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外桃花三两枝, 春江水暖鸭先知。
孟春将尽仲春伊始的时节,桃花尚未含苞,江水确实已经回暖, 无声滋润新的生机了。
桐城东市最气派的那座酒楼, 一楼喧嚣, 二楼静雅, 三楼私密,总有一间厢房能满足来客的所有需求。
现下正是早午, 尚未到宾客满堂之时,二楼静雅隔间之内,空旷静谧, 只有一位美髯文士倚靠临水窗台, 从撑合的贴纸花窗间望向楼下一水莲池。
莲池之内微风徐动,春波荡漾,三两只鸭妈妈正带着一群小黄鸭疏忽来去, 追逐嬉戏,自在浮水,好不快活。
文士手中捏着一折双开合的纸质请帖,请帖硬而挺括,青石洒金的折面厚重贵气,内里娟秀劲瘦的字体风骨俨然, 已经十分拿得出手了。
文士手上翻来覆去的把玩着这张请帖,视线随着幼嫩的小黄鸭不住来去,心里却是思量着这张请帖的主人。
谁能想到, 昔日一个他瞧都不会多瞧一眼的奴婢, 今日竟能成河东一方呼风唤雨的人物呢?
张氏镇守河东郡八年有余,现如今在河东地行事还不如小丫头一句话管用, 想想还真是让人惊奇呢。
“小女君这边请。”
文士终于将视线从幼鸭之上移开,寻声望去,见是这酒楼的大掌柜,正弯腰引着两位少女从蜿蜒小路而来。
一位少女豆蔻之年,远远瞧着修眉俊眼,脸蛋嫣然,想来近看也应是琼鼻花唇,领如蝤蛴(qiu qi)。她梳着两个双丫髻,两朵金玲随着她的走动转首轻轻摇荡在耳畔,俏丽灵动,一身深深浅浅的碧绿轻衣罗裙,外披夹棉氅衣,手上提着一个小巧竹篮......她在酒楼大掌柜殷勤侍奉下从明媚春光中踏着轻快的脚步走过来,带着孟春的料峭和仲春的暖融。
另一位少女看着要大一些,十七八岁的年纪,同是双丫髻,她生的眉目淡淡,肌肤黄黄,不知是不是没用头油,发髻虽然梳的扎实,发髻上的碎毛茬确是胡乱支棱着,远远瞧着像是两个刺猬卧在这丫头的头顶,偏这少女一边一个发髻之上绑了两颗相思豆,唔,就像刺猬背上刺了两颗红果一般,倒也活泼可爱。
这个年纪大的少女一身靛青粗布劲装,腰肢用皮带勒的细细的,皮带上勾着弯刀、匕首、荷囊,背上背着一个瘦长匣子,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珍贵物件。
她一手按放在刀鞘上,警觉的巡视四周,似乎想要从小路周边的灌木丛和合欢树上找到突然蹦出来的歹人一般,细致且灵敏。这是一名女护卫。
这个女护卫如鹰隼一般的视线略过他,似乎是认出了他是谁,只一眼,就不在意的略过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前面的豆蔻少女身上。
两位少女一路被引到二楼雅室,美髯文士虽然已经翘首以盼,但在两位少女被引进来的时候,他依然依窗靠坐,只是在掌心轻拍请帖笑道:“菩萨女相邀,某不胜荣幸。”
一直被大掌柜恭敬以待的豆蔻少女盈盈一礼,亦是笑道:“我以为先生会称我罗刹鬼?”
