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在迎晖堂里当着英国公的面杀了世子夫人, 郑娘子和那个刺客纵然当场死不了,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是以,英国公正要下令将这两人拿下的时候, 英国公夫人进来了。
英国公夫人是自己一人来的, 没有带任何的仆妇丫鬟。
英国公皱眉, 迎上老妻, 顺势挡住了血腥场面。
英国公夫人却是推开他,来到倒在血泊里的刘兰娥面前, 静静看了良久,道了两个字:“报应。”
英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杀人者,人恒杀之, 害人者, 人恒害之。郎君,十年前她心思歹毒,用那等卑劣手段伤害继业的时候, 我欲处置她,被你拦下了,今日如何?”
“被继业的奴婢含恨杀死,她落得这个下场并不冤。”
英国公哑然。
当年他隐下继业的事是为了遮丑,今日这丑可要如何遮呢?
国公夫人看向泪流满面的郑娘子,对她道:“丫头, 带着她的尸体去向那孩子复命吧。”郑娘子也是国公夫人看着长大的,她对这个命途坎坷的孩子多有怜惜。
郑娘子一呆,这是要放她离开的意思?
英国公:“夫人, 不可!”
国公夫人直视英国公, 道:“郎君,这回就听我的。那孩子是个护短的, 她的本事你已经领教过了,你要是还想这府内安宁,就放了他们,让阿郑带刘兰娥的尸体回去复命。”
英国公想说,这是英国公世子夫人,不是哪个奴婢仆妇,更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她还有三个孩子,他要怎么跟他们解释他们的母亲去哪里了?
国公夫人拍拍他的手,镇定道:“郎君,信我,会没事的。”
英国公最终选择了相信老妻,现在看来,十年前是他错了,这一次,他不能再错。
既然老妻始终看的明白,他就选择相信她。
他挥挥手,对治住那个仆从刺客的府兵们吩咐道:“放了他。”
府兵们听令松开了压制,这个一直面部缺少表情的木讷仆从晃了晃麻木的肩膀,捡起他行刺的凶器,在府兵全力戒备中从容插回他将之取出的地方,然后,就垂手站着不动了。
如果忽视了他是始作俑者,这就是一个最标准的仆从,只要做主人的提线木偶听命行事就行了,不需要过多的表情,不需要过多的思考。
郑娘子见那个跟她来的仆从都被放开了,还取回了兵器,她也就信了国公夫人是真的要放他们离开。
郑娘子心绪复杂极了,当年逼郭继业远走桐城并给他落下心理阴影的祸事发生的时候,她看到的是国公夫人冷眼旁观,无动于衷,并因此对她心生怨恨,觉着国公夫人以往疼她们公子的心都是假的,虚情假意,虚伪至极。
却原来,她努力过,只是没争的过英国公而以。
既然要放他们走,郑娘子也不再耽搁,她扯下一块堂内挂着的帐子,覆盖在刘兰娥的尸体上,一为遮掩,二为吸血。
那个仆从将尸体裹好,将之抗在了肩膀上,郑娘子深吸一口气,当先迈出了迎晖堂。
然后迎晖堂外的场地上停着一辆牛车,牛车上载着一个大桶。
也是,国公夫人都要放他们走了,总不能真的让他们堂而皇之的用肩膀扛着一具尸体大剌剌的走出国公府吧?
仆从将尸体放入大桶中,盖上盖子,坐上了牛车,郑娘子回身郑重给站在台阶之上看着她的国公夫人一礼,也坐上了牛车。
牛车缓缓拉动,从一处角门驶出了国公府。
等真正出了国公府,成功出了城门,驶向通往丰楼的路,郑娘子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才半松了下来。
然后就是怔怔的发呆。
就这么顺利的,出来了?
来之前,她可没想过有可能把命留在府中,等真正亲手杀了刘兰娥,她更没想过还能活着出国公府。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好像她真的只是去府里送了一次信,而不是当着英国公的面杀了郭氏宗妇一般。
牛车行驶速度并不快,就这么晃晃悠悠的回到了丰楼。
......
