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景虽美, 但毕竟寒气扰人,端敏长公主和太夫人她们尽兴之后就各自歇息去,跟随一起游玩的其他客人也三三两两的散去, 原本喧闹的园子渐渐寂静, 只余辉煌的灯火仍旧闪耀。
夏川萂和慕容妍一起看过小马驹回来, 送走端敏长公主和太夫人, 又疏散其他客人之后,也打算休息了。
吴晞和慕容兄妹顺路, 一起结伴离开,范思墨和金书要巡视楼里,王衡和张和甫两人自告奋勇的做护卫, 便一起去了, 楚霜华掩口打了个秀气的哈欠,也告辞离开休息去了。
张叔景看着带着仆从打着灯笼坐着轺车巡视丰楼铺的人远去,面上不辨神色。
夏川萂提醒道:“云舒君, 都散了,你不去休息吗?”
张叔景回过神来,摇头叹息道:“良辰美景,舍不得啊舍不得。”
夏川萂袖着手抿唇微笑,道:“这样的景色还能看一个冬天,无需舍不得。”
张叔景更加感叹了, 道:“你这楼里的每一间房都是标了价钱的,我怕我住不起。”
夏川萂忍笑道:“您是我的老师,自然是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放心, 不收您的钱。”
说到收钱,张叔景就不无抱怨道:“你是只不收我一个人的钱, 除了我,就是我老爹来了,也是照收不误,我一个人住着有什么意思?”
夏川萂对此也很有意见:“你那一大家子人,来了我这里白吃白喝白玩还不算,居然将这里当勾栏妓院了,我每将他们送官套麻袋就已经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了,您还想怎么样?我还做不做生意了?”
说到家中不肖子弟,张叔景也很是头疼,但毕竟是至亲,还是说情一二,道:“这不是金书姑娘在和我二哥议亲嘛,她嫁过来就是小辈们的婶娘,也是觉着亲近,这才造次了。”
夏川萂的微笑在灯火的映照下越发的缥缈,她道:“这样看来,能有这样的小辈真是让人糟心,索性还只是议亲,没有定亲,要我说,这门亲事,就这么算了吧,放心,答应张大人的,我会一分不少的做到。”
看到范思墨和张衡你侬我侬的样子,夏川萂后悔看着金书和张氏联姻了。
张叔景皱眉道:“你别轻易下结论,两家联姻,这不是小事。”
夏川萂:“我虽然人在洛京时间不长,但也结交了不少友人,其中不乏达官显贵,却是并没有听到张氏要娶金书姐姐的消息,想来张氏是不想大肆宣扬的,既然如此,咱们悄无声息的将这门婚事取消了岂不是好?”
张叔景见夏川萂似乎很坚决的样子,就委婉道:“你问过金书姑娘的心意了吗?据我所知,她和我二哥相处不错。”
夏川萂:“放心,只要我说不嫁,她就不会嫁。”
张叔景心下一沉,上前一步,商量道:“如果你是恼怒家中小辈们无状,等回头我替你好好收拾一顿给你出气,你若是觉着金书姑娘受了委屈,我也可向父亲禀告,下聘之日定会风光热闹,婚姻之事并非儿戏,你再好好考虑。”
夏川萂看了眼在旁等待的郭继业,道:“再说吧。老师,你是知道的,我说话向来算数,还望你将我刚才的话转达张大人,能取消这门婚事最好。”
张叔景也瞧了眼郭继业,道:“......你是自觉有英国公府和长公主府做靠山,用不到我张氏了吗?”
