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津渡自古有之, 有凋敝败落的时候,自然也有贩夫走卒车马繁盛的时候,但要论像如今这边整日车水马龙、行船如织, 南北货物都在此集散的盛况, 在平县县志上, 是从未出现过的。
平县县令主延志原本前年就能升迁至桐城去做一郡丞, 也就是郡守的行政二把手,但他去找了夏川萂, 说他不想升迁,只想守着平县继续做他的县令。
用生不如用熟,主县令愿意留下, 夏川萂自然是求之不得, 就跟现在的河东郡郡守吴先打了声招呼,让主县令继续留任,做他的一县之主。
听到这等奇闻轶事的无不啧啧称奇, 这做官的不想着升迁,居然还给人送礼托关系原地不动的?
这但凡能做官的就没有傻的,若是无利可图,主县令是不会做此奇怪之举的。
至此,平县更加热闹了,多少人游历、游学途中都会转道平县来看一看让主县令舍不得升迁的到底是一块什么样的宝地, 以此来增加他们的见闻和谈资。
其实他们来到平县之后,见到的除了人多一些,车马牲畜多了些, 运货的船多了些, 油菜花种的多了些......其他就没什么了。
这里的房屋并没有建的多么高大华美,这里的船也只是寻常小舟, 这里也没有奇山异景,更加没有“山不在高,有仙则灵”的神异之事,有的也只是寻常百姓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
但也就是这样的琐碎,构成了整个平县节节攀升的富庶。
而这富庶的源头,就在夏川萂的山庄——平庄。
平庄原本只是一块荒地,就是那种开荒都开不出来不适合种庄稼的彻彻底底的荒地,夏川萂选择在此建一座庄园,为的自然是平津渡口。
偌大一条大河浩浩汤汤从北由西而来,祖祖辈辈以此地为渡口,而不是选在他处,自然有它得天独厚之处。
夏川萂也没多费功夫去考察这大河上下哪里可以作为新的渡口,她没那人才也没那时间,更没那财力,所以,她直接带人带粮带钱来到平津渡,都不用跟这里的豪强打招呼,直接雇佣当地流民、平民,在别人不要的荒地上给她修建庄园。
夏川萂得到了她想要的庄园,附近平县的百姓得到了活命的生路,他们各取所需,双向共赢。
平庄现在是个房屋宅院五脏俱全的大庄园,但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个个的大小仓库。在码头边上建仓库,自然就是用来储存货物的。
所以,平庄占地很广,储存的各色财货自然也很多。
栽的梧桐树,引得凤凰来。
夏川萂在平津渡栽了好大一颗梧桐树,也如愿以偿的引来了大河两岸商贾财货流通,同时,也引来了闻着味儿来争夺的豺狼虎豹。
直到此时,夏川萂才开始解决豪强倾轧这种换汤不换药的老问题。
还是那个以武力平推的法子,有本事的,杀了她,从她手中抢走平庄,否则,要么拿命来赔,要么加入她,臣服她,然后她带着他们一起赚大钱。
所以,现在平县的格局是,夏川萂在的时候,她就是毋庸置疑的老大,她不在的时候,她一手扶植的平县县令主延志就是领头羊。
平津渡的分量,郭继业自然是明白的,因为他每年都要从这个渡口取走超过一半的粮草。
向北境运输粮草是个消耗甚大的大工程,光是人力就是一个非常沉重的负担,而夏川萂,缺口最大的就是人口,因此,夏川萂通知郭继业,粮草她手里有,但怎么运往北境,他自己想办法吧。
是以,来到平津渡之后,郭继业主动退后三步,并不争夏川萂的锋芒,因为他心里门儿清,要真论起来,在平县,就是他也要看夏川萂的脸色行事。
此地真正的地头蛇,就是夏川萂。
所以,在平庄之内发生这等秽乱之事,夏川萂第一个就是好笑,然后就是愤怒,这群不知好歹的老娘们,是真的没将她放在眼里啊!
