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鸡鸣三声, 天尚未亮,国公府中各房各院就跟约好了似的,霎时间人声鼎沸。
等到了卯时, 晨光熹微, 迎辉堂前已集结齐了所有郭氏子弟, 包括昨日没有被允许出现的郭继昌、郭继兴、郭霞三兄妹。
这是郭继业特地让人去给郭守成传的话, 要今日凡是郭氏子弟所有人都必须要出现。
不出现者,视为自动放弃郭氏身份。
所以, 三兄妹跟在父亲郭守成身边出现了。
卯时一刻,郭继业奉英国公、国公夫人出现在迎晖堂。
迎晖堂主位上摆了三张案几,英国公和国公夫人分坐两边, 郭继业站在了中间位置上, 连开场白都没有,直接对堂下各房家长、族老们道:“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有事关郭氏阖族大事需与诸位商议, 诸位且坐。”
说罢,自己当先跽坐在了中间主位之上。
堂下之人可是个个心中、面上复杂极了,英国公、国公世子还在呢,郭继业就敢、也能在两人眼皮子底下坐主位,他们这些族人,真就跟茫茫湖海风雨飘摇中的小船一般, 摇摇晃晃寻找不到前进的方向了。
郭守成可以坐,郭继昌、郭继兴、郭霞三兄妹可是不能坐的,他们身边分别跟着一个年长的老嬷嬷, 被“护”着站在郭守成身后, 瞪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上座中间那个陌生又冷峻的男人。
他们来的时候无不是抱着大闹一场的主意,但现在身处这肃穆庄严的迎晖堂, 面对各房族老长辈,以及威严、慈爱的祖父祖母,他们的气就先泄了三分,等再见了在他们不敢造次的诸多长辈面前理所当然身居高位的郭继业,他们的兄长之后,他们瞬间明了他们之间有如鸿沟的差距,这气,便又泄了五分。
唯剩的那两分,大概就是他们身为长房嫡出的底气了吧。
郭继业拍拍手,一司仪站出,高声唱了几个名字,名字不多,只有十来个,是以几个呼吸间名字就唱完了。
堂下一片安静,不知道此为何意。
郭继业开口道:“这几房族人,后日将与我同归桐城,举行族中大祭。”
此话一出,堂下顿时嗡嗡声大起,没有点到名字的面露不解,被点到名字的人,也是疑惑不已。
就有一年长族老首先开口问道:“敢问少主,族中大祭乃是大事,缘何只点了这几房追随少主呢?既是族中大祭,理应是我郭氏诸房合力共谋,让祖宗满意。”
素来祭祖都是大家一起搞的,这有的人去有的人不去算什么?
是要让祖宗以为他们郭氏心不齐吗?
给老祖宗上坟都还要分开来上,胡闹!
郭继业对这族老的话点点头,对他的话表示同意,然后他在这族老满意的表情下缓缓道:“我之所以只带这几人去,而不是带所有人去,是因为郭氏即将分宗,而你们,是被分出去的,从今日起,你们就不再是桐城、洛京郭氏了,也就无需回桐城祭祖了。”
堂下落针可闻,所有人全都傻了一般看着说话的郭继业。
什么?
他们刚才听到了什么?
他们是不是还没睡醒,做了噩梦,所以才听到了这样恐怖的话?
不,即便是做噩梦,他们也梦不到如此让人心神俱颤的大恐怖。
那个开口说话的族老颤颤巍巍起身,身后小辈都忘了搀扶他,他扶着案几,半躬着腰往前倾,一双浊目死死盯着郭继业,从喉咙里发出颤抖的气音,问道:“少主方才所说为何?老朽耳背,没有听清。”
郭继业不做表情,平平直视着他,朗声说了第二遍,说给他听,也是说给所有人听:
“郭氏即将分宗,而你们,从今天起,就不再是我郭继业的郭氏了。”
这族老跌坐在座位上,其他人也都软了脊背,冷汗岑岑,如丧考妣。
他们这是,被除族了?
