密将学生带进宫廷,学生并无人证。”
此时,权应萧开口道:“没有人证?不见得吧,我怎么瞧见,你跟郭副统领在宫苑角落争吵,英国公还为你们兄弟调停来着?”
英国公开口道:“在夜宴上,臣并未踏出重明殿一步,满殿之人都可为臣作证。”
权应萧讶然道:“哦?从未踏出一步?难道是我看错了?也对,昨夜夜色漆黑难辨,我一时眼花瞧错了也是有的。英国公勿怪,勿怪。”
英国公冷哼一声,只是担心的看着跪在冰冷地板上的儿子,不再过多言语。
权应萧问道:“郭继昌,在宫苑中调停你们兄弟争端的那个人是谁?你还记得吗?”
郭继昌:“殿下何不问学生的兄长?”
权应萧笑道:“本殿下就想听你说,你放心,等你说完,本殿下自然会再问你的兄长。”
郭继昌:......
大宗正皱眉道:“郭继昌,答话。”
郭继昌:“......是禁军统领周席。”
权应萧恍然大悟:“哦,原来是禁军大统领周席,怪不得你能在宫廷内出入自如,原来是有人安排啊。陛下,臣请宣周席上殿审问。”
大宗正忙开口道:“等等,应萧啊,郭继昌只是说调停他们兄弟争端的人是周席,并不能说明,将他带进宫的人就是周席吧?”
三皇子嗤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草包。”
权应萧不好意思拍掌道:“瞧我,陛下钦定审案的是大宗正,我怎么擅自做主问上话了,该罚,该罚。”
嘴上说着该罚,但他只是退后两步,并没有请罪。
大宗正也不在意这个,继续问郭继昌:“你兄郭副统领为何要将你秘密带进宫?你们是计划要做些什么?”
郭继昌:“是。学生表妹刘锦儿命途坎坷,入了庵堂,学生兄长怜香惜玉,经常派人去看望,学生原本相信兄长是一片好意,谁知道,竟是将她送进了宫闱替他搏前程,学生不屑攀附裙带,亦是担心表妹在宫中境况,一再相求,学生兄长才在昨日大宴,众臣皆入宫,人多好浑水摸鱼,答应偷偷将学生带进宫,好去让学生去看望表妹。谁知道,学生进宫后,学生兄长竟出尔反尔,要学生为他指认学生是周统领违反宫规带进宫的,好让陛下贬黜周统领,这样,他这个副统领就可以升任大统领了。”
大宗正:“你跟周席无缘无故的,你指认,陛下就会信吗?”
郭继昌道:“周统领是学生母族亲戚,也是学生表妹刘锦儿的亲戚,周统领面冷心热,陛下会相信他为了亲戚情分枉顾宫规,将学生偷偷带进宫廷私下看望表妹刘锦儿的。”
大宗正捋须道:“你这番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有一种可能,郭副统领在和你见面的时候,他还不是禁军副统领?”
郭继昌倏地抬头,虽然他很快就将头重新低下去了,但他绷紧的脊背,仍旧泄露了他那一瞬间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