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长,喊我什么?”林曦雾脸上浮出愕然,目光一错不错看向顾无琢。
“阿雾这个名字,与我一位故人很像。”顾无琢轻声。
故人,指的是她吗?
林曦雾扭头,望着他垂落的长睫,一时竟有些茫然。
她没有和他提过自己的名字,顾无琢能知道这个称呼,要么经由林芷柔之口,要么是看到那些信。
他称呼她为故人,应该,没看到自己信中那些不可描述的内容吧……
也可能是她想多了,世上名中带“雾”的人有很多,说不准是顾无琢其余的朋友。
“好巧,曦雾是我的闺名,友人常喊我阿雾,没想到同名人还不少。”林曦雾语气轻松,刻意忽视古怪的不适感。
顾无琢不答。
两人僵持之时,钱府有人出门迎接。
“敢问,是垂丝阁的仙长吗?”一阵夜风吹过,恭敬的声音响起。
钱府的管事生了两簇络腮胡,膀大腰圆,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内:“仙子说,明日才会有仙长前来,因此夫人早早歇下,实在是万分抱歉。”
听到“垂丝阁”三个字,顾无琢的脸色猛地一沉。
林曦雾也跟着一惊。
在原书剧情里,垂丝阁是女二所在的宗门。男主被抢走后,女主一路追到垂丝阁,挑战发生一系列事件,成功追回挚爱,再度开启新剧情。此外,并无多余的信息。
观顾无琢此刻的态度,必然对垂丝阁之间有不浅的渊源,并且不是什么愉快的交集。推演中,钱府上下满门被灭,或许正和此宗门有关。
钱家的管事还当面提及,这分明是在作死啊。
林曦雾生怕顾无琢被触及逆鳞,即刻迁怒钱府,见他转脸向那名脸上堆满笑容,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的人,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幸好,顾无琢比她想象中理智许多:“是。”
他手一招,掌心多出块令牌,展示给管事看:“此乃垂丝阁信物,可带给夫人。我稍后入内,直接领我去见你家主人即可。”
在林曦雾胆战心惊的注视下,他一口应下来管事的推测,拱手在身前,颇有风采地行了个礼。
管事确认令牌,态度更加热情:“自从仙子来后,夫人一直期待您的到来。”
直到看着管事安全地回到门厅内,林曦雾长出一口气,脑子里绷紧的弦终于松弛。
“我说过的,在你找到证据前,暂时不会动他们。”她听顾无琢道。
林曦雾刚放下的心,又一次悬起来,觉得数十条人命压在自己肩头,沉甸甸的甚是难受。
“多谢仙长,仙长言而有信,我感激不尽。可是,要是有垂丝阁的修士过来,仙长不就露馅了……?”她看向顾无琢手心的令牌。
顾无琢:“你又怎知我不是垂丝阁的人?”
林曦雾:“!”
她倏地低头,暗自懊恼怎么又露馅了。
顾无琢静默片刻,回答林曦雾的问题:“你说的修士,正是方才想对你不利,被我诛杀人。我没有驱散他的气息,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发现异样。”
林曦雾不敢再吱声,生怕再说点让顾无琢不满意的话,之前的努力全数白费。
见她不欲和自己说话,顾无琢也不强求,转身朝钱府走去。林曦雾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抬脚跟上,还是继续站着以示尊敬。
“顾无琢。”
林曦雾听见顾无琢说。
他的手抬起,掌心翻上捏成法诀。顷刻间,他变回林曦雾曾见过的,乌发半束的模样。
林曦雾茫然地看向他,不知该如何回应。
赶在她思考出合理的回复前,顾无琢道:“这是我的名字。”
夜风吹动衣角,他走到门口。钱府的门槛象征主人的地位,高高架着,顾无琢毫不费力抬脚跨过:“和我来吧。”
“你坚称钱府无辜,不好奇他们寻垂丝阁的修士,所为何事么?”他回首浅声道,动作行云流水,失明的双眼,亦没给他的行动造成半分阻碍。
林曦雾望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收回思绪,果断跟了上去。
看起来,并没有梦中那么可怕,只是言谈间更为清冷些罢了。
管事在门厅等候,见到二人,规规矩矩地将他们领去见钱府的话事人。
钱府的掌事人是名女子,姓李。
林曦雾和顾无琢进入后厅时,李夫人已梳妆完毕等着他们。她生得慈祥和蔼,与钱洛清眉眼间有五分相像笑眯眯地为仙长看座,邀请顾无琢坐到主位。
李夫人没见过林曦雾,以为她是与顾无琢一同过来的人,喊仆人一并搬了凳子。
林曦雾在顾无琢身边坐下。她只坐半个凳子,腰杆挺起绷直,大气也不敢喘。她紧张地盯着李夫人,生怕她说些不好听的,刺激到顾无琢。
同时心中暗暗祈祷,希望钱府真如系统所言,是清清白白完全无辜,能让顾无琢一步步放下杀心。
李夫人在此时笑着开口:“敢问仙长,洛清的灵根的事您已经知晓,何时进行更换为佳?”