丰楼内,夏川萂看着眼前的尸体有些回不过神,她问道:“这个...真的是刘兰娥。”
郑娘子木着脸,点头道:“......是。”
夏川萂:“就......这么被杀死了?”她还以为她会跟这位世子夫人大战三百回合呢,结果郑娘子只是回国公府一趟,就将人杀死了?
这是不是,太过顺利了?
就跟开了金手指一样,从她将郭守成引出来开始,她就觉着今日一切都顺利的太过不真实了。
金书和范思墨也很不可思议,她们还有好多后续计划没有实施呢,这就结束了?
三人都去看郑娘子。
郑娘子:......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夏川萂道:“难道不是你提前计划好的吗?”
利用她将这个刺客带进迎晖堂,近距离刺杀刘兰娥。
这会子又看我作甚?!
夏川萂觑了眼那个仆从,有些结巴道:“呃..我...只说了句..见机行事?”
到这会她其实也不大确定她这句话算不算是命令了。
这个仆从此时说了句:“机会难得。”就闭口不言了。
然后三人俱都又去看郑娘子,你怎么说?刚才你们自己可是说了,刺客只出了一招就被制住,真正杀死刘兰娥的是你郑娘子啊。
郑娘子半天也憋出一四个字:“机不可失.....”
是真的机不可失啊,人都滚到她脚下了,她当时连想都没想一下,直接就动手了,等动手结束之后她才反应过来她刚才做了什么,然后就是巨大的惊喜和痛快感淹没了她......
直到现在,她心中还充斥着那种出了口恶气浑身舒畅的感觉。
一个机会难得,一个机不可失......
总之就是这位在背地里搅风搅雨的世子夫人就这么巧合的被杀死了。
搞的她们有劲都还没开始使就结束了。
夏川萂突然四处找来找去。
范思墨奇怪问道:“你找什么呢?”
夏川萂:“罐子,快,帮忙找个罐子......”
金书拿起案几之上的茶壶,问道:“这个行不?”
夏川萂一拍脑门,道:“这个也行。”
说罢她接过茶壶,将里面的茶叶和水都倒干净,然后来到刘兰娥身边,道:“来帮帮忙。”
那个仆从过来蹲下身,问道:“女君欲做什么?”
夏川萂:“接点血......”
仆从帮夏川萂接了差不多能覆盖住茶壶底部的鲜血,夏川萂就道:“够了。”
郑娘子皱眉看着夏川萂,正要问她接死人鲜血做什么,就听夏川萂痛快道:“大仇已报,行了,你们将她送回去吧,哦,对了,记得将那位娇气的世子大人一起送回去。”
最想要的已经得手,人已经没用了,还是赶紧送回去吧。
郑娘子咬牙问道:“咱们辛苦将人弄来给你,你就接了点血,就要送回去?”
夏川萂:“不然呢?人已经死了,她的命我已经拿到了,接一点她的血去祭奠一下芸儿就行了,还留着尸体做什么?我又不是虐尸狂魔,也没收藏尸体的癖好。”
说的好有道理!
我竟然无法反驳?
郑娘子跺脚:“算你狠!”
说罢就要去收拾尸体重新搬回牛车上去,那个仆从帮她弄好,然后又要去驾车,郑娘子道:“你就不用去了。”
她将刘兰娥尸体送回去看在郭继业的面子上可能还会留下一命,这个仆从去了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她可是怕了夏川萂了,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吧。
夏川萂迟疑道:“要不,我换个人送回去?”
她也怕郑娘子去了就回不来了。
郑娘子没好气道:“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还是我去吧。”
众人寻声望去,见是王姑姑来了。
夏川萂讷讷,唤了声:“姑姑。”
王姑姑看了眼夏川萂怀里抱着的茶壶,心里也是说不出的复杂难言,只是一个低贱的婢女而以,死了就死了,却能引得夏川萂大动干戈,居然做出在京城劫人杀人的事来,她是不理解,也是......羡慕的。
王姑姑:“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会去与国公和国公夫人说,让他们不再找你麻烦,川川,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国公的吗?”