这为什么啊?!
有人愤而起身,压抑着恐惧和怒火质问道:“缘何我等要分宗?少主一归来就说这等让人寒心的话,让我等族人如何信服?!”
对,对,如何信服?
被分出去的可不是只有一家两家,而是几乎所有整个洛京七房,法不责众,他们不是孤军奋战,他们要拧成一股绳,为自己讨个说法。
“凭什么?”
“为什么要分宗?为什么要把我们分出去?”
“荒谬!”
“胡闹!”
“祖宗啊,子孙不肖啊......”
顿时堂下哭嚎声一片,更有甚者指着郭继业的鼻子大骂子孙不肖,原本端肃的迎晖堂秒变菜市场,愤怒的郭氏族人们秒变指着商家大骂为富不仁的买菜大妈。
然而,郭继业却是面色变都没变一下,在堂下众人的大骂声中慢条斯理的饮了一口浓茶。
昨晚他和郭守礼商议了个通宵,只刚才眯了一会,这会子需要好好饮上一口浓茶,稍解疲乏。
郭继兴看着指着郭继业的鼻子骂的唾沫横飞的族人们心下畅快至极。
他原本还以为郭继业是压在他们头上不可撼动的大山,现在好了,郭继业自毁长城,让族人与他离心,以后他继承人的位子可是坐不稳了哈哈哈哈......
郭继兴心下暗自幸灾乐祸,面上也大大方方的表露出来,他没有亲自下场去骂,是因为他身后那个嬷嬷一直紧紧攥着他的胳膊,父亲郭守成也狠狠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
郭守成这个父亲在郭继兴这里还是很有威严的,是以他只是用表情表达了他的恶劣。
相较于明显幸灾乐祸的郭继兴,郭继昌和郭霞兄妹两个则是一言不发的看着场中闹剧。
没错,就是闹剧。
没看家主和家主夫人都没发话吗?还有二房,二叔郭守礼比父亲更自在,手执一把山水折扇优哉游哉的看热闹。
所以这些族人在闹腾什么啊?
他们不会以为他们这样大闹一下郭继业就会听他们的收回刚才说出去的话吧?
郭继昌一开始是被族中大会的场面和郭继业身上浓重的威势和煞气给震慑住了,但他还有脑子,且他从小被母亲世子夫人和祖父英国公寄以厚望,和其他族中子弟不同,他接受到的是继承人大家长式的教育,他重点学的是怎么用人,怎么维护自己的威望,而不是怎么在同类中出类拔萃脱颖而出。
简而言之,他才是那个选拔别人、任用别人的人。
是以他在郭继业说出“分宗”二字之后先是惊讶,然后就是思考他这么做的用意和目的。
郭霞虽然从小不是当做继承人来培养的,但她是被当做未来宗妇教养长大的,本质上,她是和郭继昌接受的一样的思想教育。
是以,遇到突发事件之后,她的思考方向和郭继昌的思考方向一致,都在猜疑郭继业做此决定的目的是什么。
郭继业饮了一口浓茶,他也只给了堂下激动的族人一口浓茶的时间宣泄,如今时间到了,他将茶盏放在了右手边案几之上。
坚硬温润的瓷碟底部和同样坚硬光滑的案面碰撞,发出清脆中带着沉闷的“咯”的一声。
这一声不大不小的瓷盏与硬木的撞击声,就像是一个号令一般,引的所有人都停下自己动作,静止了声音看向了他。
也一定是所有人在各自为自己“忙活”的同时也分散了大部分注意力在他这里,所以他一个举动才能牵动所有人的精神和情绪。
万众瞩目!
郭继业扫视了一下堂下已经从座位上起身来到堂中央乱做一团的族人们,而这些族人们,在被郭继业扫视到的时候,因为愤怒变的扭曲的面容上无不面露紧张,有那不济的,甚至后退了两步,十分的没出息。
郭继业缓缓开口问道:“父亲以为如何?”
