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停步,看向这位有过几面之缘的少女。目光掠过她手上物品,露出了然神情。
“你在江心停留那么久,是为了找我?”江蛟声音轻浅,犹如涛声。
林曦雾一时间哭笑不得:“您、您知道啊?”
“听闻鲛人眼泪所化蛟珠,乃是天地灵物,不知能否予我一颗?”林曦雾毕恭毕敬,把姿态放低,希望江蛟能痛快地哭一场,“若有机缘,必会报答恩情。”
手中已经开始捏大蒜,准备只要听到拒绝,就掐碎糊到江蛟脸上。
天地灵物,说白了也是动物,是动物就能被催泪。
江蛟脸上泛起笑容:“鲛人珠虽是泪水化成,但鲛人落泪时,泪水化作珍珠,不过是普通的珍珠罢了。想要获得鲛人珠,至少需十年淬炼。”
十年……
林曦雾一愣,旋即,巨大的失落将她笼罩。
她又有些庆幸,还好没有提前和顾无琢说,要是他有复明的希望,又骤然落空,该多失望。
“喏,给。”
江蛟递出一只图案鲜艳的花皮球,圆球迅速缩小,一道白光闪过,化作晶莹剔透的圆珠。
她出手过于痛快,林曦雾往后退一步,似是受到惊吓:“啊!那个,要多少钱,我可以赊账吗?以工代偿的话,得等过段时间,我现在比较忙。”
话虽如此,她迅速把圆珠拿在手中,两只手都用上,生怕江蛟反悔。
“我自然知道鲛人珠的珍贵,不会不备下一些。”空明的声音飘荡,徐徐落下,“你在来钱府的第一晚,救过钱嫣儿这具身体,算是谢礼。”
天道的宠物,说白了,也是妖物,记恩记仇,爱憎分明。她自有一套衡量价值的方法,至于人世间的规矩,与她无关。
江蛟转头,看向顾无琢,微微勾了勾唇角,没有说有关的话。
林曦雾:“多、多谢……”
她抱紧了珠子,识海中与系统同时开始吱哇乱叫:【好、好大一颗!!】
原本还觉得,江蛟处理事情的态度不对。李慧心虽然有这样那样的借口,一系列害人的事的确出自她手,怎么可能说无罪就无罪。但她那么干脆送她礼物,林曦雾对她的态度只剩赞美与褒扬。
憋屈了那么久,总算遇到能让她开心的事。
“顾无琢,顾无琢,你看,鲛人珠哎。”她献宝似的,把鲛人珠塞进顾无琢手上。
他没有动用神识,探手摸了摸,眉宇间同样含笑:“原来你一直在找的是此物,真是恭喜了。”
他关切问道:“你寻鲛人珠,可是为了什么事?”
林曦雾东西拿到手,人也快乐起来。听到顾无琢问话,少女笑眯了双眼,她拽了拽顾无琢的袖角,让他俯身。
踮脚凑到他耳边,像是要说天大的秘密。
直到青年神情严肃,以为有难以启齿的重要大事,屏息凝神等她宣布。
清甜的气息呵在他耳边,少女唇舌间蹦出两个字:“保密。”
她要给顾无琢一个惊喜,等她把药材配齐,可以上手的时候,再来告诉他。哪怕真的得目送他去死,林曦雾也要尽可能让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顾无琢当林曦雾遇到困难,或是有大事要宣布,悬着心思等候半晌,蓦地被没头没脑地两个字砸中。
他先是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而后立刻直起身:“如此也可。”
耳畔挂有红痕,嗓音稍显喑哑,话也说得有些急。
此后数日,阳光灿烂。
伴随江蛟离开,富裕硕大的钱府,也如同枯死的巨树,静悄悄地失去声息。
灵脉被邪修利用,又因邪祟喷涌而出受创,天道在修复中,换了位置。钱府大半坍塌,只剩下几处的小院还能住人。
钱府的下人及其余家属被牵出原地,由苍陵仙府与人间官府合作,重新安排住处。涉事仆役,关押的关押,流放的流放。
