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色将晚的时候, 慕容妍和慕容显兄妹两个姗姗来迟,同样下榻在丰楼。
慕容妍支支吾吾的不想到丰楼来,慕容显奇怪之下再三询问才从慕容妍口里得知原委, 慕容显得知丰楼竟然是郭继业的心上人的产业之后, 心下不是滋味同时又能明了妹妹的别扭心态。
但是:“我已经着人去城里探查过了, 近日洛京城要举办什么美食品鉴大会, 各方豪强富商云集,数得上的客栈都已经住满, 那些下等客栈你又看不上,咱们不去丰楼,总不能让大家伙露宿街头吧?”
慕容妍嘀咕:“说不定丰楼也已经住满了。”
慕容显轻咳一声:“咱们去投奔郭兄弟, 他总会给咱们一个落脚地的。”
慕容显脸色一红, 然后又是乍白,讽道:“人家是国公世子,当朝大将军, 武将第一,哪里会与你一介马商称兄道弟?”
慕容显心下更加不是滋味了,郭继业在北境的时候,名义上只是掌握一军的将军,只不过他上头的将军都被他打服了,位置空悬, 就显的他是全军之主了。
那个时候,他虽然有实质性的权利,但到底缺少了名分, 如今回到京城, 他不仅名、实俱全,还成了国公世子, 据他所得到的消息,他虽然是世子,还被称为少主,但郭氏,已经奉他为主了,那个郭氏家主不过是个摆设。
慕容显想要嫁妹的时候看的是他北境将军身份,不是投资他回京更上一层楼的。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北境那边到底如何,看的还是谁驻守边军。
现在看来,时移世易,不知道他们慕容家在他面前还能不能说的上话?
但他们人来都来了,总不能现在再打道回府吧?
所以,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慕容显对妹妹慕容妍道:“就是搭不上她,跟咱们交好的部下还有好几个,总不能一个都不搭理咱们吧?”
慕容妍讷讷开口:“哥哥,你说,咱们此行...会不会无功而返?父亲母亲都病了,要是求不到药该怎么办呢?”
父亲母亲年纪大了,此次天降白灾他们马场又损失惨重,父亲一着急吹了冷风就病了,母亲照顾父亲也累病了,为了解家中急困,大哥携她带重金来京中求援,留二哥在家中留守,也不知道现在家中怎么样了?
慕容显面上愁容一闪而过,强打精神笑道:“所以,为了他们,咱们脸皮也要厚一些。”
慕容妍咬牙,下定决心道:“哥哥说的是,为了阿耶阿妈,我也要振作起来。走吧哥哥,咱们这就去丰楼。”
慕容显和慕容妍带着忐忑的心情来到丰楼客店投宿,谁知道还未等他们开口,门口的活计就先询问他们可是慕容两兄妹,他们说是,便将他们引至一处空着的客院处请他们入住。
慕容显客气询问道:“敢问店家,是谁照顾我兄妹二人,也好酬礼拜谢。”
店伙计回道:“是吴小公子提前为客人定下了客院。”
慕容妍:“吴晞?”
店伙计弓腰一礼,自行退下了。
慕容显和慕容妍对视一眼,慕容显猜测道:“看来吴小公子说跟丰楼之主是知交好友并不是虚言。”
慕容妍:“......我只当他是吹牛,看来是真的。”
慕容妍比吴晞还要大上些许,见他面容稚嫩听他说话也是性子天真只当他少年人爱吹牛,实在是没有想到,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慕容显叹道:“中原果然藏龙卧虎,接下来咱们行事要小心了,将谨言慎行这四个字时刻记载心里。”
慕容妍点头,道:“我记住了,等安顿好了,咱们就去拜谢他吧......”
慕容显和慕容妍请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夏川萂、郭继业、吴晞、范思墨、王衡、楚霜华、金书以及张家叔侄等一大群人正在点冰灯,端敏长公主和老夫人则是穿戴着皮毛大氅揣着暖炉带着一群凑热闹的住客们站在廊下观冰灯。
夏川萂头一次在洛京过冬,又要筹备一场盛会,自然是怎么花哨怎么热闹怎么来,冬天,怎么能没有冰灯呢?
