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雾意识脱离后,周身被温暖的气流包裹,天道温柔而无情,无形的手合拢,让她躺于双掌之间的缝隙处。
【宿主,宿主?】
她挥了挥手,示意自己能听到。
【这儿是虚实交界处,你休息一下,我们很快能出去了。】
系统的声音。
林曦雾刚刚从死亡的窒息中放松,四肢摊开,毫无形象地躺了许久,才撑起身子,往虚无的深处走。
没走两步,啪叽,平地摔。
幸好地面是软的,不疼。
【宿主?】
【没事,我是用林芷柔的身体用习惯了。】林曦雾从地面爬起,慢慢往前走,【她比我矮很多,一下子换回来,不适应才摔的。】
【咳咳,宿主,往旁边看。】
林曦雾听话转头,看见远远的地方,站着名模样素净的少女。双手搅着身前裙摆,紧张地看她。
见她看过来,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林曦雾:“芷柔姑娘?”
林芷柔:“对不起,我连累你了,我的人生很差劲吧?”
林曦雾也很不好意思:“抱歉,芷柔姑娘,我本来想试试,能不能避开心脉,让你重新醒过来。结果阴差阳错,走了你的老路。”
林芷柔声音很低,说气话细声细气:“老路?”
“我原本还在想,芷柔姑娘必然是爱惨了那个叫洛雲尘的人渣,才会被反复打击后,还为他而死。但后来才发现,芷柔姑娘只是为了救人,才会被那家伙推出去。”
林芷柔:“哎?”
“救、救人……?”
“我是这样的人吗?”她抬头,满是自责与惭愧的脸上浮出惊讶,“可书上不是这么写的,书上说我……”
“把书撕了吧,芷柔姑娘。”林曦雾笑盈盈道,“上面剧情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没一个节点和人设完全符合,何必因为只言片语,就否定自己?”
“但最后发生的事,真是抱歉,我一时冲动,把你的名誉给嚯嚯了。幸好我留了书信,勉强能解释清楚。”
“也不知道,顾无琢发现朝他表白的是个邪魂,晚上会不会做噩梦啊?”林曦雾语气轻松,试图缓和气氛。
“阿雾姑娘,你回去吧。”林芷柔说。
“我虽然不知道你和那个声音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你所做的一切,我都能看到。我能看到你写的信,能看到你和乾元门少主的相处,能看到你过得比我好,比我有活力,大家也都更喜欢你。”
“你说你是游魂,一旦离体,就必须承受忘川冥河的侵蚀之痛。我的命比你轻贱,愿意代替你去承担,他们希望活着的人是你,不是我。”
林芷柔躲在识海之内,从故事的最初,就默默注视自己的躯壳行动。
她不是没有害怕过,怕林曦雾用她的身体,做连她都不耻的恶事。直到她看见自己在阳光下抬起头,自信满满地走在人潮中,无论顺逆,脑袋都昂着,看到她被众人夸奖,看到她受到尊重与喜爱。
她比她更适合,去当“林芷柔”。
林曦雾:“芷柔姑娘,你在说什么呢?”
她蹙起眉,颇有几分怒其不争的恼意:“我们性格不同,但人与人之间,那有什么高低贵贱。再说,我都是夺舍的游魂,魂飞魄散只是恶有恶报而已,不值得同情。”
林曦雾含着笑,走过林芷柔:“回去吧,芷柔姑娘,祝你拥有精彩的一生。”
所谓穿书任务,于林曦雾而言,宛如一场长梦。
苏醒时,她正握着手机,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睁眼盯住天花板,过了许久,惆怅与遗憾才如潮水般涌上。
光线洒落,她偏过头。奶油色的窗帘不知怎地没有遮掩严实,漏出一条细缝。金灿灿的阳光从缝隙中透入,驱走室内昏暗。
林曦雾看见晨光,听见鸟鸣与聒噪的系统。
【宿主,小世界入口闭合,进入结算期。一旦确定男女主剧情稳步推进,就会把酬劳打给你,请耐心等候!结清款项后,我也会从你的识海中脱离。】
林曦雾:【别说话,我难过呢。】
她随手扒过自己的猫咪抱枕,把脸埋进去;【我得花点时间,释然一下。】
忘不掉。
顾无琢最后的质问,和他惊愕的表情,林曦雾一时半会儿根本忘不掉。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她的表白,后续过得好不好。
书中世界,乾元门。
顾无琢坐在素草堂正厅中,听林芷柔说话。
“我对她的了解很少,只知道她是由于我拒绝履行属于我的人生,被某个存在强行拉过来,占据我的识海行动的人。”
少年面庞冷白如玉,额前垂有几缕发丝,分明是无表情的脸,乌黑墨发垂落,平添几抹妖致。
他陷入异样的缄默中,双眸漆黑,眸光一寸寸暗沉下去。长指扣紧扶手,指甲几乎要嵌入木片中。
“她从半年前取代我的身体,却没有想过要彻底取代我,而是从最初就与我说好,会在某个契机后脱离。”
“砰”一声,顾无琢掌下的木板分崩离析。
他似是想开口说话,但还没来得及道一个字,少年身形晃了晃,一头往下栽倒。
“少主!”
