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头的葛老翁并没有将队伍带进埋伏者的伏击圈内, 而且经过葛老翁提醒,那一百多个青壮乡民是有准备的主动迎战,再加上郭选骑着壮马左冲右突, 十分悍勇, 所以, 这一波伏击者很快就四散溃逃了。
队伍暂时停下, 葛老翁和郭选查看留下的伤残和死尸。
葛布麻衣草鞋,衣不蔽体, 不算面黄肌瘦,好几个竟然还红光满面的,但瞧着也不像是能日日吃饱饭的样子......
葛老翁沉声道:“都吃过人肉。”
郭选面上一凛, 抬脚踏上一个被马撞断了腿骨还没死的伏击者, 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这个伏击者原本就惊惧疼痛欲死,被他这么踏一喝,当即就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郭继业:“......”
葛老翁冷哼一声, 抬脚过去弯腰一个抹脖,鲜血喷洒,这个昏死过去的伏击者喉断而死。
葛老翁来到另一个断了胳膊折了脚的男人面前,一个乡民立即跟郭选一个动作踏上了这个注定残疾的男人胸膛止住他的挣扎,葛老翁将断剑横在这个男人脖子上,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男人张口:“啊啊啊......”
这个男人吓的只会嚎叫了, 葛老翁眉头都没皱一下,短剑横切,男人止住了声音, 也停止了呼吸。
葛老翁又向另一个半残的男人走去, 这个男人吓疯了,大喊大叫道:“俺们是河南湖县来的乡民, 俺们是良民,俺们是良民啊啊啊......”
一个手持棍棒的乡民呸了一声,骂骂咧咧道:“良民会吃人肉?会半路伏击?狗娘养的畜生!”说罢一脚跺断这个男人的胸骨,男人仰天喷出一大口黑血,身体抽搐几下,死了。
葛老翁继续找下一个人问话,就这样问一个杀一个,等问/杀完所有人,前因后果也被拼了个七七八八。
前面说了,河北遭了旱灾和蝗灾两重天灾,并且蝗灾向四周扩散,导致周围郡县都遭了不同程度的大小灾,其中也包括河南。
河南遭了蝗灾的灾民们活不下去,一部分继续向南逃荒,另一部分,则是渡过大河,进了河北。
这些渡河向北的灾民属于“消息灵通”的那一类人,他们听说河对面的河东郡不仅没有遭灾,还向朝廷多纳了三成的税赋。
这可把他们这些活不下去的人给羡慕坏了,都能给朝廷多交税赋,那得多收了多少粮啊。
走,去看看,没道理他们遭灾受难没有活路,河对面的就风调雨顺老天厚爱吧?
他们就去河对面找活路,谁断他们的活路,谁就是他们的死敌!
他们从风陵渡渡河,一路走一路抢,很快就聚集了相当一批人抢到了桐城附近,他们不敢去冲击桐城,就转道去了郊外。
不知道该说他们点背还是他们运气好,桐城郊外除了郭氏明明还有其他诸如唐氏、刘氏、张氏等家族的邬堡,但他们偏偏一个也没遇上,就这么横冲直撞的一路来到了郭氏的地盘。
郭氏收到有叛军在路上的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就将这个消息扩散出去,通知游散在外的族人和佃农们都带着家当向邬堡汇拢避险,所以,这些半夜摸到郭氏田野的逃荒人只找到了几间没有人没有粮食只有没来得及搬走的家具的空屋,他们原本打算在空屋里歇息一晚第二日再出发的,但是,他们当中居然有人起夜的时候看到了夜间赶路的围子乡一行人。
瞧那领头的车马,瞧那拖家带口的家当,啧啧,肥羊中的肥羊啊!
这些吃人肉活命的也不是混干的蛮人,他们远远看到了围子乡赶路的队伍并没有冒然惊动,而是绕道去了前路隐在人高的草丛中埋伏了下来,准备来个突然伏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趁乱杀光了拿刀剑棍棒的汉子,这长长一队的货物和女人不就都是他们的了?
