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夏川萂言语间对乔彦玉偶尔不客气, 但乔彦玉一直都是笑眯眯不以为忤的模样,若是夏川萂对他有些好脸色,他就高兴的跟喝了蜜似的。
这样的人绝对不会让人讨厌, 所以两人越说越投机, 到了最后, 竟是将郭继拙和范思墨、楚霜华两个都撇到一边去了。
郭继拙看两人说话他竟插不进嘴去, 脸上笑容就逐渐变的勉强起来,范思墨看到了, 就将他拉走,要他帮忙品尝一下她研究出来的新糕点。
范思墨见郭继拙怏怏不乐,就起话头道:“我听说, 今天楚氏要去国公府上送拜帖, 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进了国公府的门?”
郭继拙听了这话,开口就想说“为何进不了府门”,又想到他只是国公府二房的一个庶子, 国公府的门房什么样他心里清楚,却无法置喙,就只能含糊道:“祖父治家甚严,楚氏的帖子可能到晚间就能到祖父面前了。”
范思墨笑笑,道:“我前儿个听父亲说起,说你将我二弟要到二房做仆从, 你费心了。”
郭继拙笑了起来,道:“那是你的父亲兄弟,既然在府中做事, 我自然要多照顾几分的。”
范思墨捋了捋鬓间拇指大的珍珠串成的发钗, 道:“我知道你的心是好的,但, 大可不必。”
郭继拙露出茫然之色,十分不解。
范思墨笑道:“想来你是知道的,那两个兄弟跟我不是同母的,我那血缘上的父亲嫌弃我是女儿,我母亲生我的时候伤了身体,不能再有孕,父亲便休了母亲,也不愿意养我,就将我跟母亲打发到东堡老家生活......”
郭继拙拧眉道:“我并不知竟是这样的,但他也毕竟是你的父亲......”
范思墨止住他的话,继续道:“这件事当年闹的很大,别说府中仆从们了,就是你的父亲,府上二郎君,也是知道的......”她呵呵笑了两声,打趣道:“你不知道,可能是他们故意蒙蔽了你,也可能你压根不在意这些事情......”
郭继拙想要说些什么,范思墨又道:“我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相反,我知道你是个热心的人,不管是因为川川还是因为我,你帮咱们的心都真的,这一点我非常感激,川川也很感谢你的,她与我说过不只一次要感谢你的话,”她在郭继拙变的羞赧的神色中继续道:“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来洛京小三年,一次也没去府上拜会过,你就应该知道我的心意。我是我,他们是他们,我现在、以后都不会将我挣到的一文钱交给他们,更加不希望他们仗着我的名义在外头花天酒地胡作非为,所以,拙公子,我希望你提拔他们是因为你自己欣赏他们的为人和才华,而不是打着为我好的名义........”
“这里面,有本质的差别,你从小遭遇不能,你能理解,也能明白的,是吗?”
其实她这话早就想跟他说了,只是郭继拙正是求学的时候,一年当中几乎所有时间不是在书院就是在外游学,所以她跟他之间虽然一直都有书信来往,但这样的话,她还是想当面跟他说清楚。
她倒不是怨自己的生父,只是能抛弃妻女的男人能是什么样的好人?她现在身份不同,责任不同,这样的人,还是一开始就划清界限的好。
说起小时候的日子,郭继拙不由戚戚,同样都是被父亲抛弃的母亲和孩子,郭继拙还是主子呢,都是过的那样的日子,他都不能想象范思墨小时候都是过的什么凄惨日子.......
要是让范思墨知道他现下心中在想什么,估计都要翻白眼了,范大娘可不是好相与的,凡是得罪她的人不说当场将仇给报了吧,那也是寻着机会就要咬上一口的,范大娘自己立得住,别人就不敢欺辱她们母女。这在哪里都是一样的道理。
郭继拙抱歉道:“是我想当然了,对不住。”
范思墨笑眯眯道:“道什么歉,你不过是好心罢了。”又好奇问道:“你打算怎么安置他们?”
郭继拙想了想,道:“朝令夕改不好,他们才去,不如看他们干的怎么样再说吧。”
范思墨赞道:“你想的周到。只是我还有一个请求。”
郭继拙忙道:“你说。”
范思墨道:“若是他们在府中打着我的名号说话做事,还望你能分辨一二,他们说的任何话,我都不知情,可是跟我无关的。”
郭继拙想劝她一句“何须如此”“那到底是血亲”之类的话,但他是个敏感聪明的少年,知道他说的这些话恐怕不会讨她喜欢,夏川萂听了也不会喜欢,所以,他就只好点头应了下来。
两人这边正说着话,一个伙计敲门进来,在范思墨耳边汇报了几句话。
范思墨挑眉,起身来到窗前向下瞧,见正有两个妇人在跟郭继昌说些什么。
正在和乔彦玉玩投壶的夏川萂瞧见了,趁乔彦玉的投的时候来到她的身边也探头往下瞧,随口问道:“姐姐瞧什么呢?”