文士起身哈哈大笑相迎道:“夏川啊夏川,能将罗刹鬼说的如此云淡风轻的也只有你了。”
夏川萂回笑道:“云舒君说笑了,学生不敢。”
这些年来,为了从河东郡大小豪强当中攫取更多的土地和佃农,从他们手中弄得更多积压的粮食,夏川萂冷硬和怀柔手段交互使用,将他们给折腾的背地里骂娘,当她面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于是就暗中给她起了个“罗刹鬼”的名号。
与之相对的,河东郡被压迫的佃农和来到河东郡逃荒的灾民们就对她感恩戴德,因为当世崇尚佛法,便给她起了个“菩萨女”的名号。
局夏川萂自己所知,“菩萨女”的叫法要早于“罗刹鬼”好几年,也就是说普罗大众们更能先一步接收到她的好,对她也更加感恩,反之豪强大族们就要耐/操的多,只要给足了他们想要的利益,不触动他们根本的情况下,一点子粮草佃农他们就当货物一样,压根看不到眼中。
还是后来夏川萂以荒地浪费为由,强力从他们手中夺得大片土地,触动了他们传家的根本,才被安了一个“罗刹鬼”的名头。
还是暗中偷偷叫的,啧,一群胆小鬼。
云舒君张叔景看着眼前谈笑自若风度礼数俱佳的少女,听她叫自己先生,在自己面前自称学生,就感慨道:“说起来,当年某无胆无识,沧海遗珠,今日你叫某一声先生,倒教某愧不敢当。”
夏川萂不乏敬意笑道:“虽说先生不认同我,但先生也同意我去听先生讲课,我有不解之处,先生也曾耐心解答,你我虽无师生之名,却有师生之实,若是先生不弃,我倒是想真的拜先生为老师。”
张叔景笑道:“老师就罢了,你只跟某学了几天画,你能有今日成就,靠的全是自己,跟某无关。不过,某虽不才,尚有些许薄名在外,你要是叫某先生,还得拿得出一二名作才行。”
张叔景可不敢自称夏川萂的老师,当年是他挑剔夏川萂的出身,拒绝收她做弟子,现在夏川萂初见功成,他可不会去摘这喷香的果子,他还没那么大的脸。
但夏川萂要在外叫他一声先生,他也不会那么痛快的答应,名师嘛,总要有些脾气的。
夏川萂笑笑,示意芸儿将一直背在背上的瘦长匣子取下来。她见张叔景看了好几眼芸儿,就介绍道:“这是我的婢女芸台。”
芸台就是黑丫,后来做了她的婢女。她觉着黑丫这个名字就挺好的,但夏大娘觉着这名字卑贱,就让她给黑丫重新起一个。她自己去问黑丫想要个什么名字,当时黑丫正在拿着大铲子炒油菜籽,听她问想要个什么名字,就说她想叫芸薹。
在芸薹作为一种油料推广开之前,芸薹只是一种野菜,夏川萂就给她写了“芸台”这两个字做名字,既是谐音“芸薹”,也是希望她能学富五车。因为朝廷有一个官署的名字就叫芸台,是藏书的地方。
芸儿对张叔景的打量恍若无觉,她将后背长匣取下,轻轻放在了两人对坐的案几之上。
夏川萂亲自打开长匣,从中取出一个卷轴出来,芸儿适时取走长匣,并将杯盏推到案几边缘,确定案几面上没有水渍才作罢。
夏川萂拿出这个卷轴,张叔景神色就微变了,等她展开卷轴,露出里面的画作,张叔景神色更是变的郑重其事起来。
这是一副怎样的画啊,骨丰神秀不足以形容画上之人的神采半分,神工意匠不足以描述画作的构思和意境,有人赞美名家名作丹青过实,张叔景瞧来也就那样,因为他自己也能做到,就不觉着那是技艺高超到不可达成了。
但眼前这幅不同。他单只知道这丫头调色有天分,但不曾想到色彩能斑斓成这样还不显纷杂,莫不是将这世间色彩都采撷来夯入这幅画中了吧?
单只这一项调色的技艺,世间再无能出其右者。
张叔景小心的端起这副人景结合的画作,一时远观,一时近看,一时又拿到窗边对着日光仔细调整角度比对,足足有两刻钟,芸儿都要怕他一不小心将这画弄坏了,等的快不耐烦的时候,他才重新将画作放在案几上,珍惜的铺好,神色复杂问道:“这是你的画作?”
夏川萂:“......是。”
张叔景:“只凭此作,你已经足够名扬天下了,某教不了你了。”
夏川萂却是好奇问道:“先生没瞧出来画中人是谁吗?”
张叔景也很奇怪夏川萂怎么会这么问,但也如实回答道:“栩栩如生,是郭氏少君继业。”
时人画人物首重神与意,这幅画上的人物神、采、形、意四者兼具,他一眼就认出来是郭继业了。能画的这么像,也是这画的另一个特点,但在他这样的大家看来,这画的构思和色彩才是最重要的,像与不像倒是不重要了。
夏川萂有些不确定问道:“他......真的长这个样子吗?”
张叔景失笑:“你是他的侍婢,他长什么样你不知道?”