林曦雾猝然一惊,连带呼吸都顿了顿。
这位含笑的夫人,一点都不无辜啊!
灵根,是凡人赖以修行的基础,从出生起便会伴随修士一生。
自从一开始,是否适合修行,天资几何,付出多少努力能到达哪一步,都已经完全注定。是最公平,也是最不公平的礼物。
灵根不存在增加或削减的可能性,所谓更换灵根,是将修士灵体的后颈部分剖开,用灵力钻入灵体,取出灵根,重新融入另一人体内。被强行取出灵根后,修士轻则失去修行可能性,重则殒命。不论何门何派,更换灵根都是赤裸裸的禁术。
这家人,大半部分都是凡夫俗子,眼前的这名李夫人,也没有半分修为,为何会有更换灵根的念头。
顾无琢不动声色:“夫人想好更换的人选了?”
李夫人笑笑,道:“人选,不是已经给仙长看过了吗?仙子曾与我说,那个妾生子的天资不错,很适合修炼。我想,她被洛清如此疼爱,当妹妹的为姐姐做出牺牲,也是应该的。”
“仙长放嫣儿回来,是觉得不合适吗?”李夫人深皱眉头,试探着问。
“人选是否合适,并非第一眼便能有定论的。”顾无琢缓声道,神色如常,从头至尾看不出喜怒,“我会观察嫣儿姑娘些时间,再答复夫人。”
“敢问仙长,具体要多久?”
“夫人莫急,明日即可给出答复。”
李夫人顿时喜上眉梢,语调含笑:“那太好了,洛清自从去往苍陵仙府,一直闷闷不乐。有一次还哭着寄信过来,说自己资质太差,害师尊担心,可愁死我了。还好嫣儿争气,生了一副好根骨,解了我的心头大患。”
“钱三,快送仙长去休息,那位仙子……”李夫人热情洋溢,安排管事送顾无琢前往准备好的客房。
林曦雾忙答:“回夫人,我早些时候来过钱府,结识了钱小姐。钱小姐与我交好,还专门给我安排了客房,不劳您费心。”
“洛清吗?”李夫人仍是笑眯眯,神情凝重些许。
她赶上前几步,来到林曦雾身旁,压低声音:“仙子,此事千万不要告知洛清,我们来完成就好。那孩子心善,恐怕受不得这些。”
林曦雾点头答应,行礼后离去。她并没有回钱洛清给她安排的住所,而是继续跟在顾无琢身后,来到客房。
钱府很重视垂丝阁的修士,预留的客房是府内品阶最高的。屋内装饰精美,墙面上挂有各色山水古画,床榻家具用的是黄花梨,床头柜上镶嵌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又置有香炉,将屋内熏得烟雾缭绕,如同仙境。
“如何?”待钱三引领他们进入房中,行礼离去后,顾无琢问,“所见所闻,可还算满意?”
他示意林曦雾放松坐下,没听见少女有移动的声音,亦不强求,靠着阻隔凉风的窗户站着。
“我……了解得不够深入,让仙长见笑了。”林曦雾沉默良久,声音低弱地开口,“那些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人,能放过他们吗?”