堂下族人:......
如坐针毡的郭守成迎接了众人的怒目而视,好似他说一句赞同的话他们这些往日里拥护他的族人就能扑上来生撕了他一般。
郭守成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开口道:“继业啊,这......这分宗乃是大事,是不是,是不是...要好好商议一番,才够稳妥啊?”
这稀泥和的,所有人都不满意。
郭继兴在身后狂捅他,焦急小声提醒道:“父亲,不能答应!”
郭守成面对前头任何一个人说话都要三思斟酌,面对儿子他只有一个字:“滚!!”
郭继兴:...!!!
郭霞嗤笑一声,引的弟弟一个瞪视,郭霞反瞪回去,也小声骂了一句:“蠢货。”
郭继兴:!!!!!!
感情这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在操心吗?
郭继业对父亲郭守成的话不置可否,他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然后又去问坐在郭守成对面的郭守礼:“二叔以为呢?”
郭守礼很有名士风范的以一个随意的姿态坐在属于自己的座位上,此时听到郭继业的问话,就用折扇拍打着自己的手掌心,笑回道:“我觉着大侄子你这分宗的决定很好......”
“哗——”
郭守礼此话一出,堂下族人们的矛头瞬间指向了郭守礼。
郭守礼可没有唾面自干的癖好,他见有人骂他,登时大怒,对站在自己身后呼啦啦一群数都数不过来的大小儿子们喝道:“平日养你们做什么的?没见你们老子被骂了,去,给老子骂回去......”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郭守礼儿子众多,不说全部吧,总有一小半遗传了他某些混不吝的个性,是以,他这个做老子的一号召,一些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儿子”们就从他身后鱼贯而出,与骂他们父亲的族人们对骂起来。
人要和众,郭守礼那些就是想隔岸观火的儿子们或许不认同父亲的做法,但在这个时候,要是不去帮忙,那就不是一家人!
他们可以关起门来在自己这一房掐架,但都有人骂到他们父亲头上了,就是父亲没理,他们也得为父亲出头,否则,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所以,有战斗力的去前方和人对骂,战斗力稍弱和没有战斗力的,就在后方助力,坚决拥护他们的父亲不能被人给骂了。
郭继业:......
没成想,二叔这一房竟是这样的魄力非凡吗?
英国公扭开头去,长长叹息,不欲看二儿子率领孙子大军们带头闹腾,话说这二儿子混不吝的性子到底像谁啊?
倒是国公夫人手执团扇半遮面容,似是不忍直视堂下子孙闹剧,但你若细看,就知道这为慈眉善目的老夫人暗中给次子递眼色,不是要他收着些,而是夸他干得好。
郭守礼收到了母亲赞赏的眼神,心下一阵得意,生儿子做什么用的?就是这个时候用的!
他满意的看了眼在前头战斗的年纪大的儿子,给在后头跳脚嗷嗷叫的年纪小的儿子们一口茶喝,省的叫的太大声,伤了他们的喉咙。
委实是一位很有责任心的父亲了。
只有郭继拙,面对这场闹剧忍无可忍,他左右不了什么,便欲转身离开。
郭守礼幽幽道:“你可想好了,你出了迎晖堂的门,不仅不再是我郭守礼的儿子,也不再是郭氏子孙了。你以往因为郭氏这个姓氏所带来的所有优待都会被收回,你‘文己’公子的名号还能不能保得住,也是两说。”
郭继拙身体一颤,他攥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陷入了天人交战中。
英国公看堂下几乎要打起来了,他这暴脾气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场面,拿起案几上的茶盏就摔了下去,暴怒道:“你们都给老子住嘴!”
“砰——”
一声爆响终止了堂下对骂的闹剧,碎裂迸射的碎瓷合着温热的茶水茶叶溅射八方,骇的离的近的人连忙后退,倒是在堂室场中清出了一块空地出来。
英国公指着下面人叱骂道:“你们也是老成持重之人?看看你们都在做些什么!荒谬!荒唐!”
