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川萂在前院大庖厨一个小耳房里喝粥, 徒四跟个黑塔似的叉腰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斜睨着她冷笑怪笑嗤笑连连。
都不用他说话,只从这花式繁多的笑声里夏川萂都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思,无非就是风水轮流转、花无百日红、这会子落到他手里了的意思。
砗磲和金书在大庖厨这里那里的搜罗吃的, 全都拿来放在夏川萂面前让她吃, 砗磲掰了一个油炸面果子(大麻花)给她吃, 不无抱怨道:“非得走到这里来, 大老远的,你腿还伤着呢。”
夏川萂归砗磲讨好笑笑, 软声道:“才公说了我是气血不畅,这气血不畅就应该多走走,走起来气血通开了就好了, 腿恢复的才快。”
砗磲白眼:“就你理多, 快吃。”
夏川萂听话的又喝了口粥,然后闻了闻手里这油炸面果子,蹙着小眉毛对又开始对她冷笑的徒四道:“徒老大, 你这油闻着不香啊,一股子骚味。”
徒四顿时黑了脸,嗡嗡道:“你个丫头鼻子倒是灵,只可惜你如今也只有这骚油可吃了,哼!”
夏川萂:......
这话听着十分奇怪,算了, 她不跟这粗人一般见识。
夏川萂给他出主意,道:“我给你支个招儿,你将油重熬煮一遍, 里面加入花椒、八角、桂皮、老姜、雪花盐, 等再出锅就很香了。”
徒四不屑道:“加入这些名贵香料,不管什么都会很香。”
没一会, 又若无其事道:“其他都有,你说的雪花盐是什么?”
砗磲撇撇嘴,起身去看炉子,眼不见心不烦。
夏川萂也不卖关子,嘿嘿笑道:“雪花盐顾名思义,就是像是雪花一样的盐呗,怎么,你这里没有吗?”
徒四拧眉,不服道:“别说我这里没有,就是听都没听说过,就是公子也没听说过。”
徒四对自己专长的领域非常笃定,他在郭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若是有这个什么雪花盐,最先瞒不过的就是他们这样的大厨,毕竟,贵人们难道要亲自下庖厨用这什么雪花盐给自己做饭吃吗?
最终还是要经他们的手,所以,徒四非常笃定,他不知道,郭继业也一定不会知道。
原来这里没有提炼过的精盐一说,夏川萂闭嘴不言语了。
要是搁在今天之前,夏川萂一定会好好跟徒四讲解一下如何将她们日常食用的盐卤子、粗盐、青盐提纯成相对纯净的食用盐,江湖美名雪花盐。
但经过今天这个教训,她开始对自己的一言一行进行审视起来,决定不再轻易多说多做,先保小命要紧。
徒四见夏川萂就差将头埋进粥碗里去了,不耐烦的催促道:“快说,那粥又不会跑了,你想喝多少就有多少,说完咱家连锅都给你带回去吃个够。”
夏川萂非常奇怪:“你都不知道,公子也不知道,我这个小丫鬟怎么会知道呢?徒老大,你好奇怪啊,不如多吃点山核桃,补补脑子。”
砗磲好悬没笑出声来,徒四原地转了一个圈,用手指头点着夏川萂,咬牙道:“那你怎么知道那个什么‘雪花盐’的?”
夏川萂嘟囔:“我见你这里有上好的青盐,还以为会有像雪花一样白的白盐呢,却原来是我孤陋寡闻,想错了,哦,既然没有,那就用青盐也行的。”
徒四气结:“......你耍咱家!”
夏川萂忙道:“没有戏耍的意思,是真的不知道,随口就说了,徒老大别气,前儿我不是给公子泡了养身酒吗,我也给您备了一坛子,上好的竹叶青呢,可香可醇厚了。”
徒四没好气道:“送咱家做什么?咱家不缺酒喝......”不过上好的竹叶青啊,他一般是喝不到的,但也不能让刁钻的小丫头小瞧喽!
