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大宴, 群臣作陪,郭继业是唯一的主角。
恭维和夸赞如潮水一般倾涌而来,好似郭继业不是活生生的人, 是天上星宿下凡一般, 英明神武, 卓尔不群。
一副不将郭继业捧上天誓不罢休的劲头。
郭继业对所有的捧高全然接受,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人生一张口,爱说就说呗, 我是能管的了你吃饭还是能管的了你夸人呢?
你夸的好听,我就微笑着多听一些,你夸的乏味, 我就转头面向其他人, 听他换一种新的夸法。
庆宇帝安坐在高台之上看着下面逐利群臣,手执一樽金杯面容微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皇后双手捧起一只透明细颈大肚玻璃瓶器皿亲自为庆宇帝斟酒,这酒是来自西域的葡萄酒, 芬芳甘美,装在这透明酒瓶中有种别样的美感。
皇后看了眼宴席中觥筹交错众星捧月的郭继业,笑着打趣道:“实乃当世人杰,也不知什么样的女子能配的上他?”
庆宇帝觑了她一眼,懒懒道:“怎么,皇后有想法?”
皇后笑道:“陛下还不知道吧?大约......刘太师还是刘太师的时候吧, 他的夫人进宫找我说话,彼时,那位刘夫人欲保一媒, 说和许祭酒家的二姑娘给殿下这位大将军, 我当时觉着那刘夫人没安好心,将好端端的小娘子说给一个不能回京的草莽, 这不是让人家小娘子独守空房,虚耗大好年华吗?”
那个时候刘氏还是如日中天,刘太师大概猜出来了庆宇帝欲寻另外一股势力中和越发做大也是斗的越来越凶的三皇子和太子势力,郭氏和刘氏是姻亲,若是将郭继业召回,间接壮大七皇子的势力,就可与太子、三皇子之间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郭继业的回归能不能壮大七皇子的声势刘太师不知道,但郭继业一定跟他没完刘太师却是知道的,所以,在郭继业未发难之前,刘太师先撺掇刘夫人入宫在皇后耳边谏言,撮合许茹娘和郭继业。
许茹娘是权应萧的妻妹,权应萧身份超然,将郭继业推给七皇子,可以让七皇子实力大增,那要是将郭继业推给权应萧,那么权应萧的势力是不是也能和继承大统的太子、皇子们抗衡呢?
难道权应萧就没有资格继承大统吗?
谁说的,权应萧可是当朝皇后所出之嫡长子的嫡长子,是庆宇帝的嫡长孙,论继承大统资格,并不比诸皇子差。
其实刘太师此举并不是真的要将许茹娘和郭继业配做一对,他只是间接的提醒庆宇帝,郭继业是个大杀器,掌握好了他,国朝安稳,事倍功半,若是掌握不好他,谁做下一任皇帝,恐怕他能做一半的主。
功高震主,从来都不是一句说出来吓唬人的空话。
皇帝您不是想要将郭继业召回京吗?
那如何安置他,您可想好了?
刘太师这挑拨离间的法子不能说不好用,做皇帝就没有不多疑的,若是皇后果然将这话说去庆宇帝耳中,说不得庆宇帝还真就在心里埋下疑虑的种子了。
但皇后也不傻,她当时是没完全意会到刘太师的奸诈之处,只是心下狐疑而已,是以她面上夸这是门般配的好亲事,但回头她就给“忘了”,压根没就没在庆宇帝跟前提起过。
事关她的宝贝孙子,她这个做祖母的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不过,现在看着众星拱月的郭继业,皇后突然就明白了刘太师的意思,太子无德无能不能服众,诸皇子相争,若是有谁能取得郭继业的支持,那这皇位的归属,差不多也就能定了。
刘太师预先留下了庆宇帝猜忌的种子,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继续施展,就陷入了一个皇帝即将驾崩的怪圈之中,最后将自己和自己全族都给赔进去了。
也是可叹可怜。
所以现在嘛,皇后突然就觉着这当真是一门极好的亲事了。
看皇帝的意思,他似乎也察觉到了郭继业不大好安置,那何不就顺水推舟,给他牵线一门无关大位的“好”亲事,让他暂且出局呢?
所以,皇后才说了那番话,话里提到了刘氏,也是在提醒庆宇帝,郭氏没了刘氏这个天然的姻亲关系,现在可是没有下注的,若是庆宇帝还不表态,郭氏要是哪天倒向了哪边,局势会将更加棘手。
这一定不会是庆宇帝想要看到的。
果然,庆宇帝笑道:“如今继业荣耀而归,天下又无战事,他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成家立业了。”
皇后笑道:“那陛下可有中意人选?”
庆宇帝想了想,道:“许氏女就很不错,朕见郡王妃和萧儿琴瑟和鸣,夫妻很是恩爱,想来许氏次女也差不到哪里去。”
皇后笑道:“郡王妃可是本宫的孙儿媳妇,本宫自然是满意的,孙媳妇的妹妹本宫虽也见过一两回,性情如何却是不敢打包票的,陛下自己做主,本宫可不掺和。”
庆宇帝看了看皇后,笑了两声,对她这不掺和的话不置可否。
群臣向庆宇帝敬酒,庆宇帝顺口问郭继业:“朕观你如今已为世孙,功名爵位都有了,就还差一房妻室了,英国公可有给你打算吗?”在城门口率领百官迎接的时候,庆宇帝已经当场册立郭继业为英国公世孙。
庆宇帝这话是问的郭继业,但实际上问的却是英国公。
英国公正欲回答,郭继业却是抢先一步回道:“禀陛下,臣已经有婚约了,此次回朝,除了向陛下复命,就是结亲了。”
皇后:...???