既然事情已经做下了,不闹个天翻地覆夏川萂是不干休的,你自己名声都不要了,那也别怪别人再在上面踩上两脚。
夏川萂是不信孙郎君敢在她的内院放肆的,如果他敢,这么多年早就犯在她手中,今晚的宴席也就没他的份儿了。
孙家是河西郡的豪强,家中牛羊上万,是夏川萂的大客户之一,只要孙家人来平县,哪里都不用去,就住在平庄,安全又方便。
是以,孙父很快就到了,孙郎君的外祖杨公是平县本地豪强,宴席散后就回了城内自己家,需要些时间去请,但也无妨,孙父到了就足够了。
国公夫人和郭继业到的比孙父还早,国公夫人听了汇报之后,脸色凝重,找到夏川萂想要息事宁人。
但夏川萂只是客气的安抚她,道:“您老放心,您是客,我是主,您家的孩子在我家里受了委屈,我这个做主人的,是一定要给您家的孩子一个公道的,要不然,等去了西堡,我可不好跟老夫人交代。”
国公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夏川萂已经去迎接孙父去了,自始至终,她都没给郭继业一个眼色。
赵立和高强对视一眼,赵立道:“你陪着公子,我去找川川说说。”
夏川萂敢这样大张旗鼓的“升堂”审案,定是有把握问题不是出在她身上的,最后遭罪的还不是他们公子,是以,赵立想去找夏川萂说说,不要将此事闹的太大,让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在他看来,夏川萂始终是他们自己人,公子脸上不好看,难道她能得了什么好处不成?
赵立的话郭继业听到了,郭继业淡声道:“回来。”
赵立:“公子?”
郭继业:“在这里,你我都是客,客随主便,这个道理还需要我来教你吗?”
这话说的重了,赵立低头认错:“是,小的逾矩了,请公子责罚。”
国公夫人见郭继业竟然是这个态度,不由提醒道:“继业啊,霞儿到底是你的妹妹,今晚这事不管谁对谁错,都不适宜让外人看了笑话的。”
郭继业半合着眼睛懒懒回道:“祖母,我觉着我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您觉着呢?”
郭霞要是真拿他当兄长看,就不会闹今天这一出了。
蠢,实在是太蠢了。
选时机都不会选,选了这么个漏洞百出的地点。
夏川萂有个或许她自己都发现的癖好,那就是她喜欢一切有规则的东西,比如房间、院子、柜子一定得是四四方方的,花瓶、茶杯、酒具甚至明镜、胭脂盒子等都得是圆形的,不管是哪里的摆设,一定得是对称的......
所以,女眷住的这个客院,那真的是一个大客院,没有多余的耳房、暗间、书房等多余的空间,所有的房间都是一样的布局一样的摆设,就是为了能住下更多的客人。
这所客院主院堂屋和两侧厢房都住了人,而且是张颜带着十多个未婚小娘子一起住,那个孙郎君就跟被下了降头似的,谁的房间都不去,就精准的闯去了郭霞的房间。
呵,刚进这个院子的时候,郭继业一时间都没分清这些房间谁是谁呢,因为乍一看上去,这里所有房间竟然都是一样的。
这可真的是客院,跟客栈房间就差一个门牌号了,郭继业心中不无吐槽的想。
国公夫人心下愠怒,怒郭霞的不争气,怒夏川萂的不给脸面,怒郭继业的冷眼旁观,她沉声道:“今晚霞儿老身保定了,老身倒要看看谁敢越过我去!”
老夫人这话一出,被夏川萂给震住的郭氏女眷们顿时有如找到了主心骨,在国公夫人周围嘤嘤嘤的哭泣起来。
郭继业嗤笑:“祖母,您眼明心亮的,可别被人当了棒槌使,在川川那里,您已经做了初一了,可别因为这些内宅的腌臜事功亏一篑,毁了您慈爱英明的好印象。”
国公夫人气急,道:“你也知道这是内宅之事,内宅之事内宅解决,如何能大张旗鼓的让外人来围观?这成何体统?”
