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岚跟夏川萂见礼:“见过女君。”
夏川萂笑问道:“天尚未亮, 先生起的好早。”你怕不是一夜没睡?还是跟她一样半夜就醒了?
夏川萂请凭栏坐下,芳儿给他上了热饮。
平岚端着热饮感慨道:“既受大任,诚惶诚恐, 怎可安睡?”
夏川萂这里向来是雷厉风行, 昨天傍晚她让才徇和平岚交接, 即便才徇还没与他碰面, 但他已经得到通知了,心绪鼓荡, 夜里根本睡不着。
又解释道:“某凭栏远眺之际望到女君院中灯火长明,又闻雄鸡报晓,才敢求见。”
平岚一家都住在平庄, 平岚娘子还在平庄做事, 是以平岚来找夏川萂十分方便,也就抬脚出个门的事。
夏川萂问他:“先生见我所为何事?”
平岚轻咳一声,面露担忧之色道:“某夜观天象, 见柄尚在西北,霜降已至,提前入冬。节气如此不寻常,恐今年又会是一个寒冬,某知女君行驾只是暂停平庄,便赶早来问问女君, 对平庄可还有更多的安排?某也可早做准备。”
平岚所说的“柄”是勺子形状的北斗星柄部的位置所指的方向,柄指向西的时候天下皆秋,柄指向北的时候天下皆冬, 现在北斗星的勺柄还未从西完全移动向北, 夜间温度就急剧下降,以至于提前出现了霜降的节气, 这就是平岚所说的“节气不寻常”,且做出了今年会提前入冬以及会是个寒冬的结论。他心下担忧平县的百姓,所以来问问夏川萂是不是有所安排。
其实是幕僚发现异象之后对上位者的提醒:主君,天气有变,该干活了。
夏川萂身边幕僚不算多,但个顶个的能干,还非常富有责任心,才徇是一个,平岚也算一个。
对即将到来的寒冬,夏川萂的确是有所安排的,首先就是得重新清点御寒物资,粮、棉、碳、柴、房屋等这些都是平庄的日常常备物资,但在夏川萂离开之前,她必须要亲自清点一回,以免出现阳奉阴违监守自盗糊弄她的情况发生。
另外,人渡过寒冬艰难,牲畜渡过寒冬同样艰难,一些存储过量的活的牲畜该宰杀该交易的也要准备起来了,正好天冷了,一些肉类等也变的容易储存起来......
零零总总的,夏川萂和平岚都对了个大体的数,准备天亮之后去请主县令等平县的乡老们一起来开个会,具体商议一下今冬要如何过。
有事情做的时候,时间过的很快,等夏川萂和平岚说的大差不差的时候,菲儿都端着早膳过来了。
芳儿汇报道:“刚才老夫人过来看女君了......”
夏川萂一惊:“老夫人来了?怎么没禀报?”
芳儿道:“是老夫人不让奴婢们禀报的,她见您和平先生说的投入,就说天突然变冷了,您一定有很多事要安排,她有许多人陪着,就不打扰女君了......跟咱们吩咐完,就带人在平庄内四处逛了逛,两刻钟前就已经回到主院用早膳去了,还吩咐咱们将早膳送来这里让您自己用,用好了、有时间了再去找她老人家说话是一样的。”
夏川萂叹道:“也罢,今日确实有很多事情要做,老夫人那里还要你们多留心,不管有什么事都要第一个报给我。”
菲儿和芳儿忙都应下来。
夏川萂见早膳摆好了,就邀请平岚坐下一起吃。
平岚有些赧然道:“某......叨扰了。”
夏川萂却是有些惊讶了,她还以为平岚会跟以前一样拒绝呢。
要说这平岚哪哪都好,就是为人上有些迂腐,比如,在只有他和夏川萂两个人的时候,他是绝对不会答应夏川萂的留膳邀请的。
这次怎么就答应下来了?
夏川萂心有疑问,也就问了出来。
平岚屁股上就跟长了钉子似的,在一张凳子上坐立难安的,他一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结结巴巴期期艾艾道:“承蒙抬爱,以后某就是女君之近臣了,需恪尽职守,为女君效忠尽善尽美......”就差说贴身伺候了。
因为他以前每次见才徇的时候才徇都是这样形影不离的跟着夏川萂的。
夏川萂轻咳一声,忍住笑意道:“先生说的很是,就跟皇帝有郎官,宰相有家臣一样,我这个家主身边也是要有近臣的,哎,先生既有此觉悟,等以后咱们也可秉烛夜谈一番......”
