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继业对围子乡的乡民是同情的, 应该说,他对所有他见到的乡民都是怜悯的。
他出生在洛京,长在洛京, 眼前所见耳中所听皆是繁华纷扰, 纵使有一二贫民, 那也是有衣穿有食吃, 就是衣衫褴褛的乞丐也是有人施舍吃食,不至于饿死在街头。
但自从他出了洛京, 路途所见皆是萧索,一个小土包都能聚众为匪,一个风吹就跑的草棚子可能就是一户人家唯数不多的值钱家当,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是常态, 像他们这样衣裳冠带齐全的人才是稀奇。
桐城看着要好一些,不过,就像洛京一样, 能住在城中的至少也能称的上寒门,出了桐城之外,几乎全部都是各家田奴,在他眼中,这些田奴跟路途中所见没有太多区别,包括郭氏田庄之内也是一样。
现在的郭继业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 他天性善良,心地柔软,心怀抱负, 见到世间还有人过的是此等凄惨的日子, 他是想为此做些什么的。
郭继业来到桐城的目的之一就是打理家中产业,一路行来, 他心中有许多疑惑,也有许多抱负想要凭此施展,所以,在过去的这个冬天,不止椒山范围的围子乡,连郭氏名下的所有田庄,他都一一见了一遍,从头至尾开始梳理各种名目,处理了许多乱账混账之外,还提拔了许多新进上来。
尤其是,在经过和田庄管事乡老们商议之后,他还列了许多计划要在今年实施。
要不然,他也不会在春耕时节亲自带人出来巡视山头和田庄,在他这里,只要是归属郭氏的佃农,他都会一视同仁。
但从上到下的政策实施和从下到上被逼迫着实施意义还是不一样的,他有心施恩,并不意味着他甘愿被架在道德高点上被动施恩。
郭继业年少气盛,此时此刻,已经有了被冒犯到的气性。
围子乡的乡民是很可怜,但一群大老爷们堵在下头拿乔拿势的哭可怜将他架在上头的行为可一点都不可怜。
可怜与他们来说是天然的武器,就看他吃不吃这一套了。
其实郭继业是很吃弱小这一套的,君不见夏川萂这个小丫头在他这里就比其他人更吃得开,但你若是让他意识到“弱小”是在欺人,那就是另一种情况了。
拿对付妇孺的把戏来对付他,可见这些乡民们根本就没将他放在眼里,呵,他要是不答应,他是不是今晚就走不出这间屋子了?
郭继业虽然心下恼怒,但他面上还是那副高山仰止的庄重模样,让人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面对阶下乡民们殷切期盼的眼神,郭继业缓缓起身,来到阶沿前,俯视所有人。
他道:“围子乡民之所请,本公子收到了。本公子现在就可以回复你们:汝等所求,驳回!”
驳回二字一出,乡民们顿时沸腾起来,有很大一部分乡民瞧着郭继业目露凶光,开始向中间聚集。
方才一顿饱食,滋养了他们的气力和凶性。
好在有葛老翁约束,他们暂且压着,却也有一触即发的势头。
赵管事和高强对视一眼,高强给他比了个已经准备好的手势。他心下冷笑,这群乡民与其说是贫民百姓,倒不如说是已成规模的悍匪,哦对了,他们刚才也说了,说他们这些人都是进十年来投奔而来的,说不定来围子乡之前,他们干的就是打家劫舍悍匪的勾当。
郭继业好似没看到乡民们的威势一般,继续道:“在本公子来之前,想必郭管事已经跟你们透过消息,今年郭氏将有大计划,其中诸如疏通河道、修路、铺桥、修沟渠这些与民有利的工程,将需要大量的劳力参与其中,葛老翁,你们可有听说?”
葛老翁道:“郭管事已经将此事尽然告知,只不过,咱们人少力弱,食不果腹,恐怕不能为公子尽力了。”
郭管事在旁冷笑连连,看这些乡民跟看愚蠢的山猪一般,却没有多说一句话做提醒。
郭继业颔首道:“为郭氏诸多工程出力,全靠自愿,郭氏不做强制要求,本公子跟你们说这些,是想告诉诸位,与其求人,不如求己,靠他人怜悯施舍过活,实在不如靠自己的双手来的牢靠。围子乡诸民若是有意,可以来为郭氏做工挣口饭吃,若是做工勤快肯吃苦,以工抵债也未尝不可。”
郭继业此番话说出来,乡民们皆错愕疑虑,葛老翁更是急切确认道:“公子此言可做真?不是诓骗吾等贱民的吧?”