郭继业呵呵笑了两声,只是他这笑深切表达了皮笑肉不笑的精髓,笑的旁的郭氏女眷心下害怕不已,他道:“祖母,川川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她走的是煌煌大道,最不耐烦这些阴诡之事,若是有人想用这些肮脏的手段拿捏她,那可就打错了算盘。我觉着这是一个肃清魑魅魍魉的好机会,祖母,您只管好好看着就行了,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孙儿都会感谢她的。”
国公夫人怒道:“你、你......你真是鬼迷心窍了你!”
被众人围着的郭霞此时突然泣声道:“大兄,纵然您对我有怨,您可以将我的名声弃之敝履,但郭氏所有女眷呢?难道您也不顾及郭氏所有女眷的清白名声吗?”
郭继业面对“所有”郭氏女眷看过来的眼神无所谓道:“清白名声是自己给的,不是别人三两句话就能否定的。霞妹,与其你现在在我面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将‘所有郭氏女眷’拉下水,倒不如好好想想,一会要怎么跟人家孙郎君对质吧。就像你说的,你现在的名声,关系着在场所有郭氏女眷的名声,你若是名声有损,她们的名声或许也会跟着有损?”
“虽然我觉着你这话就是在放屁,臭不可闻,但你们......”郭继业视线扫了一圈所谓的所有郭氏女眷们,继续道:“......你们若是认同,那我也无话可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如何的有本事,等会尽管使出来吧,无需看在谁的面子上,留存半分。”
郭继业这话十分不给在场郭氏女眷们颜面,原本打着郭继业会“顾全大局”的主意的某些人不免有些心慌了,有些胆怯的,就退后几步,冷眼旁观起来。
夏川萂这边迎到了孙父,孙父见到郭氏女眷这边莺莺燕燕的又是掩面哭泣又是粉面含怒的,再看看儿子这鼻青脸肿明显是被当做登徒子打了的样子,顿时眼前一黑,踉跄着差点背过气去还不忘去踹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他此次来平县为什么要带着这个儿子,就是在培养他要他接自己班的意思,他老了,这家中的基业,不就是要传给儿孙的?
这下好了,别说基业了,他们父子两个还有没有以后还得另说着呢!
孙父强打精神就要跟夏川萂跪下,涕泗求情道:“女君,女君啊,他错了......”
夏川萂:......
夏川萂忙托着他的双臂将他强硬扶起来,道:“您这错认的太早了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没审呢,您老是不是再等等,听听孙郎君是怎么说的?”
孙郎君在旁连连点头,跟老父亲指天发誓道:“阿父,儿子没犯浑,儿子是被算计了,真的!”
孙父看看并不像是问罪样子的夏川萂,再看看发誓的儿子,勉强定了下神,颤颤悠悠道:“那,那到底......”
夏川萂道:“到底如何,审审就知道了。既然您老已经到了,郭氏那边长辈也到了,那咱们就先开堂吧,这种事拖不得,早审早利索。”
孙父忙道:“对,对,早审,早审,早审......”
夏川萂在前头走,孙郎君搀着孙父跟在后头,孙父故意慢了一步,掐着儿子的手臂压低声音问他:“你真的没有?”
孙郎君忍怒道:“父亲,儿子真没有,儿子要真做了这等腌臜事,女君早就处理了,还能给儿子辩驳的机会?”
孙父一想也是,嘱咐孙郎君道:“等会你可不能怯场,既然没有,那就不能被人扣了屎盆子,这可是关系你我父子性命之事......”
孙郎君咬牙道:“父亲您放心吧,只要女君信我,我就不会让郭氏给扣这个屎盆子!”
堂内,夏川萂在上首中间位置坐定,道:“犯事双方入堂。”
孙郎君挺着了腰杆高昂着头颅无所畏惧的站在堂中央,郭氏这边却是面面相觑,郭霞没有站出来。
夏川萂拿着砚台重重一拍,怒容喝道:“押上来!”