钱壑恢复主人的身份,却压根不愿意搭理府内事务。
看账一类的事,一向由他夫人一手完成,他一个整日沉迷花柳巷的男人,哪里看得懂。干脆一甩手,交给未曾卷入事端的小妾去做。
至于李慧心,她受了黥刑,被软禁在郊外小间中。穿着囚服,披头散发,戴着枷锁与镣铐。除去每日送饭的老妈妈外,无人与她接触。
要是几年后,她还活着,还没有疯癫,或许还有机会再见一次钱洛清。
林曦雾得到了五两银子作赏银。
钱财虽少,确实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在明盘镇的几日内,林曦雾根据系统的指导,活成了一只捣药的兔子。
购置处理灵植的器材,确认配比后,将药物研磨、捣碎,做成一个双层药包,调节装药包的布袋形状后,放入蛟珠粉末。
施术掐诀,让粉末融入水中。
听系统说,顾无琢眼底的邪气虽然只有极小一点,却也需要几日时间才能洗去。邪气去除后,又须得养好长一段时间,才能逐渐看清楚。
等药包开始浸泡后,林曦雾小跑着离开房间,从顾无琢送的手环处取出法器一片叶,往港口飞去。
先前与顾无琢讨论中,她提议走水路,沿途可以多看风景,还能就近钓鱼捞虾,一路从淡水吃到咸水。顾无琢欣然同意,让她给他一天时间去准备。
前往东海做所乘坐的船只,是顾无琢根据凡间的设计修改的浮舟。林曦雾原有些不好意思,想到顾无琢都没付她诊费,顿时心安理得起来。
一片叶是机关修士的得意法器,自带各类常见术法,即使是凡人也能随性使用。林曦雾只需按下其上机关,就能调整一片叶或显或隐,甚是便利。
为让她有足够的安全感,顾无琢还特地修正其中灵阵,林曦雾启用术法时,连他也无法感知到她的存在。
他也真不怕她跑了,林曦雾想。
乘坐一片叶,林曦雾在靠海的码头处,寻到在人群中尤为显眼的顾无琢,牵回自己的房间,拉过躺椅,扶他坐好。
她弯下腰,将遮挡双眼的白绫取下。
顾无琢闭着眼,伴着光线照在眼皮上,过长的睫羽止不住颤动。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接布绫,林曦雾率先放到一旁:“我过会儿给你。”
她从水盆中取出浸泡的药包,用符纸去除绑带上的水分,快速朝顾无琢接近。
探出细指,对准顾无琢垂落的睫羽,轻挑一下。
“猜猜我想对你做什么?”
“阿雾?”他轻蹙长眉,似是意识到什么,“我的眼睛……”
“我想试试看。”林曦雾小声打断,“我也不是一无所知就来这儿闯荡的,虽然不是十拿九稳,但我想试试,能不能改善你的眼疾。”
“那颗鲛人珠……”猜测在顾无琢脑海中形成,他心头一跳。
林曦雾尾音上扬,轻轻笑着:“试试吧,就算死马当活马医,如何?”
她弯腰,仔细地把药包贴上那双闭合的眸子,绕到顾无琢身后系紧,确保它不会滑落。
“你就这样躺会儿,需要的时间有点久,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她把布带在他耳后系紧,顺便试着用浸泡后的水擦了遍顾无琢手臂。
之后,林曦雾守在他身边,终于找到机会聊闲话:“林芷柔怎么样了?”
“林师妹通过了内院大试,已被云月真人收作弟子。她很努力,早在两年前便已完成筑基。”顾无琢温声回答。
“你还记得钱洛清曾经说过,她认识了一个同样是五灵根,但已经筑基的朋友吗?临走前,我找她确认了一下,发现真的是芷柔姑娘。她听上去开朗不少,果然是乾元门的风水养人。”
听到林芷柔过得很好,林曦雾放松地舒了口气。她想到顾无琢从李夫人身体内抽出的丝线,问道:
“顾无琢,你拿走的垂丝……是什么东西?”