发现钱府的确在做恶事后,林曦雾的底气也丧失殆尽。
她夸下海口,说要找证据,结果证据没找到,罪证反而一大堆。
林曦雾来不及埋怨系统提供错误情报,只想请顾无琢高抬贵手,放掉那些不知者。
顾无琢没有回应,安静地站立,神色如常,掩在袍袖下的长指克制曲起。
他在思索林曦雾说出的那些话。
见面之时,他太过欢欣,忽视了所有的异常。等二人独处后,顾无琢方才意识到,林曦雾的言行有点奇怪。
最初,顾无琢由林曦雾误解而不辩白,是因为觉得她想保护钱府,故意与她纠缠。
但仔细一想,如果自己没有及时赶来,林曦雾早就死在江鬼的口下、或是被垂丝阁的修士逼上死路。她不去怀疑先来的两人,反而觉得他是凶手。
顾无琢的神识罩着整座明盘镇,如今尽数收回,密切地监视钱府。
他能轻易察觉到,钱府底下的灵脉之上,满满当当附着被炼化的邪魂。后花园中,栽着一棵通体漆黑的桑树。有人在利用钱府的地脉,温养邪祟与空洞的游魂,并设计了吞噬生魂的法阵。
如果不是他花心思压制,早就到了起阵的时间。鬼桑也在蠢蠢欲动,随时会像昔日梧桐镇那般变化。
林曦雾对此,一无所知。
她知晓钱府会遭难,却不知原因为何,坚定的认为出自他手。简直像是,被人提前告知答案,因此先入为主。
这种事,此前也发生过,她知道他会前往梧桐镇北山,能在雨夜把他找回去,却误以为他对越轻轻有意。
那时,林曦雾在完成一个任务,目标是洛雲尘。
这次呢?
“倘若我说,可以。”顾无琢似是漫不经心地答道。
林曦雾骤然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
顾无琢也没那么可怕,只要好好和他说明白,他也是讲道理的。
“不知仙长之后有何打算?”她放心些许,“我先前误会仙长滥杀无辜,对您口出不敬之言,实在抱歉。若是不弃,愿随鞍前马后。”
林曦雾觉得,自己得想个法子,近身跟在顾无琢身边。
她的目标是他。
顾无琢在林曦雾开口一瞬,想到了这一点。
他终于记起,在白雪簌簌的沿水长街,林曦雾是突然出现,一如她突兀地出现在乾元门,占据林芷柔的意识。
她的心境没有变化,看上去不曾遭受摧残,应是在魂魄离体后,被人救下。
没有去忘川地府,没有受苦,也没有魂飞魄散,实在是太好了。
她黏在洛雲尘身后,完成所谓的任务,销声匿迹三年。而后突兀地出现,直奔他而来,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
她又一次被人挟持了么。她来找他,需要他做什么?
“你想跟着我。”顾无琢问,“为何。”
他将神识一分为二,一半继续监视钱府内部动向,另一半落到林曦雾脚边,几乎要贴上少女的裤脚,观察她情绪的变化。
他分辨每一丝外露的情感,希翼能在其中发现点什么。
他还记着少女信中的文字,洋洋洒洒,情感充沛。但再度相逢后,信纸上鲜活跃动的情绪似是骤然褪色。无论顾无琢多仔细地观察,都寻不到一丝的欢喜。
不悦、抗拒、勉强……
太多太多的负面情绪,仿佛再次见到他,是件让林曦雾万分不快的事。
“为何……”林曦雾也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回答,才能把未来一个多月的时间撑下去。
顾无琢:“你不过是练气初期的修士,就连行路也尤为迟缓,且与我相识不久,谈何跟随?”
