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楼这边, 夏川萂摆上茶水点心,仔细听吴晞说桐城现状。
吴晞道:“......你跟太夫人刚走没两天,桐城一夜之间气温骤降, 第二日夜里就下起了霜, 然后隔了两日, 就收到了你从平县传来的信件, 父亲断定今年冬日定然会有白灾,就下令全郡提前囤积炭火, 禁止售出棉花,里正乡老有责任带领乡民修整屋顶,整理祠堂, 备贫苦之人过冬......但你也是知道的, 咱们家毕竟来的晚,父亲看着是一郡之守,下的命令还没你一句话管用, 底下那群阳奉阴违的,不免惰于政务......”
夏川萂拧眉道:“我现在传令回去也晚了吧?”
吴晞笑道:“哪里真用得着你,我父亲聘请朱虎邬主为宾客,代他行走郡内,上头那些豪族邬主们不听令就不听令吧,下再大的雪他们也冻不着饿不着, 父亲的目的原本就在乡里百姓之间,朱虎是行走在乡里间的老人了,他站出来一说话, 百姓们自己就会准备起来, 只是,唉.......”
“只是百姓多赤贫, 纵使有心,所备也是有限。”夏川萂接口道。
吴晞:“正是如此,郡中能调动的御寒之物父亲都调动了,仍旧没能抵住第一场大雪,这场大雪突如其来,又是下在夜里,一夜过后,冻死冻伤感染风寒百姓无数,父亲也是无法,将我派来洛京,问问你...可能支援一二。我来之前,父亲正一一走访郡内豪门大户,希望他们可以出粮出炭救灾,也不知道现在他筹集到多少了?”说到后来,吴晞垂头丧气的自言自语,很是为吴郡守担心。
正是因为吴郡守是真正做实事为民请命的好官,夏川萂才一力举荐他接手张郡守做河东郡的一把手,现在看来,她没看错人,灾情到来之前,他就已经开始竭力做准备,但似乎像他这样真正为最底层之民着想的好官,出身都不高,吴郡守也是这样。
他有心无力,声望不够,在郡内喊一句,无人响应,自然也就做不成事。
夏川萂问道:“你来的路上,见到的灾民多吗?”
吴晞点头,沉重道:“多,非常多,有的甚至聚众为匪,专门冲击乡里民居和车队,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我来的路上就遇到了好几拨这样的灾匪,也是在一起灾匪截杀中遇到的慕容妍,这才结伴走到了一起来到了京都。但也有一乡一里结伴逃灾的乡民聚在一起自保,勉强保得性命吧。”
夏川萂:“那你觉着,那些灾民大约还有多长时间能到京都?”
吴晞讶异:“来京都?灾民不来京都啊?他们都去桐城和平县了,河东郡的富庶天下皆知,河东郡接纳灾民入城更是天下皆知,他们来京都路远不说,还不定能求得吃的住的,不是来找死吗?”
夏川萂倏然站起,惊骇道:“你说什么?他们去了河东郡?”
吴晞见她这样不免也紧张起来,结结巴巴道:“是,是啊,我遇到的灾民,不管是从背面来的还是西面来的,都是往桐城方向去的,不是向南来的。”
夏川萂去看郭继业,郭继业点头道:“桐城多有兵丁,如果真有灾民冲击城防,继方不会坐视不管的。我这就传令回去,让继方出面联合各家家主,让他们出人出力带着乡勇兵丁巡视乡里,禁止私斗闹事。”其实是防着外来灾民进入乡里作乱,酿成惨剧。
夏川萂颔首,道:“我也会传令围子堡,让他们配合继方大哥行事,希望驻扎在河东郡的乡军能抵御住这次灾民冲击。”
其实郭氏军中退下或者暂时不上战场的兵员都在河东郡安家,数量很是不少,其中不乏有外郡兵丁,这些人全部编入了河东郡乡兵之中,平时在自家田地里务农,农闲之时集训一番,帮着护卫乡里。
至于外地兵丁在河东郡安家这件事也是寻常,因为在河东郡他们能分到可以传家的良田宅基地,家中女眷能到夏川萂开的厂房里做工,那些在战场上残了伤了的还会有一份微薄的军饷拿,这份军饷能拿一辈子,直到人死户消,专门为着这份旱涝保收的军饷,他们也愿意将家小安在河东郡。
这些都是夏川萂为了抚慰这些保家卫国的战士们尽心竭力想出来的福利,现在紧要关头,也要靠他们继续保卫家园了。
夏川萂并不做耽搁,当即书信一封,立即派人将命令传去了河东郡和平县,郭继业也在书信上盖上自己的印信,将命令传回了西堡。
吴晞见两人都传完令,迟疑问道:“你们为什么会认定灾民会来京都呢?”