郭管事看不下去呛声道:“咱们公子分文未取的白养了你们一冬天,今日还好吃好喝的招待你们,为的就是诓骗你们?葛老翁,就看我郭氏接手你们这一个多月以来所作所为,你们今日所行之事,与吃了奶就骂娘的白养狼有何区别?!”
葛老翁这回是真的懊悔痛哭了,若不是看清了郭氏行事实在软和,他今日也不会冒险带着汉子们如此行事,老话都说欺软怕硬,说的就是他们这样的。
但若是提前知道郭氏接下来还有此计划,他......
唉,说不定,他还是会带着乡民们来上这么一出的。
葛老翁重新跪下叩首请罪:“小老儿无知,不知郭氏将会有此恩德布施,小老儿见识浅薄,公子勿怪,勿怪啊。”
其他有见识的汉子们也都跟着跪下,就是那些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的也都被同乡们拽着跪下向郭继业认错。
郭氏公子刚才说的清楚,这是有偿做工,只要肯出力肯吃苦,郭氏工程不仅管饭,可能还有工钱可拿,有了工钱,那么他们的借贷,不管是粮贷还是房贷锄贷等其他债务都可以用工钱赎回。
他们这些穷佃农,除了把子力气就没什么了,只要能用吃苦换来活路,他们就会不遗余力的去争取。
今日行事,确实是他们欠考虑了,但只要郭氏说的都是真的,他们就愿意为郭氏效死命。
这年头,自己占山头做土匪都没有跟在世家大族后头喝汤能活命,他们做悍匪,也得有人有货给他们抢呢?
他们守着山头十天半个月的连个活人都看不到,他们抢个毛子呢?
就是看清楚了做悍匪没前途,他们才会在王氏邬堡建成之后投奔来的。
现在跟郭氏摆出来的条件和政策一比,王氏是有点不做人了,但若是当初没有王氏收留他们,他们今天白骨都不知道散落去何方了,又有什么立场去骂王氏压榨他们呢?
郭继业对乡民们请罪之行不置可否,只道:“郭氏以后如何,你们自看即可,今日已晚,我就不留诸位了,诸位自便。”
说罢迈下台阶,赵管事紧跟其后,高强也从阴影中走出,护卫在他身侧。
葛老翁不敢沾郭继业的边,忙起身连连后退,给他让出中间的路出来。
跪在堂中央的汉子们也都纷纷起身让路,郭继业目视前方,从容自若的从分开的人群中央缓步走过,将各种复杂难言的视线甩在身后,不沾半点尘埃。
剩下的事都可交予郭管事处理,郭继业去了后屋。
后屋这里,特地为郭继业准备的饭食快要凉透了,郑娘子见到郭继业进来,忙道:“奴婢这就去热菜热饭,公子稍等。”
郭继业沉着脸随口说了一句:“吃过了”,就习惯性的右转去了换衣间,他身上还穿着软甲呢,得去换上家常衣服。
好在这后屋就是根据国公府落英缤纷居后堂布置的,所以,郭继业也没走错路。
郑娘子让砗磲和高强跟进去伺候,她跟赵管事咬耳朵:“前面那些人都走了吗?”
前面发生的事,早在葛老翁陈情的时候后屋郑娘子这边,包括邬堡里的大小管事和领队头头们就都在赵立的调度下拿起刀枪,绑好皮甲准备战斗了。
赵立在外,高强在内,他们里应外合,不消一刻钟就能将那百十来个人全部消灭掉。
赵管事咳声道:“公子好心还没施展就被人哭哭啼啼的暗指欺压乡民,心头肯定窝火,等会你好生开解着,别让他带着气过夜。”
郑娘子叹道:“我尽量吧,咱们公子长大了,一些虚头巴脑的道理他比咱们懂的都多,越来越不好劝了。”
赵管事也叹气,只能道:“公子长大是好事,好事,唉......”
夏川萂站在阴影里看着手拿棍棒和弓箭的乡民们在身负武装虎视眈眈的府兵们包围下鱼贯而过,出了邬堡。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劳动人民,在权贵面前没有半点为人的尊严,主家稍微给一点点看不见的好处他们就感恩戴德的满足于虚无缥缈的未来。
不满足又能如何呢?