听了这话的族老们痛哭出声,他们就不知道他们行为荒唐吗?
但他们有苦有委屈现在不说出来难道要等被扫地出门的时候再说吗?
有族老痛哭流涕道:“家主啊,您现在给我等一个准话,今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说是共商郭氏百年大计,郭氏百年大计,难道就是驱逐我等吗?我等到底做了什么,要少主如此痛恨,半点同族的情面都不留?家主,这到底是您的意思?还是只是少主一个人的意思?”
英国公为难极了,他要是说这都是郭继业的意思,他这个做家主的也是刚才才知道的,这些族人老兄弟们肯定不会信,但事实就是如此。
这些人还不知道,他昨天就已经被陛下一撸到底,也一眼可见的有郭继业在他就不会再起复。
有郭继业在,皇帝不会再用他!
郭继业现在虽然还只是世孙,但很快,他就会是世子,会是英国公,他为什么能坐在以前都是他坐的主位,因为现在,郭继业已经是郭氏实际上的家主了。
而堂下这些族人,还一无所知。
他视线略过堂下某些人的脸,心道:你们这些人当中,是有真不知道的,但也有消息灵通之人应该已经听到昨日的风声了,为什么你们还要跟着这些人一起闹呢?
是因为觉着法不责众,想要混过去吗?
英国公起身,转过案几,站到台前,居高临下目光坚定对众人道:“这是我的决定,你们难道不服吗?”
族老涕泗滂沱,声泪俱下问道:“为什么啊?家主,这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分宗啊?”
英国公缓缓道:“老三,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分宗吗?你曾经做过什么,你是不记得了,还是不打算认了?不将你分出去,是要我整个郭氏随你葬送吗?”
这个被英国公唤为老三的族老身子剧烈一颤,瞳孔骤缩,颤声道:“无凭无据之事,如何就能擅定罪名......”
“擅定罪名,不然吧。”郭继业冷冷道。
老三族老喝问道:“郭继业,当着大家伙的面,你说话要有证据!”
郭继业:“证据我自然是有的,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接的住了,赵立。”
赵立应声出列,展开一卷纸张,开始大声宣告这人的罪名......
听着一个个的罪名被数落出来,堂下族人一阵沉默,这个被唤老三的族老也浑身抖的跟筛糠一般,白眼一翻就要晕厥过去。
郭守礼哧道:“这才开始就受不了了?来人,给咱们这位三叔祖上参汤吊气,不认完罪可不许去见祖宗......”
不知道是这位三叔祖做下的罪名实在是多,还是赵立念的慢,总之,将这位三叔祖的罪名数落的差不多之后,朝阳已经升上枝干,阳光撒照在了大地上。
有兵卫来报,有朝臣带着圣旨来宣旨了。
郭继业起身,对所有人道:“诸位,皇长孙携朝臣带着圣旨已到,且随我去接旨吧。”
众人心下更加沉重了几分。
什么叫做圣旨已到?还是掌管大理寺的皇长孙权应萧亲自来的。
难道这圣旨郭继业早就知道在今日在这个时辰会到,所以他才赶着这个时候议事?
众人带着疑虑惶恐的心情去接旨,等听到圣旨的内容之后,心直接落到了谷地。
“......上柱国英国公郭代武治家有失............贬废英国公世子夫人刘氏为庶民......以良妾之礼葬............提审嫌犯......”