夏川萂心情沉重道:“是御史大夫沈大人对陛下说的,当时我就在一旁听着。”
吴晞倒抽一口气,他还不知道夏川萂进宫做了一回画师的事,是以闹不明白人皇帝陛下跟臣子议事夏川萂怎么会在一旁听着。
郭继业沉吟道:“沈大人是郯县人,他所说的来京都的灾民,应该是从大青山以东的方向来的。”
郯县和青州比邻,都是东面十分有名的大郡县,就像郭氏明明在京都扎根却对桐城乃至河东郡了如指掌一样,沈大人对郯县以及整个青州地区,也都在掌中才是。
因为河东郡和山东(大青山以东为山东,跟现实中的山东不是一回事)各郡县有一面长长的大青山山脉阻隔,来自山东各郡县这些地方的灾民,他们要想在冰天雪地中翻过大青山简直比登天还难,再者,为什么要费劲巴拉的翻山越岭啊,沿着河道一直走平地就可以顺当的来到洛京周边求活路,做什么要费劲的翻越大山去河东郡啊?
纯想不开找死不是?
吴晞:“那这样说,有大批灾民来京都...是真的?”
郭继业严谨道:“殿下托我派人去查访了,消息应该很快就能传回来,到时候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吴晞:“那这位殿下又是何方神圣?”
夏川萂解释道:“是当朝皇孙殿下建平郡王权应萧,他们关系保密,你就当不知道吧。”
吴晞连连点头,心道这京都果然藏龙卧虎关系复杂,怪不得他临走之前父亲千叮咛万嘱咐的一定要听夏川萂的话,不要擅作主张,不要乱开口说话,不要......
他这才来就又是陛下大臣又是皇孙郡王的,委实冲击有些大了。
夏川萂继续问吴晞道:“你还没说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吴郡守可是有信要给我?”
吴晞忙将早就准备好的信件拿出来给夏川萂,道:“父亲交代的事都在信里了,你看了就能明白了。”
夏川萂接过信件打开仔细阅读,信里说的很简单,就两件事,一件是向夏川萂借平县的粮渡过白灾以及开春青黄不接的日子,第二件就是请她代为向郭继业请命,派遣一位将军来任郡尉,镇守河东郡。
平县也是河东郡的一部分,但平县的粮却都是属于夏川萂私人的,就连平县县令都是夏川萂的门客,吴郡守要想从平县调粮,就必须征求她的同意。
在河东郡,吴郡守也就只能调动的了她一个“豪强”了,夏川萂不由在心中暗叹。
夏川萂将信给郭继业看,赞叹道:“吴郡守果然顾虑长远,老成谋国,选他做河东郡郡守,真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庆幸的决定。”
吴晞不好意思的对两人一礼,代父亲接受了夏川萂的赞美。
郭继业看完信之后,沉吟半晌,道:“调任一位在职将军去河东郡任郡尉不免有些打眼,我军中有几位闲散将军,可以为有意者谋取郡尉之职,至于从平县就近调粮,是一个好法子,但是,平县有这么多粮吗?”
平县到底有没有这么多粮夏川萂是不会明说的,但她道:“平县到底是个小地方,防御还是薄弱了些,正要靠郡守调度兵力多加防护,平县出些粮草也是应该的,具体能出多少,就由平县县令自行决定吧。”这是给吴晞和郭继业的答复。
说完又担忧问郭继业道:“郡尉可是三品官,虽然是武将,但你让一个你军中的闲散将军去任三品将军,就不打眼了吗?”