屋外早就布满弓箭手和长矛,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防御范围之内了,稍有动作,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的家人连冤都无处可诉。
而半年之前,她和他们没有半分区别。
要真论,现在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他们一定是羡慕嫉妒她的,都是为奴为婢,她每天不仅能吃饱饭,穿暖衣,还能吃的好,穿的好,难道不让人羡慕吗?
夏川萂呆呆的站在这里七想八想一通,觉着实在没意思极了,想这么多做什么?过一天活一天罢了,人生在世,在哪里不受压迫呢?
说不定九九六零零七们还羡慕她呢哈哈......
“川川?川川?”是金书在叫她。
夏川萂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吆喝了句:“来了”,就转身小跑着奔向通明屋内。
后屋内,郭继业已经换好家常衣裳,楚霜华和金书正在收拾桌上饭菜拿去重新热一热,郑娘子在劝郭继业好歹吃一口热乎的再去休息。
郭继业拧着眉头,看了一眼桌上饭菜,给了郑娘子三个字:“没胃口。”
说罢就去了左面卧室,那里有郑娘子下午才给他布置好的小书房,书卧一体,暂且将就着。
郑娘子拿郭继业没办法,见夏川萂进来了,便拉着她气闷道:“好丫头,公子吃不下东西,你来想想法子。”
夏川萂:......
真是个身娇肉贵的贵公子,外头不知道多少人连碗米汤都喝不上呢,他这边满桌子摆的琳琅满目的,还要耍公子脾气,一句“不吃”,就让所有人急的团团转,想法子哄着他吃。
夏川萂挽起袖子,咬牙道:“看我的,公子要是不满意,我把自己剁吧剁吧给他吃喽!”
郑娘子给莫名打了鸡血的夏川萂吓了一跳,道:“......也,别吧,没那么严重,公子就是心情不好,等他想通就好了......”
夏川萂哼哼冷笑:“没事,心情不好,没有什么不好的心情是一碗热汤面解决不了的,若是有,那就来两碗!”
金书在旁弱弱道:“热汤面是什么?面疙瘩汤吗?”
夏川萂:“不是,等会做出来你们就知道了,对了,你们谁刀工好?”
赵立捅捅高强,道:“他,耍刀的。”
高强挠着脑袋:“嘿嘿嘿。”
夏川萂:“那行,高强哥哥跟我去庖厨。”说罢就当先出屋朝庖厨的方向去了。
高强立即手拿火把几步跟上给夏川萂照路,赵立见高强去了,只能遗憾留下去伺候郭继业,郑娘子道:“砗磲和金书留下听候,霜华跟我去看看,这丫头人生地不熟的,别让人看轻了。”
庖厨里,夏川萂果然跟大厨对上了。
此次跟来的厨子们全是汉子,首席大厨是个身高八尺(至少一米八)留着络腮胡子的壮汉,名叫徒四,一把菜刀武的虎虎生风,壮汉中的壮汉。
徒四挺着大肚子叉着水桶腰挥舞着寒光涔涔的菜刀吼道:“你个丫头会做什么膳食,想吃什么老徒去给你拿,进这庖厨的门,想都别想!”
夏川萂也双手叉着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小腰喷火:“你是不是久不闻外事人傻了?你随便找个人打听打听姑奶奶是谁!姑奶奶是老夫人亲口夸赞的好舌头,那豆腐,那香粥,那枣糕,那芋圆......都是姑奶奶做出来的!你是不是没本事混不进内场,没听说过姑奶奶的名声?!”
徒四仰头向天哈哈大笑三声,虎目瞪的溜圆,冷声道:“原来是你丫头,咱家早就听说过你!不过就是会吃呗,讨人喜欢的哈巴狗儿,捏几个细粮讨主人开心就能死你了,跟你说,咱家掌的是糙人的肚皮,哪来回哪去,这里不受你摆布!”
夏川萂气个半死,拿手指头指着徒四“你你你”的说不出话来了。
高强在旁想打个圆场,可惜不管是徒四还是夏川萂都不鸟他,他一插嘴两人就让他闭嘴,弄的他抓耳挠腮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正徒四见小丫头气的小脸都涨红了,胜利一般哈哈大笑道:“哈哈哈怎么样小丫头,甘拜下风了吧啊哈哈哈哈......”