一条接一条,一字接一句全都重重砸在所有人心头,就连国公夫人都苍白了面色,怔怔听着天家圣旨,更别说世子郭守成和郭继昌兄妹三个了。
郭继兴听到“贬废”二字的时候,张嘴欲喊,被郭继昌眼疾手快的捂住了,他在郭继昌手下胡乱扑腾,扰的其他人都跪的离他们三个远远的。
郭继昌兄弟的扑腾就跟不存在似的,丝毫没有影响到权应萧的亲口宣旨。
而等听到提审嫌犯的名字的时候,在场郭氏众人们才明了,他们,被舍弃了。
皇帝欲追究行宫外刺客之事,郭继业早就得到消息,所以才赶在圣旨到来之前将他们分宗。
只要在这个时候分了宗,他们做下的大事就跟洛京郭氏没有关系了,为了不连累他自己,他将他们所有人都舍弃了。
“郭继业,你薄情凉意,寡心寡情,毫无同族之义,老朽今日跟你拼了!”
叫嚣着要跟郭继业拼命的人被拿下,郭继业连一个眼神都没送他,对权应萧和其他大人们客气道:“刚才我郭氏族中议事,已经将这些涉事歹人出宗分姓,现在就都交给大人,还请大人秉公执法,查明案情,诛除奸邪,为死去的无辜之人伸冤明理,以正朝廷法纪。”
权应萧听到出宗的话,他跟郭继业对视了一眼,然后冷漠道:“带走!”
怨不得郭继业要人提醒他要多带人来,看看这大几十口子人,权应萧带来的人还是少了,郭继业很客气也很有礼节,他借了府上兵卫,帮他们押着这些人出了府门,朝大理寺衙门而去。
这跟抄家没两样了吧?
此时已经是晌午了,街上人来人往的都是人,见带刀官差押着这些穿金戴玉的人都在街上,都站在路边指指点点的看热闹,知道他们都是郭氏人,不由好奇起来郭氏发生了什么事情?
郭氏少主无双公子不是昨天才回京吗?
怎么今天就让皇帝给抄家了?
百姓们不懂,就胡乱猜度,权应萧带来的人见百姓议论纷纷不成样子,有碍物议,变让嗓门大的官差边走边喊道:“大理寺办案,捉拿嫌犯,尔等勿扰......”
百姓恍然。
哦——
原来是有人犯了事儿,被大理寺捉拿了啊,不是抄家啊......
郭继业亲自送权应萧出门,两人都冷着一张脸,站的恨不能离对方十万八千里,隐晦的嫌弃之心昭然若揭。
也是,权应萧带着这么多人亲自来郭氏府上拿人,这是大大打了郭氏的脸面,不得罪刚刚授勋回京的郭继业才怪。
府门之外,郭继业傲慢的对权应萧草草一拱手,道:“皇孙殿下好走,不送。”
权应萧比他更傲慢,他连礼都没回,冷哼一声,甩甩衣袖,昂头挺胸的带着手下的人走了。
郭继业:......好歹回个礼做做样子吧?
你这甩袖就走的态度传出去可不大好听。
想着自己府上一摊子乱事还没处理完,他也就不替好友操心了。
回到府中迎晖堂,族议还是要继续的,只是,经过刚才这一出,原本挤挤挨挨的迎晖堂此时不是一般的空旷,只剩下郭守成、郭守礼兄弟和之前被郭继业点名要带去祭祖的那几家,以及被带走人家的主母女眷们。
此时,就能从人数和气势上显出来郭守礼这一房来了。
别家身后都是小猫三两只,只有他这边,光男丁就二三十个,再加上二夫人和小娘子们,得有四五十人,蔚为壮观。
郭继业都没忍住多瞧了眼郭守礼这边,他是听说这位二叔儿女众多,也知道具体二房这边有多少人口,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涉事的男人们都被带走了,剩下的女眷们代表男人们坐到了主位上,继续参加族议。
郭继业看着下面惶恐强撑的女眷们,并不因为她们是女人就轻视轻侮,继续道:“分宗已成定局,不再多议,接下来要议的是,宗族产业分割问题......”
听到还能分到产业,并不是净身出宗,留下的女眷们强打精神,跟郭继业的人掰扯起来她们家到底该分到、能分到多少家产。
家产虽然是男人们传下来挣出来的,但真正打理它们的其实是这些家中主妇们,所以,自家到底有多少产业,估计她们的丈夫都没有她们知道的清楚。
眼前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以后......
