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法国的前一天。
池霭按照微信显示的地址寻到甜品店的地址, 推开门,在靠窗的双人位上坐下。
五分钟后,这间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一位客人的店铺, 被另一道身影造访。
“不好意思, 来的路上有点堵车。”
“等很久了吗,霭霭?”
门扉的开启又关闭,带动了悬挂在把手上的透明水晶风铃。
叮叮的清脆声乍现,和江晗青呼唤池霭小名的嗓音一样悦耳动听。
店内舒适的暖气消解了冬日带来的寸寸寒意, 江晗青将身上厚重及膝的雪白皮草脱下, 随手搭在后面空座的椅背上, 与池霭面对面就坐。
今日是方家的集团总公司一月一度的重要大会,方知省和方鉴远都不在家,就连方知悟也前往“醉死当涂”,去视察前段时间的业绩和生意情况。
趁着难得的时机,江晗青吩咐家中的佣人保安暂时不要告知他们自己出门的消息。
方家低调奢华的豪车停在工作日略显冷清的街头,池霭望着江晗青温柔可亲的脸庞,唇角习惯性地勾起面对长辈时应当具备的谦逊笑容, 心底却沉沉浮浮地泛出几分忧虑。
“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在这间甜品店见面吗,霭霭?”
江晗青没有让彼此间的沉默发酵太久。
她主动开口, 问的不过是一切家常随意的话题。
池霭诚实摇了摇头。
“因为年轻的时候, 你母亲很喜欢这间店的卡布奇诺, 而我也觉得他家的招牌香橙慕斯蛋糕很好吃, 所以我们一有空就会约在这里聊聊天,喝喝咖啡。”
江晗青说着, 凑近池霭, 朝她幅度细微地一挤眼睛,“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他家过去工作的那个咖啡师长得很帅,穿着制服拉花的样子简直赏心悦目。”
池霭很难想象端庄沉稳的江晗青以及自己的母亲,也会有这种少女怀春的心绪。
她转头朝咖啡台的方向睇去一眼,见正在制作饮品的是位女性,又把注意力放到江晗青这头,笑着说道:“那这咖啡师肯定是个超级大帅哥,毕竟方叔叔的长相都是数一数二的出众,可想而知能被阿姨你放入眼里的,得是个什么模样的人了。”
江晗青一摆手,促狭地说:“长相不如你方叔叔多了,胜在嘴巴很甜,我很喜欢。”
打开了话茬,她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好。
说说笑笑,仿佛一对关系亲密的母女。
但这样的表象之下,池霭却清楚自己的内心没有因此得到半分松懈和平静。
闲谈几句,江晗青话锋一转,问道:“霭霭,你从小到大有遇见过心动的帅哥吗?”
听见这个问题,池霭的大脑全方面、自动化显映出方知悟的面孔——哪怕是皮囊同样顶级的祁言礼,对上他也难免被夺去几分光辉,更何况大众视野里常见的凡夫俗子了。
池霭坦诚地说道:“再帅的人和阿悟比较起来,也立刻变得平庸了。”
她一句话既回答了江晗青的询问,又不动声色恭维了她的儿子。
只是江晗青这一次,没有如同从前那般眉眼舒展地欢喜起来。
说话间,服务生将卡布奇诺和橙子慕斯蛋糕端了上来。
池霭喝母亲喜欢的咖啡,江晗青品尝昔日百吃不厌的蛋糕。
她优雅地拾起银质小匙,将蛋糕顶端装饰的新鲜果干挖了一块下来送进嘴里,又状似不经意地朝池霭发问:“这些年和阿悟相处下来,你觉得他怎么样呢?”
池霭以为对方要重提毕业结婚的事情,便搬出熟练的话术:“阿悟很好,我相信全国乃至整个世界想找出条件比他更出色的男人也很难。只是毕业结婚还太早,未来还有很多未知的变数,我想等到工作事业稳定一些之后再考虑这方面,江阿姨,您觉得可以吗?”
江晗青露出专注的神色,很认真地将池霭的回应听完。
待池霭观察到她的面容没有为此露出不悦,不动声色呼出一口气后,她又挖下蛋糕的小尖角,垂落眼帘仔细地品尝着,冷不丁说道:“其实你不爱阿悟,对吗?”
池霭脸色微微一变。
江晗青的话让她向来运转速度很快的大脑出现暂时宕机的情况。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能终结这场长达四年的表演了,难道濒临结束,一切都要前功尽弃?是不是前段时间在东仓镇住得太久,没有陪同方知悟常去探望,所以江晗青起了疑心?