范思墨用下巴点点郭继昌那边,对夏川萂道:“那两个仆妇是国公府世子夫人身边的,来叫郭继昌回府的。”
夏川萂挑眉,问道:“可知道是为什么?”
范思墨笑笑,道:“今日楚氏兄弟去府上拜访,正巧英国公在家,就将人请了进去,想必是听了楚氏兄弟到访之意,特地来请这位二公子回府的吧。”
夏川萂颔首道:“从丰楼去城内,骑马只需两刻钟,要是郭继昌现在出发,应该能赶上和他们见面吧?”
范思墨笑道:“我也是猜英国公打着这个主意。”
夏川萂转转眼珠子,道:“那是不是,明天霜华姐姐就能上府拜访了?”
范思墨道:“也兴许吧。”若是能一切顺利的话,明天楚霜华确实能被楚氏兄弟带着去国公府拜访,但谁让其中掺和着一个世子夫人呢?
她可不信这位世子夫人什么都不做,就能让楚霜华顺顺当当的去和她的儿子相亲去。
楚霜华原本在静静的读书喝茶,听到夏川萂说到她,也不由起身来到窗前细看。
三女都挤在窗前向下看,郭继拙和乔彦玉对视一眼,也起身来到窗前,问道:“下面是有什么事发生了吗?”
夏川萂道:“是有事儿,拙公子,你来看看下面的人你可认识?”
范思墨和楚霜华让出窗口位置给郭继拙,郭继拙过去一看,道:“是大伯母身边的尤大娘和吕大娘,她们是陪嫁娘子,很得大伯母信重。”
夏川萂咂舌:“身边最信重的人都出动了,世子夫人真是好阵仗。”能让最看重的人来请郭继昌回府,可见世子夫人将郭继昌给叫回府的决心,只是,世子夫人会这么好心,一定要将郭继昌叫回去就是为了之后的相亲?
夏川萂喃喃道:“也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
郭继拙听到了这话,就道:“要不,我下去问问?”
夏川萂眼睛一亮,拍拍郭继拙的肩膀,鼓励笑道:“就靠你了,小拙公子。”
郭继拙笑道:“都说了,你可以叫我的字,文己。”
己在天干中数第六位,亦有中宫的意思。
郭继拙在国公府嫡枝兄弟中排行第六,他的字为“文己”,有双层含义,一个点出了他的排行,另一个就是说此人文才第一,别人都是陪衬,既是赞誉,也是期望。
郭继拙虽然尚未及冠,但他少有才名在外,师长便给他起了“文己”这个字。
夏川萂嘻嘻笑道:“都一样,都一样,快去吧......”
郭继拙来到一楼大堂,直接到郭继昌那边寒暄道:“昌弟。”
郭继昌见到他过来如遇救星,忙拉着他寒暄道:“六哥怎么在这里?前些日子不是还在荆楚游学吗?”
郭继拙笑道:“我在荆楚游学已经有一年多了,也是该回洛京见见同窗好友们了。”他说的也都是实话,只不过他是一边游学一边往回赶的,途中接到夏川萂已经启程来洛京之后,他就不在路途流连,快马加鞭的赶了回来。
他继续笑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呢?怎么不继续喝酒了?”
郭继昌垮了脸,两位世子夫人派来的仆妇就向前给郭继拙见礼:“奴婢尤氏/吕氏见过六公子。”
郭继昌让她们起身,又看了看郭继昌,笑道:“可是你在外住的久了,大伯母派人来叫你回家呢?”
尤/吕两位笑回道:“六公子说中了......”
郭继昌:“不只是如此......”
三人几乎同时出口,倒是将郭继拙看笑了,他道:“你们各执一词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尤吕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如实回话,郭继昌却是开始大倒苦水:“六哥你来评评理,母亲要我回家也就罢了,我又不是不听话的人,何苦又要去拜见楚氏女?她们......”他指着两个仆妇,“......让大掌柜的去喊人,大掌柜的不理她们,她们就来磨我,要让我命令大掌柜去叫人......”
“六哥你来说说,她们是不是蛮不讲理?老祖母的大棍还在王姑姑手里呢,我可不想被祖父打断腿。”
说到那根大棍,尤吕两人也都瑟缩了一下,明显是知道这其中的厉害的,但两人还是分辩道:“世子夫人让奴等带来话给楚氏小娘子,奴等不敢怠慢了夫人之命,只好来求公子为奴等说说情,让大掌柜通融一二......”
