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宿主你听得见吗?】
【出大事了!】
林曦雾从噩梦中惊醒时,同时听见系统的报警。
【我传入你识海的片段,你有看到吗?】
片段……
林曦雾愣了愣,回想起梦中看到的,长了张和顾无琢一样的脸,人设却大相径庭的人。
【是你在瞎编他的人设。】她躺在床上,拧起娥眉,顿时火起,【我辛辛苦苦做任务,你给我创造崩坏的幻境,这不是存心欺负人嘛?】
【宿主,那不是幻境。】系统的声音细若蚊蚋。
【我进行任务结算时,收到世界意识的讯息,它说顾无琢虽未彻底脱离剧情掌控,却已对气运之子洛雲尘产生威胁。】
【顾无琢身上有邪气环绕,是不折不扣的邪修。根据演算,他会在未来某日狂性大发,不知杀了多少人。这些都不重要,一旦男主死在他手下,书中乾坤必将崩坏。】
林曦雾听傻了:【啊?】
她不相信,不相信前段时间还浅笑盈盈,与她共同看烟火的人,会变成梦里那副可怖的模样。
【他不是那种人。】林曦雾为顾无琢辩护,【肯定是你们捕风捉影,没有了解前因后果,就随便抹黑、贬低他。】
原文中,顾无琢即使黑化,针对的也只有男女主两个人,从未犯下深重杀孽。不然,那种残暴嗜血的人设,林曦雾怎么可能喜欢。
系统吱哇乱叫:【就算背后有什么复杂原因,可演算结果就是气运之子死亡,小世界崩坏,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原因尚在分析中,但小世界崩坏在即…宿主曾经去过《虚实》世界……我又和你彼此比较熟悉……】
林曦雾滋生出不详的预感:【停,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系统图穷匕见:【为了世界和平,请宿主再度前往《虚实》书中,斩杀顾无琢,稳定小世界!】
林曦雾:……啊?
【你休想。】她答得飞快,且毫不迟疑。
从床上起身,走到盥洗室洗漱,刻意忽视脑内系统的声音。
窗外黑沉沉一片,林曦雾低头擦干净脸上的水,走到卧室穿衣镜前。
镜中人身形修长高挑,偏生长了张精致如瓷娃娃的脸,翘鼻樱唇,一双圆眼中波光潋滟。貌美之余,给人天然的甜美亲切感。
一向带笑的脸上,此刻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换了旁人看见,绝对想不到,她的脑海中正响起系统叽里呱啦、接连不断的请求。
【这个任务看着可怕,其实一点都不难。顾无琢还没强到能一人单挑所有修士,我可以为宿主提供势力分布图,我们及时前往各界,合数宗之力,阻止顾无琢的行为,将其诛杀。任务轻松,报酬丰厚,你去一趟,这辈子都不用努力了……】
【为什么要拒绝,上次我们一起做任务,不是很愉快的吗?难道是因为你喜欢顾无琢?我的好宿主,这可是拯救世界的大事,切勿因小情而舍大义……】
【和顾无琢无关,是原则性问题。】林曦雾险些翻起个白眼,【我格局小,不知道什么大义,但绝不会害与我无冤无仇之人。】
哪怕是纸片人,三月的相处下来,她也是真心把他当人、当朋友,怎么可能接受任务?