“少主……”
惊呼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喊他师兄。
其实,除了她以外,本就没人会喊他师兄。就连那个称呼,也不过是他为了拉近距离,朝受伤的少女递出的树枝。
他对此心存内疚,总想着待诸事平息,关系再亲近些后,翻出来道个歉。
可他好不容易除掉眼前仇人,能放下重担在阳光下与她相处,会喊他师兄的人不在了。
时梧闻扶住顾无琢,刚一探查他的灵力,脸色骤变,急急去探他的腕脉。
顾无琢勉强撑住身体,将手抽回,无声摆动,示意不用管他。
脸色苍白如纸,唇瓣鲜艳得几欲滴血。心情激荡之下,体内那不知名的怪毒早就开始蠢蠢欲动,但他仿佛无知无觉,死死地盯着林芷柔,想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
他手中捏着信笺,已然看完里面的内容。手指发紧,信纸几乎被捏皱。胸口像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有风呼啸穿过,寒风如刀片,刮得伤口鲜血淋漓。
“她有说,她之后会去哪吗?”
有没有人去接应她,有没有人去找她,有没有人能救她。
“她说她是游魂,被逼着去讨好洛雲尘,等到为我避开死劫后,就会离开。入忘川河,接受惩罚。”
那即是。
彻彻底底的死亡。
顾无琢骤然落入苍茫空洞之中,只觉周身一遍遍地发寒。他不是踏破虚空的神明,去不到阴曹地府,哪怕拼尽了全力,都只是徒劳无功。
游魂,夺舍,这两个词并不陌生。
她问过他,像是随口闲谈般,询问她生魂夺舍,而后被迫离体后,结局会如何。
她是问过他的。
而他以为她不过是随口一言,完全没放在心上,与她说,当坠入冥河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当时,她笑盈盈的,认真听完顾无琢的介绍后,什么话也没说。仅仅是拖长音调,颇为俏皮地喊了声:“知了。”
她接受了自己的终局,没有恐惧,也没有逃避,朝注定的死亡走去。
那句似是而非的、永远没有回应的表白,成为她留下来的最后一段话。
她为什么不问他?天地之大,还留不住一个孤单的游魂吗?他当时要是再多深入想想,多了解一下,说不定就不会是如今的结果。
这何尝……
何尝不是他亲手掐灭了她最后的生机。
素草堂陷入一片死寂,无人再敢说话。时梧闻扶着顾无琢,云月挡在林芷柔身前,呼吸声和心跳声无限放大,清晰地响着。
顾无琢开口:“林、芷、柔。”
他强迫自己抬头,看向眼前那个无辜的、被莫名牵扯进事态中的人。乌黑的眼珠转动,一错不错,死死盯着她。内里情绪息止,淡漠如一滩死水。
喊过无数遍的称呼,是如此熟悉又陌生。
“她替你考的文试与武试,并非你本人所为,算不得数。云月会为你定制考题,以此判断你是否能前往内门。”
“先前,我动作失态,冒犯到你,还请见谅。”他一字一顿。
“但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我在你身上遗落了一样东西,需要拿回来。”
顾无琢伸手。
“那是一支花簪,上面还有两只禽鸟。不知道被她放在了哪儿,可否为我寻来。”
林芷柔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她取下储物囊,从中选出了那枚闪动流光的花簪,双手呈上去。
花朵鲜艳依旧,其上雀鸟灵动非常。
顾无琢接过,握住掌中:“去吧。”
林芷柔:“少主,我……”
她欲言又止,似乎对顾无琢对她的安排感到疑惑。
“你是你,她是她。”顾无琢平静地说话,“她也不希望看到,我因为她的死迁怒与你,对你采取不公平的处置。”
他的手中还握着信,名义上是写给他的,可笑信中句句是旁人,无一字是有关顾无琢。
她在信中反复强调,说自己才是那个夺舍的恶魂。顾无琢要是发现不对劲,千万别欺负芷柔姑娘。
寥寥数语,再无其他。
“我还有事要处理,先不奉陪了。”顾无琢轻抚花簪,面无表情地垂下长睫,将轮椅变动方向。
“等等。”时梧闻焦急地往前,“少主,您的身体……”
他还没来得及靠近顾无琢,被云月一把抓住。女修神情凝重,与时梧闻对视时,轻轻摇了摇头:“现在不要打扰他。”
“他的体内灵力亏空,还有有毒发的痕迹,我实在是不放心。”时梧闻拧眉,“我担心他很快会再度毒发,现在沈林檎已伏诛,比起他来寻我,当然是我主动去诊治比较好。”
云月拉了拉他的手臂,压低声音:“你没发现,少主不对劲吗?”