只可惜,他们遇到的并不是善茬,而是他们的前辈,土匪从良的前土匪头子现围子乡的乡老葛老翁。
葛老翁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对劲,并且及时警戒,主动出击,将他们几乎全灭。
郭选对扔掉拐杖就跟换了个人的葛老翁一时间有些接受不能,他知道葛老翁这个老头是凶悍的,他一个老头敢和壮勇们上山杀野猪就可见他的悍勇。
但这葛老翁也是也是怯懦的,这老头在他面前就没将腰杆直起过。
不管是凶悍还是怯懦,他都没想到葛老翁还能这样血腥。
杀人不眨眼,说的就是这个姓葛的老头了。
郭选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开始反思他以前是不是对这老头太过分了,这老头没半夜里去他的住处用那把断剑给他抹了脖子是不是说明他平日里烧香拜佛足够虔诚,佛祖才保佑他活到了现在?
葛老翁见郭选一直在摸着脖子看着那些死尸出神,不由提醒唤道:“郭管事?”
“啊?啊?葛老翁您说,您说。”郭选忙从反思中回过神来客气回应。
有些过于客气了,惹的葛老翁奇怪的多看了他一眼,才道:“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是要继续赶路吗?”
郭选平心静气,看了看差不多再有两刻钟就能露出鱼肚白的天色,想了想,道:“我想继续赶路,老翁以为如何?”
一直竖着耳朵倾听外头动静的夏川萂拉了拉同样聚精会神听外头动静的夏大娘,夏大娘低头,对上一双明亮但急迫恐惧的眼睛。
夏川萂小声跟夏大娘道:“大娘,不能继续赶路了,趁着还没走远,快回邬堡!”
夏大娘拧眉,夏川萂匀了口气,继续小声分析道:“逃走的那些人一定是回去叫更多的人去了,再不回邬堡据守,被新来的人围困在荒野,咱们就都走不了了。”
夏大娘听说有可能还会来更多的人,面上现出恐惧之色,但她在天人交战,这是夏川萂一个小孩子说的。
夏川萂是很聪明,她闲来没事捣鼓一些美味佳肴还行,但决定人生死的大事?
能行吗?
夏大娘能对夏川萂说出来的话犹豫不决天人交战相信或者不相信就已经是将她当做不寻常的孩童对待了,要是像樱桃或者其他跟夏川萂差不多大的孩子说这样的话,你看夏大娘不大耳朵瓜子扇过去?
夏川萂急的浑身冒汗,声音里带着祈求央求道:“大娘,快做决定吧,真的不能再等了。”
夏大娘咬咬牙,刚想开口,就听外头葛老翁也考虑结束了,他道:“都走到这里了,前面就是荆棘岭,岭上都是荆棘,易守难攻,上了岭,咱们就安全了一半了。”
葛老翁的判断不能说不对,但是,真的来不及了。
他们审讯那些活下来的人就耗费了不少时间,再加上刚才的商议和思虑,又浪费了更多的时间。
葛老翁和郭选达成意见一致,根本没有去问一直坐在车里的夏大娘,而是直接下令继续前行。
夏大娘见车已经动起来了,本就不坚定的心更加动摇了,她低头看着夏川萂,重新犹疑了起来。
夏川萂闭了闭眼,在夏大娘怀里坐起身,双掌合十唱起了祈福经。
此时此刻,她是真的祈求佛祖保佑,让她们这不到一千人的队伍逃过此劫吧。
漫天诸佛并没有听到夏川萂的祈祷,在天光一线最黑暗的时刻,如飓风一般的队伍从荆棘岭的方向朝他们奔过来,葛老翁再次嘶吼道:“迎战!”
那一百多个围子乡的男儿们带着自己趁手的武器向前奔去,他们需要远离队伍开辟战场,以免惊了队伍里的马牛骡子等牲畜,避免发生踩踏伤亡。
这次葛老翁没有选择冲锋陷阵,而是拉住要去冲杀的郭选,厉声道:“撤退,快向围子堡撤退!!”
马车里的夏大娘简直悔死了,她恨不得给一刻钟之前的自己一巴掌!
