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姜枣膏看着很简单, 无非就是蒸、煮和熬,但这蒸煮之前的清洗研磨细节还是很麻烦的,好在人多, 也不用夏川萂自己上手, 她只在旁边看着把控火候就成了。
徒四见夏川萂一个小丫头跟熬了十几年膏的老师傅一般凯凯而谈, 指令清晰且果断, 不由问道:“丫头,你以前经常熬吗?”
夏川萂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没啊, 第一次。”
徒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不是,你第一次熬这膏,就这么自信?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丫头!”
夏川萂才奇怪呢:“这有什么难的?照着方子一步一步来就行了呗。”
徒四被她堵的无话可说, 那边郑娘子在喊夏川萂, 夏川萂又细心的叮嘱了几个可能会出错的细节,就蹬蹬蹬的跑远了。
徒四瞧着小丫头跑掉的身影,不由嘀咕了一句:“这丫头, 别是精怪下山来的吧?”
一个小工听到了,也好奇问道:“精怪不都是吃人的吗?咱瞧着小姑奶奶不像是能吃人的样子啊?”
白嫩嫩的,人吃她还差不多。
徒四没好气的给了他屁股一脚,不耐驱赶道:“去去去,做你的活去,你才吃人呢, 白长了张嘴不会说话......唉唉唉,你们,你, 还有你, 都给爷爷听好了,谁在外头多嘴多舌乱说话, 爷爷割了谁的舌头,都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
“放心吧师傅,咱们嘴最紧了......”
“就是啊,秘方啊,吃饭的家伙,谁傻了往外头说啊......”
徒四听了,又格外叮嘱了句:“不光秘方,相关的的人也不能说,谁说了爷爷剁了他!”
这一听就是让人不能将夏川萂这个人给透露出去,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都纷纷道:“知道了......”
“咱不会乱说的......”
徒四见所有人都应下,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继续背着手监工,这什么姜枣膏,瞧着挺简单,里面道道还挺多,他得都给记牢喽。
那边郑娘子将夏川萂叫过去,是要问她有没有什么要捎带回国公府的。
夏川萂奇怪:“咱们不是才来,是要跟府里报平安信吗?”
郑娘子道:“这只是其一,刚才公子让人带了话来,要写成信件交给老夫人的,左右也就一个时辰的路程,你有什么要捎带的,一起送回去,”又加了句:“是快马加鞭,带不了太麻烦的东西的。”
来的时候他们大车压阵骡马牛羊牲畜跟随的,一个时辰的路程硬生生被他们走了大半天。
郑娘子是知道夏川萂有替老夫人抄佛经的习惯的,是以才多问她一句,其他诸如砗磲、金书和楚霜华这样的,她都不特地多问的。
但其实,夏川萂来开国公府才第二天,压根也没时间抄佛经,不过,她也是真的有东西要带回去。
夏川萂问道:“送信的人现在就要走吗?”
郑娘子点头:“现在就走,怎么了?”
夏川萂遗憾道:“我跟徒四在前头熬了姜枣膏,就是给老夫人熬的,要熬成装罐可能要等到天黑了,唉,来不及了。”
夏川萂在前头让人熬姜枣膏的事郑娘子早就知道了,这又是姜又是枣的,都是驱寒温养之物,也猜到了头一个就是要献给老夫人的,是以道:“没事,等今日做好了明天在送也是一样的。”
夏川萂:“明天还有回府的吗?”是不是太勤快了?
郑娘子笑道:“咱们公子献给老夫人的礼物,要送还得挑时候?”
夏川萂煞有介事点头应和道:“那必须得随时随地的啊,咱们又不缺人不缺马。”
一整个国公府的人都只服务这两个正经主子,哪里还用得着挑时候呢?
郑娘子一边给信件封口,一边问她道:“我听说,这姜枣膏的方子是你在公子书房找到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夏川萂笑眯眯:“我也是给公子整理书籍的时候随手翻到的,公子书房的书籍大娘都读过吗?”