系统被某种规则束缚,如果被坚定拒绝,它无法强制性将她传送。林曦雾铁了心不接受任务后,它很久没出声。
最后,声音低微:【抱歉,宿主。】
系统:【崩坏中的世界,除非是曾经去过的人,任何生灵一旦进入,对神识是极强的伤害,唯一的人选只有你了。】
【若是宿主坚持拒绝,一旦确认洛雲尘被击杀,世界崩坏,我会被抹杀意识,强行重置,宿主也将承受原世界残余的业果,必遭灾殃。】
它说得可怜兮兮,一边卖惨,一边威逼利诱。
【本人无法承载的话,便会祸及家人、关系亲近的朋友。对不起宿主,主系统后续会给你丰厚的赔偿,你还是回去一趟吧。】
听到亲朋好友时,林曦雾脸色僵硬,好半天没出声。
【你威胁我?】
【对不起,我也没想过这么严重,我第一次做任务,没掌握分寸……】
林曦雾的手机震了两下,屏幕亮起,有几条她此前没有注意的消息。
先是【皇家贵族】三人群聊中,备注父上和母后的两人发消息,问她近期考试如何。后是朋友发来链接,问她要不要去附近一家店打卡。
天秤两边都是无辜者的性命,林曦雾分得清孰轻孰重。她真是倒霉到家了,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明明她离开的时候,顾无琢还在按部就班走剧情啊。
林曦雾沉默好半晌,没有再拒绝:【要是我答应,你有把必要的准备都做好吗?】
系统:【宿主你答应啦!】
它欢呼一声,复又疑惑询问:【咱们赶紧回归就行,哪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林曦雾一个脑袋两个大,坐在床头,托腮思量:【比如说,我这次取代的对象是谁,你有取得过她的同意吗?我劝你找个死掉的角色,要是再一体双魂,最后还把人家害了,我真的会难受。】
【这个啊,宿主请看合约——】
系统此次的准备,明显做得比上一次要充分许多。林曦雾眼前一花,无数光点于视野前方聚拢,化作一行行清晰的字迹。
上面写着林曦雾此次穿越的方式、目的,以及各类注意事项。
林曦雾没读几行字,脱口而出:“身穿?”
“凭什么?我这二两肉丢到修真界去,就是被各路大能搓扁揉圆的命啊。”
【这个……由于剧情崩坏,所有的剧情角色都无法强行取代……所以……主系统临时决定,由宿主本人进入书中……当然,我们能做到最基础的保护措施,并且确保能在出现生命危险时紧急将宿主送回现世。】
要是世界真的崩溃,林曦雾可能还能活几天,系统立刻就会被抹杀。为了存活下去,它连哄带骗。
【宿主,这对你有好处。你看,你在那儿是可以修行的,飞天遁地,就当全息游戏了。虽然无法把修行成果带回来,但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任务完成得又快又好的话,说不定还有额外奖励。】
林曦雾:【要是一直找不到我,我父母会报警的。】
系统;【两个世界流速可以进行调节,那边一年,这儿只是一天而已。宿主受天道庇佑,在那个世界无论待多久,都青春永驻,回归以后,叔叔阿姨绝对看不出变化。】
林曦雾:……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她才不相信呢。
上一轮任务时,系统满口【可以】、【没问题】、【宿主只管放手去做】,结果不知道哪个环节出错,整出大麻烦。林曦雾嘴上不说,心里清楚,肯定是她在执行任务时,哪一环节出错,引发了蝴蝶效应。
是乾元门下山做任务时,放过了哪个恶毒反派?还是梧桐镇除妖,不小心救下本该死的魔头?导致顾无琢进一步黑化?
无论哪点,苦果已经酿下。后悔无用,林曦雾耐住性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全部合同。
【不行,我觉得这份合约对我不利点太多,我不同意。】
她下定决心要回去,为了此次任务的顺利进行“据理力争”。
【我的人身安全没有得到保障,而且此次是你求我过去,难道不该拿出诚意吗?我要是没记错,世界崩坏,是你第一个死。】
系统害怕自己真的因为毁灭世界,被主系统重置,对林曦雾这尊大佛百依百顺,上下奔走。主打一个先把人拐走,其他事情之后再说。