他说得有道理,但就是因为太有道理,让林曦雾不知该作何解释。以她本人的实力,压根满足不了与他同行的条件。在顾无琢的认知里,他们是今天刚见面,若是硬要贴上去,一定会叫人疑心。
【宿主,我发现一件事。】识海内,系统神出鬼没地冒头。
林曦雾以为它是来帮忙的:【说。】
【顾无琢和你聊天的时候,是不设防的。】系统神神秘秘,【我检查过了,他身上并无防御的术式。修士也是人,以你现在和他的距离,我们防御律令一开,你拿铁剑捅上去,都能一下子杀死他。】
林曦雾:【……你闭嘴。】
【我说得哪里有错?你和他完全是陌生人,他没理由带着你离开。你能在钱府拦住他,那苍凌府呢?玄机宗呢?你是插了翅膀,还是能违背天道突然升阶,修行一日千里。】
它说得有理有据,林曦雾气得想骂人。可她想不出别的办法,监督顾无琢,让他没机会杀洛雲尘的计划眼看又要胎死腹中,心中分外焦急。
要是和顾无琢分别后,他立刻前往玄机宗,林曦雾就不得不违心地对他动手。
少女心头良知与理性天人交战,没去关注顾无琢的神情。
倘若林曦雾抬眸看一眼,便能见到青年长眉微蹙,面上神情一僵。空洞的双眼张着,显得有些惊愕。
顾无琢对修士气息的感知很敏锐,自见面后,林曦雾身上,一直有股若隐若现的气息。
就在刚才,那股气息鲜明起来,落在他的神识之上,如剑般锋利。
杀意。
杀意极浅、极淡,极容易被忽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细细思量,就知是有人在不停地催促林曦雾。哪怕她百般不情愿,心底也因为这些催促落下痕迹。
她主动提出同行,是为了找机会杀了他?
倘若他拒绝,莫非打算在钱府动手。
“我还有事在身,明日就会离开。”顾无琢扯了个蹩脚的借口,“此次分别,应当不会再见,预祝姑娘仙途坦荡。”
这一次,杀意变得更强,结结实实砸在他探出的神识上,鲜活无比。
林曦雾拼命让自己不要受系统的诱惑,做违背底线的事,听到顾无琢明日便走,想也不想,试图阻拦。
“我观仙长有天人之貌,何必匆匆离去?况且,钱府的女主人确实在做天理不容之事,仙长身为高阶修士,更应以身作则惩恶扬善。”
“不如,多留几日?”她彻底将拖字诀发扬光大,死皮赖脸地想黏上顾无琢。
顾无琢轻笑了一声,少女似是许久没见他笑,听到声音后,不自觉缄口不言。
“林姑娘,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林曦雾掩饰情绪:“没、没有啊,我怎么敢有求于仙长。”
她的确是来杀他的,杀意之所以不强,许是迈不过心理的界限,又也许是迟迟寻不到机会动手。
谁给她下达的任务?
一个堪堪练气的身修士,拿什么和化神期之人抗衡。要是他意图反抗,她该如何是好?
她不愿意相认,也不主动道明身份。如若他没能认出她,岂不是有可能亲手杀了她?
识海因为邪气的浸润,早就破碎不堪,灵台被阴河水缠绕,钝钝作痛。顾无琢维持清醒,想:她要是完不成任务,会如何。
“仙长、您,考虑得如何?”传来的话语包含期待。
顾无琢寻着声音,朝林曦雾所在的方向看。
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
他的运气实在太差,不像洛雲尘,纵使她满腔不情愿,也只能相伴左右。
他的运气又是极好,能在生命走到尽头前,再见她一次。比起乾坤针贯穿心脉,由她来行刑,倒也不错。
“我改变主意了。”顾无琢声音温和,“钱府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仙长?”
“当家主母、两位小姐、所有的内亲外戚,新旧仆从,一个不留。”他静静地说着,浑然不在意林曦雾情绪的剧烈变化,“待处理干净,我再离开。”
他伤过她,这一剑,本就是他欠她的。
抬起长指,往下轻点。灵力寄出,在风中摇曳的桑树用力抖了几抖,连同根系上蠢蠢欲动的魂灵一起,灰飞烟灭。
“不是、等等,为什么那么突然?”
林曦雾的脑袋一阵阵发懵,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刚才两人还心平气和,就钱府一事达成共识,为何顾无琢会当场反悔,并在顷刻间动手?
“顾、顾无琢?”