如果她早点说出撤退的话,现在他们就不用匆忙迎战了,至少队伍有调头的时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男人们悍不畏死的在前头拼杀,女人们带着孩子牵着牛羊在后头仓惶调头撤退。
说是撤退,逃跑更加恰当。
夏大娘心中懊悔万分,她却是忘了,即便她提出要回围子堡的话,外头掌握生杀大权的两个男人也不会听的。
夏川萂此时却很稳,夏大娘的心已经乱了,她不得不稳。
夏川萂压低了声音,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更可靠一些,她对夏大娘建议道:“大娘下令吧,扔掉车上冗沉行礼,让跑不动的人都上车,加足脚力像围子堡跑。”
此时夏大娘是再不敢耽搁哪怕一瞬了,夏川萂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她打开车门对已经全神以待的老陈和大牛道:“老陈驾好马车,大牛你去传令,扔掉车上行礼,让孩子都上车,大家伙都往回跑!”
大牛大喝一声:“得令!”去人群中传话去了。
大牛去传话,老陈可不会等他,他早就在荆棘岭那边的灾民们出现的时候就已经调转了马头,现在夏大娘一下令,他就狠狠抽了马屁股一鞭子,马匹吃痛,拉着马车向围子堡的方向奔去。
夏川萂巴着车窗从缝隙里往外头看,等路过队伍中断的时候,夏川萂大声道:“停下,停一停,快停下......”
夏大娘不明所以,还是要老陈放缓马车速度停了下来。
老陈生气问道:“做什么停下?!”
夏大娘也不知道,夏大娘答不上来,夏川萂却是直接打开车窗对外头喊道:“快把孩子送上来,快把孩子送上来!”
外头是已经得到撤退的消息,不得不抱着孩子忍痛舍弃行礼准备撤退的妇孺们。
队伍的中段是一个受保护的位置,这里待着的是整个围子乡最珍贵的财富,也是延续下一代的有生力量。
只有队伍里的强壮男人和拖后腿的老人们都死光了,她们才会是最后被处决的人。
这些妇孺们正焦头烂额的自行撤退呢,就见一辆奢华——在她们眼中只要是马车就都是奢华的——的马车向她们这边奔来。
马车放缓了,马车停住了,马车窗里探出一个小娘子的脑袋,她向她们呼喊,要她们把她们的孩子送上马车。
啊,那是郭氏小女君的马车!
这个一看就被养的娇气漂亮的小女君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待了一个晚上,她们都认得她。
年轻的母亲们眼睛里迸发出强烈的惊喜求生之意,她们没有做丝毫的犹豫,抱着自家孩子就往马车里面塞。
马车就这么大,要是慢了,自家孩子可就上不去了。
后头又跟上来两辆马车,正是载着温媪刘嫂子和大壮嫂这个孕妇的那两辆。
两辆马车同样停下,立即有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往马车里面塞。
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接过一个孩子塞进马车,自己从马车里出来跳下了地,正是大牛的母亲路媪。
原来自从队伍遇到伏击之后,路媪就从木板车上了载着大壮嫂的马车去护着正怀着孕的儿媳妇了,至于路老汉,他是男人,则是和大儿子大壮留在了前方作战,给自家老婆儿子还未出世的儿子/孙子争取更多的逃生时间。
路媪从车窗里温声嘱咐樱桃和怀着孕的大儿媳妇,道:“你们两个跟娃娃们在马车里安稳待着,翁婆护着你们,不会有事的。”
樱桃紧紧的贴在大壮嫂怀里,惊惧的瞪着眼睛直直的盯着路媪,似是傻了一般,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路媪的话。
倒是大壮嫂,她一手揽着樱桃,一手抚着自己凸出的肚腹,稳稳坐在马车里,她的腿边已经坐满了三岁五岁不等的孩童,还有源源不断的孩童被塞进来。
她眼睛瞧着马车外头那些只能靠双脚挺着肚子逃命的孕妇们,面色苍白,但眼神坚毅,她对路媪坚定道:“婆母放心,儿媳会护好自己和孩儿的。”
同为怀了孩子的妇人,她可是比她们幸运太多了。
路媪点点头,阻止了一个继续往马车里塞孩子的年轻妇人,妇人都要哭了:“求求了,求求了,让他上去吧,他才两岁,不占地方的。”
路媪无法,只能让这个两岁的不知道男女的小娃娃上了马车,但再多就真不行了。
温媪和刘嫂子也要下马车,被路媪劝阻了,她们是伺候夏大娘的奴婢,看着是做活的,但腿脚根本没有她们这些常年在田地里奔走的妇人利索,一来怕这两人拖后腿,二来,这本就是夏大娘安排给她们坐的马车,路媪可以选择自己走,但她不能要求这两人跟她一样,而且,马车里需要大人照看拥挤哭泣的孩子们。
夏大娘就在前头最大的那辆马车里,说不定就正看着她们呢,路媪更加需要顾及夏大娘的感受。
路媪敢肯定,下令停下马车装载孩子的这个命令,一定不是夏大娘下的,恐怕是那个小女君没有征求夏大娘的同意自己下的。
这是一个拥有菩萨心肠的孩子呢。
路媪关紧了马车门,对那些或一脸喜色空手站立或抱着孩子流泪的年轻妇人们大声道:“孩子都是我们的命根子,就是咱们豁出命去,娃娃们都不能有事!”