“你胜了那个敌人,让人甘拜下风了?”
夏川萂听道声音,回头去扑了上去,委屈巴巴的叫人:“大娘。”
正在猖狂大笑的徒四就跟正在打鸣的公鸡一下子被掐住了脖子一般,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郑娘子牵着夏川萂进了庖厨,徒四忙给她让道,讪讪讨饶道:“郑娘子您大驾光临,怎的不提前知会一声,咱家也好准备招待。”
郑娘子冷笑道:“还招待什么?我害怕提前说了你早有准备,连你这的门都不让进呢。”
徒四忙道:“那怎会,那怎会,谁不让进,也不能不让您进呐,咱家也不敢呢。”
郑娘子:“废话少说,这里用不着你,一边候着去。”
徒四忙“哎哎哎”的离的远了些,给人让出地方来。
郑娘子对夏川萂道:“你看着做吧,让霜华给你打下手。”
夏川萂狠狠瞪了那个说她是“哈巴狗儿”的徒四,收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这才四处走动着去找食材。
徒四小心移动到高强身边,从齿缝里往外挤字:“老弟,你不早说是郑娘子派来的!”
高强无奈又好笑道:“我倒是想说,你也得给我机会说不是?”
徒四继续咬牙切齿:“老弟,是不是不想在兄弟这里混饭吃了?”
高强用下巴点点夏川萂的方向,道:“咱们有川川,且不缺吃的,你就别打什么歪心思了。”
徒四看着夏川萂,犹自不忿从齿缝里道:“不过是个丫头......”
高强用眼角余光斜了他一眼,扔下一句:“话出口前想好是在跟谁说话。”
说罢就离开一脸憋屈的徒四去到夏川萂身边,蹲身问道:“川川,你找什么呢?”
夏川萂站在一处空地奇怪道:“我记得下午在这里放了一筐子菘菜来着,哪去了?”
郑娘子去看徒四,徒四忙道:“放那里挡道,咱给收起来了。”
夏川萂:“去取一个最大的来。”
不等郑娘子催促,徒四就留下一句:“这就去。”出了庖厨,看来是拿到外面某个地方存放了。
夏川萂道:“霜华姐姐,你来和面,面只取一勺,不用水,只打一个鸡蛋,用鸡蛋和。”
楚霜华打开装面粉的布袋,瞧了瞧,道:“是粗面,要不要再筛一遍?”
夏川萂还没装面的布袋高,看不到具体面粉有多粗,但搓面条嘛,还是面越细越好的。
夏川萂:“再筛一遍。”
不等郑娘子再开口要细筛子,在外头瞧热闹的一群人中,一个瞧着十来岁的小儿腿脚机灵的就将细筛子拿了过来,还道:“这是咱们这里最细的筛子了,姐姐们看看可还合用。”
楚霜华拿手试了试筛子眼密度,道:“尚可能用。”
楚霜华去筛面,徒四手拿菘菜进来了。
这个时候的菘菜,只是大白菜的前身,远没有被筛选育种了一千多年的大白菜大且肥厚。
这里的菘菜是塌地生长的开花散心状的,最里面的菜心尤其水嫩可口。
但夏川萂要的是剥去黄色外皮之后,取中间那层最□□的部分。
夏川萂:“......祛除菜叶,只留白帮,从中片开,交叠切丝......”
高强按照夏川萂的指示拿着菜刀邦邦邦的一通切,不愧是耍刀的,这菘菜丝切的,拿在灯下一比对,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根根粗细均匀,可以拿到国际大赛上拼个最佳刀工奖去。
那边楚霜华也按照夏川萂说的,只用一个鸡蛋去和面。
郑娘子也不坐,就站在一边看的津津有味。
夏川萂见菘菜丝切好了,又对徒四道:“去取一片煎好的焦黄的豆腐来,我下午都闻到味儿了,别想耍赖。”
徒四:“......”