“是垂丝阁的物什,我不知道如何称呼,便以垂丝叫它。”顾无琢低声道,“它需要人真心接受,才会附着在修士或凡人体内,我从很早前就接触过它,但尚不知它究竟是如何制成。”
林曦雾心中一凛。
当初被一剑穿心时,身为杀人凶手的女二号流下的血泪。越轻轻或是洛雲尘,他们中的一个,定然也和垂丝阁有关。
她想要细问,但顾无琢的三年中,显然没花多少时间在调查垂丝上,勉强答了几句,便只是摇头,示意他也不知道更详细的信息。
刚巧,系统在此刻发出提醒,告知她一刻钟的时间已至。林曦雾利落地起身,解开顾无琢脑后绑带。
她站在木椅之后,弯腰低头,顾无琢放松身体,靠着椅背,俊秀的面庞落在朦胧眼底,如冰封泉水下的一汪倒影。
伴随药包取下,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睁开,依然没有神采,却因为长时间浸润在湿气中,两颗剔透的眼珠水漉漉的。
“你睁眼试试。”林曦雾提议。
顾无琢长睫轻抬,捕捉到光源,朝更亮的地方看去。
“如何,有效果吗?”林曦雾紧张地问。
顾无琢缓缓眨眼,眼球转动一圈:“我……”
“看不见。”他闭上眼,“抱歉,我看不到你。”
林曦雾蹙眉,语气发嗔:“你道什么歉。”
一时没忍住,抬手轻弹他的头冠。
“你别急,我观察过,你识海中的邪气很重,哪怕是附着在眼底的部分,去除也需要一段时间。耐心一点,说不定过几日就会好转。”
“鲛人珠是有效果的。”林曦雾摸着下巴,装腔作势地给顾无琢描述,“手上盘旋的黑气虽然还在,但可以看得出淡了些。侵蚀你眼底的邪气,应该也消退许多,只是依然残留,所以感觉不出变化。”
少女挺直腰板,竖起手指,说得煞有介事,仿佛是举世无双的神医。她搀顾无琢起来,神气地为他开门:“明日主动来找我,我继续给你敷眼睛。”
她观察过他,还是极为细致地观察……
顾无琢心底微微一热,绷紧唇角没有作答。
从林曦雾房间离开后,顾无琢寻了僻静之所,取出枚传音玉佩,缠绕绷布的长指轻点几下,玉佩很快发出荧荧光泽。
“少主?!”玉佩传来人声,满是震惊。
时梧闻的声音:“您,您可安好?”
“嗯。”顾无琢简短地回应,“我暂时无碍,长老不必担心。”
时梧闻没有回应,在第一声关心后,他不再多话。
顾无琢的身体状况,他自己和时梧闻都很清楚,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且无力。
“时长老,如若不嫌麻烦,请将我的玉笛送至苍陵仙府。”青年眉头轻蹙,隐在光影处,倾世脱俗的面容上,神色或明或暗。
青竹笛和茫茫,都在上一次他回乾元门时,留在宗门。他的手持剑时会克制不住地发抖,也逐渐无法连贯吹奏笛音。
彼时他觉得,那两样法器,留在身边也无用。如今,兴许能捡起吹笛的技艺。
顾无琢本想让时梧闻查一查林曦雾身后的势力,待张口欲言时,却担心若是直言天机,被背后之物察觉,会有不利于她的事发生。
他咽下涌上喉头的担忧,换了件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我体内的乾坤针,可有延缓发作的方法?”顾无琢问,“无需太久,让我撑到三月初三便可。”
时梧闻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少主,我不日将亲自送茫茫与青竹笛至苍陵仙府,为您诊治。但恕我直言,乾坤针非寻常法器,不可能取出。纵使尽力一试,也拖不得几日。”
“而且即使往后拖延,针入心脉的情况也不会发生改变,痛苦程度比起发作时,只增不减。不止如此,被压制的怪毒,仍然有发作的可能。少主,你要考虑清楚。”
顾无琢默然无语,本就沾染病气的脸色又泛白几分。他抬手抵住心口,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根随时会捅穿心脉的长针逼出。
不知想了些什么,释然般轻叹一声:“请长老,务必尽力而为。”
一字一顿,极其笃定。
……
一月十一,游船彻底驶离明盘江地界,进入东海。为林曦雾在钱府的一来一去,彻底画上句号。
离开明盘江的晚上,林曦雾做了个梦。
她又梦见那座富裕豪华的府邸,陷在大火之中,火星在焚烧中飞溅,发出响亮的噼啪声。
