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们坐在一起聊时局和生意,应昊和宝如带着向好一起玩。
余嘉鸿跟叶应澜的小姑父聊天。
这辈子叶应澜的小姑姑带着孩子去了美国,小姑父本就不是家族长子,本来应该也出去的,但他是筹赈会的理事,事情很多,他留了下来。
寒暄之后,小姑父坐在余嘉鸿的身边:“嘉鸿,我听林先生说你会把更多的时间放在筹赈会?”
余嘉鸿点头:“是。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疏通海外物资进入国统区的线路,知道的比较多,我近期会留在星洲,会在筹赈会帮忙。”
叶应澜则是和五姨太、吴叔说巴达维亚的事。
巴达维亚的车行成立不足一年,生意又是一下子起来,加上又开了修理厂。
五姨太嫁给叶永昌之后也没出去做过事,哪怕她本人肯学愿意做,也是遇到了不少问题,况且这个车行还是名义上和她外祖家合作,以前她外祖家败落,靠着叶永昌给的钱,一起度过困难的日子,就还好。
现在生意这么好,五姨太的表哥表弟们已经不满足,给点分成,都想来分一杯羹,这倒是弄得她和外祖母都难做。
来南洋的华人,都免不了要找洋人做靠山,遇到这种事也是预料之中,叶老太爷笑着说:“劳拉,无论是你外祖那一边,还是你家族这一边,你都要硬气,否则他们就会得寸进尺。你外祖母把你养大也不容易,孝敬外祖母,给她养老,自己有钱了,照顾你表兄表弟们,这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不能让他们拿这个来拿捏你。这样,过几天我去趟巴达维亚,带你和根生一起去和乔治吃顿饭。让你外祖家的人知道,我们不是找不到合作的荷兰人,而是因为你才跟他们合作。当然,实际上我们是不希望所有的业务都跟乔治合作。”
五姨太点头:“谢谢老爷。”
“慢慢来,你是有慧根的。”叶老太爷说。
吴根生笑看着五姨太:“老太爷可很少这么夸人。”
五姨太不好意思地低头笑:“希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肯定可以的。”叶应澜跟她说。
“爪哇这里的工厂,我认为一定要重点发展。”余嘉鸿趁着这个机会说,“南侨总会设立在星洲,日本人当初嚣张地说三个月就能拿下中国,现在深陷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物资支援源源不断地进入中国。而其中南侨总会筹措的资金占了70%,南侨总会是南洋八十多个筹赈会,一千多个分会的核心。就像日本进入南京,会那样震慑、泄愤进行大屠杀,他们如果攻入星洲,大概率会针对华人屠杀。我们一边要支持国内,我们一边也要为我们华工考虑后路。”
“可英国人会让他们攻打进来吗?”
“我是说往坏的方面打算,欧战德国输得不甘心,今年德国吞并了奥地利,英美法这些国家也仅仅是抗议,最后接受了这个事实,德国不仅没有停下吞并的脚步,而是越来越激进,又占领了苏台德地区,英美法为了将祸东引,让德国和苏联发生冲突,又妥协了。这几天德国全境针对犹太人乱了起来,现在英文报刊上铺天盖地都是这种消息。下一把火会烧到那里?欧洲乱起来了,英国、法国、荷兰这些殖民国家还顾得上南洋吗?另外,如果日本进攻南洋,南洋混居的各种族人群,各有自己的利益,能团结起来一起帮殖民者打退日本人吗?”余嘉鸿问。
叶老太爷叹:“连英国人都未必会坚持,更何况本来就有各种争端的华、巫、印各种族的人。”
余嘉鸿说:“所以要做好准备,我们没办法帮所有人,但是我们能尽可能帮多的人。况且我们刚好有机会,我跟阿公也说过了,不为了赚钱,给跟着咱们同乡一条活命的路。”
“假设说日本人会进攻南洋,那么会对爪哇族怎么样?”五姨太问,虽然她有荷兰人的身份,虽然她亲爸娶了继妻之后,和继妻一起信教了,自己基本上和他们家断了联系,但是她也不希望他们出事。
“从理论上来说,会打一派,拉一派,长期以来,华人都是在帮英国人和荷兰人做事,雇佣印度人和当地人,这个时候他们会利用种族之间的矛盾,扶持爪哇人。爪哇人不太会有事,有事的反而是你外祖母一家,新的殖民者入侵,赶走旧殖民者。”余嘉鸿分析。
“是这样?”