徒四依言从一个倒扣的箩筐里取出一盘子煎好的豆腐片,道:“呶,都在这里了,一下午拢共就做了两斤豆腐,给公子做菜用了些,剩下的都被我给煎了。”
这两斤豆腐还是他想着公子在外没什么好吃的,临出府前随手在陶罐里泡好了豆子带在骡车上,要不然,就是想吃豆腐也来不及现做的。
下午杀猪宰羊,剔除了好些个板油肥肉,他都给熬了油脂存起来,剩下的一些豆腐就被他就着油锅煎的两面金黄,同样是留着明早给公子做早膳用的。
这丫头鼻子忒长,就这么几块煎豆腐都被她给闻到味儿了。
夏川萂才不管这豆腐是怎么来的,她挑了一块煎的最好的,对高强道:“同样切丝,要切的跟菘菜丝一样。”
高强应道:“没问题,妹妹你就瞧好吧。”
邦邦邦又是一通切,一排整齐漂亮的煎过的豆腐丝切好了。
徒四在旁嘀嘀咕咕:“论刀工,老徒也不差的......”
夏川萂侧目瞧他:“可有烧开的给公子喝的水?”
徒四呲呲牙,道:“有,这个铜壶力的就是。”
夏川萂看着差不多只能装一升水的小铜壶,干巴巴道:“不够,再烧些,用大点的铜壶,用过膳,公子还要喝茶呢。”
一听这膳食,这茶水都是给郭继业准备的,徒四彻底闭紧了嘴巴,决定在这小丫头离开之前,他一句话都不说了。
切完豆腐丝,高强又去切了葱丝、姜丝、胡芦菔丝......
楚霜华的鸡蛋面团也揉好了,小小的一团,还不到高强的拳头大。
夏川萂戳了戳面团,有些硬了,不过没关系,硬一点更劲道。
夏川萂:“擀成面片,越薄越好......”
擀成薄片之后,夏川萂又道:“叠起来,切成细丝,最好能跟菘菜丝胡芦菔丝差不多细。”
高强切面条的空挡,楚霜华来到大灶前开始生火。
徒四忙过来道:“这灶可沉,姑娘恐怕用不了,还是老徒来吧。姑奶奶您放心,您说啥,咱就干啥,绝不拖后腿。”
后一句是对夏川萂说的,看了这么老一会他也看明白了,这丫头是真懂吃的。
夏川萂哼哼两声,她可没那么好哄,让人说两句好话就不计较刚才他骂人的话,不过,这大灶又高铜锅又大铲子还重,估计细胳膊细腿的楚霜华真用不了。
还有火候,炒菜可最讲究火候,火候不够菜就生软,火候太强菜都糊了,更不能吃了。
她也不知道用铜锅翻炒菜丝能不能炒出油爆菜香来,唉,真是想念铁锅啊。
夏川萂形容道:“油不能放太多,等烧热了......”
“烧多热?”徒四好奇问道。
夏川萂:“......你拿手放油上面试试,觉着热了就差不多了。”
徒四心道,还好没让我真用手去试油温,否则不就成了真真切切的下油锅了?他又没犯下地狱的罪过......
夏川萂:“火再烧的旺些......先下葱姜丝,别都放了,这次不行还要再试下一次......香了,放菘菜丝......放胡芦菔丝......好了,放开水......”
油烟中满室飘香,香的外头看热闹的人直抽鼻子。
赵管事背着手进来,问一旁的郑娘子:“这是做什么呢?忒香!”
郑娘子抿嘴笑道:“川川给公子做热汤面呢,我瞧着,挺有模有样的。”
赵管事点头评价道:“是挺有模样,这样香,公子定喜欢。”
郑娘子看看被高强抱着往锅里探头的夏川萂,叹笑道:“是会喜欢。”
这样用心思,怎么会不喜欢呢?
开水下锅既沸,夏川萂道:“过滤一下浮粉,下面。”
楚霜华对软绵绵的面条一时无从下手,徒四放下铜壶,道:“放着咱家来。”
夏川萂见徒四竟然要直接上手去拿面条,瞬间尖叫道:“洗手,你洗手了吗?!”
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给吓了一大跳的徒四茫然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为什么要洗手?他做饭从来不洗手,这手都是做到哪用到哪的。
楚霜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高强也哈哈直笑,对徒四道:“老徒,你拿手刚才又拿菘菜用拿烧火棍的,怎么能直接去拿吃食呢?霜华妹妹,还是你来吧。”
夏川萂也急道:“对对,姐姐没事的,这面劲道,没那么容易断的。”
她是真怕徒四坚持要用没洗过的手去拿面条。
楚霜华也不再犹豫,干脆双手一捧将本就不多的面条都捧入手中撒入锅里。
夏川萂:“快搅拌开来,别糊涂喽,对了,加盐,刚才是不是没加盐?”