所谓的闲散将军,就是在军中任百户千户的兵长,这种基层小长官一抓一大把,当然,能被郭继业拉出来的人一定有过人之处,但你让这样一个人直接去任三品大员,是不是有些,太霸道专横,瞧不起其他等待升迁的将军了?
郭继业道:“无妨,我选出来的这个人,必定出身世家,别人挑不出毛病来的。”
夏川萂冷漠脸:“哦。”她倒是忘了,这年头任免官员,先看的不是个人的人品和才学,而是你姓什么。
你若是有一个大姓,又有些许才华,直接在朝堂任高官是很正常的事情,至于这官位到底能有多高,完全取决于你能不能讨好皇帝,皇帝喜欢你,那就能看重你,就是做宰相也是指日可待......
郭继业解释道:“你放心,这人德行才华必定配得上三品官位,不会误事的。”
夏川萂埋头叹道:“我信你。”
吴晞看看冷脸的郭继业,再看看兴致怏怏的夏川萂,忙道:“我也相信郭大将军麾下之人定是有为之辈,吴晞在此代表河东父老谢过大将军了。”
郭继业托起他的手肘,道:“应有之义。”
夏川萂打起精神来,再次问道:“你可知道慕容家此次来洛京所为何事?是北境马场也遭了白灾吗?”
吴晞唏嘘道:“我听那位慕容大小姐话头,应该是遭了很严重的白灾,马场损失也应是很严重,这才来洛京求援的。”
夏川萂奇怪:“为什么要来洛京求援?以前马场遭灾他们也是来洛京求援吗?”
吴晞也是不明所以道:“这一点我就不知道了,你这样一说,是很奇怪,不过她并没有透露这方面的信息,只是跟我说是来洛京求援的,至于跟谁求援,我问了一句,她没说我也就不好继续问,但我想,左不过是帮着处理一些马匹和牲口的买卖,这个忙你就能帮,是以我才跟她说等来了洛京,我可以帮着牵头搭线,介绍你们认识,说不定她们家马场的困难就解决了呢?”
夏川萂看了无动于衷的郭继业一眼,心下有了猜测,又问道:“她说是和她兄长一起来的,你可是见过那位慕容公子了?”
吴晞:“见过了,一脸的大胡子,跟那位郭无忌将军有的一拼,此人性情豪爽,爱结交天下朋友,酒量很好,你们应该能喝的来。”
夏川萂再次看了一眼“一脸络腮大胡子的郭无忌”,道:“等他来了,一定要跟他喝上一回,看看我们酒量谁更大一些。”
郭继业道:“他喝不过你。”
夏川萂挑眉:“你跟他喝过?”
郭继业唇角微勾,道:“喝过,被我喝趴下了。”
说起来,他跟慕容显也是不喝不相识,慕容妍总是来纠缠他,慕容显作为兄长就来跟郭继业提亲,郭继业自然是不愿意的,慕容显又不能跟郭继业动手,就夸下海口,道他要是将他喝趴下了,他以后就不再插手妹妹的事,但如果要是他将郭继业喝趴下了,郭继业就必须娶了慕容妍。
那个时候,郭继业也有难处,还不想也不能跟当地最大的地头蛇闹翻,只是喝酒就能解决问题自然是再好不过,而且,他打定了主意就是喝死也得是慕容显死在前头,所以,最后,两人摆开龙门阵,在众目睽睽之下,郭继业以过人的定力将慕容显给喝趴到桌子底下去,愣是又坚持了一刻钟才倒下,算是完胜慕容显。
只是吧,人家慕容显睡了一觉当天晚上就醒酒了,郭继业却是足足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第三天才清醒过来,这一点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夏川萂不明就里,听到郭继业的话就轻信道:“连你都喝不过,这酒量也够可以的,喝倒他都不够我一回合的。”
郭继业:......
郭继业道:“慕容家两兄妹估计是来找我的,这事我会处理。”
吴晞好奇:“他们来找大将军,大将军能帮他们什么呢?将他们马场的马都买下来?那得需要大笔银钱吧,而且,也不知道现在他们马场还剩下多少马匹了?”
郭继业:“......他们知道我没钱,不会卖马给我的。”
吴晞瞠目:“啊?是这样啊。”
大将军你这话说的好直接,好理直气壮,你这样明晃晃的对人哭穷,真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