“真到了那个时候,咱们要想办法把他们弄出去。不过你也别想现在就弄他们出去,现在弄他们出去,就怕像应澜从上海要把三姨和应涟接出来一样,花了大力气,他们还认为你想把他们赶走。到时候你和应昊肯定要走,到时候一起想办法,安排回荷兰,或者其他地方躲避。目前来说,只是一个假设而已。”
余嘉鸿说是这么说,荷兰在二战中的境况,比爪哇可糟糕多了,荷兰在被占领的岁月里,发生严重的饥荒,饿死了两万多人。现在跟有安全而富庶母国的人说,把他们安排到美国和加拿大,他们也没办法接受。
“好。”
“差不多了,吃晚饭了。”叶老太太叫,“阿昊、宝如带向好一起去洗手,我们吃饭了哦。”
一起落座去吃饭,这一桌上既有叶家的宁波菜,也有南洋菜,一只鸡没有像平时那样做白斩鸡,而是做了烤鸡,还有一盘看上去像红烧肉丸。
“奶奶这菜也太丰富了吧?”余嘉鸿说道。
“这不是你回来吗?疼孙女婿。”小姑父说。
叶应澜不服气:“姑父,嘉鸿一点都不挑食,他吃什么都行。明明是您这个女婿,这个不爱那个不行,我奶奶要给你专门准备南洋菜,好不好?”
“都疼,都疼!都是自家孩子,我哪个都疼。”叶老太太给叶应澜夹了一块熏鱼。
“我要吃哥哥的小肉丸。”向好说。
叶应昊给她舀了两个过去:“奶奶做的肉丸很好吃。”
“还是你妈妈做得好吃。”叶老太太说。
“奶奶,你做的肉丸真的很好吃。”五姨太一脸认真地说。
余嘉鸿刚才已经注意到了,五姨太母子似乎跟叶家老两口相处得很好。
以前叶老太爷恨儿子风流,老夫妻俩基本上都不搭理这些姨太太,除了叶应澜,其他孙子孙女他基本都不理睬。
五姨太跟叶永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报答养大她的外祖母,她有了生活费之后,不会刻意接近讨好叶家的任何人。
要不是因为二姨太克扣她的生活费,她的外祖母生病,她没办法都不会来找叶家的人。
就是跟叶应澜合作后,她跟叶家老两口还保持了距离。他这走了大半年,五姨太怎么跟叶家老两口这么亲近了?
余嘉鸿伸筷子也去夹了一个,这个肉丸里面放了洋葱和番茄酱,还有肉豆蔻之类的香料,是洋人的吃法。
见余嘉鸿吃肉丸,叶应昊说:“姐夫,吃烤鸡,烤鸡也很好吃。”
行吧!这个烤鸡也是西洋味道。
夫妻俩吃过晚饭,跟叶家老两口道别,五姨太牵着叶应昊,跟着老两口在门口送他们。
上了车,余嘉鸿问:“你五姨跟你爷爷奶奶关系这么好了?”