还有没有以后,再说吧。
分祖产其实很简单,复杂的是这些产业涉及的利益纠纷。
英国公和国公夫人都退去休息去了,郭继业却一直坐镇在迎晖堂,听底下人现场掰扯,他甚至还让人送来饭菜茶水,边吃边喝边听他们慷慨激昂陈情厉害......
真精彩!
其中谋算尔虞我诈可不比朝堂纷争少多少,怪不得前人有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看看他们府上吧,郭继业觉着,他要是能理清郭氏这一摊子,再让他去混朝堂定能有所顿悟。
还有,郭氏竟然还有这样的产业,族中竟然还有这样的秘事,真不枉他什么都不干就坐在这里给他们“主持公道”,按川川的话说——
学到了,学到了!
一直到第二天午时,在郭继业监督下,在郭守礼的提醒帮助下,府上账房们才堪堪理清府上面上已经有的产业,郭继业看着满院子的账簿桌椅和憔悴不已的前族人们,道:“再给你们半个时辰,若是还有争议的,就由我来给你们分配,到时候是不是公平,我可不做保证。”
众人:“......是。”
......
送走所有人,郭继业倚靠在圈椅中,手捏着突突直跳的眉头,闭目养神。
郑娘子端着一碗羊乳粥进来,见他疲惫至此,心疼劝道:“公子,歇歇吧。”
郭继业疲惫叹道:“还有父亲那边没有处理,还不能歇息。”
郑娘子道:“不如我去跟川川说说,让她多等两天?您也能歇歇,再去处理世子那边的事。”
郭继业摇头道:“不用,我不欲她多等,而且,父亲那边早处理早利索,我也是,不想再等下去了。”
郑娘子见劝不动他,道:“那也好歹先睡上一刻两刻的,您这样熬着,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她正唠叨着呢,就见高强在旁边给她打手势,郑娘子一瞧,见就在她说话的这会子,郭继业就已经打起了鼾声。
郑娘子更加心疼了,取来披风给他小心盖在身上,也没离开,就静静的坐在台阶上陪着他。
郭继业只睡了半个多时辰就醒了,醒来时郭守礼也在。
郭守礼见他疲惫的模样,就叹道:“大房那边鸡飞狗跳的,你现在过去,不是个好时机。”
一朝从嫡子嫡女变作庶子庶女,大房那三个金贵的小辈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闹得不可开交。
郭继业道:“不管我什么时候过去,对他们来说都不会是个好时机,不如现在就过去。”
来到郭守成和刘兰娥的主院,院子里已经设好灵堂,满目缟素,一派凄凉。
郭继业皱眉问道:“怎么不见伺候的仆从?”
郭守礼叹道:“......仆从都是刘氏的,被母亲给看管起来了。这灵堂还是我派人帮忙设的呢,好歹曾经是世子夫人,还有三个孩子,该给的礼数还是要给的。”
郭继业点头:“多谢二叔帮忙操心了。”
郭守礼:“嗨,都是应该的。”
人都死了,身后事都是做给活着的人看的,看郭继业还能让刘兰娥葬入郭氏祖坟,郭守礼就知道他帮忙设灵堂办丧仪不仅不会得罪郭继业,还能在他这里卖个好。
果然,他又对了。
“你个屠夫,莫要污了我母亲的灵堂......”
叔侄两个正说着话呢,就见一个少年挥舞着长剑嘴里大喊大叫着朝郭继业刺来。
这少年脚步虚浮,气息紊乱,那长剑是开了锋的,他挥舞着这样一把长剑疯跑过来,能不能伤着人另说,一不小心伤着自己却是真的。
郭继业都没动,赵立侧步上前飞起一脚将他手里的剑踢飞,收回的脚在他膝盖上一点,这个少年就狗啃泥似的摔跪在了郭继业面前。
郭继业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狼狈挣扎的少年,还没开口说话,就见郭守成匆忙出来,嘴里唤道:“兴儿不得无礼,那是你大哥。”
郭继兴满面泪痕哭道:“他不是我大哥,我没有大哥......”