“阿雾。”他又喊了那个名字。
林曦雾下意识站直,险些按规矩喊一声“到”。
“明日辰时,来这儿找我。若是不来,我即刻动手。”
顾无琢了解林曦雾。
在体内刚没入长针,还无法自如行走时,顾无琢趁休息时间,翻阅过功绩堂的记录。他寻到半年来某个无名游魂游魂完成的任务,假装她还在身边,一一看过。
她的行事作风光明磊落,不放过恶人,同时心存仁善,会对路边小妖伸出援手。杀曾经相处过三月有余,且从未产生矛盾的同伴,实在难为她了。
如今这样,应该就够了。
林曦雾在听到吩咐后,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整晚翻来覆去,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待太阳升起时,她才发现,自己熬过一个通宵。林曦雾翻身坐起,心头一阵恍惚。
【顾无琢昨天,是让我辰时去找他吗?】她还以为昨晚发生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他真的会如他所言,在诸事尚无定论的时候,杀人吗?】
已经被压下去的,梦中的形象再度被翻入识海,林曦雾突然发现,自己先前想的方法,实在太过简单,也太过天真。
系统在脑海中无情地播报:【是的呢,宿主。你昨日亲眼见到他反复无常,心底总该有定论了吧?】
林曦雾不理它,她的腰间挂着长剑,眉头紧拧,满脸的纠结。
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木门,意外发现门压根没锁,轻轻一推,便朝内打开。
“仙、仙长?”林曦雾没见到顾无琢的身影,生怕他又有奇思妙想,走一步看三步。
进入客房,目光扫过去,一时噤声。
顾无琢正睡着。
光线从窗外透入,温柔地轻抚他的侧脸。顾无琢单手落在书案上,侧枕脑袋,眉眼舒展,陷入难得的安宁。他撤去幻术,却细心地梳拢雪发,由一根粗制的木簪束在脑后。
一席白衣垂地,几缕碎发垂落,飘至长睫处,随落入窗缝间的清风轻动。
林曦雾轻手轻脚,走到顾无琢身边,俯下身,看他的后背上下起伏。
顾无琢似乎毫无防备,她的面颊凑到近前,险些蹭到他的鬓角,也不见他有转醒的迹象。
新买的剑就在腰间,林曦雾随时可以拔出,用力刺进去。
她忽视识海中系统的聒噪,安静地看着顾无琢。探出手指,落在顾无琢后心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没有反应。
清风依然温柔得吓人。他的眉宇平和得不可思议,没有半分化神期修士应有的警惕。
林曦雾犹豫片刻,在系统的催促下,拔出长剑。
她的剑极其普通,是用银钱购买的,不存在剑灵,剑身也没有像茫茫那样,有真气环绕、流转。那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铁器,亦能杀人。
横过长剑,肘腕侧移,剑尖停在先前点过的位置,遏制不住地发抖。
师兄,该醒了,有人要杀你。
识海中的系统在加油助威,不断地抛出现世多姿多彩的生活,作为诱饵钓着她。林曦雾心底一团乱麻,手腕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拽住,无法挪动分毫。
终于,她动起来,自暴自弃地舞了个剑花,反手收剑。
【宿主?宿主你在做什么?那么好的机会!】
【我知道。】林曦雾无精打采地回应,【我没有说不动手。等他醒来,我再问一次,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要是他真的变成你所描述的残忍无道,祸害苍生之人,我会动手。】
她单手撑住书案维持平衡,去关大开的窗户。
大冷天的,别冻着。
顾无琢:“不杀吗?”
他出声时,四下一片寂静。
林曦雾、乃至她脑内的系统,皆像是被九天玄雷击中,发不出一丝声响。
她像个被下了禁制的人偶,维持关窗的动作,再无法动弹。
手腕被抓住,顾无琢睁开眼,下巴枕在手背上,落寞地提出疑问:“怎么不杀了?”
原先舒缓的氛围消失无踪,空气如图灌注铅水,不断下沉。
林曦雾:“仙长说笑了,我为何要杀你。是仙长让我前来,我受命来此,仅此而已,打打杀杀之类的话,从何而来?”