到底是不少弟子的老师,对人心能看懂一二:“他不可能让你治疗,放他一个人静静。我担心频繁去打扰,会起到反效果。”
谁都帮不了他,给少主一段时间,说不定他能缓过来。
林芷柔在云月身后,她满脸的惶恐,在无数次深呼吸后,终于下定决心:“那个……”
她有话说。
之后的事,和云月猜测的大差不差。
顾无琢没有再重返素草堂,更没有去寻过时梧闻。他把自己关在执法堂内,不停地处理乾元门遗留下来的事务。
他拒绝接受掌门位,反而把一切事务做好交接。连带原本需要他本人处理的工作,有条不紊传递下去。
他的情绪很稳定,没有喜、也没有悲,他很少发怒,哪怕负责对接的修士能力稍次,也只会不厌其烦地复述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人学会。
二月十二,云月抱着公文,踏足进执法堂时。少年已经完成最后的工作,端正地坐在桌案前,双眼空空,恍若失神。
精致的花簪放在桌边,毫无血色、苍白修长的五指轻覆其上,无声地摩挲。
“宗门事务,我已交予慈光和你来处理,按理来说,应当不会有人再来寻我。”察觉到有人接近,顾无琢问道。
他神色如常,眸光澄净,像是已交代所有后事,彻底放松下来。
见到顾无琢前,云月心中还有些纠结,不知道自己接下去的决定是否正确。与他四目相对后,她抱着文书行礼,在内心下定决心。
“东海冥府结界再次震动,有疑似崩坏的迹象。”云月道,“地府游魂溢出。”
顾无琢:“再说一遍。”
他的眼珠动了动,像是具坐久了浑身僵硬的骷颅,朝云月看去。
“结界动荡,地府邪魂溢出,造成修士伤亡,我等已派人前往。”云月深吸一口气。
顾无琢的手不自觉收紧,少年腰背直挺,眼中终于有些明意。
地府的邪魂,能来到凡界。那也即是说,他通过法阵,也能成功在两界间穿梭。
“还有一件事。”云月继续说,“林芷柔告诉我,那个游魂,给她留下很多信。她在识海中藏身时,看过那些信,有很多提到你的。”
“那写信还放在她的房间,我没有去看。少主若是有兴趣,可以去读一读。”
云月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语毕,她垂下长睫,递出有关结界的图纸,行礼离开。
过了一会儿,顾无琢也离开执法堂,往外门弟子的厢房去。
林芷柔恢复意识的数日中,换了地方安置,没有回到游魂的住所,她的房间摆设原原本本保留下来。
开门,精致素雅的摆设映入眼帘。家具陈设摆得整整齐齐,案台上全是各类书册,从日常生活到修行入门,种类繁多。
主人家在离开前,很认真地打理一番,仿佛即将出一趟远门,返程还没有着落。
桌角上放有长方木盒,看着像个妆匣。顾无琢将手放在其上,迟迟不敢打开。
他竟有些怕了。
一手抚上妆匣,另一只手捏着发簪,簪尖刺入手心,痛感传来,才让顾无琢神智回笼。
他猝然闭目,再睁开,眼底的血丝愈发密集,一片茫然。他取过木盒,将盖子打开。
最早的一封信,落笔时间是七个月前,夏季。
开篇,是歪歪扭扭,初学者般,肉虫爬行般的字迹,顾无琢一眼看去,险些没认出来。
顾无琢记得她的文试考卷,字迹端正秀气,颇具风韵。没想到最开始时,她仿佛连毛笔都不会握,更遑论写一手好字。
【芷柔姑娘,你好,我是阿雾,占据你识海的小鬼是也。】
阿雾。
顾无琢第一次,接触到这个名字。
没有姓氏,名也不全,只是个简短的昵称。
她叫什么?