两个粗壮的婆子快速站出,蹿进郭氏女眷堆里连拉带撕的将郭霞给拽出来扔到了堂中央地板上。
郭霞趴伏在地上掩面哭泣不止。
有郭氏奴仆骂道:“你们做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一个婆子对她重重“呸”了一口,回骂道:“不要脸!”
另一个婆子帮腔:“就是,不要脸,还世家呢,里头癞子家的丑姑娘都没你们会要脸!!”还拿着手指头刮自己的菊花老脸,唱道:“羞死了哟~~”
国公夫人脸色铁青。
郭继业扭过头去,倚靠在椅背上仰头望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郭氏女眷们被骂的掩面遮羞,她们整日里养尊处优的,何曾遇到过如此粗俗直接的对骂,这两个婆子一人一句只几个字就将这些“贵”夫人们给干趴下了。
夏川萂无语,喝道:“肃静!”
平庄所有做事的人都是她从当地聘请来的,他们以庄为家,每天都勤勤恳恳学习技能,为夏川萂做事,他们是真心奉夏川萂为主的,也是真心要维护好庄子的安宁的。
因为对他们来说,这个庄子就是护他们周全的邬堡,只要在庄内,他们就能吃饱、穿暖,生活有着落,生的孩子也不用饿死,所以,他们对来庄里住上一晚就闹事的郭氏所有人都厌恶的很,要不是看在他们是女君带来的份上,她们这些在内宅伺候的人早就将这些绣花枕头们给撕了。
永远不要小看乡野之人的战斗里,这些人善良起来是真的朴实,但要是行起恶事来,也毫无心理负担。
因为在他们看来,杀人并不是在行恶,他们所作所为都是在维护他们的正义。
自然要出全力。
夏川萂道:“今晚之事,疑点甚多,正所谓理不辩不明,现在犯事双方都在,你们辩一辩吧。郭霞,你是女孩子,你先来。”
郭霞只是哀哀哭泣,并不说话。
夏川萂等了她半刻钟,这半刻钟整个堂室里只有郭霞的哭泣声,估计她自己也觉着诡异,哭了一会,不哭了.......
估计国公夫人也觉着难堪,她开口道:“霞儿是女孩儿,这样的事情她有口难言,不如让老身来替她说两句。”
夏川萂道:“国公夫人不可,纵然您身份尊贵,但同为父母长辈,为小辈们操心的心是一样的,您老替郭霞辩驳,那孙郎君的父亲是不是也要为孙郎君辩驳?那这堂审的意义何在?既然是他们两人做下的事,自然应该由他们两人自己来说。”
又问了一次:“郭霞,你有何话要说?”
郭霞仍旧不语,国公夫人去看郭继业,郭继业脑袋靠在椅背上无动于衷,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对郭霞沉默抗拒,夏川萂心下鄙夷更甚,她故意又等了一会,对孙郎君道:“孙郎君,该你了。”
孙郎君理直气壮条理清晰道:“宴席散后,鄙人送走亲朋好友,就欲回自己的院子休息,中途遇到了三位郭氏郎君结伴赏月,想着刚才同赴了一场宴席,既然遇见了不好不打招呼,于是就上前问候。
这三位郭氏郎君十分好客,说他们那里有好酒,与鄙人一见如故,便邀请鄙人一起同饮酒赏月。对桐城郭氏,鄙人仰慕已久,三位郭氏郎君相邀,鄙人不甚荣幸,便随他们去了澜园饮酒吟诗,鄙人最后的记忆是月上中天之时,天上有鸹鸟飞过,鄙人应景吟了一首《望月》,之后就不省人事了。等再次醒来之后,就浑身疼痛衣衫不整的躺在外头院子空地上任人打骂了。”
夏川萂:“你可还记得那三位郭氏郎君的名字?”
