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郭继业不愿意入乡里县城, 今晚这顿宴席便设在野外,好在如今时节即将入秋,晚上燃上篝火, 大家吹着旷野消了暑气的山风一起饮酒作乐, 也是惬意。
因为有国公夫人在此, 是以入夜的宴席是男女混宴, 郭继业奉国公夫人做了中间主位,郭二郎君带着郭氏子弟及其家眷们与乡豪们对坐, 四周有火把照明,中间有篝火烧烤,如此聚成了一处郊外野宴。
因为有不少郭氏女眷在此, 是以乡豪们言谈举止都收敛许多, 仍旧豪放畅快对饮,但并无男人们常聚饮时偏向的淫邪昏聩之举,是以大家各自舒畅, 其乐融融。
夏川萂并没有和郭氏之人坐在一起,而是和乡豪们一列,位子就在韩高君之上,郭继业左手之下第一人。
当是时崇尚以右为尊,宴席的中间位置,国公夫人坐在郭继业的右手位, 这是郭继业以国公夫人为尊,郭二郎君率领郭氏子弟坐在宴席的右侧,是乡豪们以郭氏子弟为尊, 夏川萂坐在韩高君的右手位, 倒不是韩高君以夏川萂为尊,而是同等地位, 韩高君认为夏川萂要高于他,所以她可以坐在他的上首位。
韩高君认为夏川萂德才堪配第一位,其他乡豪们自也不会多说什么,他们也看出来了,要不是因为夏川萂,他们此行估计也只能见一见那位郭氏二郎君,郭继业是别想见到的,更何况像现在一眼坐在一起宴饮?
是以,对夏川萂,他们还是服气的。
对夏川萂居然坐在乡豪那边,还坐在了第一位,郭氏子弟这边就是惊异、惊奇以及表情复杂难言了,夏川萂也只是随意的瞟了他们这边一眼,大体看了下人数,至于郭氏子弟对她作何表情,她可是一点都不在乎。
在她眼中,她身边的这些乡豪们都比那些郭氏子弟更能让她上心些。
国公夫人年纪大了,她虽然不耐久坐,但她精神头很好,其实很喜欢这样热闹的场合,奈何,她也知道以她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年纪在场,下面的年轻人们是自在不起来的。
是以,三敬酒之后,她就离席自去休息去了。
国公夫人离场,有些不喜欢不适应这种宴席的女眷们也都一一退场,最后留下来的,是一个十五六岁容貌秀美的少女。
乡豪们这边,夏川萂自然是要留到最后的。
这个少女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斜对面的夏川萂,想让她忽视都难。
夏川萂正欲询问,就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跑过来,在她身后说了两句什么,这个少女充耳不闻,仍旧盯着夏川萂看,这小女孩见少女不理她,她就伸手来拉这个少女,少女原本跽坐在铺在草地上的席子上,突然身子被拉了个半歪,她面色一变,猛的一个甩手,眼看巴掌就要呼在这小女孩的脸上,从小女孩侧面伸出了一只手,捉住了这个少女的手腕,反向一扭......
是这小女孩的护卫或者丫鬟嬷嬷之类身份的人及时从少女手下救下小女孩,使她免受皮肉之苦。
从夏川萂这边的角度,只能看到这个少女颤抖的嘴唇和火把照映下半张苍白的面容,却是并未听到她发出的声音。
那一下应该挺疼的吧?
可这少女闷不做声的忍下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是个狠人啊!