夏川萂笑嘻嘻道:“跟您老赔罪啊,上次是咱不知好歹了,那会儿咱就想跟徒老大您赔礼道歉了,您不给机会,便又想了这么个迂回的法子,您老要是还想交咱这个朋友,您就收下这坛子酒,要是嫌咱人小事儿多讨人厌烦,那就不收,咱以后也不再来烦您,如何?给个痛快话吧。”
这老气横秋的,要不你个丫头片子人就在眼前,还以为是多少年的老江湖在说话呢。
徒四觉着自己牙根有些泛酸,他随手搓搓牙花子,不住的点头道:“行啊行啊,你先把那上好的竹叶青拿来再说吧。你这丫头才受罚吧?你要是还能轻易的从公子那里给咱家拿来竹叶青,咱家就教你这个...小朋友了。”
夏川萂伸出小手掌:“一言为定!”
要跟他定盟。
徒四仰天哈哈两声,也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的跟她的小手碰了一下,他怕一用力将这小手腕给拍折喽。
夏川萂兴奋道:“砗磲姐姐,快来,快来。”
砗磲:“做什么?”
夏川萂:“跟徒老大击掌啊。”
砗磲莫名其妙:“关我什么事?”
徒老大也道:“过了啊。”得寸进尺!
夏川萂挑眉道:“上次砗磲姐姐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但她都是无心的,谁让你欺负我了呢?你跟她击个掌,咱们以后就都还是好朋友。砗磲姐姐,快伸手。”
砗磲:......
想到夏川萂上次跟她说的话,砗磲很痛快的伸出了手掌。
徒四:......
徒四看看眸似星辰看着他的夏川萂,再看看一脸期待的砗磲,又是对天长叹一声,再次伸出手掌跟砗磲对了一下。
一直在旁看到的金书也难得大着胆子凑趣说:“要不要跟我也击一掌?”
徒四忙丢下一句:“才不要!”抬脚跑了。
金书:......
夏川萂和砗磲都笑了起来,金书也无辜笑道:“我就这么可怕吗?”
砗磲笑道:“徒老大这是害羞了嘿嘿嘿嘿。”
倒是让金书不好意思起来,秀丽的脸庞更加光彩照人了。
夏川萂吃饱喝足,和砗磲金书两个手拉手踏着夜色一起回西院。
西院小厅里,郭继业正在下棋,自己跟自己下。
夏川萂三个去给他行礼:“公子。”
郭继业眼睛盯着棋盘,随意问道:“用完膳了?”
夏川萂:“用完了。”
“腿不疼了?”
“不......”砗磲捅了捅她,她及时改口道:“......还有些疼。”
郭继业:“......药油取来了,进去涂吧。”
夏川萂:“能带回去涂吗?”
郭继业皱眉,抬眼看她:“回哪里去?”
夏川萂:“奴婢跟砗磲姐姐说好了,这两天先跟她住。药油味道很大的,也怕过了病气给公子,所以在奴婢好之前,就跟砗磲姐姐住。”
又问:“行吗?”
郭继业眼睛又放到棋盘上,也不说行不行。
金书明显的有些害怕了,握着夏川萂的手心开始冒汗,但她此刻竟然敢站出来为夏川萂说话:“禀、禀公、公子,老人、常言,言不要和身染恶疾..的人接触,会、会染病气......”似乎这话很不妥,她忙对夏川萂道:“川川,姐姐没说你身染恶疾......”
夏川萂正色点头:“我知道的,金书姐姐。”
金书松了口气,还想继续说,一时间却是忘记了说到哪了,夏川萂小声给她提醒:“和身体染病的人在一起会染病气......”
砗磲:......在主子跟前回话居然还能要人提醒的吗?
金书:“哦哦,对,对,所以不要和生病的人住在一起,呃,公子身体金贵,如今川川身体病了,实在、实在不宜......让她继续和您接触。”
最后一句是顶着郭继业的目光说出来的,估计说过之后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了,因为太紧张了,都把夏川萂的手攥疼了。
夏川萂也回握住她,无声的给她打气。
郭继业笑了,将手里的棋子扔在棋盘上,道:“既如此,就先搬回去住吧。”
夏川萂眼睛都亮了一个度,机会难得,她忙福身行礼,将这个决定给砸瓷实喽:“多谢公子。”
似乎觉着自己这语气过于欢快了,又弥补道:“奴婢以后会更加尽心尽力服侍公子的。”
郭继业“嗯”了一声,脸上难辨喜怒,起身进了卧室,然后赵立拿着一个合捧大小的青瓷罐子出来递给金书,也不去看夏川萂,只道:“回去后要用力将淤血揉开,揉不开的话会疼很久。”
金书忙应道:“知道了,回去就给她揉。”
赵立又回了卧室,小厅里夏川萂和砗磲、金书两个面面相觑,夏川萂的箱子铺盖还在卧室里面呢,要不要现在就进去搬?