孙郎君道:“郭来,郭庸,郭畅。”
郭氏这边顿时沸腾起来,一个妇人哧道:“听这名字,哪里是我郭氏子弟,不会是哪个奴仆冒充的吧?”
孙郎君大惊,道:“那个郭畅,鄙人明明在宴席上见到过他,怎么会是奴仆冒充的?”
另一个郭氏妇人半掩面容道:“或许是晚间灯火迷人眼,你看错了呢?”
孙郎君踉跄了一下,忙对夏川萂喊冤道:“女君,鄙人所说句句属实啊......”
夏川萂按了按手,要他稍安勿躁,问道:“夜间有谁出入澜园?”
一个脸庞黝黑的汉子从门口站出来用平县当地口音大声回道:“女君,那三个跟孙郎君一起在澜园饮酒的人已经找到了。”
夏川萂脸色一肃,道:“带上来!”
那个黝黑的汉子吆喝一声,立即有七八个精壮汉子扭着三个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麻布的男人进来,摔在地上,其中一个摔到了一直埋头趴在地上的郭霞身上,郭霞惊吓的“啊”了一声,连滚带爬的爬去国公夫人腿边,哭喊道:“祖母,祖母救我,祖母救我啊.......”
一直站在一边候着的那两个婆子鄙夷的“嘁”了一声,上前又将郭霞给从国公夫人身边撕开,重新扔回了堂中央。
夏川萂不理郭霞这边的哭闹,问孙郎君道:“是不是这三个人?”
孙郎君上前仔细辨认,兴奋的大声道:“就是他们三个,女君,”他指着一个青年对夏川萂道:“这个就是郭畅,鄙人在席上见到的就是他,因为认出了他,鄙人才对他们的邀请深信不疑,就跟着他们走了。”
夏川萂看了眼那个被指认做“郭畅”的青年,问道:“郭大将军,此人是谁?”
郭继业随意瞥了那个“郭畅”一眼,懒洋洋道:“不认识。”
夏川萂扫了眼骚动的郭氏女眷那边,继续问道:“有谁给我解释一下,此人到底是谁啊?”
旁观整个过程的郭继拙脸颊烧的通红,这人他认得,他本想站出来解释一番,但有人比他更快站了出来。
高强臊眉耷眼的站出来,梗着嗓子嚎了一句:“这人真名叫郭继泽,是大房的庶子,”又对着郭继业憋出了一句:“是您的兄弟。”
郭继业:“哦?是吗?从现在开始,不是了。”
夏川萂:......
她又仔细看了眼这个据说是郭继业兄弟的郭继泽,据她所知,郭继业是大房的嫡长子,那这个庶出的兄弟应该是比郭继业年纪小的,这看起来......
这位在洛京养尊处优的郭继泽,看着居然比郭继业这个在北境吃风沙的年纪还要大,啊这,可能他本来就长的比较显老?
夏川萂又拍了下砚台,喝道:“肃静!”
因为被爆出那个郭继泽的真名以及郭继业的话语骚动不安的堂室重新安静下来,夏川萂问郭继泽:“郭继泽,你有什么话要说?”
郭继泽呜呜两声,一个汉子将他嘴里塞着的麻布团抽出来,郭继泽先对着地板干呕了两声,才断断续续道:“他说谎,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正睡着觉呢,你们就冲进来抓我,意欲何为?”
夏川萂惊奇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又怎么知道‘他说谎’呢?这个他是谁啊?他说了什么,要你认定是在说谎呢?”
郭继泽:......
郭继拙不忍直视,蠢,太蠢了,一句话就露馅了,简直惨不忍睹。
夏川萂又问道:“你和郭霞什么关系?”
郭继泽:“兄妹。”
夏川萂:“看来你们兄妹感情很好,所以你才为她做事,给孙郎君下套是不是?我不明白,这样做她能得到什么好处呢?难不成是她想嫁给孙郎君?”