郑娘子:“那倒没有。”
只是心中,还是有所狐疑。
夏川萂就当没察觉郑娘子的试探,以后这种事多的很,郑娘子会见怪不怪的。
已至下晌,庖厨那边要开始准备晚膳了。
围子乡的乡民挑了两箩筐的春菜来给郭继业加餐。
这乡民怕的很,将箩筐里的大杂烩春菜随意倒在邬堡门口就跑了,惹的徒四冲他背影大骂一顿。
夏川萂听到动静出来,见这一大堆春菜里什么都有,她认识的有野葱、苋菜、蕨菜、荠菜、小韭菜、苦菜......还有一大把的狗尾巴草,其他的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但应该都是能吃的。
这些菜都嫩的很,像是荠菜、苋菜这样的压根都还没长成,一看就是为了讨好郭继业,野菜才冒头就给摘下来送来了。
徒四随手巴拉了一下,啐道:“这围子乡的人忒不讲究,喂兔子呢这事,扔了吧。”
夏川萂忙道:“怎么能扔呢?多好的菜啊,扔了可惜了了,就留下给公子做晚膳好了。”
徒四仰头朝天哈哈笑了两声,道:“行,你给公子吃这劳什子的野菜,咱家可要再令备一份,咱家可舍不得让公子吃不饱饭。”
夏川萂嘿嘿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听过荠菜耳角吗?”
徒四抠抠耳朵:“又是你哪里瞧来的?”
夏川萂:“医典里,这是一道药膳,冬天吃了不冻耳朵,现在虽然已经立春了,但冬天的尾巴还没溜走呢,吃这耳角正合时宜。”
其实就是荠菜饺子,也的确记载在中医医典中,具体记载在哪本医典里,夏川萂却是不记得了。
不过,这不妨碍她胡诌就是了,因为这个时代已经有饺子了,不过是合着肉汤一起吃的,跟混沌似的,包法却又是水饺的包法。
因为是药膳的一种,老人最忌讳什么药啊病啊的,老夫人只在入冬的时候吃过一回,后来就没再吃过了,那时候夏川萂才到府里,是以印象深刻。
这样有特殊说头的食物,徒四明显是没听说过的。
徒四呵呵笑道:“行,今日咱家就给您打回下手,如何?”
夏川萂站起身,背着小手,哼哼咻咻的道:“那徒大厨,劳烦将这些野菜分类吧。”
这是拿他当挑菜的小工使唤了,徒四大大呸了一口,二话不说就地蹲下开始将这些又是草又是菜的野菜给分门别类收拾出个样子来。
徒四为人虽然粗鲁,但干活却很麻利,有些夏川萂不认识的野菜野草他还一一讲解给她听,就跟哄小孩似的。
不过夏川萂也的确是小孩就是了。
晚上,郭继业又是擦黑才回邬堡。
他前头安排好跟随的人手自去用膳休息,自己转到后屋,后屋门开着,老远就闻着浓烈饭菜的香味。
郭继业一只脚踏上了台阶一眼就看到屋子正中央摆着一桌子的饭菜,有一小半都是他没见过的。
郭继业探头去瞧,身前倏地挡住一个小丫头,可惜,小丫头只到他腰腹,所以压根就没挡住他半分。
郭继业一只脚往左移动了一下,就跟绕过一个障碍物一般绕开小丫头,第二只脚刚踏出踩实,就觉后腰一紧,被勒住了。
郭继业奇怪转身,问扯住他皮腰带的小丫头:“做什么?没工夫跟你玩哈。”
夏川萂努力端着笑脸,轻声道:“公子,您满身尘土,要不要洗一下,换身衣裳再用膳?”
郭继业简直要翻白眼了,道:“吃完再换,你家公子已经前胸贴后背了。”
夏川萂忙道:“那就先喝口野菜汤垫垫肚子,金书姐姐,给公子盛一碗苋菜蛋花汤来,公子饿了。”
金书在郭继业无语视线下快速盛了一小碗用嫩呼呼绿油油的野苋菜烧的蛋花汤端给郭继业,因为是早就烧好放了有一段时间了,是以并不烫口,可以直接喝。
郭继业吸气,直挺挺的拖着小丫头往前走,看的一起进来的郑娘子和郭管事、赵管事直发笑。
郭继业抱怨道:“大娘,您还看热闹,这丫头事忒多。”
郑娘子笑道:“行了行了,热水已经备好了,先洗洗不费什么。”
郭继业仰天哀叹:“这又不是在洛京,规矩还那么多。”
郭继业就跟这个年纪所有叛逆期的男孩一般,就爱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事,并讨厌一切让他觉着麻烦多余的人和事,但他比其他狗都嫌的皮孩子好的一点在于,他十分听劝。
尤其是在有下属在的时候。
郭继业在郑娘子的安排下去洗漱换衣,郭管事、赵管事以及后来来的邢管事也一起被带到水井边去洗漱,因为他们被郭继业留下来一起用膳。
夏川萂原本以为三位管事会和郭继业一个桌用膳,因为邬堡里的家具都是以胡桌、胡凳为主,和府里的跽坐在案几之后一人一案不同,既然都是高脚四方桌了,那么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不就是理所当然了吗。
但并不是。
因为郑娘子又让人将郭继业的桌子上移,在下首又给加了一张桌子,而且这张桌子坐的不只是三位管事,还有高强和赵立两个亲随。
主人就是主人,是不能和仆从们同桌而食得。
郭继业换好衣裳出来的时候,三位管事已经等着了,高强和赵立也过来跟他们站在一起,等郭继业落座之后,五人才坐下。
郭继业瞪了一眼过来给他布菜的夏川萂,用下巴点了点一个烙的金黄跟半个月亮似的饼子,问道:“这是什么?”