夏川萂并未受到冒犯,相反,谈到利益相关才是她的舒适区,她轻轻笑道:“相反,我是在有了英国公府和长公主府做靠山之后,才觉着张氏与我更加重要了。”
张叔景皱眉:“那你为何......”反悔了?自来联姻才是最稳固的同盟。
夏川萂微叹道:“今日来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虽说是人生百年,但真正活的有滋有味的也就这二三十年的功夫,如果为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以后,辜负了现下,才是得不偿失。我金书姐姐青春貌美,自然要选一个品貌相当的小郎君做配,如果张氏能拿年轻小郎君联姻,只要我金书姐姐喜欢,咱们两家联姻还是作数的。”
也就是说,夏川萂单纯嫌弃张二郎君年纪太大了,觉着配不上金书,所以才悔婚的。
张叔景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要是夏川萂是他家的孩子,能说出这么幼稚的话,现在张叔景已经家法伺候了。
但可惜,夏川萂不仅不是,她还是那个做主的人。
所以,“你说的,我会如实转达与父兄知晓的。”
夏川萂:“有劳。”
张叔景深吸一口气,劝道:“丫头,做人还是要言而有信,做决定,也不能朝令夕改的,你说对吗?”
夏川萂:“自然。”
张叔景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郭继业来到夏川萂身边,问询道:“怎么突然看不上张二郎君了?”
夏川萂笑道:“或许张氏还能有更好的人选呢?不说这个了,天色晚了,回去休息吧。”
郭继业轻咳一声,道:“夜色正好,一起走走吧。”
夏川萂轻笑一声,道:“好啊,一起走走。”
两人走在寂静又璀璨的冰雕世界中,即便无声,亦是自在心安,不一会,天上似有细物飘落,夏川萂仰头接了一下,入手心冰凉润湿,道:“下雪了。”
郭继业亦是仰头看飘飘洒洒的雪花,道:“是,下雪了。”
夏川萂瞧了他一眼,道:“今年洛京的雪下的不早不晚,节气对应的气候也是如常,想来今冬洛京这里不会有太大变化。北境是不是遭灾特别严重?”
郭继业:“是,北境那边八月底就开始降温了,九月一场冰雹砸死牛羊无数,慕容马场损失过半,慕容老家主夫妇也病倒了,慕容少主无法,只能来洛京找我求助。”北境不止慕容一家马场遭灾,几乎是全部毁灭性的打击,所以慕容显才来找他这个朋友。
夏川萂笑道:“顺便看看能不能将妹妹嫁给你,好让她余生生活富足,不再受北境严寒之苦?”
郭继业不悦的看着她,道:“莫要说此玩笑话,慕容显并没有提起嫁妹之事。”
“但人家意思很明显啊,嫁妆都带来了呢。”
“那是为慕容老家主夫妇求药的。”
“但慕容大小姐对你的心意可是矢志不渝。”
“你吃醋了?”
“哈?你说什么笑话,我吃什么醋?”
“那你做什么三句话两句话不离她?难道不是你见到她心里吃味了?”
“你可拉倒吧,我只是替人家觉着委屈,你送我小马驹的时候可没说是从她那里得来的。”
“那是我拿真金白银换的,可不是她白送的。”
“我也想拿真金白银买一个,看有谁卖给我?这种血统尊贵的小马,可不是拿着银子就能买到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夏川萂深吸一口气,不妨吸入了几个雪粒子,不由自主的连打两个喷嚏,郭继业上前替她拢了拢兜帽,道:“回房吧。”
夏川萂还不想回去,道:“我想喝点,你那有酒吗?”
郭继业从斗篷里摘出一个酒葫芦递给她,道:“喝点暖暖脏腑就行了。”
夏川萂接过酒葫芦小口抿了一下,眼睛一亮,道:“竟然是温的。”说罢又仰头灌了一大口,辣酒进喉入腹,顿时如一捧火焰将她燃烧,夏川萂只觉全身都热了起来,不禁想要扯一扯领口,结果被郭继业先一步给她拢住了,怕寒气入侵激着她。
夏川萂看着近在咫尺的郭继业,或许是酒意上头,或许是这雪花这灯火太助兴,也或许是眼前的男人实在是太过温柔,夏川萂心砰砰跳动,眉眼都微醺了,她抬起双臂搭上了他的肩头,在他抬眼看她的时候,仰头吻了上去。
郭继业垂眸看着少女湿润的双眼,感受着唇瓣上的温度,在她要离开时用力拥住了她,热烈回吻,以表达他欢喜的情谊。
夏川萂被吻的透不过起来,原本揽住他脖颈的手开始拍打他,郭继业意犹未尽的放开,大手还在不自主的揉搓着她的后背,将她的斗篷都给揉的凌乱了。
夏川萂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里喘息,抱怨道:“你怎么长这么高,我得掂着脚才能够的上你。”
郭继业在她耳边温柔缱绻,提了提手臂,道:“那我抱着你。”
夏川萂:“那倒不用......我要是能长到慕容大小姐的身高就好了......”