郑娘子在旁忍笑道:“我瞧的真真儿的,是没加盐。”
夏川萂小脸微红,看着楚霜华加了盐,又加了米醋,她倒是还想再加些鸡精、味达美调味,那也得有啊。
楚霜华道:“要不要再加点肉酱?”
夏川萂:“不了,这汤面吃的就是个鲜美好克化,不过,公子或许会喜欢,那就单独放个肉酱碟子,看公子要不要加吧。”
等面条浮上来汤水再次沸腾,加半碗凉水,再次沸腾,再加一次凉水,夏川萂道:“撒上两片菘菜叶子,等菘菜叶子烫熟了,就出锅吧。”
面条切的这样细,过两次凉水,应该熟了。
嫩生生清泠泠的一大海碗白菜鸡蛋面,吃着不知道如何,但闻着这味和瞧着这卖相可是很讨人喜欢的。
高强特地翻出一个食盒将这海碗放进去,拿盖子盖好,小心的拎着食盒跟在郑娘子身后去给郭继业送饭。
徒四抽空子跟高强咬耳朵:“老弟,不,哥哥,好哥哥,公子喜欢与否,好歹跟兄弟吱个声啊。”
高强被他那一声“哥哥”给麻的够呛,扔下一句:“明天告诉你”就赶快跑路了。
不说徒四今夜如何急的睡不着觉,就说郭继业窝在书房里翻看椒山舆图,越看越气,想说说话,一抬头,人影都没一个,更气了。
郭继业不是个情绪外放的人,有气只能心里憋着,憋不住了就叫人:“川川?川川?”
正在一屏之隔用晚膳的赵立忙伸头道:“川川去给公子做什么汤面去了。”
郭继业在内室烦躁的转圈子,闻言皱眉道:“都说了不吃,瞎忙活什么?”
赵立缩缩脖子,但还是问道:“公子可要她做什么?”
郭继业:“本公子头皮痒,让她来给本公子洗头!”
赵立:......
今日又是行路又是打猎,尘土飞扬的沾了满头满脸的泥土,是该头皮痒了。
“那我去叫她去?”
郭继业坐下深呼吸:“吃你的吧。”继续拿起舆图写写画画起来。
砗磲和金书都看着赵立,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赵立继续扒饭,对她们道:“你们先去准备热水吧,浴桶有拿吧?”
砗磲忙道:“有,都有的,热水、澡豆都备好了。”
赵立:“那就行了,等会川川回来,让她伺候公子洗头,”又嘀嘀咕咕:“唉,自从川川来了,我就不是公子最宠爱的人了......”
“你在瞎叨咕什么呢?”郭继业听到外头抱怨声不悦了。
砗磲和金书对视一眼,忙去右面屋子给郭继业收拾换下来的衣裳去了,这里既是郭继业的衣帽间,也是她们暂时的睡卧之处。
这里屋子少,有限的屋子都有用处,只能这样将就着。
赵立听到郭继业不悦的声音,忙回道:“没,今晚这饭真好吃,入味了。”
只吃了半个细糠蒸饼的郭继业肚子闻言不争气的咕咕叫了一声,郭继业脸瞬间更黑了一个度。
可惜,最懂察言观色的赵立跟他隔着一道屏风,没有及时发现他家公子饿了,而他家公子已经说过不吃饭,又拉不下脸来要吃的,只能忍着了。
赵立刚吃个差不多,就见郑娘子带着夏川萂和楚霜华进来的,跟在后面的高强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便问道:“汤面做好了?刚才公子还问呢。”
高强将食盒放在桌子上,笑道:“做好了,可香了,”又朝里间喊,“公子快来,这汤面闻着香,吃着定也好吃,您快来尝尝。”
郭继业早就听到外头的动静了,听到高强喊他,这才勉勉强强的起身,端着一张臭脸出来,道:“都说了不吃不吃,你们是不是将本公子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郑娘子将汤碗端出来,打开盖碗,笑道:“奴婢保证是您没吃过的,好歹尝上一口,给个评说也成啊。”
一股淡淡的香味飘出,勾的他口舌生津,肚子也应景的叫唤一声,催促他赶快去尝尝。
郭继业轻咳一声,道:“既然你们费心费力的做了出来,我也不好拂了你们的心意,那就尝尝吧。”
站在最后的夏川萂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心道,你就矫情吧,当咱们没听到你肚子震天响呢。
郭继业坐在桌前,捡起勺子先尝了尝汤水,挑挑眉,然后抄起筷子挑了一筷子细丝尝了尝,道:“有胡芦菔、葱、姜,另外一种是什么?”
