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看着仆从杀猪宰羊的赵管事听到这边的动静过来询问郑娘子怎么了, 郑娘子一说,赵管事也变了脸色。
他也是听说这里早两天就打扫好了,而且, 大老爷们, 在哪睡不是睡, 所以, 他是连再检查一遍都没有,直接让人搬东西进去了。
现在看来不成, 如今惊蛰已过,沉睡了一冬的蛇虫鼠蚁都动了起来,要是夜里正睡着一条蛇从脑袋边爬过......
不行, 不能再想了, 再想自己就能吓死自己。
赵管事忙去安排人手去重新排查住所,尤其是床垫桌椅夹缝等犄角旮旯处,不仅要再仔细清扫, 还要点燃了除虫香料好好熏一遍才能入住。
郑娘子和赵管事倒是没有去找本地人麻烦,就是找了也没用,人家确实是按照人家自己的条件高标准的完成了接待任务,只不多人家的标准和他们要求的标准完全不符合而以,再去找人麻烦,纯粹就是借口刁难人故意收拾人家。
没有郭继业的命令, 郑娘子和赵管事不会做多余的事。
所有的床垫子都烧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郭继业的那张实木大床尤其凄惨, 因为是直接在床上烧的, 有几块床板被烧的鼓胀起来,还有一块都被烧裂了, 一按就成了两半。
床架子倒是毫发无损,算是经受住了考验。
砗磲的兄长长富道:“赵二叔带来了许多个现成的板子,按照尺寸现裁了就能用,只是,用什么做底垫呢?”
他们倒是带了许多毛皮和丝帛,但没有最底下的那床底垫,就是再珍贵厚实的毛皮铺上去都会睡着不踏实,因为不够挺括,也不隔寒气。
郑娘子道:“这个不难,现做一床草褥子就行了。”
的确不难。
郑娘子让人取了两匹粗布出来,按照尺寸将两匹布的边缘缝在一起,铺在地上,然后往布上一层一层的铺他们从国公府带来的用来喂养牛马的草料,包括且不限于豆杆、麦秆和干草,铺的厚厚的,压实,然后将布匹对折,缝上三面边角,一床底垫就做好了。
技术上没有一点难度,大针脚缝起来的边沿就连夏川萂这个才学拿针的都能缝,所耗费的无非就是布匹和草料。
而这些,对郭氏一行人来说,正是最不缺的。
赵管事道:“先管着这三五天,三五天后,就是从府里调也调来了,之后这些草料还可以继续喂牲畜,不亏。”
郑娘子叹道:“出来前就打算好了会遇到各种意外,谁知道一路没事,安置的时候就出这么个大的,真是吓死个人。”
赵管事也叹:“幸好发现的早,要是真让咱们公子睡上去......”
郑娘子忙道:“可别说了,再说我夜里要做噩梦了,还有川川那丫头,我得去好好安抚她,她可给吓坏了。”
赵管事也道:“那你快去吧,好好安慰安慰,这丫头是个福星,旺咱们公子......”
夏川萂是真的给吓到了,其实她不害怕虫子,她两辈子都曾手捉老鼠,脚踩蟑螂,这辈子更是从小与虫豸为伍,但是,量多引起质变,当密密麻麻的一床出现的她眼前的时候,那种直冲天灵盖的冲击力引起她极大的生理不适。
楚霜华揽着抽噎的停不下来的夏川萂,对金书和砗磲道:“我往日瞧着这丫头无法无天的就没有怕的时候,不成想,一点子虫子就能将她吓成这样,原来她也有害怕的东西,”又拿着帕子去擦拭夏川萂的眼泪,安慰兼吓唬她道:“虫子而已,一把火烧了就没事了,可别怕了啊,以后咱们肯定见的多了,你要一直这样公子指不定就送你回府,不带你出来了。”
夏川萂:......