最终,林曦雾唱票似的,看系统往上添福利项。
“防御型危机律令,一道。”
“主系统场外援助,三次。”
“要是我遇到困难,说好了,你会尽力帮助我。”
【好说好说,宿主,咱们可以走了吗?】
林曦雾坐在梳妆台前,思索后续的发展。
她和林芷柔的样貌,完全不一样,依照书中设定,脱离躯壳后,她应该直奔忘川,不可能还活着。
她和顾无琢过去发生的那些事,完全没有利用的空间,打感情牌的计划胎死腹中。林曦雾回到书中世界后,只能以普通陌生人的身份,去接近他。
【我再确认一次。】林曦雾盯着合约,思量两全之法,【只要保证顾无琢死亡,就行了,对吗?你替我查一查,依照推演,他的死亡时间是几日。】
系统茫然的声音:【顾无琢死期不变,依然是仙历两千七百三十六年的二月十二,但是根据推定,在此之前,书中乾坤就会崩坏。】
【那就是说,另一个方案也成立。我负责监督他,确保他在死前不对男主洛雲尘下手,是不是也算完成任务。】林曦雾点着散发荧光的合约,柔声询问,【毕竟,主角死亡,才是让世界崩塌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此一来,她充其量是个见死不救,算不得太恶劣。
系统:【?】
【这……这按道理来说,行得通。但宿主,我觉得可能性非常低。顾无琢的杀心非常坚定,不论如何推演,除非他死,结局不会改变,因此任务才会是确保他死亡,而非单纯的阻拦。】
【那就当成备选吧。】林曦雾寸步不让。
她极力和系统拉扯,直到眼前文字改了又改,变作符合她心意的条约后,总算松了口气。以指作笔,签署自己的名字,正式接受第二轮任务。
林曦雾挑了一套水蓝色的棉绒花袄,配上浅粉的珠花,提交给系统。
她撕开全部的零食包装,每种尝了一遍,眷恋地和自己的抱枕道别后,绝望地叹息:“走吧。”
不顾系统的抗议,她自作主张,把地点设立在最先出事的江南之地。
【我还是要说一句。】临走前,林曦雾苦口婆心,【你逼着我做任务,一定会后悔的。】
系统才不信,敷衍地【哦哦】两句,立刻开始传送。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等林曦雾回去时,书中已是她死遁后第三年的正月初二。
新年的第二天,受灾的并非垂丝阁,也非玄机宗,而是江南一家修建在凡间的低阶修士府邸。不知是何原因被顾无琢盯上,上下满门无一生还。
灭门的府宅与东海岛苍陵仙府关系尚佳,当夜有一名弟子留宿在内,一并被杀。苍陵仙府欲为弟子报仇,却遭邪气入侵,全府上下生魂被吸得一干二净,掌门自戕,弟子身死。
伴随系统的播报声,眼前明暗交杂,浮现出无数闪烁的光点。耳畔声音变得扭曲而模糊,回声从远处传来,于耳边逐渐放大。
林曦雾站在一片五彩斑斓的光影中,忍受失重与眩晕感,努力转头。
簌簌而下的洁白,在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轻柔而细腻的雪,覆盖在悬挂红彤彤的灯笼的屋檐上。桥梁与路面的上的雪被扫净,充满诗意的古桥墨影中,行人穿着暖色调的新衣,与江南的山水相交相融。
林曦雾眨了眨眼,还没适应变换,识海中再度响起熟悉的吵闹声。
系统:【我们回来啦!宿主快用心感受一下,是不是和当初在林芷柔体内的感觉很像。】
林曦雾知道系统语义所指,回忆此前调息的方法,闭眼感受体内真气流动。须臾后,林曦雾睁眼,脸上的表情立刻垮下来。
林曦雾:【为什么?为什么我现在能控制灵力,却依然会怕冷,比起林芷柔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
【……练气期最初的表现,是这样的。宿主你要理解,我能给你走后门,免除最艰难的锻体阶段,但我不能在主系统眼皮子底下让你直接渡劫飞升。不要怕,根据检测,你的灵根是至纯的金灵根,天赋也不俗,修行起来很快的。】
系统解释,在林曦雾再度挑刺前,紧急转移话题:【是水乡雪景,和乾元门不一样呢。哇,多好看啊——】
林曦雾抿嘴,配合地不再询问先天修为一事。