郭守成尴尬的对郭继业道:“兴儿还小,任性胡为惯了,你莫要放在心上。”
郭继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却是问道:“父亲,你的发妻去世,你都不为她守孝的吗?”
郭守成一身簇新的靛青宝蓝混色衣裳,佩戴三两玉质配饰,浑身上下可称的上素雅,但跟素衣是不搭边的。
郭继业这话被听到动静赶来的郭继昌和郭霞兄妹两个听到了,两人都朝郭守成看去,俱都变了脸色。
郭守成身上若是穿戴勉强算守丧,但他身上连一块麻布片都不见,可不像是给妻子办丧事的样子。
郭守成不妨被郭继业这样一问,他脸色一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皱眉呵斥他的随从:“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给我准备的丧服呢?怎么不提醒我换上?”
又对郭继业解释道:“才从迎晖堂过来,还没来得换上,毕竟......”
“毕竟刘氏已经被贬废,已经不是你的发妻了,是吗?”郭继业凉凉接口道。
郭守成恼羞成怒,拿起了父亲的款儿来,喝道:“你是专门来气我的吗?你要是还将我这个父亲放在眼中,就收起你那目中无人的态度!”
郭继业摇摇头,越过他,在这院子里溜达起来,他边走边道:“我记得这里有一颗合欢树,小时候母亲经常带我来这院子里采摘合欢花,一直到我离府这合欢树还在,想来是世子夫人不喜欢,给刨了吧?”
“这里曾经有一架秋千,站在荡起的秋千上能看到对面院子里的小池塘,小池塘里年年养荷花,夏夜里在合欢树下乘凉的时候,还能闻到隔壁飘来的荷香......想来,隔壁院里的池塘也填了吧......”
他来到正堂门前,看着这间堂屋,缓缓道:“母亲临终前在这间屋子住了三年,你们居然将这里当做了主院一住就是十几年,我早就想问了,你们都不嫌晦气的吗?”
众人:...!!!
“够了!”郭守成手指颤抖的指着郭继业喝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郭继业嗤笑一声,看了眼脸色难看的郭继昌和郭霞,笑道:“当然是来拜祭的啊,我来死人的灵堂,不来拜祭,难道是来砸灵堂的?”
“你!”郭守成浑身颤抖起来,脸涨成猪肝色,指着郭继业说不出话来了。
郭继昌脸色铁青,上前道:“兄长若是来祭拜母亲,请随我来。”
郭继业颔首:“有劳。”
郭继业随郭继昌踏上台阶进去灵堂,郭守成气的不轻,抬脚就要跟上去教训郭继业,被郭守礼给抱住了。
郭守成用力一甩,不仅没甩开他,反倒收到了一个看笑话般的挑衅笑容,来自他一母同胞的兄弟的。
郭守成咬牙切齿道:“放开!”
郭守礼挑眉给了他两个字:“不!放!”
郭守成:“......别以为我打不过你......”
郭守礼来劲了,将他推至一旁空地上,摆开架势跃跃欲试道:“来,咱们兄弟今日就比比,看谁能打得过谁?”
郭守成正在气头上,他有气撒不出来,见郭守礼顶上来,他气血冲头,脚下虚浮的朝郭守礼猛冲了过去......
被留在外头的侍卫们仰头看天低头看地,用眼角的余光和耳朵去见证国公府这两兄弟的决斗。
灵堂内,郭继业亲手为刘氏上了一柱清香,郭继昌和郭霞兄妹两个叩头还礼。
郭继昌见郭继业只是上了一柱香,连躬身都没有,就退后一步看着刘兰娥的牌位不语,忍不住道:“你为何不跪拜?”
郭继业淡淡问道:“她配吗?”