而且今年冬天来的早,又是格外的冷,这冰雕刻出来即使被火被蜡烛一烤一时半会的也化不了。但毕竟才准备了两三天,雕冰的工匠师傅也不是太熟练,最终勉强成形的也就那么几个。
但即便就这么几个,也足够吸引人眼球了。
端敏长公主指着一个圆乎乎胖墩墩的大冰坨子问太夫人:“那个是什么?身子这么大,尾巴怎么这么小,还蜷缩着?头呢?我怎么没瞧见头?哦,那头上是不是有两个大耳朵?”
其他人仔细分辨了一下端敏长公主指着的那个冰雕,玛瑙和珊瑚她们都抿唇笑了起来,太夫人也笑呵呵道:“我瞧着像是个豚?”
郭二婶掩唇尽量不笑出声来,郭明珠也压抑着笑容回道:“是豚,夏女君说了,丰楼猪肉百吃乃是一绝,特地要冰雕师傅先雕一头大肥豚出来。”
郭明珠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一哄而笑起来,端敏长公主边笑边好奇问道:“这丰楼的猪肉,当真有一百种吃法?”
郭明珠笑回道:“这臣妇可就不知道了,这应当是丰楼之秘?”
郭二婶道:“我们府中猪肉有不下十种吃法,想来这楼里定是更多的。”
端敏长公主碰碰太夫人,道:“你倒是说句话,怎么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难道是怕我探究这楼里的秘密?”
太夫人笑呵呵道:“我倒是不怕你探究,我是真的不知道。”
端敏长公主撇嘴:“你这话我可是不信。”
太夫人就道:“你看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把人认全乎喽说话不糊涂已经是难得,让我记那几百个菜谱,你还是要了我的老命跟容易一些。”
听了这话,端敏长公主也叹道:“我也一样,还能明明白白的活着就已经是庆幸了,哪里还记得这许多身外之物?”
随侍在一旁的卫简言就建议道:“老祖母既然想知道,何不将夏女君给叫过来问上一问?”
他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大气都不敢出一句了,卫简容干脆拉了拉兜帽,将整个脑袋都给罩住了,一张小脸更是藏在皮毛中,羞于见人了。
端敏长公主真是拿这个曾孙没办法,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一大家子人都很正常,怎么偏偏就出了这么一个缺心眼的?
要说是孩子的娘不行,那他同胞妹妹卫简容怎么就没出问题呢?
有时候她都怀疑,这孩子出生的时候,是不是忘了把脑子从他娘肚子里给带出来了?
卫简言见气氛不对,神情慢慢讪讪起来,还想开口说话,突觉脚上一阵剧痛,他倒抽一口气,边痛呼边大声喝道:“谁?谁踩我脚了?”
与他站一起的人纷纷后退与他拉开距离,也是撇清关系,卫简容也跟着退的更后一些,以表示踩卫简言的事跟她无关。
端敏长公主不悦道:“好了!”
卫简言住嘴,还是辩解了句:“我就是脚痛。”
端敏长公主:“......你母亲不是病了?怎么你还有功夫在外头玩闹?”
卫简言看了眼妹妹,居然一时间没见着,只好自己回道:“母亲怕我在家闷坏了,就让我随侍老祖母,老祖母若有差遣,我也好听候。”
端敏长公主颔首道:“你有这孝心是好的,不过,我又没病,身边也不缺伺候的人,你还是回家为你母亲侍疾吧。”
卫简言面色一白,讷讷道:“天,天已经黑了,城里宵禁了......”
端敏长公主:“那就等宵禁解除之后再进城,现在就回去收拾行李吧。”
说罢,就不再看他,转而和人沿着走廊去另一头,去欣赏另一面的冰雕去了。
卫简容脱离了人群,来到了卫简言面前。
卫简言看见妹妹,生气的拉着她质问道:“你刚才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
“你被老祖母赶回家去了,我当然知道!”卫简容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
卫简言指着妹妹怒道:“刚才你就在,那你怎么不为我求情?”