郭继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夏川萂笑笑,道:“没关系,你的亲随们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来人,带上来,先打二十大板。”
郭继泽的四个亲随都被押了上来,不由分说扒了裤子就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手腕粗的木棍一棍一棍扎扎实实的敲打在肉/体之上,不少女眷都吓的面色苍白,想要离开,却是被堵在门口出不去,即便捂着耳朵也能听到被打之人的惨叫之声:
“郎君,救命啊,郎君......”
“郎君,不关小的事啊,郎君救命......”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一开始还声音洪亮的惨叫,几多板子下去之后,这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小,到最后,连呻吟声都要听不到了。
郭继泽看着陪伴自己一同长大的亲随们被这样棒打,肝胆俱裂,挣脱着嘶喊道:“畜生,放肆,快放开他们,你们这群贱民,凭什么要打他们......我要杀了你们啊啊啊啊......”
夏川萂在上面提醒道:“郭继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牺牲掉你的四个亲随,真的值得吗?你能从中得到什么呢?你好好想想,是他们的命重要,还是你们这可笑的谋算重要。”
郭继泽看着夏川萂目眦欲裂,他被四个汉子治住挣扎着向夏川萂的方向愤恨喊道:“我要杀了你,贱婢,你也配来审问本公子......”
郭继业眼神一厉,大牛上前一记窝心脚踹在他的心口上,郭继泽仰头喷出一口血沫子,大牛还要再补一脚,夏川萂制止了他,道:“他还没招,先别死了。”
那边二十板子已经打完了,郭继泽的四个亲随出气多进气少,但还留的命在。
夏川萂似乎终于想起堂中除了郭继泽,还有另外两个叫“郭来”和“郭庸”的人来,此时这两个人已经被骇的面色青白,汗出如浆,如一滩烂泥一般瘫在地上不住发抖。
夏川萂问道:“这两个人又是谁?谁来给我指认一下?”
见夏川萂向他们看来,那个被孙郎君认作“郭庸”的人给吓了一个激灵,不等有人出来说话,忙道:“奴说,奴都说,别打奴,奴都招......”
郭继泽又挣扎起来,但他被踹了一脚,喊叫声也是有气无力的,他道:“郭庸,你敢说,本公子杀了你全家!”
夏川萂嗤笑道:“在国公夫人和郭大将军将军面前要灭人满门,郭继泽,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怪不得会和一个女孩子做出这等不入流的勾当,真是玷污了郭氏百年清名。郭庸,你尽管说,你说了,或许你的家人会没事,你要是不说,你的家人最后会落得什么结果,还真不好说。”
郭庸涕泪道:“奴说,奴都说......奴只是府中一个闲散奴仆,此次伺候府中公子女娘们回桐城祭祖,今日宴席将散的时候,大公子......不,是泽公子......”他差点忘了,如今府中的大公子是郭继业,已经不是泽公子了,“泽公子找到小的,让小的换一身好的衣裳,充作同伴,随他一起去饮酒作乐......能有酒喝,小的就答应了......等灌醉孙郎君之后,泽公子将孙郎君打了一顿,然后吩咐小的和郭来......”
郭来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忙点头应和,表示郭庸说的都是真的。
郭庸继续道:“......泽公子吩咐小的和郭来将孙郎君抬到女客院里去,是尤嬷嬷开的门......”
夏川萂:“带上来。”
那个郭庸所说的尤嬷嬷很好找,因为在郭庸说出她的名字之后她就仓惶欲逃,被那两个大力婆子给揪了出来扔到了......郭霞身上。
郭霞被砸的呜咽了一声,始终没有将头给抬起来过。
夏川萂:......
夏川萂怀疑这两个婆子是故意的,但这不重要。
夏川萂问尤嬷嬷:“郭庸说的是不是真的?”
尤嬷嬷抖如筛糠,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都不用夏川萂吩咐,一个婆子上前,从头上抽出一根铜簪子狠狠朝尤嬷嬷身上扎去,尤嬷嬷“嗷呜”一声醒了过来,这婆子薅着她的头发叱骂道:“女君问你话呢,你敢不回话,老娘扎死你!”