顾无琢不知道。
这是件极其可笑的事,他动了心,动了情,却不知道她真实的模样、她说话的声音。他更不知道她姓甚名谁,来自何方。
他与她相处了三月有余,自以为熟悉、了解她。等分别时候,却发现自己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顾无琢睫羽轻颤,慢慢往下看。
【批注:‘,’和‘。’都是句读的意思,这是我的写字习惯,你适应一下。你们这儿的文字,和我家乡的差不多,但我第一次写毛笔字,还是有些地方会出错,遇到白字和笔画错误的,麻烦你谅解一下。】
她的书写习惯是由左到右,横向写字。初时有些不适应,但她体贴地画了许多箭头符号,引导阅读。
【因为某些不可说的原因,我奉命代替你,对洛雲尘献殷勤。这段时间,我会努力适应这儿的生活,争取在人前不让你丢人,读书写字练剑。虽然做不出你的人设,但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你放心,我对渣男不感兴趣,接下来,和你提到他算我输。】
她的语气轻松自在,就像在聊每日的新鲜趣事。
后几页,是流水账般的记录。从吃食到学习,从文到武。她的字越来越好看,有几笔甚至带了锋芒。
顾无琢看着看着,竟勾起嘴角,莫名其妙地轻笑起来。
他甚至能想象到她的模样,顶着别人的皮套,慢慢适应,偶尔会骂骂咧咧地抱怨,却从来不停下脚步。
夏末一日。
【据说如果加入每月的杂役部队,可以定期进入内门,你说,我是不是可以趁机看一眼顾无琢。】
顾无琢看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一怔。
她第一次提到他,离最初相见,还有一月之多。
【芷柔姑娘应该知道顾无琢吧,这座宗门的少主,我超级喜欢他。也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模样,性格是不是和我想象中一样。】
【你放心,我喜欢归喜欢,绝对能保持距离,不和他说话。】
她的口吻,对他很熟悉。他们……以前见过吗?
顾无琢的记忆里,身边人除去父母与师长,皆是通过利益链条联系在一起,像她那样毫无所图,单凭满怀的热情靠近他的人,要是出现过,他必不会忘。
为何从一开始,她的语气就如此的亲近,仿佛见到了一位神交已久的老友。
顾无琢长指捻着书页,将看完的信放至最底下,一页页地认真看。
她在记录第一次进门洒扫,见到他的第一眼。心情明显激动起来,笔法大开大合,一副开心到能在屋顶飞三圈的模样。
【我见到他了!我见到他了!他长得真好看,超级好看,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美,世界上怎么会有他那么好看的人啊!】
【坐轮椅的样子好帅!说话的样子好帅!读书写字的样子也好帅!】
【批注:‘!’是心情激动的意思,生动形象地表达出我见到顾无琢时的心情。】
后面是大片涂抹,上面画了个圈,标注:【虎狼之词,小孩子别看。】
她源源不断地描述初次见面的热情和激动,他却完全没有这一段的记忆。顾无琢未曾特地注意过无关的外门修士,而她藏得又极好,自然没有交集的空间。
此后,她又提到他好几次,顾无琢绞尽脑汁,竟搜刮不出半分的印象。
十月初的一天。
【我被捅了,好痛。顾无琢真是下手没轻没重,不愧是美强惨类型的人物,下手超级狠。但没关系,就当我偷看那么久的罚款了。】
那是她和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相见。他视她为居心不良,甚至因为一时冲动,险些让她当场损命。
他不知她是何时何地,对自己产生好感。但就是这份不知名的好感,让她笑盈盈地对他说,她没事,不会记恨他,让她在雨里寻到自己,说她一点儿都不怕他。
他收到了这份如天神赠予的礼物,收获了短暂的快乐与欢欣。
彼时的顾无琢尚不知晓,这份礼物早已明码标价,且昂贵得令他无法承受。