但是,不知道为何,夏川萂有点害怕进卧室了。
三人正踟蹰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郑娘子带着楚霜华出来了,楚霜华抱着夏川萂的被子和枕头。
郑娘子笑道:“既然是跟砗磲睡一块儿,只要被子和枕头就行了是吧?”
夏川萂忙道:“是,只要被子和枕头就行了,多谢大娘。”
砗磲上前从楚霜华那里接过被子,金书接过枕头,夏川萂捧着青瓷瓶犹豫道:“大娘,我..这就先回了?”
郑娘子:“回吧,外头黑灯瞎火的,仔细脚下。”
三人都应了才相互照应着离开了。
郑娘子看着三人隐入夜色中,才对楚霜华道:“砗磲恐怕来不及,霜华你去替公子铺床吧。”
楚霜华:“......是。”
卧室里,郭继业在闭眼泡脚,赵立在轻声跟他汇报什么,高强则是给他整理竹简,他们见到楚霜华进来,都只是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
楚霜华来到床前,有些不知道从何收拾起,因为床上还陈放着今日祭神的观音小相和供案,楚霜华不懂这些,所以有些麻爪。
楚霜华看看郭继业,见他仍旧闭着眼睛,便来到高强面前,小声问道:“高小哥,公子床上的神案要怎么收拾?”
高强一脸莫名:“啊,这个啊,我也不知道......要不,你去请示一下郑大娘?”
楚霜华点点头,去问在衣帽间为郭继业整理明天要穿的衣裳的郑娘子。
郑娘子听了楚霜华的问话,也有些拿不准,还是道:“这样,你...算了,我去将川川找来,这神案是她摆的,还是要她自己收拾吧。”
楚霜华松了口气,送走郑娘子,她也不好再进卧室,只能在小厅里干站着等着。
夏川萂才刚走到砗磲住的房间,还没进门呢,郑娘子就找来了,夏川萂一听,就懊恼道:“我忘了,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去收拾。”
又左右张望,砗磲和金书手里都有东西,她手里捧着的药油不知道要放哪里。
郑娘子接过来,对她道:“你先去吧,我先给你拿着。”
夏川萂只留下一句“谢大娘”就蹬蹬蹬的跑远了,唬的夏大娘在后头一个劲的叮嘱:“慢点慢点,仔细再跌了膝盖,你腿不疼了啊......”
到底不放心,匆匆进屋放下药油就紧跟而去了。
腿当然还是疼的,但早忙完早休息,是以夏川萂一路小跑着进了西院,见楚霜华还在小厅里,就笑着叫了一声:“霜华姐姐,”也不等她回应就进了内间卧室。
卧室里,她一进来就吸引了三人的视线,郭继业也不闭眼了,赵立也不嘴上说个不停了,赵强也直起了身不整理竹简了。
在夏川萂看来,这些反应都是正常的,但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楚霜华看来,却是一点都不正常。
夏川萂对郭继业匆匆行了一个礼,就问赵立:“还有清水吗?得先净手才能移案。”
赵立嘴角弯了弯,忙又扯直喽,道:“有的。”早就给你备好了。
高强给夏川萂端来清水,嘿嘿笑着对她道:“就这样洗吧,哥哥给你端着。”
夏川萂没注意这些,她就着高强端着的铜盆开始洗手,这水居然是温热的,这让她脸上不自觉的泛上喜悦的神色。
洗完手,擦干净,来到床前,开始收拾神案。
她先拿起那个黄金小马给郭继业看,道:“这小马造的还挺神气的,公子以后就随身带着吧?”
郭继业懒懒道:“又是聚阳气?”
夏川萂眼睛扫了一眼旁边屏风上挂着的那条红底玄纹的腰带,想着昨晚胡诌的话,经了今天白日这一遭,此时就有些心虚了,她转过身,背对着郭继业道:“春风得意马蹄疾,这小马四蹄奔腾,带着也是好兆头不是?”