年轻的母亲们顿时激动起来,跟着大喊道:“说的对!就是俺们自己死了,也不能让娃娃们出事!”
路媪先让这些年轻的母亲们发泄了一会,见士气上来了,就继续大声动员道:“现在,拿起你们手边的武器,有孩子的抱好孩子,孩子在车上的护着自己、马车和其他抱孩子的姐妹,咱们一起向围子堡赶!”
她对最前头也是装了最多孩子的马车夫老陈颔首,示意他可以赶车了。
老陈咬牙甩了个马鞭响,催动马儿动起来,还得小心不要让马车起步太猛,颠了马车里面的娃娃们。
他虽然心里一直没有停下骂骂咧咧,但他赶车的手却不是一般的稳。
一看就是个赶车的老把式了。
马车严重超载,里面装满了不能磕碰的娇弱娃娃们,外头围满了护卫着马车也是护卫着自家孩子的母亲们,马车自然没有了之前的速度,日奔千里的骏马只能溜溜达达的朝围子堡的方向赶去。
好在缓行的马儿有夜草可以吃,脾气倒是都安顺的很。
马车外头,和女人们一起步行的路媪还在跟这些没见过鲜血的母亲们絮叨:“......邬堡的墙壁是石头垒的,轻易攻不破,邬堡里藏有刀剑,你们拿上刀剑就能护好自己和孩子,邬堡里还藏有粮食,饿不着自己和娃娃们,邬堡里还有花椒,用花椒能换钱,邬堡里还有蜂蜜,甜的嘞......”
有了向往,有了盼头,这些看着瘦弱的母亲们为了自己的孩子,就能化成猛虎,化成恶狼,撕碎所有威胁她们和孩子生命的敌人。
马车内,夏川萂在尽力安抚惊恐哭闹的孩子,像是五六岁跟她差不多的孩子已经有些懂事了,有着小动物的直觉同时能约束自己安静待着,但两三岁的还不懂事,离了自家母亲就只剩嚎啕大哭了。
夏川萂安抚好这个,那个又哭了,去安抚那个,手边这个又哭了。
夏大娘就抱着手臂冷眼看着陷在娃娃堆里手忙脚乱的夏川萂,哼,她自己也没比这些只知道哭的屎娃娃大多少,就想着做大人哄孩子了。
简直自作自受!
老陈被震破天的屁孩子们哭的心烦气躁,没忍住气沉丹田大吼一句:“别哭了!谁再哭老子宰了祂!!”
老陈这一声吼比夏川萂磨破了嘴皮子的哄更有效果。
准确的说是立竿见影。
三辆马车上的娃娃们都跟炸毛的小鸡仔子们一样搂做一团,都闭嘴不哭了。
不过,跟着马车步行的母亲们则是不乐意了,她们眼神不善的盯着老陈。
老陈暗骂一句,瓮声瓮气道:“咱们这是逃命,娃娃们哭个不停,若是有灾民冲过来,你们能提前听到动静?”
此时天际已经开始破晓,一抹鱼肚白即将冲破黎明前的黑暗,如狼一般盯着老陈的视线收回了。
她们虽然护犊子,但道理还是明白的。
这个逃命的时候,娃娃们保持安静才是最好的。
夏川萂怀里抱着一个看着不知道是两岁还是三岁的娃娃,对夏大娘讨好的笑笑,道:“咱们回去了邬堡也需要人手护卫不是?”
夏大娘冷笑:“就靠这些路都站不稳的屎孩子?”
夏川萂瞪大了眼睛,小脸认真道:“都说为母则强,他们的母亲会拼命的。”
夏大娘不为所动,送给夏川萂一个冷的掉冰渣子的“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