“呵呵呵......”
郭继业不由低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的夏川萂耳膜嗡嗡的响。
夏川萂仰头奇怪问道:“你笑什么?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郭继业眉眼弯弯,笑道:“你做什么总提她?还说不是吃醋了?”
夏川萂用手指轻抚他的眉眼,道:“你笑起来真好看,她有没有见过你这样笑?”
郭继业:“......”
郭继业低头,又想吻她了。
夏川萂脸上不住的发烧,此时此刻,她不想拒绝,便也迎了上去。
两人相拥着吻了一会,夏川萂旧事重提:“......我就是羡慕她长的好,不仅脸蛋漂亮,个头也高,身材更好,玲珑有致,说话声音也好听,跟黄莺出谷似的,一看就是老人说的那种好生儿子的姑娘,我看了都心动不已,但凡我要是个男人,就没你什么事了......你真不心动?”
郭继业仰头望天,无奈又无语悲叹道:“川川,你看今晚这难得的良辰美景,风花雪月,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夏川萂嘟囔:“给你说媳妇呢,还不是好听的?男人不都喜欢听这个?”
郭继业捏着她的小下巴,道:“我觉着你最美,最合我意,可否?”
夏川萂努力下压嘴角,郑重点头道:“可。”
说罢,又忍不住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的笑了起来。
郭继业心下好笑不已,难得见到夏川萂如此小女儿娇态,更是难得见她吃味别人的时候,心下受用同时,又觉着十分新鲜。
突然他心头升起了一丝好奇心,也有心作弄她,就笑问道:“你跟那位大小姐去了那么久,就去看小马驹去了?”
夏川萂:“我才知道那小马居然是黑宝石的孩子,慕容大小姐见小马驹精神头不好,就说是想阿妈了,就去她院子里牵来黑宝石,让她们母女团聚,废了些功夫。”
郭继业懒懒问道:“你们就没说些什么?”
夏川萂:“说了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郭继业笑问道:“你们相谈甚欢?”
夏川萂:“那不然呢?”
郭继业失望道:“我见你如此吃味,还以为她说了什么呢?”
夏川萂抬起头,奇怪的看着他,道:“你不对劲,怎么好似生怕咱们处的很好似的?”
郭继业不去看她,好一会才嘟哝道:“......我还不是怕你把我给卖了?”
夏川萂听到了,笑嘻嘻道:“你可是无价之宝,卖谁我都不会卖你的嘿嘿。”
郭继业心下满意,嘴上却屈尊降贵的道:“这还差不多......”
其实夏川萂还真和慕容妍好好摊开了说了一下,慕容妍直接问夏川萂是不是和郭继业两情相悦,夏川萂想都没想也很痛快的回答她:“是。”
回答完之后,夏川萂自己都心惊的很,突然察觉,原来,郭继业在她心中居然是如此不可割舍的存在,想想要将他让出去.......
不能想,她从未想过将他让给什么人。
也同时发现,原来喜欢都是对比出来的,如果她跟郭继业都无人问津,两人平平淡淡的处在一起,她觉着也就那样,一切都很寻常,一切都顺其自然。
但突然出现一个慕容妍,还是这样美丽飒爽的姑娘,夏川萂那股子被对照的危机感立即就起来了,她发现,郭继业在她这里还是无可替代的,而女追男隔层纱,如果她是男子,如果是慕容妍这样的女孩子舍下脸来追求她,她恐怕撑不了几个回合就投降了。
将心比心,在她不冷不淡的态度下,真不能怪郭继业有一天会变心,她不珍惜他,难道就不允许别的好姑娘去珍惜他吗?