郭继业:“哼。”
春风得意马蹄疾,还挺会说。
夏川萂就当没听到这声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哼”,她将小马塞到枕头底下,蹬掉鞋子上床,先是将观音小相移回昨晚挂的上方小格子里,又将香炉移过去,然后是木鱼和经书,夏川萂道:“鲜花撤了吧,赵立哥哥去找一个干净的白瓷碗,装一碗清水过来。”
赵立应了一声,去找碗装清水去了,高强过去拿起养着迎春花的那只大肚花瓶,询问道:“这花还放公子房中吗?”
夏川萂:“放小厅里的案几上吧。”
高强去放花瓶去了,夏川萂拿起那对桃木符,看了一下,分了左右,站在床上在里侧墙壁上一左一右的比划,转头问道:“霜华姐姐,是在正中吗?”
屋里只有郭继业和楚霜华了,她当然得问楚霜华。
楚霜华走近了些,道:“在正中。”
一旁的郭继业却是眼都不抬的凉凉道:“偏了。”
夏川萂:......
夏川萂去看楚霜华,楚霜华咬唇低下了头。
听谁的?到底是正中啊还是真的偏了?
在外头听了有一会的郑娘子心下暗叹,转出屏风唤道:“霜华,跟我来一下,”又对郭继业道:“公子,奴婢还有事要处理,这里......”
郭继业不应声,夏川萂忙道:“这里有奴婢呢,大娘尽管去吧。”
郑娘子笑笑,道:“那就都交给你了。”
夏川萂:“啊?哦。”
这话听着好奇怪啊。
郑娘子走的时候,顺便将空了的挂轴架子和小案几给带走。
两人都走了,屋里就剩下郭继业和夏川萂了。
夏川萂又比划了一下,觉着是有些歪了,不过:“公子,洗脚水不凉吗?”
郭继业:......
夏川萂见他脸色有发黑的趋势,忙道:“您等着,奴婢去找擦脚布。”
郭继业脸色好看了些,夏川萂瞧见了,心道,真是个傲娇的少年。
郭继业伸着脚,这回夏川萂没作怪,快速的给他擦完脚,扔下擦脚布,也不自不量力的去倒洗脚水,而是又爬上床,拿着那一对桃木符比量,问道:“公子,这回正了吗?”
郭继业就站在床边,双手向天大大伸了个懒腰,慢悠悠道:“偏左了。”
夏川萂向左移了一下,又问:“这回呢?”
郭继业:“偏右了。”
夏川萂又向右移了一小点,问:“这回呢?”
郭继业:“太下了。”
夏川萂踮着脚举高了些,问道:“这回可以吗?”
郭继业:“太高了,下一点。”
夏川萂:......
夏川萂缓缓放下手臂,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了,只肩膀在一抖一抖的,似乎...是......
郭继业忙上前半跪在床上唤道:“川川?”
夏川萂冷不防回转身,双手举着桃木符做老虎扑食状,对着郭继业就是一个大大的“哈”!
郭继业呆立当场!
夏川萂举着桃木符在耳边一晃晃的扮可爱,还笑嘻嘻问道:“好玩吗?”
你摆弄我很好玩吗?
郭继业突然掐着她的脸颊往外扯,咬牙切齿道:“好玩,这样更好玩!”
夏川萂呜呜呜的讨饶:“姑子偶拓呐......”
郭继业放开她,冷笑道:“说什么呢,没听到。”
夏川萂揉了揉脸颊,委委屈屈道:“公子,奴婢错了,您就不要生气了。”
郭继业:“错哪了?”
夏川萂:“公子觉着...奴婢错哪儿了?”
郭继业眉毛都要竖起来了:“你居然不知道错哪了?!”
夏川萂忙道:“知道,知道。”
“错哪了?”
“错在不该哄您。”
郭继业:“......你哄我什么了?”
夏川萂:“就昨晚,奴婢哄着您燃了安神香,奴婢更愿意叫它佛前香。”
“哦——”
夏川萂也是有委屈的,此时也不免争辩道:“赵立哥哥明知道那香跟寻常香不同,他为什么不阻止奴婢呢?他对您那样忠心。”
郭继业:“......他也是想我能多睡一会。”
夏川萂惊叫:“好啊,原来他真的提前知道!”
郭继业脸皮抽动了一下,这丫头居然诈他!
夏川萂继续道:“真奇怪啊,公子都没发现问题的香他居然能提前发现。哼,发现了还不跟公子说,他比奴婢还坏呢。”好一个阴阳怪气挑拨离间。
郭继业呵呵笑了两声,讽刺道:“夏川,你不去做间真是委屈你了。”
夏川萂故作好奇问道:“什么是做间?”