“秉烛夜谈”四字一出,平岚倏地站起,一张瘦脸涨的通红充血,浑身跟得了羊癫疯似的打摆子,更是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了。
夏川萂:......
有这么刺激吗?
菲儿给夏川萂盛了一碗粥,说她道:“平先生是老实人,您这玩笑开的有些过分了,”又笑着安慰平岚道,“您也是老人了,不知道咱们女君就爱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她以前时常跟咱们说您是正人君子,就是太过板正了,少了些活泛气儿,今日可算让她逮着机会跟您开开玩笑了,您别介意。”
平岚讪讪坐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来的汗,讷讷道:“女君但有吩咐,某无有不从,还望女君,莫要在戏弄某......”
夏川萂无趣的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答应道:“好吧,咱们以后就正经些,见面只谈公事不谈私事好了。”
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不对味呢?什么叫“只谈公事不谈私事”?他们之间一直只有公事好不好......
用完一餐食不知味的早膳,临告辞之前,平岚欲言又止。
夏川萂:“你是想问为什么要你接替才徇,以及才徇犯了什么错是不是?”
平岚:“......女君英明。”
夏川萂叹道:“倒也不是我英明,是你从踏进我这院门开始就脸上写着想问了......罢了,我也不故意卖关子让你们胡乱猜测,我就直说了,才徇、准确说是才家,原本就是郭氏的幕僚,我小时候就跟才徇认识,那时候他才开始读书进学,目的呢,就是长大之后能去郭大将军身边做事。”
“至于后来为什么到了我身边,想来你们也都清楚,郭大将军去边关的时候他还太小了,不能跟着,等到年长一些,就暂时来我这里历练历练,现在郭大将军已经回来了,他自然要人归原位啦,我也不好留他,只好放人了。”
平岚松了口气,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是我心眼小,一个不顺意就胡乱发脾气辞退人是不是?”
平岚忙道:“是某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女君心胸开阔,眼光长远,怎会容不了一时之气呢?”
才小慧的事经过一夜发酵,在平庄几乎算是人尽皆知了,在平岚这个外人看来,不过一个小丫头不懂事胡闹而已,带回家让大人好好教教就行了,能有多大事?
夏川萂反而直接将才徇给辞退了,这就有些小题大做了。
为君者,没有容人之量可是大忌,会让手下人心惶惶,整日都想着勾心斗角了,心不往一处使,做不成大事。
平岚自然是想要夏川萂长长久久的,所以他一直在想着怎么跟夏川萂进谏,夏川萂要是个男人,不用说,平岚会直接问到面上,还会疾言厉色的警戒一番,这才是身为幕僚、属下、为臣子的本分。
但夏川萂是个娇娇嫩嫩的小姑娘,进谏就要注意措辞和分寸,不能伤了她的面子。
要夏川萂来说,平岚这就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她要是他想的那种小姑娘,早就回老夫人身边绣花去了,还能出来做事?
所以夏川萂才说平岚在为人处事上有些迂腐。但也正是这种“君用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的“迂腐”,夏川萂才敢将后背交与他,只要夏川萂在大义上不犯原则性的错误,平岚就会为她效死。
其他的什么能力啊心性啊就都是次要的了。
夏川萂跟平岚说的这么仔细也是有目的的,平岚会为她辞退才徇的举动向别人做出合理解释,这就行了。
有时候,别人更相信他们通过各种渠道得到的小道消息,而不是亲眼看到和亲耳听到的。
刚送走平岚让他去召集人等会开会,张颜就找来了。
张颜拉着夏川萂的手笑道:“我过来看看你,早膳用的还可口吗?”
夏川萂要管一大摊子的事,自然不能事无巨细的事事过问,而是都分了出去,吃饭穿衣这等内务就都交给了夏大娘,在老夫人身边当差,夏大娘能比夏川萂做的更好。
看来,今日灶房内的早膳安排之事,夏大娘交给了张颜。
张颜没在老夫人那里见到夏川萂,这会子就来她这里看看有什么不合她心意的地方没有,也是表示亲近和殷勤的意思。
夏川萂笑道:“我用着很好,劳姐姐特地来看我,彩儿还好吗?怎么没见她跟着姐姐过来?”
张颜半是抱怨半是调侃笑道:“这丫头玩疯了,非说这里是她姨姨的庄子,她也算是半个东道主,要关心兄弟姊妹们是不是住的称心,这不,一早就四处走动去了,估计一会就来找你禀报了。”
夏川萂听了哈哈直笑,道:“姐姐可别怪她,是我跟她说要她帮我注意着些,小孩子们身子弱,要是一个看不住病了淘气了,可是难办,她能上心,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张颜笑道:“她就是个无事忙,你别嫌她叽叽喳喳的烦就行了。”
夏川萂:“怎会,彩儿可疼的紧......”