这也太过没有道理了。
夏川萂这股子情感来的热烈又浓厚,她突然就对郭继业十分感兴趣了,到了很晚都巴着他不放。
郭继业看着眼睛都快黏在一起的夏川萂,心下欢喜又心疼,干脆将她打横抱起,送回了小楼。
小楼里,范思墨和金书早就巡查回来了,王衡和张和甫也在,四人正围着棋盘杀棋,他们一起在等夏川萂回来。
四人见到夏川萂被抱回来都吃了一惊,金书问道:“怎么了?”
郭继业:“喝醉了。”
金书面色一变,道:“不可能,她从来没喝醉过,是不是酒里掺了东西了?酒呢?可还有存留?”
郭继业:......
郭继业将人放在床上,给她解开兜帽,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一边给她脱大毛靴子一边道:“没掺东西,就是喝醉了......”
范思墨在旁看的清楚,见郭继业眉眼含春,整个人更是喜气洋洋的,夏川萂更是拉着他的袖子不放,嘴里还喃喃说着什么,心下不由了然几分,见金书还想再说什么,忙将她拉走了。
范思墨给两人关上门,金书还在忧心:“我从未见川川喝醉过......”
“酒不醉人人自醉,我看她没事。”范思墨笑道。
金书挑眉不信,范思墨却是笑着在她耳边耳语两句,金书诧异道:“他们怎么突然这么好了?”
范思墨捋捋发丝,沉吟道:“或许,是察觉出了危机吧?”
金书更迷糊了:“什么危机?”
范思墨轻笑道:“有人抢的饭菜吃着才香,这丫头了悟了,终于觉着咱们公子是个香饽饽了呗?”
金书无语片刻,才道:“我还以为白日里跟她说的话她听进去了呢。”
范思墨嗔道:“你还说呢,都没给我打招呼就将我跟王郎的事说给她听了。”
金书叹道:“我就是劝她别想那么多,看她成日的为这个打算为那个打算我都替她累的慌,也不说为自己打算打算。”夏川萂虽然是她们当中年纪最小的,但却是最有担当的,有担当到想要同时担负她们的人生。
小小年纪就这样殚精竭虑,怎能让她看着不心疼,不免劝说几句,人生得意,应及时行乐才是。
范思墨叹道:“所以我们都要好好的,她看咱们过的好了,她心里高兴了,才会多想着自己些,”又笑道:“多亏那位慕容大小姐来,要不然还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开那个窍呢。”
金书也笑了,道:“那位慕容大小姐真是难得的丽色,尤其是个头,比你我都高,川川打小就立志长成她那样,长的比你、比我、比咱们所有人都高,可惜......对那位大小姐,她说不定羡慕更多一些?”
想到夏川萂从小就十分热衷喝奶吃肉炖大骨汤,说是这样骨头长的结实,人也会长的更高,范思墨“噗嗤”一下乐了出来,道:“你可别当面这样打趣她,仔细再恼了。”
金书老神在在道:“傻子才当面说呢......”她都是哄着夸着的好吧,要不然,还不知道那丫头要怎么折腾呢。
两人下楼来,见王衡和张和甫有一搭没一搭的下棋,范思墨就道:“人已经回来了,你们也回去休息吧,今日辛苦了。”
王衡起身来到她面前,笑道:“我不过帮些琐事,有什么辛苦的,倒是你,一日下来不停歇,才是真辛苦。”
范思墨温柔笑道:“等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两人手拉手依依作别,好似明天就不见了似的,黏黏糊糊的看的金书直翻白眼,见张和甫还愣愣的站在那里,就道:“张公子,天色已晚,您还是早些回去安歇吧。”说罢,取了一把油纸伞给他,让他挡雪。
张和甫眉眼温润,长相也趋于寡淡,没有半点攻击性,他看着金书的目光也温和的很,接过她递过来的油纸伞,温声回道:“好,告辞。”
金书:“告辞。”
张和甫走到廊下,撑开油纸伞迈步走入院中,走了几步,在灯火中回头去望,见金书还站在廊下送他,就对她挥挥手,要她回屋里去。
金书也不坚持,转身回屋关门,将雪与人都留在了外头。
张和甫看着关紧的门扉,不再停留,转身走进了越发浓厚的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