那个拉人的小女孩夏川萂也认识,她对明显有些吓住的小女孩招招手,笑唤道:“彩儿,过来。”
小女孩听见夏川萂唤她,忙提着小裙子穿过篝火场地哒哒哒的跑到夏川萂面前,轻快行礼甜甜笑道:“姨姨好。”
夏川萂将她拉到身边,揽着她的小身子问道:“你不是跟你阿娘玩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郭彩儿的阿娘张颜,和章华、楚霜华、夏川萂一样,都是夏大娘以前从乡里里采买回来,然后精挑细选出来仔细教养长大的孩子。
从出路上,章华作为男子,成了主家公子身边得用助手,对他这样的出身来说,算是飞黄腾达前途无量了,对张颜这样容貌姣好又知情识趣温柔解意的女子来说,成为男主人的妾室就是最好的出路了。
张颜成了英国公世子的妾室,在夏大娘众多养女当中,绝对是混的最好的一个,当然,夏川萂除外。
楚霜华是个意外,一开始,夏大娘培养楚霜华,就是将她当做张颜第二培养的,谁知道,凭空出现一个夏川萂,不仅改变了她自己的命运,还顺带着将楚霜华的命运也给改变了。
夏川萂能和章华黏黏糊糊的这么些年,拢的章华的孩子对她姑姑长姑姑短的,当然也没落下张颜这里。
张颜可比章华热心多了,夏川萂送来三分礼物,她就能回七分,夏川萂对她十分好,她就报以十二分的小意。
总之,夏川萂觉着,这位姐姐比章华这位哥哥好多了,对郭彩儿这个小外甥女更是稀罕的不得了。
就在不远处的郭继业听到自己的便宜妹妹管夏川萂叫“姨姨”,不由眉头微动,看向夏川萂的目光顿时就不一样了。
郭彩儿背对着郭继业,当然没有发觉郭继业这个大哥哥的异样,夏川萂却是瞧见了,她微扬下巴,给了郭继业一个挑衅的眼神,留神听郭彩儿小姑娘说话。
郭彩儿:“咱们都走了,偏四姐姐留下了,母亲怕她闹出事来不好看,就让我来叫她,我叫她了,她不理我,我才去拉她的,可不是我故意使坏哦。”
四姐姐?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郭彩儿的四姐姐就是刘兰娥所出的女儿郭霞,也是郭继业的妹妹。
夏川萂看了眼被两个仆妇“请”走的少女,原来她就是郭霞,那也就怪不得她从入席就用那样一副眼神看她了。
夏川萂笑道:“是呢,‘姨姨’看到了,是她故意不听你的话,你才去拉她的,可不是你故意让她当众出丑的。”
郭彩儿就依偎在夏川萂的怀中叽叽咕咕的笑了起来,虽然她也是从夏川萂来到洛京之后才见过一回面,但从她有记忆起,就年年月月时不时的就会收到夏川萂寄给她的礼物,在她心里,这位几乎没有见过面的姨姨可是亲近的紧,一点都不陌生的。
郭继业看着“亲密无间”的姨甥两人,无奈摇摇头,端起酒碗,和在场众位主宾喝了一回,也提醒某人,还在宴席上呢,不要只顾着带孩子,好歹对别人也热络一些。
夏川萂虽然有“美”在怀,但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到郭继业举杯,她也端起酒碗,豪迈的仰头一口干尽,郭彩儿见她嘴角沾了酒渍,忙抽出自己的小手帕给她拭了拭,夏川萂哈哈一笑,低头就在她香香软软的小脸蛋上响亮的“啵”了一口。
郭继业:...!!!
众人:???!!!
夏川萂看着被她给震的眼睛都要瞪出来的的老少爷们,不由仰天哈哈大笑起来,郭彩儿也是被她当众给亲的一呆,然后就在她的豪放大笑声中一头扎进她的怀里不出来了,明显是给羞到了。
于是夏川萂笑的更大声了。
郭继业扶额,对夏川萂的恶趣味简直无力极了,他就没见过这么会“玩”的丫头!
她可是结结实实的给在座的众位大老爷们上了一堂课,教了一回什么叫做“放荡不羁”。
郭二郎君看看一手揽美人一手拍案几笑的乐不可支的夏川萂,再看看一副惨不忍睹的郭继业,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可真是太有意思了,对面的小女君真是超凡脱俗,处处不按常理出牌啊。
其实宴席进行到这里,在座的男人们都有些放开了,放开的结果就是隐隐的排斥,酒场默认是独属于男人的天下,你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在这里掺和什么?要做陪酒的舞姬吗?