韭菜鸡蛋盒子是已经切好了又摆盘的,夏川萂给他夹了一块放在他面前的盘子里,道:“韭菜鸡蛋盒子。”
郭继业挑眉:“这时候就有韭菜了?”
夏川萂点头,道:“围子乡的乡民下晌送来的,天一暖雨一下韭菜就冒头了,您瞧这嫩的,才冒头就给割了送来了。您尝尝?香着呢。”
郭继业依言尝了一下,点评道:“是挺鲜,你们也尝尝。”
郭继业话一说完,高强和赵立就直接下手抢了一个放在自己面前的餐碟里,试了试,最后干脆用手抱着啃了起来。
夏川萂点头,韭菜盒子就是要这么吃才香,像郭继业这样切好了再吃,噫,不过瘾。
三位管事也是头一次这样吃韭菜,新奇之余倒是还能端的住,不像高强和赵立一样,三两口一个,一会两个就下肚了。
除了韭菜鸡蛋盒子,还有荠菜水饺、苋菜蛋花汤、苦菜小葱拌嫩豆腐、蕨菜炒羊肉片,胡芦菔、豆皮、苋菜拌肉酱,另外还有徒四上的牛乳小馒头、焖白米饭、粟米饭、菘菜羊肉汤、蒸鸡、烧鸭、炖排骨等大菜,满满当当的一桌子都摆不下。
好在郭继业和高强、赵立三人都正处在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三位管事也正当壮年,主仆六人放开肚皮开吃,一刻钟公子饭菜就下去大半,一看就是饿狠了。
夏川萂虽然被郑娘子要求站在郭继业身边伺候他吃饭,但郭继业嫌她手小速度慢,压根不用她伺候,别人坐着她站着,别人吃着她看着,就是现在夏川萂正在经历的。
夏川萂见这里实在是没她的事,就只好走开了。
在外头调度食饮得郑娘子戳戳夏川萂的小脑袋,说她道:“你不在公子身边伺候,出来做什么?”
夏川萂噘嘴:“公子嫌我没桌子高,不要我伺候。”
郑娘子“噗嗤”笑了出来,要让外人听了这话,一定得以为郭继业是在嫌弃小丫头碍事,但在郑娘子看来,倒是有点子小孩子家家拌嘴调侃的味道。
郑娘子道:“里头吃的差不多了,你去给公子捧酒吧,酒坛子已经摆好了,拿勺子舀总能吧?”
夏川萂转头已经开始喝汤的郭继业,道:“好吧......”
要喝酒就不是纯吃饭的事,略收拾收拾桌子上的残羹,摆上瓷碗,斟上酒,就成了商议事情的酒场。
夏川萂听了一会,无非就是为接下来的春耕前的准备工作疏通河道水渠如何调度人手和工具的事宜,因为今春工程量较大,时间紧,像是钁头、铁锨、铁镐等挖掘的工具短缺了很多。
都是铁制工具。
为了能在短时间内补齐这些铁制工具,郭继业要从府内调来铁匠打造,今天下午的信主要送的就是这个消息。
郭继业还没回来的时候就传口信给郑娘子要她写信回去要人,可见他对这件事的重视和紧迫。
郭继业和管事们商议需要打造铁具的数量和规格,夏川萂则是脑子里开始描绘铁锅的雏形,她已经打定主意等会郭继业睡觉前就跟他提这个要求。
她得先想想铁锅的好处,才好说服郭继业同意让铁匠尝试打造铁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