夏川萂敛眉落寞:“我只做了他一年的女侍,却是已经七年未见了,他到底长什么样子...我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夏川萂是真的不大记得郭继业长什么模样了,她只记得那是一个十分好看的少年,好看到只要他在周围所有景和人就都失了颜色,万物都成了他的陪衬,让所有看到的人都挪不开视线。
等她某一天突然发觉她居然有些记不住郭继业的模样的时候,夏川萂是有些慌张的,她怎么会忘记那样一个人呢?那个给了她新生活的少年,理应是她世界中最重要的存在之一,她居然这么容易就忘记了吗?
时间果然是最好的橡皮擦,它能抚平一切人与物曾经存在的痕迹。
她开始在纸上描摹她记忆中的模样,每画完一副,她就拿去给老夫人、郑娘子、赵管事等熟悉郭继业的人去看,问他们她画的像不像,每一个人都说很像,画上的人就是郭继业,但她总觉着画中人十分的虚假遥远,并不是她印象中的那个绝美少年。
这一幅画,是她努力画了半年才最终完成的,人物角度她选择背影半回首的形态,只露出锋利的下颌,可以窥见一角的俊秀侧脸,挺俏鼻梁,半只神光内蕴的眉眼,其他就全都隐藏了起来。
选择这个角度作画,可以大幅度的模糊人物的面容,从而重点突出人物的神采和性格特点,以神和意定格人物的身份和自身特征,这也是当世最寻常的一种画法。
张叔景也叹息怅然:“是啊,七年过去了,昨日少年如今已经是驻守边境的大将军,如今应当是另一种风采了。”
夏川萂嗤笑道:“什么大将军,恐怕朝野都不记得边境还有郭氏少君这号人物了吧?”
如今大家津津乐道的是再一次杀退胡人三百里不敢进犯的英国公,是学富五车美名在外的英国公世子,是风流多金的英国公次子,是新崛起的少年才俊郭继拙,是与世家大族联姻交好的英国公小世子们......
谁还记得郭继业是谁呢?!
郭继业,你居然混到查无此人的地步,你当年可曾想到今日?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人家英国公一家压根不在意战场上杀敌的是谁,守卫国门的是谁,人家只要在洛京的纸醉金迷中享受着英国公爵位世代传下来的军功就行了。
多么潇洒,多么惬意,多么成功的人生赢家啊。
郭继业你被人当成冤大头吸血,凭什么要本姑娘支持你无底洞似的养军费用?!
你乐意被吸,本姑娘可不乐意!
张叔景对夏川萂的嘲讽不以为意,笑道:“都是为家族效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郭氏在,他才是郭氏少君,若是郭氏没有了,他也就是一个莽夫而已。”
夏川萂脸顿时耷拉下来,脸色难看眼神也开始不善起来,张叔景忙轻咳一声,问道:“你拿这幅画来,不会就是让某给你品评一番吧?要只是如此,某可以亲手为你这画题跋。”
名人为一副画亲手题跋,是对这幅画最直接最有力的评价和赞美,能否将画的作者一推成名,就看这个题跋者名气够不够大了。
张叔景主动提出要给夏川萂的这幅画题跋,可见他是真的非常欣赏喜欢这副画。
对这个提议,夏川萂当然求之不得,但她还有另一个目的,道:“学生还有一个请求。”
张叔景很好说话:“你说。”
夏川萂:“请先生帮学生为此话题一字句。”
张叔景:“什么样的字句?”
夏川萂:“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张叔景:“......”
夏川萂解释道:“学生在画上虽偶有小得,但书法上实在没什么造诣,便只好来麻烦先生了。”
张叔景:“无妨。”他都主动提出给画题跋了,现在再多写几个字有什么?
只是:“某能问一下,你题此诗句有和用意吗?”
夏川萂捧起茶盏,吹了吹茶水浮沫,幽幽道:“提醒世人,他们的太平岁月是一个少年用命守住的,他们不应该忘记他。”
张叔景卷提笔沾墨的手顿了下,芸儿忙双手伸出捧在毛笔笔尖下方,就怕笔尖上多余的墨汁滴落在画卷上,污染了这幅画作。
张叔景重新匀好墨,在画作右上空白处一挥而就,然后仔细打稿,细致构思,在卷轴上方和下方专门留出来题跋的空白处写下这幅画的由来、故事、品评等赞语,以及写明画作的作者出身、籍贯、名号等注解。
写到名号的时候,张叔景特地问她:“你有号没有?”
夏川萂:“没,先生帮忙取一个吧。”
张叔景想了想,道:“某觉着菩萨女这个号就很好,就用这个吧?”
夏川萂无所谓:“可以。”
都写完之后,张叔景看了下,道:“还缺一个印跋,你有印章没有?”