英国公:...!!!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说?
庆宇帝也是给晃了一下,但他反应很快也不露痕迹,做很感兴趣状笑问道:“哦?不知是哪家小娘子?是谁保的媒?”
郭继业眉眼变的柔和几分,露出一个喜悦的笑容,回道:“禀陛下,是老祖母为臣做的媒,至于是哪家小娘子,这个,且容臣先卖个关子,等臣下聘之日,陛下自会知晓。”
这下庆宇帝也无语了,道:“还挺神秘,罢了,朕还想给你保个媒,既然有国公夫人在先,倒是不用朕多事了。”
庆宇帝这话只是当做寻常说出来,却是将郭继业给吓了个好歹,暗道,还好我说的快,要是陛下当着群臣的面将他看好的小娘子给说出来,他是一定会当场拒绝的,只是不仅要拂了陛下的面子,还要得罪那位小娘子的父兄,当真是无妄之灾。
还好,还好,让他占得了先机。
皇后笑道:“既然如此,等到大将军下聘之时,本宫也给你添上一两件,增加点喜气,”又对英国公道:“上柱国瞒的可够紧的,咱们之前只知道刘氏欲与郭二公子结亲,半点不闻长公子的亲事,还当上柱国偏心,只疼次孙不疼长孙呢。”
皇后这话一出,众臣都笑将起来,这笑里,有善意的,自然也有恶意的。
英国公也跟着笑,只是心中是个何等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这个时候,有位臣子就问了:“如今刘氏已经抄家流放,听说流放途中诸多磨难,还遭遇了劫匪袭击,死伤许多,好在刘氏嫡女被世子夫人护在了身边,不知道这位刘小娘子和郭氏二公子的婚事要什么时候完婚呢?”
众人也都很好奇英国公会如何看待这门婚事,于是视线就都集中在了英国公的身上。
关于此等刁难问题,英国公早有腹稿,只是,正当他张口回答的时候,就听他的好大孙清冷低沉的嗓音想起:“刘氏恐怕不能嫁与郭氏了。”
满殿皆寂。
皇后问道:“......这话,要从何说起呢?”
郭继业不徐不缓的声音在空寂的大殿中幽幽响起,他道:“英国公世子夫人刘氏借郭氏之手私盗精钢利箭在洛山行宫之外行刺杀之事,导致我郭氏府兵三人被刺身死,两人残疾,一婢女惨死乱箭之中,如此无德无义心肠歹毒之人,如何还能做我郭氏宗妇?”
“好在她如今已经身死,且算稍稍抵消她生前恶行之一二吧。”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甚至有朝臣看向郭继业和英国公的目光带上了畏惧和怜悯。
畏惧是给郭继业的,你真不怕这是,够胆!
怜悯是给英国公的,看看,看看你这老叟,降不住大孙子了吧哈哈哈哈哈......
郭继业这路数太野了,浸淫权谋一辈子的朝臣们有些看不清这年轻人意欲何为了。
你们家的事咱们暗地里也都听说了,就是看在你战功赫赫的面子上大家都隐而不发,就当给你,给你们郭氏一个面子,没看连皇帝陛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当看不到不存在吗?
你这可好,当着咱们大家伙的面儿全都一分不落的给抖露出来了,你......
你......
你可要陛下和咱们怎么办呢?
哟,哟哟,快瞧英国公的脸色,你祖父快要被你坑死了你知道吗?!
逆孙,逆孙啊!
家门不幸啊这是!!
不得不说,朝臣们怜悯英国公同时,更多的还是幸灾乐祸。
满洛京的儿郎们都被郭继业给比到了烂泥里去,谁不泛酸啊?
这下好了,咱们心里可是平衡多了,家中小子再不成器,也没将自家往火坑里推呢,这个郭继业,是不是想将郭氏给赔进去啊?
这到底是图什么啊?
但实际上,英国公心中倒是有块大石落了在了地上。
果然如此,我没猜错,果然是这样!
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是郭继业这样独领风骚的。
洛京郭氏若是曾对他好些,如今他归来还能有脉脉温情可言,但碍于当年楚氏式微和郭守成的冷暴力,郭继业年少时过的并不如意。
楚宁给儿子留下的人手并不少,尤其是当年楚氏没落,有好些人手都被充作了楚宁的陪嫁被老夫人给保了下来,到如今,却只剩下了郑娘子和赵管事这两个亲近的人,难道是楚氏奴仆特别容易死吗?
不是的,他们大多数都是为郭继业死了。
聪明早慧如郭继业,他难道就能当这些人这些事都不存在吗?
郑娘子如何就那般悲愤到敢当着英国公的面杀了刘兰娥,未必不是隐忍多年被逼的狠了一朝不管不顾的释放了出来。
英国公心下怆然,多少人都在背地里暗骂他真是老糊涂了,但又有谁能体会他殚精竭虑的心呢?
母亲跟他离心,就连老妻都在埋怨他,他能怎么办?
郭氏洛京七房就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