尤嬷嬷哭嚎道:“都是老奴的错,都是老奴的错,要罚就罚老奴吧,都是老奴的错啊......”
夏川萂摇摇头,不理她,继续问郭庸:“然后呢?”
郭庸讷讷道:“咱们只将这个孙郎君扔在地上就走了,剩下的就都不知道了。”
夏川萂点头,问郭来道:“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郭来打了个哆嗦,眼神畏惧的看了眼夏川萂,低头补充道:“小的走在后面,关门的时候隐约听到尤嬷嬷和大小姐说话的声音......”
夏川萂原本想问大小姐是谁,但尤嬷嬷听到郭来的话之后,跟疯了一样朝郭来扑去,那个婆子不妨她突然发疯,一时居然没有按住她,被她扑到郭来的身上,张口咬住了郭来的脖子。
郭来可是给吓死了,死命哭嚎四肢扑棱着将尤嬷嬷给扑棱开,捂住自己的脖子跟个爬行动物一般朝夏川萂那边爬去,边爬边哭嚎着什么,只是他这哭嚎声太过惨烈惊惧,他到底嚎了些什么,却是分辨不清楚的。
郭庸也被吓住了,忙跪爬着远离尤嬷嬷,不成想郭继泽就在旁边,郭庸也不敢跟他待在一起,就也向侧前方爬,倒是跟郭来这个难兄难弟撞做了一团,两人互相抱在一起,惊惧的远离了堂中央。
众人:......
底下乱做一团,夏川萂再次重重摔了一下砚台,沉声道:“肃静!”
尤嬷嬷实在疯癫,两个婆子根本治不住她,还是在场的两个汉子干脆卸了她的两条手臂才让她安静了。
夏川萂看着一直趴在地上的郭霞,突然问道:“郭霞,你还是无话可说吗?”
郭霞仍旧不语,尤嬷嬷努力支起身,道:“我家女君尊贵无匹,岂容你来审问,有什么话,尽管朝老奴来。”
夏川萂敬佩的看着国公夫人真心赞叹道:“国公府调/教下奴有方,夏川佩服。”又对尤嬷嬷道:“不管你跟你尊贵的女君都做了些什么,孙郎君终究是无辜的,这一点,你无话可说吧?”
尤嬷嬷颤抖着嘴唇,环顾了一圈所有人,还想说些什么,终究也什么都没说出来。
夏川萂突然对外头道:“主县令、杨公、孙公、许公,既然来了,就一起进来听一听吧,设坐。”
被点到名的四人一起迈着四方步进来,他们其实已经来了有一会了,事情的始末也都明了了,见自家人是无辜的,夏川萂也明显是偏向他们这边的,他们就站在外头看个热闹。
此时他们客气对夏川萂礼道:“我等听闻庄内出了乱子,就不请自来了,冒然来访,还望女君见谅。”
夏川萂亦是起身客气笑道:“诸公能来见证,夏川求之不得,诸公,请坐。”
又对杨公致歉道:“在我的庄子里让令外孙受了委屈,夏川实在惭愧,还望杨公不要恼了夏川才好。”
杨公忙道:“不敢,不敢。”又欣慰捋须道:“虽然知道女君定会还老朽之孙一个公道,但到底这孩子不让人省心,怕给女君添了麻烦,女君去叫,这便来了。这来了一瞧,就知道老朽这把老骨头是白操心了,女君秉公问责,实在让老朽佩服。”
夏川萂笑道:“应该的,孙家家风如何,令孙之品性如何,夏川是知道的,如今能还孙郎君清白,正应了那句老话:真金不怕火炼!”
杨公捋须而笑,主县令、孙公、许公也都恭维杨公和孙父门风清正,孙郎君是个品性端方的君子。
郭氏众人:......