不管池霭怎么想,她明白内心所有的念头半点都不能在江晗青面前显出,于是在手脚发麻过后连忙解释:“不是的江阿姨,我前面一个多月一直都在忙毕业论文的东西——”
“霭霭。”
这次江晗青没有再安静地听她讲完。
她打断了池霭的话,轻轻说道,“人相不相爱,通过眼睛就能看出来。我和你方叔叔结婚三十年,每天起床都能瞧见他看向我的眼神,自然清楚不相爱的人们又是什么样。”
“你不爱阿悟,阿悟却爱着你,我知道。”
“就连阿悟那个朋友言礼同样非你不可,我也知道。”
池霭惊讶于深居简出的江晗青的敏锐程度。
她坚持与江晗青对视,却在对方将一件件真相解开的间隔中犹豫着要不要承认。
而江晗青也在池霭变化闪烁的眸光间,猜到了这位自己一向疼爱的后辈在想些什么。
她忽然拉开椅子站了起来,弯曲腰身,无比严肃地朝着池霭鞠了一躬:“对不起,霭霭,其实阿姨一直都清楚你和阿悟的真实情况。”
池霭眉心一跳,条件反射伸手去扶,又听见对方的话音扣着耳廓郑重响起:“只是一方面,阿姨真的很喜欢你,想在你和阿悟结婚后将自己手上的一部分方家股份转赠给你。另一方面,阿悟的性格从来都是张扬又我行我素,阿姨觉得他只有和你在一起,才能双方互补,一起变得更好。为着这个一厢情愿的想法,这四年来阿姨都在自欺欺人,不愿揭破。”
“可是自打阿悟从方家吃完团圆饭回来后,直到现在,阿姨在他身上发现了从未有过的纠结、痛苦和失魂落魄。阿姨前段时间特地找他谈了谈,他却又什么都不愿说。”
“但阿姨怀胎十月辛苦生了他,又怎么会不清楚自己儿子的内心想法?”
话语在这里稍作停顿,江晗青温和而坚决地移开了池霭按在自己手背上,不愿承受这一鞠躬的手,她又一次朝池霭说了声“对不起”,而后才仿佛丧失了全部的精气神一般,颇为颓唐地坐了回去,“阿姨这才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对你、对阿悟都没有任何好处。”
“你马上就要飞去法国,而阿姨也要前往美国准备后续的手术事宜,难得今天有空,阿姨就想着将你约出来聊一聊,把话说开,这样说不定能够放下彼此之间的心结。”
从头到尾,池霭最怕的就是江晗青发觉真相以后身体撑不住,没办法完成最后的手术。
可今天听到江晗青承认他们苦苦隐瞒的事实自己已经提早了解,并佯装不知情地配合了四年,池霭倏忽觉得,或许他们也是关心则乱,因而把江晗青想象得太脆弱了一点。
她没有太多的迟疑,很快直言道:“阿姨,其实我没想过要和阿悟结婚成家。”
这跟感情是否存在无关,而是她实在厌倦了漫长而时时如履薄冰的束缚。
江晗青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静坐了几分钟后,认命地点头:“阿姨尊重你的选择。”
然后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了薄薄的几张纸。
第一张是未婚夫妻关系解除协议。
江晗青诚恳地说道:“你在上面签了名字,等阿悟看到,总该明白你的心意了。”
第二张是法国最顶级的传媒大学邀请她入学的通知书。
害怕池霭会误解为自己想要过河拆桥,逼她远离方知悟,江晗青又详细解释道:“我知道你在学习的专业这方面有很远大的梦想,取得这个学校的硕士学位,你一定会有更光明可期的前途。另外,我想你留在国内,阿悟要是想不开,过来骚扰的成本也实在太低了些。”
“如果你愿意去读硕士,阿姨会把你国内学校的后续事宜都处理好,至于阿悟和言礼那边,你也不用担心。当然,如果你不愿意,阿姨也肯定不会强迫你。”
相比自己原来的事业规划,继续读书深造也不失为一个更快接近目标的办法。
池霭望着通知书上的花式英法双语,心里很明白江晗青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己好。
她不忍于对方万般小心的态度,真挚地说道:“我自小没有了母亲,是阿姨您像母亲一样陪伴着我长大。不管有没有阿悟这层关系,我都从来没有怀疑您对我的关爱和用心。”
池霭理解的言语,令得无数复杂的情绪一齐涌进江晗青的胸口。
她反复告诫着自己一定要保持心情平稳,才没有让包含歉意动容的泪光漫出眼眸。
平复片刻,江晗青又将一张支票和另外一份转让合同推到池霭面前——上面提前签好了她的大名,分别代表着五千万的人民币和这家甜品店的拥有权都归属于池霭。
“阿姨,这……”
池霭看到咋舌的金额数量,一时失了声音。
她曾经和方鉴远定下的交易,也不过是解除订婚之日,方鉴远会支付给她创办一家传媒公司的资金,以及后续初期阶段的一些帮助和支持。
五千万,着实比她想象的要多太多。
“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江晗青和缓地而坚定地说道。
尽管超出设想许多,但这笔钱确实是自己需要的。
触及江晗青不容拒绝的目光,池霭便不再推辞。
只是轮到签下解除婚约的协议书时,她的笔尖悬在纸张上方,下意识停顿了几秒。
四年间的往事纷至沓来,在眼前一一呈现。
祁言礼、方知悟,还有她。
这一切的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至于她自己怎么想的。
或许萌芽但不够纯粹的感情,没有暴露在天日之下的必要。
池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笔一划在协议落尾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晗青将东西收好放进提包,走过去和她深深拥抱:“感谢你这些年为我、为阿悟、为整个方家的付出,霭霭,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家人,和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所有对于亲情天然带有的傲慢和无奈的隐忍,也在这一刻终于得到释怀。
池霭回以拥抱,又听见江晗青在自己的耳边问道:“不过,阿姨真的很好奇,不管是面对阿悟,还是面对祁家那个小子,你从来都没有过一点点动心吗?”
她没法回答,只能沉默不说话。
静待片刻,见始终没有得到答案,江晗青了然地微笑起来。
她道:“那就让时间来说真话吧。”