冰凉的雪点落在指尖,越下越密。林曦雾抖落在身上积下的雪花,四下看了一圈,跑到桥边的摊位上购置把纸伞,透过轻薄的油纸面,数着落在伞上的雪花,撑伞在路上慢慢走。
识海中浮有清晰的定位,是顾无琢的位置。
林曦雾还没有做好健全的心理准备,并不打算和他见面。她背过身,往反方向去。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调整心态。
可不知为何,渐渐的,顾无琢的定位像是有了灵智,不停往林曦雾的方向移动。他和她一样,走走停停,似乎在观察什么。
林曦雾尽力避免,也没能躲开。终于,只要拐过下一个拐角,林曦雾就要和他迎头撞上。
手攥紧纸伞,不自觉停下脚步,无法往前分毫。林曦雾心情复杂,各种思绪搅成一团,犹如堵了块巨石,让她无法顺畅呼吸。
她依然不相信,顾无琢会变成系统口中的形象,一时间又是纠结,又是恐惧。俏脸上长眉紧锁,表情略有些扭曲。
此时此刻,她就已无法掩饰住脸上的表情,一旦见面,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会像打开盖子后倒扣的瓷瓶,全数翻出。
顾无琢的观察能力很强,不可能觉察不到。万一他真的性情大变,发现不对劲后,还不知会如何行事。
她不能直白地把情绪漏出来,得寻个借口。
林曦雾果断撒开撑伞的手,略带浮夸地喊了声:“啊,风好大,伞飞走了呢。”
撑开的纸伞被她抛起,被雪日的清风托举,慢悠悠地往下飘,刚巧拦住从巷道中转出的人脚边。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挡住了路。转过脸,看向踏雪急匆匆跑来的少女。
林曦雾朝顾无琢跑去,嘴里喊着:“我的伞,对不起我没拿稳,不小心让伞飞走,有没有打到你?”
走到近前,她停下脚步,撑起笑脸,去看顾无琢。
男子二十岁出头的模样,白衣飘然。如墨的长发齐整竖起,容貌漂亮得像是世间少有的冷玉,神情阴郁而漠然。
他在看她。
曾经顾盼神飞的眸子里毫无光彩,满是空洞,黑白分明的凤眼神色暗淡,眼底没有倒映任何事物。
与其说看,倒不如说,他转脸向她,做了一个“看”的动作。
林曦雾忍不住愣住。
她记得顾无琢的眼睛,初见时眸光清冷,像平静而澄澈的湖面。待关系稍近一些后,便会带有些许春日暖阳般的碎金,令人光是看着,就觉赏心悦目。
现在的模样,倒像是…倒像是那天在雨夜中看见他时那般,黯淡无光。
林曦雾双眸瞪大,说不出话。她僵在地上不动,呼吸几近停滞,连拾伞都忘了。
顾无琢现在的模样,与她梦中所见之人略有区别,但淡漠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哪怕他下一瞬便拧下她的脑袋,林曦雾都不会惊讶。
他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肩上,半点力不曾使,足以让林曦雾喘不过气来。
她极力压制内心的惊愕,朝顾无琢低下头,朝这位熟悉的陌生人搭话:“我不慎将伞脱手,惊扰仙长,望仙长恕罪。”
恭敬地垂首,一步步挪上前,想去捡伞。
顾无琢先她一步,俯身向下,替她把伞捡起。
林曦雾看到了他的手,青年指尖缠有绷布,一圈圈的,绷布绕满手背与小臂。抬腕时,林曦雾看见绷布往上臂蔓延,看不清尽头在哪儿。
他从地上将伞捡起后,并未说话,而是扭头看向林曦雾的方向。
“你怎知……我是修士?”顾无琢失神的双眸一错不错,像是已将她定做下一个目标。
无形的威压仿佛褐色巨浪,伴着轻浅得几乎感知不到的视线,要将她淹没。
林曦雾脑海中轰隆一声炸开,梦中那位杀人如麻的仙君,又一次清晰地在眼底浮现。
她目光发直,浑身僵硬。雪天寒冷,冰凉气息无时无刻不在侵透她的肌肤,令她牙关站站。
顾无琢收敛全身的气息,又不曾使用术法。寻常人见到,只会觉得是普通的凡间公子出行,而非什么仙君,是她先入为主,因为曾经相处过,直接做出判断。
林曦雾硬着头皮死撑:“我观郎君仪表非凡,身上不曾有雪花的痕迹,故而擅自猜测,多有冒犯,实在抱歉。”