卫简容“啪”的一下将他的手给打开,也忍怒道:“我刚才真是羞都要羞死了,还要我给你求情?我可没那么大的脸!居然要将人家主人叫来问人家楼里的机密,亏你还是大家公子,这话你也说得出来?卫简言,你出门都不带脑子的吗?”这里整个丰楼就端敏长公主身份最高,辈分最大,将夏川萂叫来问她立楼之根本,夏川萂是答还是不答?
他们是来做客的,不是来仗势欺人的!
“不过是个商贾......”
“就是真商贾也不能当众仗势欺人,讨要人家秘方!祖父父亲请了多少大儒教你读书,你真是将书都读到狗身上去了,不,狗都知道只咬恶人,而你连狗都不如!”卫简容是真的给气着了,气自己哥哥不争气,当着里里外外这么多人给他们卫家丢脸,如今在丰楼中住着的不是乡绅富贾就是有威望的各地豪强们,卫简言一句话,直接将保国公府的门风往地上踩,这让她如何能忍。
她心中越委屈,嘴上说话也是越厉害,越说越吐噜嘴,这说出来的话,自也是越来越难听。
卫简言何曾听到过这等当面严厉的指责,这话还是他的妹妹说出来的,一时恼羞成怒,怒气上头,想要不想抬手就打——
但他的手腕被人捉住了。
“公子,动手打小娘子,还是殴打自己的亲妹,非君子所为。”
卫简容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同胞兄长,大大的眼睛里蓄积起泪水来。
卫简言脸涨成猪肝色,抽动手臂气急败坏道:“放开!”
但钳住卫简言手腕的手掌虽然白皙稚嫩,却是牢不可破,他道:“你要是答应不打人,我就放了你。”
卫简言口不择言:“关你屁事!”
来人:“你打人就关我的事。你答应不答应?你要是不答应,我可就请这楼里的护卫将你扔出去了?”
卫简言:“你敢!你可知道我是谁?”
来人:“知道啊,刚才你还被长公主殿下赶回家去了呢。”
卫简言:“你,你既然知道......”
来人不耐道:“知道又如何?我只是制止你打自己的妹妹,又没做什么,就是闹到殿下面前,我也是有理的......”
“算了,公子,放开他吧。”卫简容不想再继续听下去,开口道。
这人听了她的话,松开了钳制住卫简言的手腕,然后站到她前面,避免卫简言再发疯打自家妹妹。
卫简言握着酸痛的手腕,放下狠话:“你给我等着!”就走了。
卫简容抹抹眼泪,行了一礼感谢道:“多谢公子仗义,敢问公子姓名?”
“在下吴晞,不敢当县君的礼。”吴晞避开了卫简容的礼,客气道。
卫简容:“原来是吴公子,家丑难言,让吴公子看笑话了。”
吴晞:“不敢,不敢,县君不怪罪草民多事就好。”
卫简容摇摇头,落寞道:“不该公子的。”说罢又是一礼,道:“这就告辞了。”
吴晞回了一礼,叫了两个仆从护送卫简容,亲看看到她去到端敏长公主身边才离开。
吴晞回了夏川萂那里,夏川萂笑着打趣道:“我刚才还说要去茅房捞你呢,怎么,水土不服,吃坏肚子了?”
吴晞唏嘘道:“回来途中遇到了一对兄妹,做哥哥的居然要打妹妹,”他看了眼夏川萂,意有所指道,“我若是有妹妹,定然会捧在手心里好好宠着,哪里舍得打呢?”
夏川萂却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小心好心做错事,或许人家压根不领情?”
吴晞拿凿子凿着冰屑,一下一下的,边凿边道:“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小女娘被打吧?那样小的女孩子,亏那做哥哥的怎么舍得下手?”
夏川萂将一只红蜡烛放到一条冰雕鲤鱼的肚子里,从内照出红彤彤的光,道:“我可跟你说,这楼里的客人非富即贵,能少管些闲事就少管些闲事吧。”
吴晞默了一会,问道:“那我让你帮忙给慕容兄妹留一间客院,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夏川萂嘻嘻笑道:“咱俩谁跟谁?你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别说还有客院,就是没有,我也现盖一个给你。”
吴晞喜笑颜开,道:“现盖就不用了,他们人虽然多,但也不是不能挤,你的客院要是不够用,就让他们跟我住一起就行了......”