听听这是姐姐能说的话吗?她有理由怀疑她这便宜姐姐在幸灾乐祸。
倒也不是她想一直哭,是小孩子哭不是想停就能停下来的,正常生理反应,她也没办法。
砗磲也安慰夏川萂:“你要是实在害怕,就先上公子的马车上躲着,等咱们都收拾干净了你再出来好了。”
夏川萂忙将脑袋摇成拨浪鼓,结结巴巴的道:“我,不,不怕,不要,回车上。”
楚霜华翻白眼:“那你还哭。”
夏川萂嘴一瘪就想给她嚎个大的,好在金书替她说话:“川川还小呢,一时哭起来没那么容易停下来的,没事,哭一哭慢慢就好了,咱们都陪着你呢。”
夏川萂离开楚霜华投入金书的怀抱,用实际行动说明金书姐姐说的是对的。
楚霜华瞬间将白眼翻上天,还冷笑连连,看的砗磲好笑不已。
郑娘子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四个相处的“其乐融融”的大丫鬟们,笑道:“川川没事了吧?”
夏川萂忙站过来,道:“没事,了,让大娘,娘担心了。”
郑娘子笑呵呵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铺床设摆件的事都交给她们去做,川川跟大娘去布置公子的书房吧......”
将一座几乎荒废的邬堡打理出能住人的模样并不轻松,好在郭氏带来的人多家伙式也多,加之郭继业回来的晚,紧锣密鼓之下还是当天就将住处收拾出来了。
郭继业回邬堡的时候已经擦黑了,除了他带出去的人手之外,还有几家猎户和青壮,都是这前后围子乡的乡老和乡民。
猎物除了三十多头瘦狼,还有数量不少的野鸡、野兔、野鹿,收获颇丰。
前庭四周燃起了火把,将这一方庭院照的灯火通明,郭继业兴致很高,让人将所有的猎物都放在庭院中央向所有人展示,并接受所有人的祝贺。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围猎让他在新乡民面前露了脸,奠定了威望,这对他以后统治这里大有助益。
赵管事抽空对郭继业提醒道:“公子,庆功宴已经摆好了,请乡民们入内庆功吧。”
郭继业站在台阶上双手举起来并下压,原本吵吵笑笑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郭继业高声喝道:“儿郎们,随我入内喝酒吃肉庆功!”
“庆功!”
“庆功!”
“庆功!”
......
赵管事暗中抹把额头渗出的汗,心道好险,他是看他们一路带着的猪羊实在太多了,不好赶路,便想着杀上几头也好收买人心,这下歪打正着,算是给他们公子挣脸了。
赵管事准备的所谓庆功宴,其实就一道菜,那就是芦菔菘菜炖羊肉(萝卜白菜羊肉),一道主食,堆成小山似的掺了麦麸的蒸饼(黑馒头),酒水是现成的,直接搬坛子上来一人一勺子完事。
坐在正中高位上的郭继业看着简陋的饭食,心中是不大满意的,但看看下面没有任何礼仪扎堆坐在一起的汉子们看着饭食垂涎欲滴的表情和看着他期冀的眼神,心下又大大松了口气。
他满不满意不重要,客人们满意就好。
郭继业端着酒水站起来,底下汉子们呼啦啦一通歪七扭八的相扶着站了起来,郭继业高举酒杯,笑道:“你我满饮此碗,共贺今日丰收。”
“共贺今日丰收!”
满饮之后,郭继业还想再说些祝词,但看着底下着实粗糙的汉子们,最终张嘴说出了两个字:“开吃!”
“哦哦哦哦哦!!”
一听“开吃”这两个字,底下的汉子们比听到让他们喝酒还要高兴,嗷嗷的叫唤声差点将屋顶给掀翻喽。
郭继业:......
行吧,他又不是跟高人雅士同饮,就别讲究那么多了。
郭继业在外头剧烈活动了一下午,早就饿坏了,他拿起筷子去夹菜,一筷子下去夹起三五片芦菔,再一筷子下去一大块菘菜帮子,郭继业纳闷:“不是说炖羊肉?羊肉呢?”