她这话还没说完,郭继拙就不由自主的仰头看向二楼窗户。
好好的人谁会无缘无故的朝二楼看?
是以,他这一看,引得郭继昌也跟着抬头看了过去。
原本就招人的两兄弟突然一前一后的都仰头朝一个方向看,堂内看热闹的客人们也都望了过去......
只见一云鬟雾鬓芙蓉面的美人凭窗而立,正俯视着这边的人。
这当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耀眼的宝石华盛、金钗玉环,以及晃动的圆润光洁的东珠都难掩其丽色,所有的宫绦锦衣穿在她的身上都是陪衬。
虽然碍于窗户,只能看到美人的半边身子一张脸,但这也足够了,一时间整个大堂都被她的殊色给震的静默了,说话的停止了开口说话的声音,吃饭的停止了咀嚼,俱都仰头看着她。
吕氏尚未察觉,还在继续道:“......楚氏女来洛京的目的人尽皆知,世子夫人有话训诫,她理应听着的......”
之前大堂吵吵嚷嚷的,她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混在喧嚣的人声中,在二楼的人自然听不到,但这甫一静下来,就跟刚才别人都安静的听郭继昌说话一样,她说出的话语就一字不落的清晰传入二楼众人耳中......
郭继拙不成想自己只是一个抬头而已,就能引起这样大的反应,忙呵斥尤氏道:“你这仆妇好生无礼,‘楚氏女’也是你能叫的?”
尤氏现下也知道是自己失言了,十分干脆的福礼道歉道:“是老奴无状,请公子责罚。”
郭继昌皱眉:“你......”
他话还未出口,就听从二楼传来一道如黄莺出谷一般的温柔女声,他抬头一瞧,正是那位美人在说话。
美人道:“这个仆妇虽然无礼,话却说的没错。在世子夫人眼中,我的确就只是一个‘楚氏’女,二公子,跟我这个楚氏女联姻,真是委屈你了。”
“哗......”
大堂内顿时骚动起来。
楚氏女?
哪一个楚氏?
能和郭氏二公子联姻的楚氏是哪个?他们怎么没听说过?
也有老人捋须眯眼看着楚霜华这张绝色的面容,摇头晃脑道:“你们这些小辈们不清楚,三十年前,咱们大周的太师正是姓楚,青州楚氏!”
“哇,那岂不是英国公老夫人的娘家?无双公子的母家?”
“正是!”
“竟然是那个楚氏......”
啧啧,瞧这小娘子这倾城容貌,倒是让他们对无双公子的神颜更加遥想了,这楚氏了不得啊,竟是一个专出美人的家族!
要不老夫人一定要让楚霜华来京城呢?她都不用做什么,只要她一亮相,所有香的臭的有意的无意的都会黏上来,这可比拿着钱财费力吆喝省事太多了。
楚霜华抚了抚刺金镶珠的锦袖,对堂下议论纷纷充耳不闻,等议论声小了一些,她才道:“我奉英国公老夫人之命来到洛京,具体目的为何,如何就人尽皆知了?倒是要你们这两个仆妇给我个说法,”她轻笑一声,道:“若是世子夫人看好两家联姻,你们宣扬的人尽皆知也倒罢了,若是她不看好两家联姻,你们还宣扬的人尽皆知,不知是何意图?以及,不管她是否看好两家联姻,她若是有训话,也需等我楚氏与英国公、英国公世子会晤之后再来与我训话,方为礼数......”
“两位可要告诉我,今日世子夫人这训话从何而来?世子夫人乃是当今刘太师之女,我是不信世子夫人不懂礼数的,还是说,是你们这两个刁妇,欲趁世子夫人让你们出城来寻二公子的机会‘训话’与我,好给我这个楚氏女一个下马威?”
说到这里,她不由好笑起来,这轻轻的一声嗤笑有如一道柔软的羽毛落入在听她说话的所有人的心巴上,挠的人心痒痒同时又不禁同情起这美人的遭遇,这还没进门呢,竟无端要遭受刁奴的迫害。
且听这位楚小娘子的意思,人家只是碍于英国公老夫人的好意来洛京的,未必是真的想与郭氏二公子结亲,说不定只是和人家英国公以及世子说开之后,这亲事就能悄悄的解了,两家还可以仍旧当寻常亲戚处着。
这世子夫人倒好,宣扬的人尽皆知,那她倒是想要人楚小娘子嫁呢还是不嫁呢?