府内,两座尸体依偎在一起,少女坐在母亲膝上,闭目沉睡。像亲人久别重逢,彼此间有说不完的话。
她们倒在法阵中,生机与灵力被迅速抽离,身体很快干瘪下去。一条小蛇盘在女主人脚边,也没有动静,不知是分身,还是来不及逃离的本体。
有人道袍明黄,满头白发。
她穿过邪祟,跨过尸体,哼着歌谣走出府门。山羊胡修士与犬妖簇拥着她,满脸堆笑。
眼前的画面戛然而止。
林曦雾置身于一片虚无之中。
眼前漆黑,而后霍然大亮,她仿佛站在川流不息的暗河中,脚下是尸骨与魂灵,头顶是光华照耀的人间。
林曦雾抬头,朝前看去。数步之遥的地方,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碧树。
绿树的外形很是古怪,分明是长在如同阴曹地府的幽暗之地,却通体翠绿,处处透着生机。
它的树干笔直而粗壮,如同一把巨大的绿伞,向上延展。树冠宽广,叶片翠绿而有光泽,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乌压压的、厚重的叶幕。
林曦雾此前看到的,有关钱府的画面,汇聚成光点,落在成百上千的叶片其中一片上,迅速敛去光泽,没入绿叶中。
叶片动了动,像是骤然失去养分,脱离枝条,缓缓落下。
她这才发现,圣洁而不可侵犯的巨树下,已然纷纷扬扬,洒下一片的落叶。
林曦雾心念一动,上前几步,想要去捡起叶片研究。
那株树像是有魔力,永远保持不远不近、能让她看清全身的位置。她前进几步,它就退几步。
林曦雾只得驻足,不想着追上它。停下脚步时,她看见树顶,盛开着一朵花。
在恍如阴曹地府的绝境中,在司掌一切的世界之树上,唯一娇嫩鲜活的花朵。
“你觉得那是什么?”有人在她耳边询问。
林曦雾猛然回头,却不见任何身影。幸好她已经习惯系统的存在,突然多出个透明人,于她而言已是见怪不怪。
耳中的声音,她从未听到过。但结合她最近骂过的人,和做过的事,来者何人呼之欲出。
“天道?”林曦雾试探。
无人承认,也无人否认,仿佛有群星照耀她身,撒落一片柔和的光芒。
林曦雾得到默认,先熟练地道歉:“当初不是故意骂您的,我只是觉得此世的一切,乃至世间生灵的遭遇很不公平。我人微言轻,改变不了多少,还请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这样的小辈计较。”
求饶结束,她回头重新审视眼前的景象。
“我觉得……”既然被问起,就要好好答,“那是洛雲尘。”
只要属于洛雲尘的花盛放着,此世所有的一切,都是可有可无的绿叶与陪衬。
“你不是在问我问题吗?”它说,“问我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听到了声音,于是来回答。”
“那是地脉菩提,也即是地脉的意识。最初只是想要找轻松的方法掌管世间万物,到后来气运之子选定,便无法通过本身意志更改。你识海内的存在,维护的便是它基于气运之子设计的运转。”
“气运之子为何是洛雲尘,有比他品行更为高洁者存在吧?”
“我亦不知。”
听起来,天道与世界意识一分为二,看管的方式完全相反。天道更像是监工,负责确认世界意识在忠实履行它的职责。
由于不知名的原因,世界意识选定顾无琢,于是围绕这位修士,谱写了一大串属于他的故事。
好气,越想越气。
林曦雾无声地吸气,压制怒气,说得小心翼翼,敬语不停往上堆:“我想请问……下面的那些落叶,又是什么?”
“是你做的。”天道回答。
在祂的引导下,林曦雾甚至能辨别,哪些是梧桐镇的镇民,哪些是林芷柔活下来后,搭救的本应死去的人。
“一片、两片无碍,但脱离控制、落下的叶片太多,继续下去,迟早会失控。我来问你,有何解决的办法。”
林曦雾站在虚妄的长河上,微扬起俏脸,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牢牢地锁住树顶明珠璀璨的鲜花。
“那个、抱歉,我不小心参与世界运转,给您添了麻烦。”她仍是先道歉,视线一错不错,“我可以弥补的。”
四周寂寥无声,算作回应,等待林曦雾的下文。
林曦雾问:“我能不能,把花摘下来?”