正说着呢,就有仆从来通报,说是慕容兄妹求见。
夏川萂笑道:“可巧了,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吴晞纳闷:“曹操是谁?”
夏川萂:“不重要,快请。”后一句是对仆从说的。
慕容显和慕容妍被带进这园子里,瞬间被引入眼帘的璀璨世界给迷住了眼,等行至夏川萂吴晞面前,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行礼道明来意,送上谢礼。
夏川萂看了眼眼观鼻鼻观心的慕容妍,对慕容显客气笑道:“原来是客,你们又是吴晞的朋友,款待是我丰楼应有之义。”
吴晞也笑道:“早跟你们说了,我跟川川是知交好友,咱们来到这里,不用担心吃住的事。”
慕容显忙道:“即便如此,我们兄妹也不能白吃白住,这是房钱,请务必要收下。”
夏川萂将慕容显的银票给推回去,道:“我楼里养了一匹小马驹,近来有些怏怏的不大精神,你们可否帮我看一下?再跟我说说怎么养它?说实话,我还是头一次养这样名贵的小马驹呢,总想给它最好的,但我认为的最好的,它似乎不是这样认为的?总是不买我的账。”
说到小马驹,慕容妍心下一动,开口道:“或许,我可以帮着看一看?”
夏川萂笑眯眯:“那可多谢啦,走,我这就带你去。”又转头对郭继业道:“喂,这里交给你了。”
郭继业点头:“放心。”
夏川萂对慕容显道:“劳你在此稍等片刻。”
慕容显忙道:“不敢。”目送她带着慕容妍去看小马驹去了。
等两人消失在火光里,慕容显才来到郭继业面前,寻了一个小马扎坐下,叹道:“郭兄弟,好久不见。这是我们一行在此的花销,还请代为收下。”
郭继业看都没看他的银票一眼,随口道:“她不收,我可不敢越俎代庖。”
慕容显捏着银票有些无所适从,郭继业放下手里的凿子,搓了搓冰凉的手,从旁边拿过一个酒囊,道:“尝尝中原的酒。”
慕容显心下一松,接过酒囊仰头饮了一大口,哈气道:“够辣!比咱们在北境军营中喝的酒还够劲!”
郭继业笑道:“这酒升级了,还有了个新名字,叫烧刀子。”
“烧刀子,”慕容显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道,“名副其实!”
他以前最羡慕郭继业的一点就是,他那里总是有喝不完的酒,还都是北境没有的好酒,他跟郭继业混的这么好,想从他这里顺酒喝的原因占一部分,此时喝到更合他胃口的酒,心下就更欢喜几分。
郭继业:“我那里还有许多,回头咱们一起喝。”
慕容显:“......好。”
郭继业重新拿起凿子和锤子,继续一点一点的雕刻手底下的冰坨,良久,慕容显才试探着道:“......你曾说过,你在老家有未婚妻......就是她吗?”
郭继业:“是。”
慕容显强笑道:“你们什么时候成亲?我也好送上大礼。”
郭继业:“还没定呢,她还没同意嫁给我。”
慕容显奇怪:“她不是已经是你的未婚妻了吗?‘不同意’是什么意思?”他可是糊涂了。
郭继业用下巴点了点这跟冰雪宫殿似的园子,道:“你看,人家风生水起的,做什么一定要同意嫁我?”
慕容显挠着络腮大胡子,思索道:“也就是说,她没看上你?嘶,人家这眼光可够......独特的。”
他想说夏川萂的眼光高,但以郭继业的模样身家,能高过他的真不多,得是皇子了吧?是以,他只能用“独特”来形容夏川萂看夫婿的眼光别具一格,不为家世所动,不为美色所动,可不就是独特了吗?
慕容显心下琢磨着一些有的没的,冷不防对上了郭继业黑幽幽的眼珠子,心下顿时一跳,笑道:“瞎说,瞎说......”
郭继业收回目光,继续凿冰坨子,开口问道:“你此行来,是所为何事?”
慕容显叹道:“求你救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