夏川萂:“有,但不能用在这里。”她的印章都带有令法效力的,她不想用在一副画上。
张叔景放下笔,道:“等回头你备个印章自己印上去就行了。”
夏川萂一笑,道:“不用那么麻烦。”
她看了看张叔景题字的毛笔,太粗了,不适用,就伸手从自己一只丫髻上取下一只花簪,用簪尾沾了墨汁,在画作左下角画了一个倒立的“人”字形,作为此画的印跋。
张叔景好奇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夏川萂随口道:“禾苗啊,我姓夏名川字萂,印跋自然得是我的字啦。”
张叔景:“......谁给你起的字?”他怎么没听说?
夏川萂随手将花簪重新簪到发髻上,笑道:“我自己刚起的。”
张叔景劝她对自己的字不要这么随意:“不论男子还是女子,取字都是意义不同的,理应由你的父兄长辈德高望重的师长选良辰吉日正经取一个才称的上你现在的身份和名望,你......你这样随意给自己起一个字,是不是太..草率了?”
其实他想说夏川萂对自己太轻慢了,这样会让人看不起她,但他现在对这个有实无名的学生莫名有些不自知的畏惧,表现在外就是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斟酌再斟酌,慎重再慎重。
夏川萂却笑道:“我没有父兄,也没有德高望重的师长,能能资格给我取字的人此时正在边疆喝西北风呢,怕是无心也来不及给他的婢女取个字这样的小事了。”
老夫人倒是能给她取一个,但......
夏川萂还是想给自己取,她本来名字就叫“夏川萂”,给自己取字为“萂”有何不可?
张叔景对夏川萂的身世无言以对,现在他并不想触夏川萂这方面的霉头,万一惹的她不高兴了,他有什么好处?
张叔景却是不知道,他真的是想多了。
夏川萂什么样的身份从她此世出生起就已经既定了,而且,出身贫寒对她来说并没有身份和名声上的负担。
逆袭啊,你知道什么叫做逆袭吗?
只有出身足够低微,当你站到眼高于顶的人面前还必须对你笑颜以对的时候,这才叫逆袭,这才叫打脸。
这才叫成就!
只要你站的足够高,历史都会记住你,然后让以前看不起的人都仰视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爽?
所以,夏川萂根本没把自己的出身当回事,像张叔景这样将谨慎小心刻到骨子里的人,才会将自己的出身当做负累和资本。
夏川萂将卷好系好的卷轴推给张叔景。
张叔景疑惑:“送给我?”
夏川萂:“还请先生将此画传扬天下。”
张叔景了然:“你要名?”
夏川萂:“是,我要名,但我要的不是菩萨女的名,而是无双公子的名。”
张叔景:“无双公子......你说郭继业?”
夏川萂:“是。”
张叔景想着画中人的绝世姿容,不由皱眉道:“以色名扬天下,你跟郭氏少君没仇吧?”
夏川萂唇角勾勒出一个莫名的微笑,调侃道:“色名也是名啊,总比籍籍无名强吧?”
张叔景叹道:“川川......某..我能叫你一声川川吧?”
夏川萂脸上笑容真诚了几分,道:“自然。”
张叔景对夏川萂语重心长道:“川川啊,这人呢,有的年少成名,这是好事,但也有的人,是要厚积薄发一朝成名天下知,而且,阿业如今也才弱冠......我知道你的心是好的,意也是好的,但真的,不用如此着急替他扬名的。”
夏川萂:“若我偏要现在替他扬名呢?”
张叔景:“那你问过他了吗?他愿不愿意以此方式扬名天下?”
夏川萂倒是很奇怪道:“以色扬名难道不好吗?难道先生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是惊艳于他的才华而不是惊异于他的风仪姿容?他本就生就天人之姿,纵使名扬天下世人也总会将他的容貌气度放在首位,然后才是品评他的才学功绩,我现在先替他将名气打出来有何不可?况且——”
张叔景:“况且什么?”
夏川萂语气悲叹无奈:“况且,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郭继业年纪是不大,但他也再无十来岁的少年时了,我将此画传扬天下,也是纪念他在战场上为国为民拼杀的少年时光。”
明明是才豆蔻年华的少女,嘴里说着这等老气横秋的暮气话语,居然没有“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违和感,也是奇怪。
大概是这人年少掌权,经历又与旁人十分不同,对类似的感叹和感悟已经习以为常了吧。
张叔景手指在案几上扣扣作响,他沉吟道:“将此画作名扬天下不难,但是,某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夏川萂笑了,她笑的志在必得。
她道:“若我未猜错,张氏此次高升洛京中枢,是打算参与到新帝即位的大事中去吧?”