姊妹两个寒暄一回,张颜见四下无人,趁机跟夏川萂透了一句:“那位主儿已经被夫人下令送回普渡寺去了,母亲要我跟你说一句,这事她会暗中留心的。”在桐城,夏大娘根扎的很深,她说留心,那就是郭霞不会再出现在普渡寺之外的意思。
夏川萂颔首,默了一会儿,叹道:“怪可怜的,我还以为,会带去洛山的静心庵安置呢。”
张颜看了夏川萂一眼,拿不准她那句“怪可怜”的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可怜郭霞还是在猫哭耗子,但有一点她是要教夏川萂明白的。
张颜语重心长道:“妹妹,你还是花骨朵儿的年纪,才智上自然胜姐姐许多,但要论内宅之事,姐姐托大,你却是不如姐姐看的多的......”
夏川萂颔首:“姐姐请讲。”
张颜这才继续道:“郭霞是废妾刘氏手把手教出来的,你仅从她两次行事上来看,就知道这是个做事不择手段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人,手段是很拙劣,但让人心惊的是她这股子狠劲,对别人狠是正常的,对自己狠,那就需要不一样的心性了......”
郭霞确实很舍得下本钱,第一次是拿自己的清白做饵,让所有跟来的郭氏女眷的清白为她的算计托底以及买单,这一次是拿自己的容貌做代价,只为了能回到洛京。
这两样,别说是真的去做了,说出来让一般女子做选择,都是第一个要被摒弃掉的,偏郭霞就毫不犹豫决绝的去做了。
张颜就差直接说郭霞心性狠毒了,她手段稚嫩,只能说她初出茅庐,等她日后成长起来,心智锻炼的越发成熟,还能做出什么事来,谁都无法预测。
“......妹妹心性良善,见她遭遇不免生了恻隐之心,但你也要知道,许多的遗憾和后悔都是从这一开始的恻隐之心起的......”
这的确是肺腑之言了,夏川萂感动道:“姐姐教我的,我记下了。”
张颜见夏川萂认真听她说话,不管是不是真的认同她的话,至少她是该说的都说了,就笑着将剩下的话继续说完:“不送去洛山是因为静心庵里还住着一个刘锦儿,那也是个不省心的,自然不能将她们送到一处去。”
刘锦儿在静心庵拿刀刺夏川萂的事很多人都不知道,但张颜却是知道的,因为夏川萂将事情告诉了夏大娘。
夏大娘已经老了,精力日渐不济,记性头也不好了,她将事情告诉张颜,就是要她照顾夏川萂的意思。
张颜自然巴不得,夏川萂是她的妹妹,她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老天爷让她们做了姊妹,自然要互帮互助相依为命,珍惜这段难得的缘分的。
夏川萂已经知道郭霞的处置结果了,但她同样好奇郭继拙。
说起郭继拙,张颜却是无所谓道:“他啊,少年心性,冲动些也是有的,已经被二郎君训斥了一番,停了府上供应,要他自谋生路去了。”
夏川萂:“......二郎君真是个慈父。”
张颜闻言好笑道:“听你这话音,好似觉着这处罚轻了?”
夏川萂说出她自己的看法:“只是不给零花钱而已,郭继拙长这么大,不会一点子零花钱自己都赚不出来吧?”
张颜摇头,失笑道:“只是一点子零花钱?妹妹啊,这世上可不是谁都跟你一样,赚钱跟吃饭喝水一样的容易的,你信不信,只要二郎君放出话去,要各家不要管他,他就在洛京寸步难行?”
夏川萂不信:“怎么可能?郭继拙又不是个傻子,他还为自己挣下了文己公子的名号,他就是在大街上支摊子给人代写书信,都饿不死自己。”
张颜哧道:“给人代写书信是寒门庶子的活计,咱们这位拙公子,恐怕拉不下这个脸来去给泥腿子写信,这多掉价啊。”
夏川萂:......
若是郭继拙果真这样的话,那他,可真的要吃苦头了,因为他所谓的那些看在眼中的“风雅”活计,都是要看国公府脸色的,而国公府这边,二郎君已经放出话来不能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上接济他,估计他的师兄弟们也不会援手,那他除了碰壁,就只有碰壁了。
......
跟张颜说完话,姊妹两个相携去给老夫人请安,出门就遇到了才徇。
张颜笑道:“你们说话,我先去老夫人那里给你点个卯......”