有熟于内宅的人就免不了摇头感叹道,这位世子夫人恐怕是既不想和楚氏联姻也不想要这位楚小娘子好看。
有了跟郭氏二公子谈亲论嫁不成的经历,那其他想因为这位小娘子的人品和楚氏结亲的人家可就要好好考虑了。
毕竟世子夫人一人,就牵扯了郭氏和当朝刘太师两个家族,她说一句话,别人是要好好思量一番的。
不过,这位楚小娘子也是个有风骨的,半点不堕世家大族的威风,说话也有分寸有气度,虽然显而易见的对世子夫人不满,但人家矛头指向了两个传话的刁妇,并且指出了,世子夫人出身高贵,一定不会说出“训诫”的话来,一定是这两个奴婢“假传圣旨”了。
那个指出楚霜华来历的老人捋着花白的胡须赞道:“柔中有刚,守礼而又不拘礼,不错,不错,有当年楚氏兴旺之时的风采了。”
面对堂中众人的争议,郭继昌不禁被臊的红了脸颊,刚才面对众人责难的奚落的时候,他都能从容应对,还赢得满堂喝彩,现在他仅因为楚霜华的一番话,就羞臊的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知道,他的母亲,当今英国公世子夫人,真的就是打着教训楚霜华的目的来的。
他当然是不愿意和楚霜华结亲的,倒不是挑剔楚霜华的年纪家世什么的,就是纯粹的认为自己现在年纪还小,不想现在就结亲,就是以后为了家族不得不依照父母之命结一门亲事,至少也得等到他及冠之后吧?
他现在才十七岁,着实不用着急。
而且,这是老祖母私自定下来,然后通知他们府中上下的,别说父亲母亲听后恼怒不已,就连祖父听了之后都无奈摇头,他就知道,老祖母这是因着之前三弟大闹丰楼的事还没消气,专门来给他们一家找麻烦来的。
想通此结后,他就更不愿意结这门亲事了。
但现在母亲的意图当众被人家揭破,他便无地自容了起来,觉着这次,母亲做的实在太过了。
人家这位楚氏女娘,恐怕也是不想嫁与他,说不定这次人家来就是谈怎么解除婚约的?
母亲这样,岂不是弄巧成拙了?
郭继昌羞红着脸不敢看楚霜华,手却拱的高高的一揖到地,道歉道:“楚小娘子勿怪,在下治家不言,言语冲撞了小娘子,郭继昌在此赔礼道歉,还请小娘子海涵。”
楚霜华见他如此,不由掩唇轻笑起来,对比方才那声语带讥讽的嗤笑,这一声轻笑当真是悦耳动听,原本觉着如隔云端的美人顿时从缥缈的仙界来到他们俗世人间,和他们的距离拉进不少。
楚霜华笑道:“早就听说郭氏二公子是个胸怀坦荡的大家公子,这当面一见,传言果然不虚。”
郭继昌被赞了,脸却是更红了,他自觉已经无脸再见众人,掩面欲逃离这里。
郭继拙忙为他描补道:“楚小娘子见谅,我这位兄弟这就归家,并将方才之事禀告给世子夫人,定会严惩这两个无礼刁妇......”
“老奴倒是认为,无需世子夫人出面,老奴就能代为严惩这两个恶奴!”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一个穿青布以上手拿大棍的妇人进来了。
楚霜华忙在窗前行礼,问安道:“王姑姑。”
郭继拙也忙回身行礼,问好道:“王姑姑安。”
郭继昌在门口被堵了个正着,见到王姑姑过来,他也不好走了,跟她见礼道:“王姑姑。”
王姑姑对两位公子只是点点头,就当应礼了,她走近了几步,却是对二楼床边的楚霜华规矩一礼,楚霜华忙低头避开半个身子,只敢受她半礼。
要不怎么说是底蕴深厚的大家族呢,一个家族底蕴如何,只单从行礼上就能觑得一二。
有董礼的,就是不知道王姑姑的身份也能从她方才这番礼数上猜出她的立场来,这位王姑姑定是英国公老夫人身边的得力干将,才能稳稳的压住郭氏小辈们一头,没见郭继昌和郭继拙跟她行礼她都不用回的吗?
也只有是出身楚氏的英国公老夫人身边的奴婢,才会对着同样出身楚氏的楚小娘子这样尊敬,与此同时,也能说明了老夫人对这位小娘子的看重和爱护,所以她的奴婢才会对这位小娘子这样依照规矩行礼。
同样的,楚小娘子敢受王姑姑半礼,她除了受到老夫人宠爱之外,也应是有楚氏那边的底气的。
看来,这位楚小娘子应该是楚氏十分看重的女娘,并不是只有美貌这一个优点。
如果这样的话,那英国公老夫人指定她与世子的嫡子结亲,并不是心血来潮只是为着两家联姻考虑,她老人家,那是真的疼爱二公子这个曾孙,才将这位举足轻重的美人许配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