郭继昌大怒,欲起身理论,被郭霞拦下了。
郭霞强自镇定道:“大兄可还有话要训诫我等?”
郭继业看了她一眼,道:“谈不上训诫,只是来问问你们,是要留在洛京,还是要随我回桐城祭祖。”
郭继昌身体一颤,郭霞也是紧张的脸稍煞白,“祭祖”这两个字有如悬在他们头上的铡刀,一个不甚这刀锋就会落在他们的脖子上,斩断他们的以后。
郭继昌紧紧握住妹妹的手,努力不让自己说出来的话颤抖,他道:“等母亲丧事办完之后,我会扶棺回桐城安葬母亲,希望那个时候,大兄还在桐城,我等兄妹还能赶得上族中大祭。”
这是一种恳求,恳求郭继业能许他们足够的时间为母亲办理丧事。
也是一个试探,试探郭继业会不会给他们这个优待,是不是还当他们是兄弟姊妹,等他们一起去桐城祭祖。
可惜,郭继昌要失望了。
郭继业道:“有两点你们要明白。刘氏是妾,她只能葬在洛京郊外郭氏坟茔,而不是葬去桐城,桐城祖地只会有我母亲一人的坟墓,等父亲百年之后,会与我母亲合葬,接受我郭氏全族供奉。她也是你们的嫡母,你们要尊重她,礼敬她......”
“以及,族中大祭是钦天监算好的吉日吉时,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做任何的改变,你们若是能去,我自然欢迎,若是不能去,也无所谓,并不是所有郭氏子弟都能参加族中大祭的......”
说罢,他不再多待,转身朝灵台之外走去。
郭继昌在他身后哭喊道:“缘何你如此冷酷无情?我们不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吗?!”
郭继业停下脚步,看着屋外的阳光,懒懒道:“若是多愁善感,我怕是活不到今日听你当面说我‘冷酷无情’了......”
这话让郭继昌一愣,继而他趴伏在刘兰娥的棺木上哀哀哭泣起来,郭霞跌坐在地上,垂眸暗自流泪。
灵堂之外,郭守成和郭守礼兄弟两个已经打生打死一回了,郭守成衣裳头发凌乱不已,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肿的老高,反观郭守礼,虽然衣裳头发同样散乱,还沾了一身的土,但他只有嘴角一点红痕,相比于凄惨的郭守成,他可是好多了。
看着坐在地上气喘吁吁的两人,郭继业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站在两人不远处摇头评价道:“真没个长辈的样儿......”
然后就走了。
然后,就走了!
郭守礼忙踉跄跟上去,他刚才不小心崴了一下脚,此时走路就有些一瘸一拐的,他问郭继业:“你就来这么一趟,烧柱香就走了?”
郭继业顺手搀扶了他一下,道:“不然呢?难道要来个父子大对决,或者兄弟大对决给二叔你看一下?”
郭守礼哈哈笑了一声,道:“......那倒不用,那倒不用,嘿嘿。”
郭继业好笑的看了他一眼,还是多说两句,解释道:“作为兄长,我还是要亲口问一下他们的意见,是做刘氏,还是做郭氏。”
郭守礼好奇问道:“那,你......问出来了?”
郭继业笑笑,道:“大概吧,看他们怎么选了。”
郭守礼:“还要选?这不是没问出来吗?”
郭继业看着天边的流云,道:“彩云易散,琉璃易碎,前路如何,终究要自己去走,谁也替代不了谁。”
郭守礼好奇问他:“那要是,你会怎么选?”
郭继业朗声笑道:“我?我谁都不选,我会让别人来选我......”
郭守礼看着郭继业大步前行的高大背影,不由心下赞叹道:“真是好儿郎,理应如是!”
不管是选刘氏还是选郭氏,都是随波逐流的鱼,而像郭继业这样掌握主动权让别人来追逐他的人,则是搅弄风云的蛟龙。
两者,自然不可同类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