目送张颜背影离开,夏川萂问才徇:“来找我什么事?”
才徇眼下明显的青黑,他对夏川萂恳求道:“女君,才徇还想为女君效命,请女君再给才徇一个机会。”
夏川萂叹息,她托着才徇的臂弯将他弯折的腰扶起,对才徇认真道:“才徇,我要说,我对你没有意见,也不是因为你妹妹的事辞退你,你一定是不信的。”
才徇垂眸不言,默认了夏川萂的话。
夏川萂道:“说起来,我还是认识小慧在先呢,她头一次见我,就跟我打听将军府是什么样子的,郭氏少主是什么样子的,还曾央求我带她入将军府玩耍......”
说到这里,夏川萂不由笑了起来,才徇赧然道:“是舍妹不懂事,给女君添麻烦了。”
夏川萂道:“不,我不认为是她不懂事,相反,她很聪明,从才公和才大娘偶尔对将军府、桐城国公府的描绘里想象国公府是荣华富贵之地,要不然她的祖父和母亲不会这样推崇......”
才徇面色一变,想要辩解什么,夏川萂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尤其是郭氏少主神仙容颜,胜过她曾见过的男子百倍千倍,她既然已经见过神仙,为什么还要屈就凡夫俗子呢?”
“我能理解她的追求和心气儿,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我要是没有追求,没有心气儿,也只是府上的一个任人差使的奴婢罢了,如何能做你们的女君呢?”
才徇:“......舍妹如何能与女君相比?”
夏川萂:“怎么就不能比呢?如果她有幸做了郭继业的妾室,就是我见了她,也要客气几分呢。”
才徇面色开始红涨,夏川萂继续打直球:“才徇,你这些年虽然在我身边做事,但你是家中长孙,你就一次没听才公、听才大娘说起过对才小慧终身大事的安排吗?你知道,但视而不见,或许还无意有意的泄露一些我这里的消息给他们,好让他们有所判断呢......”
才徇脸皮紫涨,也不知道是愤怒的还是羞臊的,他脱口而出道:“你难道不是要嫁入郭氏,做郭氏主母的吗?我为你效力,跟为郭氏效力有什么区别?你为什么非得拿着小慧倾慕郭大将军这件事不放,郭大将军以后就是没有小慧,也会有其他女子,你要是来一个清理一个,你清理的过来吗?你累不累啊!”
等才徇发泄般的一股脑的说完了,才后觉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他慌忙解释道:“我、我不是......”
才徇发现,夏川萂并没有因他脱口而出的话愤怒,她甚至连最基本的情绪起伏都没有,她只是平静的道:
“原来是你这么想的。也对,你一直跟在我身边,你又那么聪明,自然已经看出了老夫人和郭继业的打算了,但我有一点没明白,你既然这么聪明,怎么就没看出我的打算呢?还是说,你究其根本,也只是将我当做一个见了男人就走不动道的女人看待......”
才徇喃喃:“不是的......”
“我也不妨告诉你,别说我现在还不想做郭氏的主母,就算我以后做了郭氏主母,我也不会对郭继业身边出现多少女人感兴趣,更加不会你所谓的‘清理’,才徇,你真的想多了。”
“经过这番谈话,我再一次验证了我的判断,你的确不适合再继续跟着我干了。才徇,我跟庄上其他人的说法是,你原本就是要跟着郭继业干的,只是因为郭继业一直在边境,你才暂时跟在我身边历练的,现在郭继业回来了,你也要去他身边就位了。才徇,去和平岚做好交接,给自己一个体面的退场,不要再纠结此事了吧。”
扔下失魂落魄的才徇,夏川萂向老夫人的院落走去。
路上,夏川萂问菲儿:“菲儿,你们会不会偶尔觉着,跟着我干就跟海市蜃楼似的,看不到前路?”
菲儿想都不想的直接回答:“怎么会,咱们都愿意为女君效死!”表完忠心,又有些委屈的问:“女君这是被才......伤心了?他生了二心,咱们可没有,女君可别以一概全,误会了咱们。”
夏川萂失笑,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我以后可能会嫁人,等嫁了人,你们就有了姑爷......”
菲儿欢乐笑道:“那还会有小主人啊,咱们可以继续效忠小主人嘛......”
夏川萂恍然:“......原来如此。”
夏川萂不是海市蜃楼,更不是流动的沙堡,她是可以有后代的,她的基业,是可以承继的。
不管她以后嫁给谁,嫁入什么样的人家,都将会是强强联合,而且默认她一定能生出男孩来,这样,他们前路自然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