抽取养分的鲜花,本来就不该存在。无论是谁,都没有资格擅自爬到顶端,高高在上地审视诸人的命运。
倒不如大家全部平等,从头开始。
“摘下最顶端的花朵后,树会枯萎吗?或者说,世界可会崩坏?”
“不会。”
“我没问题,我可以。”她宛如卸去千斤重担,意欲争取。
像是有人弹奏琴音,空气震动片刻,须臾后恢复安静。林曦雾的意识逐渐朦胧,再度沉入甜馨的梦境中。
她意识接收的最后一句话,是:“不妨先筑基,彻底融入此世后,再议。”
林曦雾:“——”
清冽的水流声传来,轻柔敲击船身,晚风带着水的清新和凉意探入窗内,掀起帘子,飘到榻前,勾在少女的乌发间。
林曦雾蝶翅般的长睫扇动,抖了数下,翻身睁眼,她双目迷蒙,盯着头顶天花许久,猛地坐起身子。
梦境,以及疑似天道的话语,在脑海中盘旋。
【系统,系统!】
林曦雾喊了好几声,才隐约听见识海深处传来含糊不清的回应。
【宿主你还好吗?刚刚我被强制隔离,一直联系不上你。】系统的机械音上蹿下跳,竟然有一丝颤抖的意味。
【到底发生什么事?你是我的第一任宿主,我不希望你出事啊——】
后面凄凄惨惨,挂了一个颜表情。
林曦雾翻身而起,走到房间的书案前。她找出纸笔,以最快的速度,画下梦中被称作地脉菩提的植物。
【你认识这个东西吗?】林曦雾询问系统。
系统终于拨开层层的阻碍,透过林曦雾的眼睛,看到她画下的图案:【嘶——】
【宿主、这东西,不对,稍等……】
它说到一半,忽然卡壳,像是收到通知,匆忙静默离开。
过了会儿,它飘了回来:【宿主,您刚刚,是落入天道的虚实之境了吗?】
所谓虚实之境,是天道为了配合系统,稳固世界意识,专门向合法穿越者提供的缓冲地段。天道对系统而言,是极高层次的存在,它只会在完成任务之后,随宿主一同进入虚实之境。
它的宿主可真是不得了,居然独自一人被拉到异空间。
【主系统告诉我,说天道让我等越过世界意识,单独与你接洽。你该不会是因为说了太多机密,被祂重点关照了吧?】
林曦雾洗净毛笔,蘸取红色颜料,在菩提的顶端画了个圈。
【我问你,它说摘花之后,世界不会崩溃。是不是取缔洛雲尘气运之子的身份,重新调整世界运转,我的家人就安全了?】
【哪有那么简单。】它发出细弱的声音,【宿主的到来,确实改变不少剧情发展,但不足以撼动巨树。天道虽然向你展示了地脉树,却没有一定要让你改变气运之子,也说明祂深知此事并不轻松。】
【对。】林曦雾气鼓鼓地点头,【祂嫌我太弱,让我先进入筑基期,再来和祂谈条件。没关系,你和顾无琢都说我资质不错,我肯定能很快筑基。】
【宿主,您难道是因为顾无琢,想要更改任务?】识海中,传来系统细弱的询问声。
林曦雾把画纸收起,转脸看向窗外,与漆黑一片的夜空对视。她不知想到什么,漆黑如墨的双瞳微微一亮。
她回答:【不全是。】
【系统,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啊?我又走到什么误区了吗?】系统发懵。
上一次,林曦雾就是这个口吻,彻底否决系统斩杀顾无琢的提案。
林曦雾道:【我们任务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杀……】杀了顾无琢,不是吗?