郭继业:......
“你还挂不挂桃符了?”
夏川萂:“挂啊,现在就挂,”又冲新举着桃木符问道:“这回可以了吗?”
哼哼,无话可说了吧?
你们主仆间的秘密就不要拉上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丫鬟了吧。
郭继业:“可以了,就挂这吧。”
夏川萂按着桃符,对郭继业道:“劳烦公子将绳子系在帐子撑杆上。”
郭继业啧了一声,站起身将桃符的绳子系好,然后又半跪在床上打量了一下,很漂亮,满意道:“行了。”
夏川萂拍拍手来到床沿穿鞋下床起身,没起来,腰带被拉住了。
夏川萂一时没忍住朝天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转头笑吟吟问郭继业:“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奴婢的?”
郭继业:“......给我看看你的膝盖。”
夏川萂起身,又被拉了回去,夏川萂道:“还是不要看了吧,您看奴婢跑来跑去的,一点事都没有。”
郭继业:“......你要的木匠给你派来了,明天让他来找你。”
夏川萂迟疑了下,还是道:“那就明天过来一下,奴婢给他大概说一下想法,就让他回去做吧,其实奴婢这里用不着木匠的,之前是公子太惯着奴婢了,这样让外人看了不好。”
郭继业:“哪里不好?”
夏川萂理直气壮:“会让人说闲话。”
郭继业:“那就让他们说。”
夏川萂:“奴婢不想成为别人嘴里的闲话。”
郭继业:......
郭继业松开手,夏川萂终于可以站起身离开,临转出屏风前,转身对还坐在床上的郭继业道:“公子,奴婢没换衣裳,这床被奴婢上来下去弄脏了,等赵立哥哥回来了让他给您换床干净的被褥。”
说罢,就规矩福礼,转身离开了。
小厅里,赵立端着一个白瓷碗站着,高强在他身边陪着。
夏川萂奇怪:“你们怎么不进去?清水放香炉旁边就行了,你们忙,我先走了。”
两人目送夏川萂走进夜色里,然后一脸复杂的进了卧室。
赵立将白瓷碗放到香炉旁边,问郭继业:“公子,要换被褥吗?”
郭继业:“......不用。”
高强挠头:“那公子,小的先走了?”
郭继业点头,高强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赵立放下一半帐子,见郭继业还坐在那里,就道:“公子,现在不睡吗?”
郭继业:“不睡。”
赵立:“......那小的再给您读一下田庄奏报吧。”
郭继业:“......嗯。”
砗磲寝屋内,夏川萂刷牙洗脸洗脚换好里衣坐在床上,裤腿撸起露出已经扩散开来青中泛黑黑中泛紫紫中泛红的膝盖,等着砗磲和金书给她揉药油。
砗磲道:“金书你坐她脚上。”
金书照做,夏川萂还笑嘻嘻抖动脚丫子道:“金书姐姐咱们玩跷跷板呀......”
砗磲冷笑一声,抹了一把药油在手心里搓热,猛的呼在夏川萂一边膝盖上大力揉了起来——
“啊!!!!!”
一声尖利的尖叫声响彻整个邬堡的上空,穿透郭继业的房顶,在他耳边炸响,惊的他猛的坐直了身子:“谁?!”
赵立瞬间将挂在床尾帐子上的宝剑抽出,站在床边警戒了起来,他竖着耳朵仔细倾听,但除了刚才那声惨绝人寰的尖叫,这会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也不能说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外头值夜巡逻的府兵们迅速启动,一个百夫长来到郭继业的房门外询问道:“公子可有挂碍?”
赵立回道:“无碍,外头发生了何事?”
百夫长:“下臣正在紧急排查,请公子稍安勿躁。”
赵立:“去吧,仔细些,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处。”
百夫长:“诺!”
百夫长带着一队人走了,留下一队人护卫郭继业的院子。
砗磲房中,疼的不停飙泪的夏川萂的嘴被死死捂住,砗磲没好气道:“要死了,要死了,外头卫兵动起来了,啊啊啊闯祸了,咱们闯祸了。”
夏川萂被糊了一脸的药油,呜呜哭道:“疼死了,太疼了,怎么会这么疼呜呜呜呜。”
砗磲无语:“你不是一直说不疼的吗?”