此后的记录中,属于他的篇幅越来越多。她记着素草堂的药香,记着会场的阳光,记着梧桐镇雨水冲刷泥土,滚滚而下的青草味。
她的目光始终放在他身上,只是他没有注意到。他不去珍惜所拥有的一切,反而伸长脖子,奢求那些压根不存在的虚像。
顾无琢低下头,脖颈转动,发出骨骼关节磨砂的咯咯声。夕阳西下,窗外阳光投入,描摹他的轮廓。一点光亮顺线条凌厉的下颚流下,消失无踪。
他从来都不了解她,而她也不给他机会,让他透过层层的雾霭,窥视到她的真实。哪怕这些情感浓烈的文字,也不是写给他的。
顾无琢唯一获得的,只有那份赤诚的,却被他忽视,以至于频繁错过的喜欢。
很快,他手中的信纸到了最后一日。
【我要走了,希望那位杀手的刀足够歪,扎不准心脉。用你的身体接触顾无琢,我非常抱歉,但你不用担心,他是个好人,要是想和他做朋友,就当这些是都是你做的,放心去交往就行,要是不想,把我的信交给他,他会理解的。】
【芷柔姑娘,要是你能活下来,不必害怕,也不必慌张。乾元门是修真界屹立不倒的大宗,你又是内门弟子,前途无量,人生必将光明长远。这个世界如此美丽,若是不珍惜,实在是太可惜了。】
【祝你幸福,以及,永别。】
“啪嚓”一声,苍白手掌中的银簪折断,断裂的簪身生生扎进掌心。血水顺着细长的饰品,一点点淌下,流过精心打磨的莲花瓣,显得狰狞又触目惊心。
他的视线下沉又上浮,两眼空空,思绪飘飘荡荡,直到掌心的鲜血落地,发出清脆的滴答声,方才落地。
簪身没入大半,而他迟迟没有觉得疼痛。
案台侧旁,摆着一面梳妆镜,顾无琢扭头,与镜中人对视。
镜中的郎君,像是骤然失去风度,满面的泪痕。双目通红,布满血丝。他张嘴想说话,言未出口,嘴角有殷红溢出。
喉头的苦腥气与铁锈味方才涌上,顾无琢如梦初醒,忙伸手去捂,又呕出一大口血。
他慌乱地将手中书信移走,伏在书案上,生生呛咳着。
巨石压在心脉肺腑,呼吸变得吃力又困难。顾无琢闭眼弯腰,背脊猝然折下去,散落的发丝微微颤抖。浑身血肉像在一瞬抽干,只留下一副摇摇欲坠的骨架。
被他忽视的,心口的绞痛再度传来,细细密密,如针扎一般,不断地在胸腔内搅动。
他的思绪翻涌,反反复复地想着。
“阿雾……”
原来,她叫阿雾啊……
“阿雾,抱歉,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最后的话,是出自真心。
“我…很高兴。”他抱紧了那些,从头到尾不曾属于他的纸张,“多谢你,阿雾。”
他终于知道该如何称呼她,终于懂了她最后的那句话。可他贪得无厌,不想要所谓的永别。
于顾无琢而言,二月十二不仅是花神诞生之日,亦是他的生辰。万幸,他总算在这一天,得到了一份让人欣喜万分的礼物。
看到顾无琢在素草堂等他时,时梧闻的面上浮现出惊讶表情。
“少主?”他试探着说话,“你的身体如何?”
“不必担心。”顾无琢的脸上没有忧伤难过之情,相反,所有的情绪都沉入心底,再无半点痕迹。
他的容貌俊美,气质超然脱俗。外表如同最精致的瓷器,完美无瑕,却让人不敢触碰。他的动作很慢,见到时梧闻,启唇说话。话出口时,带有令人不寒而栗的坚定,
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随时准备爆发。
“将乾坤针准备好。”
他会去寻人。
哪怕不知道她的姓名,不知道她的生辰八字,顾无琢曾和她真真切切地相处数月,见面时,他一定能认出她来。
他记着她的动作习惯、说话声调,哪怕是闭上眼,遮住耳,也能靠触碰认出来。
只要见到,只要触碰到一缕残魂。
他一定,第一眼就能认出她。
三月初,花满枝,燕争飞。
顾无琢总算能适应自己身体的变化,放下拄拐。他离开乾元门,于山下抬头,眯起眼,看向山脚的宗门牌匾。
“你记住,我离开之后,须得在第三年的正月前将我从门内除名。”顾无琢垂下长睫,朝送他的时梧闻道,“免得连累宗门的声誉。”
时梧闻:“少主,你……”
