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流程, 郭继业要带着几千将士回京,然后临近洛京的时候要提前给皇帝上奏章说明自己就要到了,请京师中衙门和百姓们做好准备。
就是说, 要打招呼。
然后皇帝为表盛世华章, 要亲率文臣武将或在皇宫之外迎接, 或者更干脆一些, 去城门口迎接......
这才是朝中给郭继业拟定的正规回京流程。
按照时间和郭继业行军的速度算,要到后天他才会到。
但现在他既然已经出现在这里, 只能说明从夏川萂遇到刺杀开始,洛京这边就已经有人快马加鞭去向郭继业送信,然后郭继业离开大部队, 自己隐藏行踪来到了京郊丰楼。
郭代武道:“私自回京, 视同谋逆。”
郭继业:“那就谋逆好了,跟刘氏一样,不得好死。”
英国公郭代武气急:“你!”
郭继业自从出现在这里视线就没移开过夏川萂, 他冷声道:“祖父还是先回府吧,这里如何,我自会计较。”
英国公很想问郭继业他要怎么计较,但他见这个孙儿携赫赫战功回京,已经不再是那个事事都听他话的孙儿了,最后也只能无奈离开。
出了这座小院, 英国公回头看着这繁华的楼阁亭宇,嘱咐郭继方和郭继橹道:“守好这里,他回来的消息, 绝对不能泄露。”
郭继方:“......末将知道分寸。”
看着连“遵命”两个字都不愿跟他说的郭继方, 英国公心下怅然,一种日薄西山之感油然而生, 落寞离开了。
郭继橹看着英国公的马车缓缓离开,问郭继方道:“到底是家主,咱们这样好吗?”
英国公刚带他们到北境的那会他们可是都听他的,时间长了,军命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当面应付一军之长压力还是很大的。
郭继方烦躁道:“很快就不是了。”
他们将军都回京了还有那些人什么事?再蹦跶又有什么用,他们在川川手下连一个回合都没走完就劳动英国公亲自出面,当真是乌合之众。
里面到底怎么样了?
刚才夏川萂大笑着说出的那句“郭继业算什么”他可是听到了,川川不会和他们离心了吧?
若真是这样,那可如何是好?将军才回京就闹离心,唉,这事闹的......
小楼内,郭继业已经坐到英国公刚才坐的位置,夏川萂就如看英国公那般淡淡看着郭继业,面上眼中不起半分波澜。
郭继业也看着夏川萂,良久,笑道:“川川,我回来了。”
夏川萂:“哦。”
郭继业抚摸着自己的脸,继续道:“你为我作的画我看到了,原来在你心中我长那个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我有没有变丑?”
夏川萂:......
郭继业低头难过道:“川川,你不要不理我。”
夏川萂:......
郭继业:“我回来晚了,让你受到了这样的伤害。”
夏川萂:“......跟你没关系。”
郭继业:“怎么会没关系?如果我能早点回来,我就能亲手帮你铲除刘氏,他们的眼中钉就会是我,不会是你。”
夏川萂:“不要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郭继业:“是,是挺没用的。不过你放心,我既然回来了,芸儿的仇我会报。”
夏川萂:“不用你,我自己会报,而且,我已经报了一半了。”就剩下躲在国公府的那对夫妻了。
郭继业:“......你不信我。”
夏川萂:......
夏川萂就这么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觉着与他实在无需废话太多。
就道:“郭继业,你与我是有知遇之恩,这一点我承认,也心服口服,但这些年的相助,我自认已经尽心尽力,多少恩情都算是偿还完了吧。你我以后,就不要再见了。”
郭继业手指轻颤:“你要与我一刀两断?”
夏川萂:“不错,郭守成的命我要定了,你若阻拦,你也是我的敌人。”
郭继业:“你如何就这么确定一定是我父亲做的?他那人我了解,他爱虚名,重利益,胆小谨慎,薄情寡义,他是不敢派人在行宫之外行刺的。而且,死的是刘氏,又不是郭氏,更不是他什么人,刘氏也已经落败,与他已经没有多余的价值了,他不会再放更多的心力在刘氏身上,更加没有理由去刺杀你。”
“与他来说,你与他的价值会更大,说不定他已经想好了法子从你这里捞好处呢。”
身为世子,他当然知道川川和老祖母的关系,在他眼中,估计川川就是他已经入口的肥肉,就等找机会吞吃入腹了,又怎么会多此一举的杀掉她呢?
杀了她,丰楼到底会归属谁还未可知,以他谨慎小心优柔寡断的性子,没有定论之前,他是不会乱动的。
夏川萂:“......英国公并没有否认。”
郭继业:“祖父他看重的是全族的荣誉和颜面,若是传出去世子夫人派刺客在行宫外行刺杀事,损的还是郭氏的荣光,所以他不否认,但他更加不会承认。”
夏川萂:......
郭继业:“川川,给我个机会,让我证明,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你想做什么,我都会为你做到。”
夏川萂:“我要刘氏族灭。”
郭继业:“好,凡刘氏子弟一个不留,全都杀了,为那两千农夫,也为芸儿陪葬。”
夏川萂嗤笑:“你也不用在这里哄我,你也哄不住我。”
郭继业笑道:“我自然知道是哄不住你的,从小你就不受哄,素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是我不同意,你也会迂回着想法子做到......你派去杀刘氏的那些人可都是我给你的,他们好不好用?是不是对你言听计从?”
夏川萂:......