夏川萂:“呜呜呜呜呜.......”
金书拉开砗磲的手,将夏川萂搂在怀里拍拍道:“这会儿疼,等揉开了就不疼了啊。”
夏川萂哭唧唧:“能不能不揉了,它自己会消的。”
砗磲打击道:“就是不揉开,明天一样会疼,疼的你走不了路,你说是这会都疼完了,还是一疼疼上两个月都不能走路?”
夏川萂:“呜呜,真的会疼两个月吗?”
砗磲:“会啊,你知道的,我家哥哥多,什么跌打损伤我都见过呢,比你这轻的,都要一个来月才散呢,你这个更严重,啧啧......”
金书好笑道:“行了你别吓她了......”
话未说完,外头想起了长富的声音:“妹妹,你这里没事吧?方才我听到声音好像就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砗磲:“......怎么办?”
金书:“这事瞒不过去的,请......你哥进来吧。”
砗磲无法,只好开门,让长富进屋。
长富见到妹妹安好,便道:“夜里不方便,就不进去了,你这里无事便好。”
砗磲看了看长富身后的卫兵,凑近了对她哥小声道:“你进去就知道了。”
长富神色一凛,以为里面有贼人,就跟他身后的弟兄打了个手势,全副警戒的随砗磲进了屋。
进屋后的长富:???!!!
夏川萂继续哭唧唧道:“长富哥哥,我好疼啊呜呜呜呜......”
此时此刻,除了扮可怜,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郑娘子也进来了,看到长富也在这里,松口气道:“我似乎听见......”
她也看到惨兮兮哭唧唧的夏川萂了,真是,惨的都让人不忍心罚她了。
长富立即将事情原委报上去,既然是个乌龙,卫队很快撤了,但今夜的守卫,却是比以前更严了几分。
收到消息的郭继业脸上真是怒也不是笑也不是,两种表情变换了几回,最终捶着被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该!”
让你骗本公子,让你不在本公子房里睡,让你跟本公子耍脾气,疼死你算了,哼!
等笑够了,郭继业跟赵立道:“你去跟那丫头说,就说,她明天不用当值了。”
赵立也哭笑不得道:“是,公子,”又问:“您还听奏报吗?”
郭继业心情很好的道:“不听了,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赵立笑道:“那咱们就睡吧。”
他看着郭继业躺下,被子也盖好了,就放下另一边帐子,吹灭烛火,路过那张空荡荡的小床的时候脚步顿了下,然后转过屏风,在自己的床上合衣躺下,闭眼假寐。
他为什么能分辨出夏川萂燃的是安神香而不是普通的佛前香?
那是因为他曾被周姑姑叫到老夫人跟前叮嘱,若是公子果真夜里难眠,就去找夏川萂去要这秘制安神香。
这事他谁都没说过,就憋闷在心里,都快要成为他的心病了。
这回公子睡不着,他一开始都没想起来香的事,但让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夏川萂居然胆子这样大,犹豫一下都没有,就将那安神香无比自然的给点上了,公子聪明的很,当着公子的面他不能做小动作,他就顺手推舟,看着夏川萂又说又笑的将他的公子给“哄”睡了。
这回也终于借着这件事在公子问的时候将那香的因由说出来,总算是了了他一件心事。
唉,公子是在他们出府去巡视田庄的时候问的,公子问的晚了,他说的也晚了,倒让川川白受了委屈了。
她应该对他很失望吧?刚才都忍不住跟公子告状了嘿嘿,可惜,公子没将原委说给她听,他也就不能说,只能继续瞒下去了。
他其实是非常佩服川川的,从心里觉着也只有这样灵慧的女孩才配做他家公子的丫鬟。
但也就是太聪明了,他的一点利用的心思都被察觉到了,也不知道以后她还会不会跟以往那样对他,毕竟,平心而论,要是知道自己被这样利用背了全部过错(在夏川萂眼里就是她一个人背了两个人的锅)他也会很生气的。
还是得想个法子哄一哄她,她不是喜欢木匠活吗,明天他就嘱咐丑夫一定要给她把那雨伞做出来,她还想造纸?正好,丑夫也会造纸,他在找几个人手来,帮她一并把纸造了,他都这样有诚意了,小丫头应该不会再生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