当然这话是谁都不敢说,这态度也是也不敢表露出来的。
但氛围啊,人在表达情感的时候,语言只占了三分,看人的眼神、说话的语气、身体倾斜的角度、面部的微表情,以及这些整体营造出来的氛围感,都在无声的驱逐着夏川萂。
夏川萂才不觉着尴尬呢,她用一个夸张的“香啵”打了在场所有人的脸,并乐在其中,反过来看他们所有男人的笑话。
嘿,我有美在怀,你们有吗?
夏川萂就是这个意思,她亦在无声的鄙视他们这些男人。
可真是太会玩了!
郭二郎君这带头一笑,似是一滴水入了油锅一般,让安静的有些诡异的宴席瞬间沸腾了起来,不管是在场的郭氏子弟,还是列些的众位乡豪们都哈哈大笑起来,就好像要比谁笑的更大声一般,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务必要将刚才他们被“震”住的尴尬场面给笑没了。
听到男人们这边宴席上笑的十分不正常的声音,国公夫人这边另起炉灶聚会喝茶的女眷们都纷纷好奇的看了过去,原本她们还疑惑这些男人们在笑什么呢,等见到夏川萂搂着郭彩儿一碗一碗的跟喝水一样的喝酒,她们不由惊住了。
张颜忙吩咐道:“快去备醒酒汤。”这样个喝法,等会不喝醉才怪。
章珠儿睁着大眼睛大声道:“小姑姑才不会喝醉呢。”
章波波一骨碌从席子上爬起来,兴奋道:“我去给小姑姑倒酒去。”说罢,就一阵风似的蹿出去朝夏川萂那边跑过去,给人说话的时间都不留。
章华的妻子对在场众位娘子们致歉,笑道:“这孩子,顽劣的紧,让娘子们见笑了。”
只跟夏川萂交往了两年,章华就看出了他这个妹妹日后定能一飞冲天,至于能飞多高,就看她的极限在哪里了。
所以,他去跟国公夫人求了恩典,以侍奉养母的名义将妻儿三个送去桐城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她们母子三人就顺利脱离了奴籍。
后来,夏川萂要在洛京开酒楼,桐城大批郭氏奴仆来了洛京,章华妻儿跟着一起回了洛京,他们一家四口才得以团聚。
所以,章波波和章珠儿兄妹两个,跟夏川萂不是一般的亲,在这些郭氏大小娘子们面前,章华的妻子或许还带着以前的卑躬屈膝,但在章波波和章珠儿兄妹两个身上,可是一点都看不到奴仆样儿的。
郭氏其他娘子们客气笑笑,并不接这话,跟个仆妇交往,她们嫌掉价儿。
国公夫人却是笑道:“我瞧着活泼机灵的紧,以后定是个有大出息的。”
心下却是叹息,夏川萂出身摆在那里,她的亲朋好友也都是跟她一样的身份,这以后结亲,唉,以后有的调和了。
章华妻子笑回道:“夫人说能,定是能的。”
她也尴尬的很,和这些府上的大小娘子们交往,她真是忐忑又不安,尴尬又无语,她宁愿去受刑,也不愿意跟这些人坐在一起。
但能怎么办,她必须和她们坐在一起说话谈笑,她有那样的小姑子,她坚决不能给小姑子丢脸,儿子女儿是做主还是做奴,可都系在这个小姑子身上了。
她是又欢喜又害怕,既欢喜自家能鸡犬升天,又害怕自己做的不好,别人拿他们笑话川川......
唉,这其中滋味,估计也只能她自己品了,谁让她命好,嫁了这么个郎君,得了这么个小姑呢,哈哈哈哈。
说实话,换一个身份换一个视角再来看她以前的这些主子们,也就那样吧。
她现在也可以跟她们平起平坐了,昧心自问,在某些方面,她可以比她们做的更好。
所以,川川说的对,真没什么好自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