此时孙郎君一方如何的欣慰郭氏这边就是加倍的难堪。
夏川萂才不管郭氏这边是不是难堪,她问郭继泽:“郭继泽,你对郭庸和郭来说的话有什么反驳之处吗?”
郭继泽一双眼睛跟淬了毒一般望着夏川萂,道:“我诅咒你,死后必下无间地狱。”
夏川萂却是笑道:“看来你都认了,我日后是上天堂还是下无间地狱就不劳你操心了,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还是多想想你自己吧。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你们为何要拿一个女孩儿的清白做祭品呢?你们这么做的目的为何?郭继泽,你是想牺牲妹妹的清白达到自己什么样的目的呢?”
“郭霞,你可是国公府的女娘,前程看得见的光明且远大,你有同样前程远大的嫡兄做倚仗,你就甘心被庶兄利用?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夏川萂带着明显的引诱和目的问的这些话,郭霞和郭继泽都不作答,夏川萂笑笑,问被吓个好歹的郭庸和郭来,道:“你们知道吗?”
郭庸和郭来都吓的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夏川萂看了眼郭继业,嗤笑一声。
郭继业突然开口道:“你们有什么话尽管说,本将军保你们无恙。”
郭继业这话一出,原本仓惶不已的郭庸和郭来顿时就跟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起来。
他们想爬去郭继业脚边,奈何中间隔了好大一块场地,场地上有郭继泽和尤嬷嬷,他们实在不敢过去,郭来欲开口说话,可惜他刚才实在是被尤嬷嬷给吓怕了,说话行事都慢半拍,被郭庸给抢了先。
郭庸道:“小的曾听泽公子抱怨过,说府中长房明明是他为长,却因为庶出,连个长都占不得,只能屈居于第二,被府中叫做二公子......”
哦豁,原来这位泽公子真实身份是郭继业的庶长兄啊,因为郭氏这奇怪的族规,郭继业这个弟弟反倒为长,他只能被叫做二公子,啧啧,惨,真惨!
郭氏这是跟庶长有仇啊!
郭庸:“......泽公子虽然心中不服,但他无才无德,即便大公子不在家,家主眼睛也只看得到嫡出的昌公子,仍旧看不到他这庶出的长公子,是以他心中多有怨愤。”
夏川萂点头表示理解,但是:“照你这么说,这位泽公子应该同样怨恨跟昌公子一母同胞的郭霞啊,怎么今晚反倒为她所用呢?”
郭庸撇嘴道:“估计是霞女公子许诺给他什么好处吧,他也不想想,有昌公子在,有什么好处,霞女公子会想到他啊。”
郭庸还记恨之前郭继泽威胁他全家的事,是以此时他有了郭继业这个大靠山,也不怕得罪郭继泽了,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了。
夏川萂嘴角噙着一抹微笑,问郭来:“郭来,你知道郭霞许了郭继泽什么好处吗?”
郭来还真知道,他道:“霞女公子许诺助泽公子在府中掌权,谋得一席之地,泽公子被蛊惑,与她结成同盟,助她成事。”
夏川萂哈哈一乐,对所有人调侃道:“我还以为他们兄妹要合谋杀了郭继业夺取英国公国公爵位呢,居然只是做一个内管事吗?这也太没出息了些。”
主县令、杨公他们都笑了起来,孙郎君叉着腰站在堂室中央仰天笑的最大声,真是好好出了口他今晚受到的恶气。
被人这么当众笑话,郭继业脸色变都没变一下,赵立和高强眼观鼻鼻观心,心里难受极了,但他们公子不发话,他们也没奈何,只能听着夏川萂和其他人谈笑风生。
等笑完了,夏川萂又问郭来:“那你知道他们兄妹今晚这一出是为了什么吗?”
郭来偷觑了眼脸色木然的国公夫人,还是开口道:“大概是因为女君您太得夫人喜欢了,霞女公子看不过去,想要离间您和夫人的关系吧?”
夏川萂哂然一笑,道:“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