赵管事嘿嘿笑道:“公子,您没提前给老奴送话说要宴请这么多人,还是老奴机灵,提前让人去探,才将两头羊做了百来人的分量,每人不多不少,都能吃个肉味,很不错了,嘿嘿。”
郭继业失笑,放下筷子拿了一个馏得暄软的蒸饼,捏了捏,闻了闻,道:“这怎么瞧着跟我平时吃的不一样?”
还不是新出锅的,而是蒸好放了一段时间再上锅用水蒸气馏过的。
赵管事道:“您平时吃的都是筛了好几道的细面粉蒸出来的,咱们吃的这个,面粉只筛了两三道,只将粗皮筛出来喽,除了粗面粉,还混了豆粉和黍粉,俗称细糠面。这种细糠面蒸出来的蒸饼勉强不散,十分饱腹,吃着也很暄软的,幸亏咱们走的时候从府里带了许多现成的出来,否则现蒸都来不及,您放心,就是咱们自己饿着肚子也得先将您带来的功臣们给喂饱喽。公子快尝尝?嘿嘿。”
郭继业尝了一口,差点噎死,赵管事忙给他递上白粥,让他压压。
郭继业放下细糠蒸饼,将白粥几口喝完,调侃道:“您还能想着给你家公子上白粥,这是没打算饿死你家公子呢?”
赵管事哼哼道:“这白粥是川川那丫头自己熬的,老奴只想着不要公子落了面子了,哪里想的到这么多呢?”
郭继业郁闷了,叹气道:“下回记得提前给你报信行了吧?你家公子快饿死了,还有吃的没?”
赵管事这才笑呵呵道:“您好歹先与民同乐一番,表个态度,等回了后院再好好用一顿不迟。”
郭继业年纪在那摆着,有些人情世故方面的经验就需要老成持重的人在旁指点着,赵管事在某种程度上就担任了这个角色,所以这一回宴饮,他给郭继业上了与客人们一样的食物,就是不愿让他给人挑理。
让小公子尝尝人间疾苦挺好的。
如果不能与下属同乐同苦,那郭继业就不适合领军作战,他若不能领军作战,即便他才华上再出众,那也只能大权旁落了。
郭氏以军功起家,最大的根基,自然也是在军中。
郭继业深吸一口气,拿起噎死人的细糠面蒸饼细嚼慢咽的吃了起来,还别说,仔细品尝的话,居然能回甘,味道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吃。
看不下去的赵立偷偷起身来到后院,见郑娘子已经摆好了一桌酒宴,就叹道:“咱们公子受苦了,在前头跟那群乡民们吃糠咽菜呢。”
郑娘子:“有吃的不就行了,那糠是筛过的,那菜是肉里滚过的,哪里像你说的那么不堪了?”
赵立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咱们公子生来就锦衣玉食的,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呢?”
郑娘子:“这就叫苦了?没吃没喝的时候那才叫苦呢,不是我说你,赵立你以后是要和公子一起上战场的,你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干脆别伺候公子了,回洛京国公府去过安乐日子去吧。”
“我......”
夏川萂见赵立急眼了,忙问道:“赵立哥哥,公子真的在吃那粗面蒸饼吗?”
赵立忙道:“可不是吗,我瞧的真真儿的,公子噎的得用水送才能吃下去呢。”
夏川萂“哦”了一声,想了想,道:“我去去就来。”
赵立忙跟上去:“你做什么去?黑灯瞎火的,你可别乱走。”
夏川萂:“不是今晚就是明早,公子一定会上个大的,我得提前将马桶和草木灰准备好。”
那可是麦麸啊,全是粗纤维,刮油清肠一绝,往日酒肉不断地小公子肠胃怎么受的了?
赵立:“......”
郑娘子和砗磲众人:...!!!
真是为主子着想的好丫头啊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