郑娘子笑答:“是菘菜,公子没想到吧?”
郭继业:“......别出心裁。”
又捞了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细尝,道:“既然这是汤面,想来这细丝是用麦粉做的,只是,这麦粉里添加了什么?”
郑娘子:“是用一整个鸡蛋和的细面,没添一滴水。”
郭继业瞧了眼站的远远的夏川萂,淡淡评道:“刁钻。”
夏川萂腹诽:你才刁钻,这里就属你最刁钻!
既然已经吃上了,郭继业也不再继续端着,说不上风卷残云,但他下筷子的速度也没慢到哪里去。
郑娘子看的脸上笑容就没消下去过,见郭继业额头冒出一层细汗,一边吩咐高强去关门,一边吩咐夏川萂:“川川,快,去给公子擦擦汗。”
郭继业好悬一口热汤没喷出来,夏川萂也是一脸的错愕和无语。
郑娘子去给郭继业拍背,郭继业从郑娘子袖口抽出帕子自己在额头上擦了擦,道:“大娘您可别开玩笑了,本公子正在喝汤呢。”
郑娘子好笑,拿回帕子又给他仔细擦擦脖后颈的汗,道:“慢点吃,又不赶时间。”
郭继业将最后一滴汤倒进嘴里咽下肚,喟叹道:“怎么不赶时间,本公子恨不得现在就开干,好打消某些人的疑虑。”
郑娘子:“那也不差这点子时间,贪心不足的就是给再多的好处也喂不饱他们,知足常乐的守着一亩三分地也能过的很好,心有疑虑的,即便这次疑虑给他打消了,还有下一个疑虑等着他呢,公子难道要一一都给他们解决了不成?他们也配!”
郭继业起身伸了个懒腰,道:“话不是这么说的,贪心有贪心的处理方式,知足的还是不能寒了心,咱们郭氏要立足,还是要靠人心凝聚,这人心底子,你家公子可得给好好打劳喽。”
郭继业这番话让郑娘子觉着好笑,但却让夏川萂刮目相看了。
能意识到群众基础是根本的她目前只见过郭继业一个,这或许跟她只见过郭继业这么一个公子哥有关。
即便如此,她也觉着此时的郭继业顺眼不少,就连他刚才的傲娇小脾气都变的可爱起来。
此时砗磲来报:“浴桶和热水都准备好了,公子可要沐浴?”
郑娘子劝道:“乍暖还寒的,还是擦擦吧,先别洗了,要真想洗,等明儿中午天热的时候再洗就是了。”
其实这个时候郭继业已经不想洗了,他一碗热汤面下肚,出了层细毛汗,好似满肚子的郁气都随着这层细毛汗给排了出来,就像是郑娘子说的,用热水擦擦就行了,用不着洗。
但他对上了小丫头从头到脚审视他的目光,这一瞬间,他连头带脚全身都痒了起来。
郭继业:“就在火塘子边上洗,关紧门窗,能有多冷,川川,你来帮你家公子洗。”
夏川萂:“......公子,奴婢还没浴桶高呢。”
谁要看你光屁股啊!!
“噗噗......”
郭继业转头去看是谁,眼神锋利的能削木头,赵立忙道:“公子,小的来帮你洗,一定给您搓洗干净喽。”
郭继业咬牙道:“你站在胡椅上给本公子洗头!”
夏川萂去看郑娘子,想让郑娘子帮她推了,郑娘子快速将头转过去,并走开去检查郭继业的洗澡水,她又去看砗磲、楚霜华和金书她们,砗磲和楚霜华都避开了她的目光,金书没有来得及避开,但也只对她歉意笑笑,然后,出去了。
夏川萂:“......好吧,奴婢帮公子洗头。”
等会不给你洗下一层皮下来我就不是公子的好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