“你对我的杀意,我察觉到了。”顾无琢缓缓道,他侧过面颊,脸埋进手背,说话的语气低弱,像是受伤的灵犬。
“你的剑,抵在我后心那么久,我也感觉到了。”
糟——
林曦雾浑身血液骤然冰凉,她的手腕被紧紧抓着,动弹不得。下意识扭身想摔开,被巨力推动,控制不住地倒退数步。
眼中景物变换,门窗于刹那闭合。后背凉意攀上,抵在僵硬的门扇白蛇镂空雕花上。
她落于阴影处,和顾无琢离得极近。他将林曦雾包裹在封闭的空间中,构成囚笼。
他似乎并不生气,也没有展开报复。微微弯下腰,逗弄鸟雀一般,屈指轻蹭少女面颊。他的绷布粗糙,摩挲皮肤,很不舒服。
没有神采的双眸盯着她,恍如高高在上的神明。
“你的伪装做得不够好,藏在心底的杀意轻易外泄,过于明显。”
语气是毋庸置疑的肯定,不紧不慢,一步步剥下她残余的伪装。
林曦雾宛如犯错被抓包的幼兽,慌乱地躲闪,只想逃走。可能跑去哪儿,她仿佛被关在了笼子里,用尽全力反抗,却根本无力挣脱后,睫毛狠狠颤动几下,终于抬眸,和顾无琢对视。
“为什么不动手?”
“不是想杀我吗?”
他的笑容轻而浅,又夹杂了说不清、道不明,接近疯狂的欣喜。
林曦雾喉头无端泛起一股酸,她无法回答,只能拼命地想把手抽回。
感受到林曦雾的挣扎后,他的手劲不松,将她往前拉。
顾无琢的力气很大,往前轻轻一拉,就将林曦雾拽到他怀里。松柏与新雪的气息拢上,把她包裹,往鼻腔里钻,却挡不住她震如擂鼓的心跳。
“你看,我想对你做什么,你根本没有力气反抗。而我,随时能杀了你,也随时能把自己送到你面前,让你动手。”
林曦雾猛地睁大眼睛,她拔出面颊,瞳孔中全是难以置信:“顾无琢……”
“你是故意的?”
她反应的很快,几乎是一句话、一句话往外蹦:“你是故意放我进来的?昨天的那些话,也是你故意说的?”
他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她当初那一剑要是推进去,会发生什么事?
林曦雾不敢想。
青年再一次笑出声,对林曦雾的话不置可否:“所以,为何不杀?”
他就站在她面前,眉眼是她熟悉的轮廓,她心里的人,乃至曾经坐在轮椅上的少年的模样,此刻都云山雾罩,模糊不清。她看不清他,更看不懂他。
他离她太远,林曦雾抿紧薄唇,说不出话。
完了,一切都完了。那些幻梦般的计划、那些可笑的遐想,在此刻成为泡影。林曦雾等着顾无琢逗弄完她,尽兴而返。
他只要一下死手,她就开启律令,落荒而逃。
从此以后,按照系统的指令行事。
顾无琢:“林曦雾,我可以给你杀。”
哎?
林曦雾红着双眼,抬起长睫,清眸中倒映那张俊美无双的面容。她脸上的神情凝固,缓缓变化,定格在难以置信中。
“我有个交易。”顾无琢静静道,他转过脸,目光空洞,不知看向何处。
林曦雾:“交易?”
顾无琢:“你不是想跟着我吗?从现在起,陪我两个月。两个月后,你错过的机会,我再给你一次。”
他握着她的手,不存在温度可言的指尖轻蹭她的指根,像是在把玩。
对于林曦雾而言,这是个很棒的主意。
顾无琢活不过两个月,答应他的交易,既能满足她那可笑的道德观,也能顺利完成系统的任务。
“我也有条件,两个月内,你和我在一起,不可以随便杀人。”林曦雾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样的表情。
顾无琢:“好。”
他答应得太过干脆,林曦雾又一次没能反应过来。
“为什么?”
她感觉到拂过指腹的长指顿了顿,停留片刻,松开林曦雾的手。
“为什么?”顾无琢喃喃自语,重复林曦雾的问题。他又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美,如同初春时冰雪消融,化为潋滟水光。
“因为我喜欢你。”他说,双眸回转,一眨不眨地朝向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