“五姨以前对爷爷奶奶很疏远,我爸丧礼之后,几个姨太太和孩子们都出去了,五姨并不知道宝如和向好来了叶家。她大约是担心老两口孤单,她来星洲,就把应昊带来了。来了看见家里有了宝如和向好,她还很尴尬,办完事就带着应昊回家。爷爷奶奶看懂了她的一片心意,特地去了巴达维亚看孩子。有来有往了,双方就了解了。她和我、吴叔,还有顾叔接触多了。关系就越来越亲近了,六月份应昊一放暑假,她就送应昊来星洲住一阵,爷爷奶奶借着机会让她住家里,她就住下了。”
“这样就最好了。一切都跟上辈子不同了。”余嘉鸿说,“都在变好。”
“可不是吗!”叶应澜看向他,“我们知道战争会结束,哪怕无法改变大势,至少能改变身边的人。也不枉重来一回。”
车子开进家门,两人先去阿公嫲嫲那里。
厅堂里只有余老太太一人,老太太跟余嘉鸿说:“你们俩去阿公书房,你大舅舅来了。”
大舅舅?余嘉鸿和叶应澜一起去阿公的书房,推门进去,一家人都在,大舅舅靠在沙发上,看上去脸色很不好,他过去坐下:“大舅舅,怎么了?”
蔡皓年继续点了一支香烟抽了起来:“我他妈的养了一头白眼狼。”
蔡月娥翻了个白眼:“才知道?晚了!”
余嘉鸿看向阿公和爸爸:“怎么了?”
“大昌银行有意收购亨通银行。”余修礼跟儿子说。
“什么?”余嘉鸿皱眉,他在香港时间不算短,上辈子香港也是他生意做得最大的地方,“大昌哪儿来的实力?”
“大昌没有实力。但是大昌找了有实力的大亨,联合并购。而且你小舅母,还从亨通挖了几个襄理过去。他们几个人对亨通的情况是一清二楚。现在威胁你大舅舅,要么接受当前的报价,要么等着银行挤兑……”
余嘉鸿听完父亲的讲述,捏着茶杯:“大舅舅觉得当前银行业的生存状况如何?”
蔡皓年看着外甥:“你什么意思?”
“这一年香港的银行业欣欣向荣,家家银行都赚得盘满钵满,您认为这是可持续的吗?殖民地当局,不管是香港还是星洲,对银行业都缺乏监管,几乎放任发展,香港因为地理位置特殊,战后涌入了大量的资金,银行数量激增,香港这么点地方,这么多的银行,又没有很好地加以管制。当前的生存状态,可想而知。亨通的毛病,其实也是其他银行的毛病。按照这样发展下去,挤兑这种事,将是常态。有人要买,您为何不卖?”
还剩下三年时间,香港就要沦陷了,到时候港币强行被日本军队发行的军票给替代,银行业瘫痪。
“你让我卖了亨通?”蔡皓年不敢置信地说。
“是啊!但是得趁着天时地利人和,卖个好价钱。您是经历过危机的人,知道烈火烹油之后是一地鸡毛。”余嘉鸿说,“明天刚好有鲁老板的酒会,让阿公带您一起去,装出除了我们余家之外,您还会找其他富商,保证即便是出现挤兑,亨通也能完全兑付。”
“您晚上好好想想,这一局就算是胜了,接下去呢?你小老婆熟悉亨通,熟悉你的性格,她在你的对手那里。”余嘉鸿盯着他说,“不过我很意外,不是说她去安宁保险吗?她怎么又会去大昌银行?好歹亨通您有份,总归也有她儿子的份。她这是做什么?”
蔡皓年脸涨得通红,闷声不响。
蔡月娥:“你小舅妈,再次寻到了命中注定的爱人马家的大公子。如今马家大公子为了她,要跟原配离婚,要明媒正娶你小舅妈。”
余嘉鸿讷讷道:“原本不是说是马家二公子吗?怎么又改了?”
“马家大公子是长子,继承的是大昌银行,资产是安宁保险的数倍。不过你小舅妈肯定不是看上马家大公子的身家,她看上的是马大公子的……”蔡月娥看向蔡皓年,“哥,你说她看上马大公子什么?那张鞋拔子脸吗?”
蔡皓年,对着妹妹怒吼:“你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