时梧闻俯身行礼,再抬头,神色分外地复杂:“少主,以你的要求,我给你加了术法,平日里冲淡压制,每月十二爆发。针尖越靠近心脉,痛感便会越明晰。”
顾无琢点点头,以示明了。
他能感知到皮下的长针,只消一动,便随着体内的气流上下腾挪,生刮着,又是酸麻又是刺痛。如若不慎摔倒,极有可能连站也站不起来。他为此花了半月时间,方才习惯身上的一样。
“最后的时间,有什么征兆吗?”顾无琢问,“我好有个准备。”
时梧闻想了想:“要是咯血了,就停下来,找个地方好好休息吧。那个时候寻不到她,你便再不会有机会了。””
不知是乾坤针的功效,还是他修习禁术,一月之内,顾无琢的境界又往上一层,谈话之时,神识外扩,将整座山门包裹其中。
少年迎着初升的阳光,纤长的睫羽浮有碎金。
一身素白衣裳,头缠白布,腰间系笛缠剑,瘦削脸上鼻梁英挺,双眸闭合张开时,周围光霞仿佛黯淡,独留那副足以颠倒众生的容颜。
“门内之事,尔等主之,门外之事,我平之。”顾无琢淡声道。语气温和依旧,夹杂几不可闻的杀意。
地府对灵魂的清理,以正月为极限,前后三年,是魂魄消散的最后时间。要是真的没能找到她,至少,该为她报仇。反正那时她彻底消失,也管不到他。
时梧闻听着吩咐,深深叹息。
他才十九,便已走到大部分修士千年都达不到的重点,当初先掌门传位给自己的孩子,确实有理有据。
可惜,不管是多有天分的孩子,现在算是彻底毁了。
时梧闻再俯首:“是。”
顾无琢看着山顶宗门,金质玉相的眉眼处掠过怅然。今日风景正好,日光灿灿,暖意融融,青草与绿水同色,连带着观景人的心情,也开始好起来。
地府与凡间时间流逝不同,人间一年,地府百年。从冥府法阵入忘川,不仅需要忍受濒死的窒息,还会遭受邪气的不断侵蚀。
他应该,很难再看到这番好光景了。
顾无琢屈膝跪下,认真叩首,拜别之后,起身离去。白衣翩然若仙,仿佛是春日踏青的凡俗公子。
林曦雾回到现代后,感慨自己不可能有回音的表白,化悲愤为食欲,胡吃海喝,大吃特吃:
第一天:
火锅烤肉冰激凌。
第二天:
寿司炸串三文鱼。
第三天:
生蚝牛排大棒骨。
她体质好,吃嘛嘛香,不会出事。
一天到晚吃吃吃,弥补内心的空洞。心底对书中剧情的不满和对顾无琢的郁闷,总算稍稍散去。
第三天傍晚,她喝完加了蜂蜜的热牛奶,抱着猫猫抱枕,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林曦雾做了个梦。
她梦见了修真界,如果没有弄错,十之八九是她曾经待过半年的小世界。
但目之所及,并非乾元门,而是完全陌生的地方。
雕梁画栋,仙气飘飘,好一副仙门盛景。
地面之上,白玉石阶,流淌着浓稠刺目的鲜血,血水从富丽堂皇的宗门漫出,一路往山下淌,浸润褐色土壤。
林曦雾惊恐万分,几乎想要转头就跑,却被无法抗拒的力量推动,一步、一步,压着往上走。
视线不停向上,她看到越来越多的血水,唯一欣慰的,是不曾有尸体横陈。
天地浩瀚,仙塔高耸入云,琼楼珠阁,重檐翘角间,站着名容颜绝世的男子。
林曦雾万分熟悉的人。
他孤身一人,立在玉石板上。
少年时的稚气褪去,宽肩窄腰,身形愈发高大挺拔,他的白发如雪,漂亮的面庞纤尘不染,宛如精美绝伦的玉瓷器。
他踩着黏腻的血水,神色清冷温和,仿佛在阳下闲逛散步。
林曦雾还没来得及为他养好身体,能从轮椅上站起来感到高兴,看清他的模样后,神情蓦地凝固。
她看见他缠着绷布的长指松开,在身前抛下一颗人头,漫不经心地一脚踩上。
人头在地上滚动半圈,像气球爆开,碎肉与脑花险些飞溅。
分明是在梦中,林曦雾却止不住往后缩身,怕被脏污溅到。
她认出了被踩在脚下的头颅,它长了张洛雲尘的脸。
但她认不出那个长发如雪,松垮垮束起,眉宇含笑的男子。
他再不似她心中那般温润如玉,光风霁月,而是如同地府爬出来的修罗,面不改色血洗全宗门上下的,天生的恶鬼。
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