郭继业继续道:“这次我又带回来许多这样的人,他们回京之后还要另谋出路,我打算都交给你,以后还要请你赏他们一口饭吃了。”
夏川萂突然别过脸去,一行眼泪滑落下来,沾湿了她的衣襟。
不能否认,夏川萂能有今日,在人手武力方面,的确是坐享郭继业之成,没有郭继业给的那些身经百战悍不畏死的人马,她现在恐怕还在桐城和那些豪强斗智斗勇呢。
但斗智斗勇,又哪里有纯武力推平好用呢?
就说这丰楼,能有现在的防御力和护卫力,也全是仰赖着郭继业军中退下来的老兵。
她与郭继业互相成就,早就不可分割,哪里是说一刀两断就能轻易断开的?
郭继业来到她的面前,拭去她的眼泪,叹道:“你哭的我心痛......”
夏川萂突然全身僵住,含在眼中的泪珠也不掉了,她一张小脸全皱巴成一团,抬脚就朝郭继业踹去。
郭继业闪了一下,把住了她踹过来的小腿,心有余悸道:“川川?”
他在夏川萂面前完全不设防,刚才真是好悬没被踹中。
他要是真被夏川萂给踹中了,那可就是大笑话了,他觑了眼四周,还好屋内就他们两个人,没有被其余人看到他的狼狈模样。
夏川萂脸颊上还挂着一滴泪水,她咬牙道:“你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浑话?”
还什么你哭的我心痛,你怎么不干脆痛死算了?!
郭继业眼神犹疑了一下,立即又理直气也壮的对她道:“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有什么不对吗?”
夏川萂冷笑道:“完全不对,你要是以后再对我说这样的话,我就...我就......”
郭继业好奇问道:“你就如何?”
夏川萂吼他道:“我就咬死你!”
郭继业被吼的缩了下脖子,同意道:“那行,以后我不说了。”看来川川不喜欢这样的情话,那他以后就换一种好了。
夏川萂:“放开!”
她裙子下面穿的是七分裤,这会郭继业手掌贴着她的小腿肌肤,有些过于热了。
郭继业讪讪放手,道:“那......你不气我了吧?”
夏川萂收回腿,冷哼一声:“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了。”
郭继业点头:“我知道。世子夫人到底用了郭氏哪些人手还未查明,被流放、没入官房的刘氏人还没有处理,还有已经被遣回祖地的刘氏子......他们都还是孩童,尚未犯下罪孽,你是怎么处置的?”
夏川萂不语:......
郭继业道:“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斩断了庇护他们的羽翼,让他们自生自灭了?”
夏川萂:“不,我都下令将他们杀了。”
郭继业摇头,笃定道:“你不会的,你是个心地很软的人,你只会杀该杀之人,不会牵连无辜的,你不是刘太师他们,你始终是个正直的人。”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地方之一。
夏川萂却是垂眉道:“谁是该杀之人,谁是无辜之人,并不应该由我来断定。”
郭继业:“世道自有公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只是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而已。”
夏川萂:“你不用说这些安慰我......”
郭继业看着她道:“那你就会一面杀人一面愧疚,然后纠结会不会有无辜者死在你的手里,时时刻刻怀疑自己手染他人鲜血,然后让自己陷入自己是不是杀人如麻的恶人的深渊中......”
“川川,只有善良的人才会这样,像是刘太师那样杀人如杀猪狗的人,压根不会有你这样的焦虑,更不会怀疑自身是不是恶人。”
夏川萂:“......你怎么知道?”
郭继业笑道:“我当然知道,我刚上战场杀叛军的时候就曾时时刻刻怀疑自己,我杀的人当真是该死的吗?若是杀了无辜之人,那我不就成了刽子手,不就成了手染无辜鲜血的坏人了吗?”
夏川萂喃喃道:“我从未听你说起过......”
在河东郡杀叛军的那些日子,原来郭继业也曾有过这样的疑惑和焦虑吗?
但他回来之后,仍旧是那个贵公子,她曾与他日夜相处,一点都没看出来他也曾这样焦虑过。
“那,你是怎么度过这个阶段的呢?”夏川萂问他。
郭继业垂目,看着自己手中握住的白皙手掌,轻轻道:“每当我疑虑不安的时候,我就不断地告诉我自己,眼前的敌人不知道是善是恶,但我能肯定我是在保护我身后的人,我在用自己的生命保护我在意我爱的人,她们因为我能生活安乐,那我就是对的。”
夏川萂看着他坚定道:“你当然是对的。”
郭继业也抬头直视她的眼睛,笑道:“所以,你也不用为派人去杀刘氏的人疑虑不安,你很清楚,世子夫人不会放过你,她杀不死你,她就会杀你身边的人,刘氏也不会安分的等着受罚,他们知道了你,就一定会报复,你和你身边的人的生命都受到了威胁,你先下手为强保护自己和身边人,也是应当的。”
夏川萂:“也许,我不带着那两千名册去找刘太师就好了,刘太师不知道是我让他落到那个地步,他就不会......”
芸儿也不会死。
郭继业道:“不,川川,让刘太师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即便你不出手,我也不会留着刘氏的,如今你先我走了一步,剩下的就都交给我。”
夏川萂看着他不言语。
郭继业对她道:“川川,我回来了,你试着相信我,好不好?”
夏川萂别过脸去,冷硬道:“你不要再说这些。”
郭继业:“......好吧,不说这些了。川川,我能去祭拜一下芸儿吗?”
夏川萂低头,强忍泪水道:“你又不认识她。”
郭继业:“但她陪伴你长大,你视她如亲人,我应该去祭拜她。”
夏川萂终于痛哭出声,捶着他的肩膀哭道:“你为什么回来的这样晚......”
郭继业将她拥入怀中,轻抚她的脊背,叹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