张叔景扣动案几的手指倏然停下,眼睛眯起,淡淡道:“真龙犹在,何论新帝?”
夏川萂不接他这茬,继续道:“张氏如今名声有了,功绩有了,差的就是一个机会了。如今老皇帝病重,天不假年,太子式微,诸皇子蠢蠢欲动,都想争一争那至尊之位,若是张氏能押对宝,以张氏现在的实力,下一个五十年常驻中枢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张叔景手掌收回在膝盖上,脊背也不由挺直了起来,平平道:“你想多了。”
夏川萂继续道:“先生啊,论百年世家根基,谁能比得上郭氏呢?郭继业还是您的弟子,天然的同盟,您不想借一把郭氏的东风吗?”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
事实证明,世家和世家还是不同的,有的常驻中枢指点江山长盛不衰,有的只能在地方上作为一方豪强苦苦挣扎,等待一飞冲天跟进门庭的机会。
张氏自认已经遇到这个让邺城张氏更进一层的机会了,也没什么比扶植一位新帝登位大宝更大的功劳了。
就像是郭氏,郭氏是强,但人家并不只一味的在军功上强,人家还特别有眼光,在扶植新帝登基这件事上,仅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出手了三次,却次次都成功了。
你成功一次,可能还是运气使然,你成功两次,可能是你有真本事,你若是一连成功三次呢?
是不是有种天命所归的味道了?
夏川萂苦口婆心劝道:“先生啊,举大旗这方面您是新手,跟郭氏取取经不好吗?至少去探探郭氏的口风吧?或者您已经探出来了?不要告诉我,您到现在,张郡守都已经上书回京述职了,您还什么都没打听没做准备?”
郭氏到底是支持谁看好谁,您一定会是第一个打听的,而且是打着宁愿敬着也不得罪的想法来见我。
要不然,我一给你发帖子你怎么就提前在此等候了呢?
总不能是我魅力非凡吧?
张叔景成名几十载,被个小丫头句句说到点上不免有些恼怒,也不再隐瞒,嗤笑道:“就凭你这副画?将此画名扬天下跟打听郭氏的目标有什么关系?”
夏川萂:“可以‘惊起一滩鸥鹭’啊?相信我,先生,郭氏想要郭继业永远回不来的大有人在,您将此画传扬天下,郭氏自然会有人联系您,到时候要什么价码,就是您自己说的算了。”
张叔景惊异:“你竟然是想挑动郭氏内斗?你到底是何居心?”
夏川萂哂笑:“先生您说笑了,郭继业的存在本身就是郭氏的内斗根源,您怎么能说这内斗是我挑动的呢?难道你不说我不说郭氏之内的斗争就不存在了吗?郭继业在边疆劳苦功高这么多年,这些年在朝野之间的名声就跟死了一样,您都不觉着奇怪吗?”
张叔景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说实话,家业大了,内斗是不可避免的,别说郭氏这样的顶级豪族了,就是他们张氏,他跟他的兄弟之间也有些龃龉呢。
哦,对了,现在的世子夫人还是郭继业的继母,这个继母为英国公世子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全是嫡子嫡女,郭继业的存在对她们来说,估计就跟眼中钉肉中刺一样,不拔不痛快。
而郭继业自己,除了英国公老夫人支持他,洛京族中掌权之人,真正支持他的恐怕不会多。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想的话,郭继业战死沙场才是对这些人最好的结局。
郭继业是英国公的嫡长孙,他要是战死沙场,那军功......嘶,至少可以够郭氏人吃两代了,至少可以荫蔽到郭继业的子侄辈,操作的好了孙辈也不是不可能?
呵呵,真是——
好大一块肥肉啊!
夏川萂的这个提议,张叔景只是将一幅画作带回洛京,一来能将郭氏内斗浮于水面,二来可以拉拢一些郭氏族人从中打探一些消息,三来嘛,能有如此名画传世,还是他随手教出来的学生,这与他再次打响名声不是十分有利,那是神来之笔。
能有名师的名头打开局面,可比他进京后东奔西走扬名好太多了,相比于前两点,第三点其实更能打动他。
但是:“这与你有什么好处呢?”张叔景总觉着这丫头目的不一般,想要听听她自己怎么说。
夏川萂也很痛快回道:“我要他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