林曦雾就知道系统脑子不太好,连忙打断:【是保证洛雲尘那厮的存活,不是吗?】
少女安静地坐在木椅上,游船是修士法器,并不会因海浪颠簸。所有的轻动、摇晃,都是为了舒适感特意调节的。
林曦雾道:【他现在不会被顾无琢杀死了。】
【?】系统茫然,【宿主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林曦雾轻咬嘴唇。
她没法冷静地与系统说自己的猜测。
自从相遇后,顾无琢唯一一次提到洛雲尘,是因为她摘了手镯,让他想起不好的回忆。等林曦雾拐弯抹角,把她来这儿的原因一说,顾无琢便再没有提过那个名字。
为了给她报仇,血洗玄机宗,杀洛雲尘什么的,完全说不出口。林曦雾甚至觉得,连顾无琢在推演中的死亡,都说不定与她有关。
【既然他不会对你们的气运之子产生危险,也就不会影响此世发展,不是么?所以,顾无琢死或不死,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对了,顾无琢的死期有更改吗?】推断到这一步,林曦雾灵光一现,想到另一件事。
既然顾无琢身上的毒已经解除,且没有生事、杀人的打算,理应不会再出事才对。
林芷柔、钱洛清两个原定世界线必死的角色,能因为她的介入存活下来,顾无琢应当也能改变命轨。
系统半天没回过神:【等?什么?宿主您的思路太过跳跃,我跟不上啊!】
至于林曦雾的问题,它查都不用查,直接给出回复:【顾无琢死期不变,依然是二月十二。】
为什么?
少女长眉轻蹙,眉宇间不由自主地流露关心与不安:【为什么?】
是因为他已经招惹上仇敌,将在那一日上门报仇,还是别的原因?
良久,没听到系统答复,林曦雾终究没忍住,起身往外走:【我去找他,问问他日后的计划。】
顾无琢身上有伤,但远不曾到油尽灯枯的地步,肯定是未来发生什么,成为他的死劫。如果能提前知晓,肯定能拦下。
水声伴随着夜色,像是一首低沉而悠扬的乐曲,时而轻柔如丝,时而又清脆如铃。
林曦雾开门时,夜风伴着海腥味扑来,令她的心情更为愉悦。她迎着水声,往相隔一间的厢房走去。
顾无琢曾和她说,如果林曦雾有事,可以随时来寻他,他会很高兴。
他说,十二日,他要去寻一位朋友。林曦雾生怕第二天早起再去,只能扑空,哪怕如今天色已晚,也赶着时间寻人。
走到房间门口,抬手叩门:“顾无琢,我有话要和你说。”
无人应答,林曦雾静候片刻,疑惑地歪歪脑袋。
“顾无琢?”她略略扬声。
难不成已经离开了?
【系统,给我顾无琢的定位。】林曦雾心中生疑,朝系统道。
系统又是一副拖延症晚期的模样,好半晌,才打出一个红点。青年并未离船,位置仍在舱内。
睡着了吗?
冬夜的柔风中,林曦雾终于冷静下来。
顾无琢和她说过,自己总是睡不好。他要是好容易能休息会儿,自己这样贸然打扰,实在不该。
心里挂念的事虽然重要,却也不一定现在就要出结果。今晚干脆不睡了,等明日他醒来时,再出门拦他。
林曦雾打定主意,让系统维持定位视角不变,轻手轻脚转身离开。她刚回到房间,连门都没来得及关,识海内的红点忽然移动,极慢地往外挪。
没睡……
少女蹙起长眉,转身大踏步迈开腿,重新回到房间门口,二度敲门。
房门依旧闭合,无声无息。
林曦雾心中拢上层不祥的预感,她握住把手,想自己开门。
推不开,门上了锁。
顾无琢从来没有锁过门,每次林曦雾来寻他,都是礼节性地叩门后,他立刻会出来迎接他。他会把门紧紧闭合,必然是出了事,不想让她知道。
“顾无琢?”
“你醒着对吧?为什么不理我?是出事了吗?”她问,声音不知不觉间,已染上焦急,“你要是在忙,回我一声,我明日再来找你。”
顾无琢无法回应她。
他单手抵住屋门,长指覆在灵锁上,用力扣住,确保门锁牢牢闭合,不会出现意外。
身形猛地晃了晃,险些摔倒在地。
手紧紧攥住胸口,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伴随时间推移,主针距离心脉越来越近,针端几乎戳在脆弱的红心处,每一次搏动,都与他的心跳同步,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银针入心脉带来的剧痛如万蚁蚀骨,因剧痛低下身子。他没有力气,使不出灵力,只能声音极小地喘息,不让门外人发现异样。
顾无琢自然期盼,林曦雾能主动来寻他,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多少次。
但今日,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