“我这就退下,这就……”
顾无琢安静地听她说完,沉默着将伞递出,示意她拿走。
林曦雾如蒙大赦,深深鞠了一躬,双手从顾无琢手中接过纸伞,转头就走。
她走得极快,起先还能保持脚步平稳,之后,越走越远,越来越快,最终拔足狂奔,几乎是落荒而逃。
【宿主,我没骗你吧?】系统的声音有几分得意,【他确实完全变了,不再是你曾经以为的顾无琢。】
【我没展露什么不该有的情绪吧?】林曦雾脸色煞白,心脏乱跳,【他有没有觉得不对劲?我头还在吗?】
她已经跑过数个拐角,却依然害怕顾无琢会突然蹿出,像梦中一样,把谁人的头颅抛到她面前。
她在前面跑,系统的嘴在后面追,拼命安抚:【宿主,你看我给你的定位,顾无琢没有追上来。】
它不忘初心,及时提出建议:【顾无琢变成如今的样子,套近乎基本上不可能,果然还是离开此地,去寻找可靠的势力,杀了他比较……】
【再看看。】
少女足上的千层底陷入雪中,脚步缓和下来。
系统不停地催促林曦雾,反倒让她寻回神智,重新冷静下来。她的心跳慢慢平复,撑伞倚在墙根处,不断回想与顾无琢见面时的情景。
【方才,我只是太震惊,没有反应过来罢了。】林曦雾成功平复情绪,扬起脸,在空中呵出苍白的雾气,【仔细想想,他其实没对我做什么,甚至帮我捡了伞。】
她抬起长睫,清眸一眨不眨,透过油纸,看向落在伞面的雪花。
【倒不如说,我之所以如此惊恐,是因为你传给我的梦。顾无琢其人究竟如何,我一无所知。】
系统:【?】
林曦雾踢着地上的积雪,逐渐远离人群:【我打算寻找机会,再见他一次。如果顾无琢还能讲道理,后续的许多事就都好办了。】
少女步履逐渐轻快,很快离开交错街巷,青年的识海中,再无脚步轻快的声音。
雪依然在下,白如玉雕的男子立在拐角处,于雪落眉眼时,罕见地未曾用内劲化去。墨发雪肤,仿佛天工开物的杰作。
他的手握成拳,而后松开,反复几次后,像是终于确认什么,指尖轻动,掐出一个略显复杂的法诀,解开幻术。
幻术所化的银冠消失,白发如瀑雪般垂落,男子垂着纤长睫羽,落寞地立在漫天飞雪中。雪落在肩头,恍若亲吻一朵不食人间烟火的无瑕百合。
顾无琢失明后,养成了一个习惯,收敛气息,用神识收纳方圆数里所有魂灵的动向。
为监视,也为观察,即使在第三年回到人间,也没有刻意改过来。
就在刚才,他感知到有人撑起纸伞,在青石板上行走。
那个人有一个习惯,走路时,喜欢抬着长睫,观察雪花飘在伞上的姿态。
当初在雨中,他伏在她背上时,虽然同样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她抬起头,哼着歌儿,数落在伞面上的水滴。
顾无琢微微一怔,迅速锁定目标。神识探查到灵体,给他一个大致的轮廓,描摹其人的举手投足。
她路一走,他像是躲在阴暗角落中的虫蛇,一路看。
看她新奇地左顾右盼,执伞与陌生路人谈笑。
看她浏览摊位,摸着下巴打量店中的小玩意儿。
那些被他反复回想、翻看,赖以维系的的记忆,如同到达临界点的沸水,骤然翻腾。
对得上。
她的习惯,以及那些小动作,全部对得上。
酸涩巨浪一般,漫山遍野地翻涌而来。身上的疼痛骤然一轻,仿佛体内的长针彻底无影无踪。
顾无琢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不去想阿雾这段时间去了哪儿,不去想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长街上,朝既定的位置赶去。
来不及惊讶,来不及高兴,唯一的想到的,是将自己的发色改变,免得被她发现异样。
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人踩着雪跑来,站在他面前。一时间慌了神,急匆匆回忆自己过去,是如何待人接物,如何遣词造句。
接着,他听见一个声音,极度陌生,如流光般清澈。
她在抗拒,她在抵触。
她喊他仙长,她不认识他。
他……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