夏川萂:“......我知道世子是不知情的,至于精钢箭之事,这是国公府的家事,我就不插手了。”
郭继业都回来了,首恶也已经偿命,其他的就都与她无关了,郭氏自己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去吧。
王姑姑颔首,亲自架着牛车载着刘兰娥,接上世子郭守成送他们回国公府。
英国公府迎晖堂,鲜血已经清理干净了,国公夫人坐在主位上安静等待。
英国公本人却是坐不住,背着手站在堂地上,一会看看老妻,一会看看外头不住西斜的太阳,不住摇头叹息,这一天,过的好像有十年之久,要不然他怎么会如此疲累无力呢?
迎晖堂里发生的事情自然是被隐瞒了下来的,但世子夫人自从被家主让人带走之后就再没消息传来,下人们担心,去找了郭霞和郭继兴姐弟两个禀报,姐弟两个不明所以,便结伴来到迎晖堂外请求拜见祖父祖母。
不等英国公发话,国公夫人直接下令道:“将伺候世子夫人的所有奴仆都拿下,送女公子和三公子回他们自己的院子。”
听着外头叫喊着“祖父”“祖父”的孙子孙女,英国公心痛道:“他们还都是孩子,唉,造孽,造孽啊......”
见国公夫人无动于衷,就又道:“他们早晚都知道,何不现在将前因后果都告诉他们......”
“好让他们知道他们的仇人是谁,然后去为母报仇?郎君,你这是要郭氏兄弟阋墙啊。”国公夫人淡淡道。
英国公:“杀人的是夏川,怎么就兄弟阋墙了?”
国公夫人冷笑道:“你当继业跟你一样忘恩负义?”
英国公大怒:“你!”
国公夫人也不想再跟这老东西多说一句话了,她闭上眼睛,就当看不到他这张惹人厌的老脸。
英国公恼羞成怒,正欲再跟老妻辩驳几句的时候,就见他的亲随匆匆进来,来到他身边小声禀报道:“王姑姑带着世子和...世子夫人回府了。”
国公夫人顿时松了口气。
英国公一愣,老妻让他在这里等着,他以为是等消息,结果,是在等......人吗?
世子跟世子夫人,就这么,回来了?
英国公忙道:“快带过来,记得清场。”
亲随回了句:“夫人早就吩咐好了,胡乱窥视者,斩。”就去引路去了。
倒是将英国公弄得讪讪。
英国公来到老妻身边坐下,叹道:“你放他们走,是早就猜到夏川会将他们都放回来?”
国公夫人叹道:“那孩子是个心地柔软的人,若不是拔了她的逆鳞,她又怎会如此紧追不舍?她将守成骗出去,也是想见见守成是个什么样的人,判断一下继业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从你这里换刘兰娥罢了。要不是你护着,刘兰娥命早没了。”
“她既然已经得到了刘兰娥的命,再留尸体做什么?她留着世子又要做什么?供着吗?她只要确定刘兰娥确实是死了,自然会将他们夫妻都送回来。”
对老妻说他护着刘兰娥这一点,英国公也是百感交集,他还是坚持道:“兰娥既已嫁入郭氏,就是我郭氏之人,当年楚宁是,她自然也是,我作为她们的长辈,有责任护她们周全。”
作为家主,他想保全所有儿孙,结果最后,他倒是成了所有人的恶人。
国公夫人眼有泪花,道:“当年楚宁可没有利用郭氏势力去报复别人。”
政治斗争最残酷也最公平,输赢全凭个人本事,输了就要输的起,刘氏父女这个算什么?
赢了就大肆搜刮,洋洋得意什么都是他们的,输了就不甘心,就去要人家的命,呸,下三滥的孬货!
英国公无话可说,他将头脸埋入掌心中,闷闷问道:“你说,继业他......”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也期待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国公夫人却是明白他的意思,她劝道:“咱们都老了,继业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以后如何,就看他们年轻人的吧。”
英国公半晌不言,最后他狠狠呼噜了一下头脸,重新恢复他作为家主的镇定和从容来,道:“来了......”
国公夫人看了眼自欺欺人的老伴,心下又是失望又是幸灾乐祸:该!
以后有你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